听书 - 卿本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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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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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虚弱的病者在浸泡药浴的过程中会出现头晕、心跳加快、恶心、全身酸软无力等症状,所以穆九昭一边按摩,一边悄悄地观察着云璟的表情,生怕他有任何不适的症状。

但见他没一会就脑袋一歪,浑身绵软在了床上,竟小小地打起了瞌睡,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淡淡释然的笑意。

整整一炷香后,云璟完全熟睡了,那水润的红唇微微张着,吐着平稳悠长的气息,是那样的清浅柔和,让穆九昭疲惫的心也在一瞬间柔暖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长时间半蹲有些酸痛无力的双腿,并轻轻地弯下一身,蹑手蹑脚地擦干云璟腿上的水迹,又小心翼翼地涂上了药膏。

夏日的夜里带着微微的凉意,远离温暖药浴的云璟有些不适应地蹙了蹙眉。

待穆九昭上好药时发现,他的身子如虾米般微微蜷缩着,浅白的嘴唇泛着乌紫,刚才已然红润的面容竟不知为何又黯淡了下来,镀上一层灰蒙蒙的青色。

她连忙将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又握着他的手度了一点内力,让他的身体变得缓和起来。

但这样似乎还不够,云璟似乎进入了某种梦魔,呓语着完全睡不安稳,在床上不停地翻来滚去。

害怕他身上的伤口因乱动再动崩裂,穆九昭连忙伸出手轻轻地环抱住他。

云璟的身子微僵,却没有再乱动,只是眉头依旧紧蹙着,好似能夹死一只苍蝇。

穆九昭不禁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紧蹙的眉目,又像儿时母亲哄她睡觉般,轻哼起了节奏舒缓的摇篮曲,将他紧蹙的剑眉慢慢地抚平。

半睡半昏间,云璟只感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哼唱着,眉宇间更有一双柔软的手时不时地轻轻抚摸着。

他的头晕晕沉沉,下意识地伸出手搂住了对方,满身寒意的身子自然而然偎依地靠了过去。

很温暖……

在靠近那人的瞬间,满身的刺痛似乎全部消散了开来。

他不禁抱紧眼前的女子,轻轻呢喃一声,朝她温暖的怀里更是亲密地蹭了蹭。

——娘亲。

这一刻,他的心暖暖的,有种踏实的感觉。

那种从心灵深处感触到的安全和熟悉感,像极了娘亲在世时,抱着他哄他睡觉的感觉,是那样的轻柔而宁和。

听闻云璟的呼吸再度安稳绵长,穆九昭轻轻地松了一口。她小心翼翼地扒开云璟八爪鱼抱着她的姿势,在他不安稳的蹙眉间朝他怀里塞了一个枕头后,在香炉里点上了安神香。

清新的香气渐渐在房里弥漫开来,云璟微微一动,又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枕头。

见他没有乱动,而是紧紧地抱着枕头睡得分外香甜,穆九昭微微一笑,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发现,春兰不知何时已经候了门口,正恭敬垂首地站立着。

“明玉有乖乖喝药吗?”穆九昭轻声问着,生怕打扰了屋里熟睡的云璟。

春兰若有似无地瞥了房内一眼,轻轻应道:“玉公子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半晌,她踌躇一番,欲言又止道:“公主,您真的不用玉公子的血吗?明日就是十五了……若是您不服用玉公子的血,明日该招谁侍寝呢?”

穆九昭听闻,神色蓦然一肃。

现在的她已经服下了至阳的火龙珠,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研究寒毒的解药。而事到如今,她都不愿相信血能治寒毒的这种歪理,而且还要什么狗屁处男至阳的鲜血,简直是无稽之谈!

若是处男之血真的那么有效,为何秦娆服用了那么多年都未见任何起色,事到如今仍未用秦明玉的血制作出解药?

罢了,不管血有没有用,她都不想再做吸血狂魔,她一定要找出另一个化解寒毒的方法,让自己以一个正常人的方式活下来。

这样想着,穆九昭板着脸挥挥手,严肃道:“本宫之前说过的话,你难道忘了吗?侍寝的事,以后莫要再提了。至于其他事,本宫自有主张,你只管听命于本宫即可。”

怔怔地望着穆九昭远去的背影,素月闪了闪眸光,轻声应了一声:“是,公主。”

一直隐蔽在树枝上的男子,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见穆九昭缓缓出门。而后,他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穆九昭不会归来,才轻手轻脚地从窗口飞入房间,直直地跪倒在床前。

“公子,属下救驾来迟,请公子恕罪!”

重重地叩首请安,却不见云璟有任何回应,男子一惊之下抬起来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安稳熟睡的侧脸。

他的少主不知做着什么好梦,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眉宇之间少了长久以来的清冷淡漠,多了几分莫名的柔和。

更诡异的是,他将一个枕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半个脑袋都埋了进去。

子时,见一名小厮打扮的男子从阴影里走出,秦明玉低声问道:“怎么这幅表情,难道没顺利见到云世子?”

男子正是当日易容成言月的刺客,他本是晋安王府的暗卫,因百里挑一,极其出色被晋安王冠以云姓,赐名为云熙。

此次,晋安王府覆灭,他奉了晋安王之命刺杀秦娆。唯有秦娆一死,才能报晋安王府的血海深仇。

只是前日,他刺杀秦娆失败、重伤在身,几乎九死一生,是七皇子秦明玉将重伤昏迷的他救活,让他易容成小厮蛮混了过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世子竟被秦娆拐回了长公主府,重伤囚禁了起来!

回想起刚才的情形,男子垂下眼睑,语气满是苦涩:“公子遍体鳞伤,双腿被秦娆所废,状况很不好……”

他说着,将自己顺走的药方递到了秦明玉面前,低声恭敬地询问:“这是刘太医给公子开的药方,恳请七殿下帮忙看看,这些药方可否能用?”

秦明玉绷着脸上下扫了扫,在看到红花时微微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舒展了开来:“都是些活血化瘀,温经通络的药方,看样子是专门治疗云世子的失明和气血不通的病症。依我看,刘太医的确是在对症下药,尽心地在医治着云世子,暂且应该无害云世子之心。”

“失、失明……?!”想到少主失神涣散的双眸,原本不明就里的男子,眼里立刻流露出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那个妖女竟如此折磨虐待世子!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慢着!”秦明玉轻喝,神色冷峻严厉,“秦娆武功高强,你伤未好,不可冲动。更何况,秦娆现在已经在怀疑我了,我不能因为你和云璟功亏于溃。”

“现在,你若信我,暂且勿动,我会想办法救他的。”

一觉醒来,云璟发现自己的五脏六腑没有往日那般锥心的刺痛和骨子里散发的钝痛,那种灼烧般的剧痛日日夜夜侵蚀着他的身体,让他每到夜里寒气入体时,全身都疼痛难忍。

但今日醒来,却觉得有股莫名的暖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全身有股说不出的轻松和舒畅。

他恍然意识到,在公主府上的这十几日里,他每晚疼痛难忍,又因噩梦辗转反侧,根本不敢沉眠。

但昨晚,他却一夜熟睡,有种奇怪窝心的安全感。

似乎那轻柔甜美的曲声有股安定人心的魔力,让他不禁放下一切的抵触和警惕,心里闪过阵阵温暖。

那是秦娆的丫鬟啊……

重重捶了下怀中的枕头,云璟抬起手,失神的目光呆望着自己的掌心,是那样的专注和仔细。

似乎那里还残留着某种炽热的温度,以及那句昨夜尚写完的话。

——不要放弃。

他轻阖上眼,一种涩涩酸酸的情绪从心口蔓延开来,像一股深沉的暗流,将他这几日的伪装击得溃不成军。

——不要放弃,要活下去。

等了一个上午,云璟没有等到昨夜照顾他的大胆丫鬟,只等到了兢兢战战伺候他洗漱的素月和春兰二人。

他虽是看不见,但能从气息中分别出,这两个丫鬟并不怎么乐意照顾他这个废人,原本冰冰冷的脸色更是不知名的暗沉了几分,一双暗沉的黑眸虽是失明,却无端让人有种如芒在背的锐利。

素月被那一瞪,瞪得好生心虚,心想着昨夜公主没有那啥云公子吧?

说没有那啥,实在是不像。毕竟这些天公主日日早起,就今日贪睡到巳时还爬不起来,直到现在还瘫在床上嚷嚷着浑身酸痛,让梅香和映雪给她揉脚呢。

素月在那胡乱猜想着,刘太医却在瞧见云璟难得红润精神的气色时,立刻大喜,乐呵呵地上前给他诊脉。

他反复把了一会脉,又观察了一番云璟的伤势,脸上挂上一抹真诚的笑容:“没想到这改良过的药竟这么快就发挥作用了,云公子体内的淤血正渐渐散去,想必再服用六日就能通经疏络,活血化瘀了。”

云璟闻言,微微勾着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活血化瘀又如何,终究是个废人……怎么治,都是个残废,又何必再浪费公主府的那些钱财。”

刘太医知道云璟心里有极大的抵触,根本不屑用公主府的任何东西,所以前段时间连药都不肯喝上几口,也不知道昨日那些丫鬟用了什么法子,气色竟好了那么多。

只是他昨晚竟然肯乖乖喝药了,怎么今早又是这么个拧脾气——宁愿死,也不要长公主的施救……?

这让他如何向公主交代呢……

一想到长公主,刘太医突然忆起一件事,认真地望着云璟:“云公子,您不会成为废人,长……本官会尽力医治好您的。若您想要医治好自己的失明和腿疾,请您这段时间配合本官,勿要再妄自菲薄、自轻自贱了……”

云璟沉默了片刻,冷冷道:“前段时间,您明明说过,除非找到神医,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重新站立,也不可能复明了……”

他的目光很淡,声音也清冷了起来:“神医秦明子,两年前已被秦娆所杀。”

“什么?!”刘太医大惊,“可公主说要去寻神医啊!”

“她亲自挑断的脚筋,又怎会真心实意地请他人来医治我的残疾,不过是想看我垂死挣扎地去求她罢了。”云璟不屑地轻哼,神色满是阴霾,“她要做的无非是给我复原的希望,然后再恶狠狠地亲自米分碎这最后的希望,以无比羞辱的方式践踏我的自尊。所以你不必白费力气,我不会被她假惺惺的谎言所骗。”

一瞬间,整个墨居诡异的静谧了下来,只因云璟看不见那个锦衣华服的女子,正冷着一张脸站立在门口。

但众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各个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颤声道:“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25|20.

配合着穆九昭喂药膳的动作,云璟一口一口慢慢地将药膳喝掉,动作轻缓吞咽,没有一丝最初被穆九昭强迫喂食时的那份狼狈和羞耻之心。

很快,一碗药膳见了底。穆九昭满意地点点头,将碗递还给了素月。但这一扭头的瞬间,她却忽略了云璟的唇还正微微地启着,好半晌,他似才惊觉药膳已经用完,连忙低垂下脑袋,有些尴尬地紧抿起唇瓣。

穆九昭不疑有他,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锦帕,抬手帮云璟轻轻地擦拭了一下他唇边残留的水痕,又一如既往地用温水洗了洗云璟正冷冷板起的俊脸。

一系列轻柔的动作之下,云璟这张苍白的冰山脸渐渐缓和了下来,浮现着一片淡淡的米分红。穆九昭心想,温水净脸果然有效,却不知云璟秀发下的耳尖也正悄悄地染起了红晕。

他看不见眼前的女子,却能从吹拂在他脸上暖暖的呼吸中,辨别出她的存在。

焦躁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地抚了平。

因为月事在身,穆九昭在午后就开始打起了瞌睡,云璟同样因为昨夜失眠,在阳光沐浴的温室里有些昏昏沉沉。

“咳咳……”穆九昭低烧虽退,但咳嗽却没有完全好。她迷迷糊糊间醒来,见云璟闭着眼睛靠在床上,以为他已经睡了,连忙将他的被角掖掖好。

云璟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下,眉头有些紧张地紧蹙着。

穆九昭见状,以为他睡得不安稳,连忙伸出小手轻轻地抚平着他的眉目,似要把他的不安和仇怨抚平。但见他的剑眉越蹙越紧,似乎又做起了什么血腥的噩梦,她连忙像往日一般,轻轻地哼起柔暖的摇篮曲,只是今日,她的嗓子因感冒有些沙哑,那哼出来的歌曲完全低了八度。

但即使如此,云璟仍觉得自己的心弦正被这首完全不怎么好听又有些支离破碎的摇篮曲轻轻地撩拨,发出低哑的颤动。

那茫茫的黑暗中,万物皆是漆黑一片,无边无际,又永无尽头。他就像是被困在地狱的深渊般,双腿疼痛,无法迈出任何一步。

但每晚,他似乎总能听到女子低柔地轻唱,没有婉转悠扬、清脆悦耳,更不是多么美妙绝伦的声音,但却如翠鸟弹水,如黄莺吟鸣,在他耳里惊为天籁。

身上所有的束缚仿佛在这一刻一松,那清浅柔缓的低吟带领着他陷入更深更舒悦的睡梦里。

于是,原本醒着的云璟,竟被穆九昭慢慢扶额头的动作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云璟身子微微一动,正要起身,却碰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对方在他不小心的碰触下,轻轻咳了几声,而后顺手将他伸出的爪子塞进了被窝里,为他掖了掖被子。不一会,又有些难受地朝他温暖的被子里缩了缩,将头埋在了里面。

云璟僵立在床上,那双涣散的目光静静地低敛着,心绪却是翻腾涌动,似乎完全没想到对方生着病,竟还一直陪在了他的身边。

他不由想起了她照顾他时种种体贴入微的动作,清楚地感知到,对方对他并没有任何的嘲讽和厌恶,是真正的不嫌弃、不轻视,真心实意地照顾着自己,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

但他不过是一个被秦娆囚禁的废人,连自己都没了求生的意志,她又为何坚信他能真正地好起来?又为何对他这般不嫌弃的照顾呢?

一时间,云璟的心情五味杂陈,既心酸又甜涩,这种陌生的感觉他从未有过,只觉得压在心口闷闷的,难以舒畅……

就在云璟要忽略这种异样,背过身离床边远一点时,他的手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对方的手臂。

很冰很凉,还伴随着一阵阵压制不住的咳嗽声。

半晌,云璟终是忍不住地睁开了双目,连自己也不清楚,他为何要担忧一个丫鬟,但那口气却是冰凉而不耐烦:“你吵着我了。”

推了对方一下,却发现对方意志昏迷,身子冰冰凉凉,似乎发了低烧。

他神色莫名一动,俊颜上的淡漠尽数褪去,有些着急地问道:“喂,你没事吧。你——”

许是那温暖的手臂让穆九昭有了依靠,又许是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味,让她闻起来特别的舒适安心,她不禁将冰冷的脸颊贴在了他温暖的手背上,有些依赖地蹭了蹭。

成为秦娆半个多月了,穆九昭每日都提心吊胆,也因为每晚做着噩梦而睡不踏实。

她其实很疲惫,很想像其他人一样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活着,过着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被穆九昭猛地一抱,云璟一惊,本能地将她的手狠狠甩开。但甩开后,只听“砰”的一声,她的手敲在了床边盛放的面盆。而后,竟完全没了任何动静。

原本气怒地云璟瞬间一慌,连忙摸索着伸出手,寻找着穆九昭的下落。

而他刚一伸出手,就碰触到了对方颤抖的背部。

她正趴在床边,冷冷地缩着身子打着颤,似乎十分的寒冷痛苦。

犹豫了半晌,云璟缓缓地将被子拉到她的身边,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幸好被子很大,盖两个人的身子也不为过。就是一番动作下,他累得气喘吁吁,有些疲惫地倒在了床边。

但穆九昭颤抖的身子却不安稳。她察觉到身上暖暖的被窝,有些小孩子性情地拉了拉,将脑袋整个都扑了上去。于是卷着被子的云璟恰巧被这么一拉,整个身子一下子被拉了过去。

待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像个八爪鱼一般狠狠地缠着自己的脑袋,怎么推也推不开。

于是,云璟软软的身子被穆九昭抱个正好,完全是反抗无能。而鼻息间特有的女子清香,更让他浑身紧绷,不安地扭动着。

怀里的抱枕动来动去,穆九昭十分的不舒服。她牢牢地紧抱着,在他的胸膛处小小地蹭了下,并寻了一个安心舒适的姿势,窝了进去。

这时的她,就好似寻到了一个温暖的庇护,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云璟轻叹了一声,虽是一脸的不情愿,心却在此刻变得异常的柔软,神情也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

渐渐地,云璟的脑袋拉耸拉耸地靠在了穆九昭的肩上,持续的疲惫令他不再多想,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后,他不仅将脑袋靠了过去,连双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朝着温暖的身子蹭了过去,再后来……他的手就搭在了她的腰间,以一种亲密的姿势,将她搂进了怀里。

第二日清晨,穆九昭以一种十分温暖舒适的姿势伸了伸懒腰,眉眼间溢满了难得饱睡的畅快淋漓。但当她彻底睁开双眸时,竟发现自己的双爪正亲密地搂着云璟的脖子,整个人窝在他的胸口,她顿时震惊了!

昨晚,她怎么照顾云璟照顾得和他同床共枕了?还以这种姿势?!

等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可能一不小心爬了床,明晃晃地轻薄了云璟时,穆九昭已经一骨碌地从床上滚了下去,一脸被雷劈中的惊恐。

而这时,云璟似乎因这声响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眉目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穆九昭心中一惊,连忙屏住了呼吸,心里暗暗庆幸,云璟他失明根本看不见如今的场景。否则她真不知道怎么解释两人凌乱的衣衫,和他胸口中那摊可疑的水迹。

哎,她怎么干出了爬床的蠢事了呢……

穆九昭正懊恼不已时,早就醒来多时的云璟感受着怀里空空的被窝,嘴唇好似不满地微微抿了抿。

昨晚,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没想到的,竟一夜好眠。

这样一想,他不禁吃惊地抚了抚自己的额头,陷入了长久的犹豫。

而这时,盖在他胸口处的被单因他抬手的动作,缓缓地向下滑去。

现在的云璟,胸口的伤疤全部褪去,松散的亵衣里露出白皙精致的胸膛,这样的春一光潋滟让穆九昭的心骤然一跳,连忙心虚地低下脑袋,抓住被角将他满身的春一色小心地盖好。

这样细微的动作,穆九昭做过无数次,就连睡梦中都不忘给自己盖好被子。原本的抵触之心直到现在,便知道她做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的,让他在这个饱受摧残的公主府里第一次尝受到了被人呵护温暖的滋味。

很暖……

就如同那时她炙热的怀抱,那时她轻轻抚摸他眉宇,哄他睡觉时一样的温暖。

这样想着,他微微抬起脸庞,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着穆九昭。虽是依旧涣散无神,但穆九昭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心里不禁心虚地想着,是不是云璟已经发现了什么?她真的不是故意占他便宜的,希望他不要太生气,气坏了原本就虚弱的身子就不好了……

“谢谢你。”

就在穆九昭忐忑不已时,那座往日冰冷的大冰山却突然蹦出了三个让她大感惊讶的字。她张大着嘴,完全不敢置信,显然没有想到云璟竟会因为她给他盖了被子就向他道谢?

他什么时候那么好说话了?莫非他没发现刚才两人的处境?

不敢说话,穆九昭只好屏住呼吸,直勾勾地望着云璟,等待着眼前这个从来不喜开口的闷骚继续着他的发言。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脑袋微微撇过,好半晌才抿紧了嘴角,轻轻地开口说道:“姑娘,我能信任你吗?”

心口不自觉的一紧,穆九昭还未有所回应时,云璟清冷淡漠的嗓音已经在她耳边轻轻地响起:“我还有希望吗?”

26|20.

云璟知道,自己问了两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也知道自己不该和一个不能言语的丫鬟说这些废话,但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那些痛不欲生的遭遇在自己胸口肆虐,那些痛彻心扉又冰冷绝望的情绪,又每时每刻地吞噬着他的内心,压抑得他几乎发狂。

他其实也想要找一个倾诉的对象,他其实也想要好好地活下去,他其实也想要拥有希望。

重见光明,重新站立,重拾信心……

但他不敢乱赌。

他怕这所有的温暖都只是镜花水月,他怕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奢望。

他怕自己的残疾终生不愈,亲人一个个地在他眼前惨死……他更怕自己再度万劫不复,一生一世都残疾屈辱地活着!

“有,不要放弃。”

短短一句话,一瞬间将云璟封闭的内心击溃,生生地露出了那个被他压制在心底的巨大疮痍。

——不要放弃,要活下去。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清润的声音突然低了好几个分贝,狭长如蝶翼般的眼睫低低地敛着,以掩饰他复杂涌动的内心。

“曾经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秦娆折断双腿,会因怒气攻心而双目失明,成为一个彻底不能自理的废人。那时的自己,曾经无数次地想过,既然无法痊愈,无法复仇,那不如就此死去,一了百了,也好过被秦娆囚禁在公主府里,如烂泥般地践踏在脚底下,肆意玩弄凌虐……”

见云璟神情苦涩嘲弄,灰蒙蒙的眸子,黯淡无光地睁着。穆九昭忍不住上前,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以示鼓舞和安慰。

这一刻,心口被强烈撕扯开的那个血淋淋的大口子,仿佛被一阵温暖的水流缓缓地填满着,云璟的手微微一颤,有些飘渺的目光定在了穆九昭的身上,手却下意识微张,轻轻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在我自己都选择放弃的时候,我从没有想过,在这个公主府里,会有一个人,她诚心实意希望我康复,比我自己更爱护我的生命……”

想到这些日子被人如此精心照顾,如此努力地劝自己坚持,云璟不感动是假的。他不是完全铁石心肠的人,只是曾经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曾经被折磨的回忆不允许他轻信秦娆府里的任何人,包括这些天被秦娆派来治疗他的刘太医。

他不确认,他们是不是秦娆布的一个局,一个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有康复希望后,再彻底摧毁自己,将他推入绝望深渊的毒计。

但现在,他已经有些动摇,眼前这位姑娘或许是真心实意希望他康复的,她下意识的许多小动作,都让他有种自己并不是孤军奋战,还有人陪着自己努力振作的温暖感觉。

这种感觉真的很暖,让他一瞬间拥有了活下去的勇气,让他一瞬间想再做一次挣扎……

“姑娘,谢谢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天,谢谢你最终都没有嫌弃我这样一个废人,谢谢你在我手心里反反复复写的那句话……”

他轻轻说着,微微抬起眼睑,声音带着不同于往日虚弱颓废的坚定和决心:“不要放弃,要活下去……我想要活下去,想要治好自己,不再继续一蹶不振下去。”

没想到云璟竟对自己敞开了心怀,说出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语,穆九昭的眼眶微微一湿,千言万语都化为了那最简单的一句话。

“能,一定能,一定会治好的。”

眼前的女子依旧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但当她一笔一划的字迹在手心里痒痒地浮现时,云璟那颗本该冰冷的心竟不知不觉地柔软了起来。

他微微睁大着眼膛,前方依旧是一片漆黑,但他却仿佛看到了一团温暖的光亮。那个光团是那么暖,那么亮,引得他浑身冰凉疼痛的身躯浮现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令他不由自主地将身子靠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环抱住。

刘太医说他只有四成机会全部治愈,但这一刻,他却有了一种莫名的信心,自己一定会全部康复,一定能活着离开公主府!

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哪怕苦苦挣扎,拼得头破血流,他都要努力地争取一番,不让自己的未来后悔。

这样坚定的振作起来后,云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是个姑娘家男女授受不亲,自己突然相拥的动作实在是太唐突佳人了,连忙脸色通红尴尬缩回了手,神情歉意不自然地扭来扭去。

“对不起,冒犯姑娘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被云璟这么一抱,穆九昭只是呆滞了一会就迅速恢复了常态。身为医者的她,倒不会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而扭捏什么,反而只是单纯地把云璟当作病人,一个需要她细心照顾身心的病人。

病人是没有男女之分,而她现在满心欢心的是,云璟愿意亲近自己,愿意跟自己说话。只要她再稍加努力,云璟一定能放下心中的芥蒂,解开缠绕在他心头的仇怨和心病。

这对于康复治疗来说,绝对是大大的有利。

“没事,我帮公子穿衣。”

瞧见云璟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亵衣,穆九昭深深地担心,他这副虚弱的小身板会不会又感染了风寒,所以忙取下了衣架上的外袍,细心地为他整理着凌乱的亵衣,准备帮他穿戴起衣物。

察觉到对方似乎并不生气,云璟在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甚至在那个丫鬟暖暖的身子靠过来时,他竟不觉得反感,反而有股温暖的感动。但很快,他又怕对方认为自己是个彻底的废人,连忙抬起头,向着那人的方向,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姑娘,从今天起,我想一切事情都学着自己来,还望有困难的时候,姑娘能在旁帮衬我一番。”

“好。”

掌心上软软的字迹再度让云璟全身温暖,他轻轻地揪紧对方递来的外袍,深呼了一小口气,才侧着脸低声问道:“多谢姑娘,还不知姑娘的名讳,日后我该如何称呼姑娘?”

他的语气虽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但那一板一眼的神情却是极度的认真,显然连他也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要知道一个丫鬟的名字,这么唐突冒昧地就问出了口。

没想到云璟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穆九昭原本带笑的神情肃然一僵,嘴角溢出一抹说不出的苦涩。

她就是那个荒淫残暴、嗜血残忍的变态长公主秦娆啊!这让她如何说得出口,就连声音都不敢在他身前发出一声,一直苦逼地伪装着哑女。

许久等不到穆九昭的任何回应,云璟心里忍不住有些空落落的失望,心口那道微微愈合的血口又忍不住多了几道难受的刀痕,原本清冷的声音更是低沉笨拙地解释道:“是我鲁莽了……”

穆九昭怕他刚刚敞开的心怀又再次缩回,连忙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写了一个“九”字。

她的名字是穆九昭,但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存在,知道她的名字。

而此刻,云璟既然误会她是长公主府里的丫鬟,那她不如在他面前用回自己的名字。

只是丫鬟是没有姓的,所以穆九昭没有写“穆”字,而秦娆是昭阳长公主,必然不会允许自己府上丫鬟的名字有一个“昭”字,所以她才在犹豫后,写了一个“九”字,她的小名阿九。

软软的手指在手心落下,云璟却有些迷茫地轻睁着眼,一双涣散的目光愣愣地望着掌心里还未散去的热度。

这些年,他博览全书都未见过只有两个笔画的字,说是边旁部首还差不多,一时间他有些吃不准是对方没写完,还是自己没有辨别清楚……所以茫茫然地发起了呆。

见云璟一脸困惑无措,穆九昭才尴尬地想起,她一时心急竟写了简体字。

半响没感觉对方的动静,云璟正要出口相问时,对方却再度在他手心里写起了字。

一笔一画,那人写得很轻柔,他顺着笔画慢慢地念了出来:“阿……玖……”

九在古代的繁体字是玖,所以穆九昭在云璟手心里认真写的正是“阿玖”二字。

“阿玖……”

感受着手心里渐渐消散的温度,云璟低着头轻轻地呢喃着一遍,那双往日冷漠死气的凤眸更是微微弯起,带着点点心满意足的舒悦。

“阿玖姑娘,谢谢你。”

他轻声说着,一向清冷淡然的声音温润低醇,恍如清泉流泻,悦耳动听。

这一声真诚慎重的阿玖姑娘,随着清风缓缓地飘入穆九昭的耳中,她只觉得心头一苏,仿佛有只小爪正一下一下轻轻地挠着她的心。

而当她抬起头,看到云璟微微展露的笑容时,目光更是呆滞的一怔。

眼前这位一向死气沉沉的大病患竟笑如三月春风拂面,而那一向苍白的病容竟在清晨暖阳的沐浴下温润俊逸,美若冠玉,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明辉。

穆九昭的心扑通地狂跳了一下,心里默默感慨,没想到这座不苟言笑的大冰山笑起来,竟这么的好看。那徐徐绽放的笑容,宛若暖风里盛开的清莲,泛起柔柔的涟漪。而一颦一笑,敛眸抬眼,皆是勾魂慑魄的大杀器啊……

就在穆九昭被眼前的美色所诱,呼吸微微呆滞时,云璟已经默默地开始穿起了外袍。他脸上的笑容虽是昙花一现,但微微勾起的嘴角却能显示他此刻的好心情。

只是,他刚套上一个袖管时,自己的手心再度被人拉起,那软软的指尖一笔一画地在他的掌心里缓缓地书写了一个字:“反。”

云璟动作一僵,神色尴尬地将外袍反了过来。

这一刻,他虽是装作一脸淡定,但反过来发现更加茫然后,顿时一副手足无措的笨拙。

“阿玖姑娘,哪里……才是正面?”刚夸下海口要自力更生的云璟,瞬间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大废柴。

其实,云璟不是正反穿反,而是左右穿反。

穆九昭见状有些哭笑不得,立刻扶着他的肩,伸手帮他对准了袖口。半晌,她又见云璟失落地拉耸着脑袋,生怕他难得鼓起的自信心受挫,于是鼓励地写道:“慢慢来。”

云璟好似被她的话震到了心坎,心头忍不住一暖,只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真是温柔善良。

只可惜这般心灵美的姑娘,却是身患口疾,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被秦娆折磨得如此。

云璟会如此误解是因为长公主府里有着不少干粗活的哑丫鬟,以前囚禁云璟的时候,秦娆怕秘密泄露,就是让聋哑的丫鬟照顾他。这些丫鬟有些是天生聋哑被崔嬷嬷买进,有些则是惹怒了秦娆,被生生地毒哑。

在穆九昭的默默指点和配合下,云璟慢吞吞却十分顺利地完成了穿衣穿裤,洗漱洗脸等各项起床步骤。用药时,虽会不慎将药汤洒下,但喝了几口后,也很快就适应了下来,而且那悠然自得的动作看得穆九昭愣愣的,直觉得云璟的画风完全变了一个样!

就连原本垂头丧气前来打个过场的刘太医,都在望见云璟一脸坚定认真的神情时,目瞪口呆了起来。

27|20.

“刘太医,这段时间让您费心费力,是云璟之过。这次,多亏了您和阿玖姑娘在旁悉心照顾,才让云璟渐渐想通了一些事情。”

寒暄了几句,云璟拱了拱手,朝刘太医恭敬地作了一个揖,诚恳的语气透着一股强烈的坚定:“现在的我虽已落魄成为秦娆的禁脔,但心里并不甘心。还望刘太医能助我重见光明,助我再度站立,无论成不成功,无论有没有奇迹,云璟都愿一试,无怨无悔。”

重拾信心的云璟已经不再是那个病怏怏又无比颓废的自闭症患者,他容貌清润,声音磁性动听,举手投足间都说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华贵之感。

穆九昭觉得,若是他双目复明,定会更加的君子如玉,灼灼芳华。

听闻云璟愿意配合治疗,刘太医心口的一块大石宽心地落了地,然而,在瞥见他口中的那位一直鼓励他坚强的阿玖姑娘时,刚松下的那颗心又被死死地揪紧了起来,害他几乎忘去了呼吸。

竟、竟是长公主殿下!

穆九昭怕他穿帮,立刻传音入密,朝他警告嘱咐了几句,示意他不可废话。

刘太医大汗淋漓,连忙紧张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惶恐地扶起了云璟的双手:“云公子不必如此多礼,救死扶伤本就是下官的职责,更何况晋安王当年对下官有救命之恩,对于公子的伤势,下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而现在,公子既然已经想通,下官定幸不辱命,尽全力医治好公子。”

看不见他们互动的云璟,在心中细细思量着刘太医的可信度。

许久,在刘太医给他把脉后,他才犹豫了一番,询问出这些天他一直忧心却不敢想问的事情:“刘太医,不知您可否知晓些关于晋安王府的消息?我受困于长公主府内多日,与外界完全隔离,现在特别担忧他们的处境,不知秦子靖和秦娆准备如何论处晋安王府……父王忠心耿耿一生,从未想过叛国,显然是被冤枉的……”

云璟一字一句艰难吐出,心几乎是在说完这一整句话时紧紧地缩成了一个团。他怕王府已经灭亡,父自己刚鼓起的勇气会被这残酷的真相打得七零八落。

偷偷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长公主,刘太医心里简直是乱马奔腾。直到长公主并未任何警告和阻止之意,他才苦着脸,欲言又止地说道:“长公主向陛下提议了十日之约,明日就是第十日,只要晋安王出面澄清……”

大致说了一下当日长公主的请求,本是意欲在云璟面前美言长公主几句,毕竟长公主在旁边虎视眈眈着,谁知云璟冷笑一声,嘲弄地打断了刘太医的话语:“父王在民间素有美誉,若是直接定罪,定会引起朝堂和民间不满。秦娆走这么一招,倒是让父王骑虎难下,死路一条。想必在父王会出现的地方,他们早已重兵把守,来场瓮中捉鳖。若是父王不出现,亦或者一时冲动救人,这通敌卖国的反叛之罪更能名正言顺地扣下。”

被秦娆囚禁的那几日,云璟其实心中有过思忖,这出证据确凿的通敌叛国很有可能是秦子靖和秦娆的诬陷。但那段时间他虽与秦娆虚与委蛇,却完全没有找出任何栽赃嫁祸的证据,甚至逃跑时还被秦娆当场发现,残忍地断去了双腿。

他也曾想过秦娆对晋安王府动手,是因为当年自己拒绝了她的说亲,在众人面前驳去了她的面子,以至于秦娆化爱意为悲愤,心怀恨意地要让整个晋安王府陪葬。

但如今他已被囚禁,秦娆还在步步紧逼,可见他们的最终目标并非自己,而是父王。

云璟的呼吸一窒,片刻才敛下神色,慎重地开口:“刘太医,日后若有任何晋安王府的消息,还望您能尽快通知于我。云璟,万谢不辞,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刘太医瞅了瞅长公主不敢多言,直到穆九昭朝他点了点头,他才顺着她的吩咐,诚恳地回道:“下官会努力打探消息,还请公子平日里多注意点身体,多爱惜些自己。”

既然下定决心振作,云璟毅然决定,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不可再轻言放弃自己的生命。无论未来有多少苦难,都只当是锻炼自己意志的磨练。他要克服,必须要全部克服,这样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才可报昔日之仇。

哪怕日后他真的站不起来,他也绝不能束手就擒,一定要尽最大的可能性让自己活着逃出公主府。如若不然,也至少要拉着秦娆陪葬。

短短几瞬,云璟已经考虑好了数十种方案。这样默默地做好决定后,他心里不禁想到了这些天日日夜夜照顾他的阿玖姑娘,一些话在不知不觉间竟脱口而出:“刘太医,还请您给阿玖姑娘诊诊脉。”

云璟关忧的话语轻轻飘来,一直静默的穆九昭冷不丁心中一颤。她忙望向了云璟,却见他双眉拧成了疙瘩,一向冷然的神情竟隐隐露着认真恳切之色,一向淡漠的嗓音竟完全不似往日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她身患口疾,不能言语,不知可有治愈的希望?”

“云公子,她……!”

察觉到刘太医气息不稳,几次欲言又止,云璟以为他不信任长公主府里的丫鬟,对这位阿玖姑娘十分提防抵触,不愿出手帮她治病。其实在这之前,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接纳一名丫鬟,让她如此亲近地靠近自己,但现在——

抬头看了看身侧的穆九昭,虽仍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云璟却觉得,自己在集中精神的时候,能辨别出对方站在哪个方位,仿佛这么一望,能将她看在眼里。

而感觉她就在身边时,他的心里会不知不觉地浮现出一股温暖的放松感。

——不要放弃,要活下去。

她助他康复,唤醒他再度坚强的意志,他也想让她恢复健康。

“在我自甘堕落的时候,只有阿玖姑娘衣不解带地细心照顾我。她从不鄙视我的残疾之身,也从不嫌弃我身上狰狞恶心的伤口,一直努力努力地劝我振作,劝我不要放弃。这样的一份心意,云璟无以为报,还望刘太医能帮忙治好她的口疾。我相信,阿玖姑娘和公主府里的其他丫鬟不同,她心存善意,是不会加害于我的。”

听云璟坚定的语气,似乎信任长公主多于信任自己,刘太医一口老血差点吐出。

他弄不清长公主究竟是什么心思,为何要在云璟面前假扮一个哑丫鬟,难道准备以这种怀柔方式博取云公子的欢心?只是长公主故意装哑,云璟又让他去治疗,这究竟怎么治啊!

“有劳刘太医了。”云璟再度诚恳地请求,那头低垂到几乎贴在了胸前,让人实在不忍拒绝,同时也让穆九昭心里产生了愧疚的情绪。

在云璟三番四次的请求下,刘太医被迫装着样子给穆九昭诊脉。

穆九昭趁机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断断续续的破碎嗓音低哑沉闷,听上去真像是不能说话似的。

大部分的哑巴,都是又聋又哑,后天性聋哑由于耳聋使得自己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导致无法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对不对,进而逐渐丧失说话的能力。先天性耳聋更为严重,因为无法听到声音而丧失学习语言的能力导致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咿呀的声音来。

所以穆九昭不能装作天生聋哑,只好斟酌了番,让刘太医配合自己给出了一个不让云璟怀疑的身世和理由。

这位长公主府里的阿玖丫鬟曾是官家千金,因为家道中落被迫落入了奴籍,后被崔嬷嬷买进了公主府,成为了长公主的奴婢。秦娆每顿饭都要求奴婢试菜,而她三个月前不幸在试菜时中了毒,导致喉咙灼烧疼痛,丧失了基本言语的能力,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破碎声音。

这一番解释滴水不漏,正巧能掩盖她一个哑丫鬟为何会字,也让她有了默默帮助云璟康复的理由。

她更让刘太医给出了伤势拖延太久,短暂时间内不可痊愈的谎话。

云璟闻此,神色微微有些黯然,似乎努力地想把那晚朦朦胧胧,有些干涩又有些支离破碎的摇篮曲和每晚梦境里那隐隐约约舒缓安神的天籁划为等号。

但他可能,是太思念母亲了。

思及此,云璟侧过头,对着他以为在黯然的穆九昭柔声宽慰:“阿玖姑娘,你的病只是短时间内不可痊愈,未来还是有希望的。至于秦娆……”想起秦娆的确很喜欢在膳食上铺张,每日都会让十几名端菜丫鬟一一试菜,云璟不禁厌恶地蹙了蹙眉,语气冷冽地嘲讽道,“她多行不义必自毙,才会遭人记恨下毒。若是有一日真被毒死,倒也是为民除害。”

被点到名的穆九昭狠狠地打了一个颤,她虽是让丫鬟不要在膳食上铺张浪费,但在试菜上,她却没有取消秦娆定下的这个规矩,因为她真怕想让秦娆死的人太多,自己有朝一日真被莫名其妙地毒死了。

而眼前这位,似乎听信了刘太医的话,一心认定秦娆就是害自己毒哑的罪魁祸首……那愤愤不平的神态和语气,让穆九昭有些紧张和忐忑,但他下意识的安慰和维护,和他毫无防备的信赖,却让她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暖流。

身为长公主大半个月,穆九昭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真切的关心,浑身上下的疲惫仿佛在瞬间一扫而空,徒留下满腔暖暖的感谢。

刘太医在旁,见长公主被云璟恶狠狠地诅咒竟不生气还开心地笑了,整个人都凌乱了。他心里越发捉摸不透长公主的心思,真不知该不该在暗中提醒云公子,平日里需注意些言行。

但片刻,他收拾好情绪,开始为云璟针灸治疗,疏通眼睛四周的经络。

针灸之法是当日长公主提出,刘太医原本还有些顾虑,但最近几日他细细研究后发现,按摩、针灸眼睛四周的三处重要穴位,的确能起到活血化瘀的作用,或许真能有一线生机复明。

只是,眼球四周尚有很多要穴,稍有差错,就会要闹出人命,所以刘太医的每一针都下得极慢极认真,无论是对穴道的把握还是力度都让一旁默默学习的穆九昭叹为观止。

针灸完毕后,刘太医用生姜擦净云璟眼睛的四周,并将生姜加温软化,敷贴于睛明、太阳、四白这三处要穴,用温敷之法活血通络,促进着气血顺畅运行。

除了针灸外,云璟还需进行七次药浴。他的体内湿寒之气过重,推拿、按摩只能暂时缓解病痛,复发率非常之高。唯有在针灸治疗的同时,将身体升温、排出寒湿之气,才能保证气血真正地畅通,事半功倍。

只是现在,云璟的身子还属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不可长时间药浴。所以刘太医决定七日后,再进行第一场药浴。

至于被挑断脚筋的双腿,虽然同样用针灸之法进行活血化瘀,但这样只能缓解疼痛,慢慢地等着伤口愈合,可是伤口再怎么愈合,被挑断的脚筋都不会接连在一起,甚至被断裂的骨骼都有可能长歪。所以对于这幅残疾的双腿,云璟最多只有四成的机会能重生站立。

只是这四成的重生站立,指的是腿瘸一般的走路,终生双腿软绵,不能过久用力。想要完全治愈,健步如飞,刘太医觉得是一丝希望都无。但现在,云璟刚刚振作,刘太医自然不敢告知他真相让他丧失信心,只能祈求老天保佑,然后多给云璟补些药膳和骨头汤了。

在送别刘太医出府时,穆九昭快步上前,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不知刘太医可会制作变声丸?”

刘太医摇了摇头,道:“这些旁门左道,微臣并不涉及。”

不同于小说里变声丸满天飞,在西秦大部分人是运用口技变声,真正依靠药丸变声的少之又少,而这些改变体质的药丸通常副作用强烈,变声时喉咙会灼痛异常,疼痛难忍。

穆九昭听闻有些遗憾,只好嘱咐道:“云璟认得我的声音,所以我是哑丫鬟阿玖的事,还望刘太医能一直瞒下去。若是被他知道这些日子是我在照顾他,心里必然会再度绝望。恐怕到时候,他再也不会信任你我二人,也不会再配合治疗了。而无论如何,我是真心实意希望他好的,不想他再一蹶不振下去……”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刘太医点了点头,正色问道:“既然殿下是真心实意为云公子好,为何不出面解开云公子的心病,在陛下面前美言晋安王几句呢?微臣虽只是个小小太医,却也认为晋安王是无辜的……若是能化解这场误会,云公子也不会那么记恨殿下了……”

若是能改变秦子靖的决意,穆九昭早就下令放了晋安王府满门,和和美美地来个大团圆结局。但这出谋逆之案本就是秦娆和秦子靖暗中污扣,若是想要洗白晋安王,救下晋安王府满门,就等同于与秦子靖彻底翻脸。

这具身子再怎么说也是秦子靖的亲姐姐,她终究不敢和秦子靖正面冲突,甚至害怕与他正面交锋。

他太过敏锐警惕,当日她不过是反应迟缓了半刻,就被他怀疑了真身,若是再做这些和秦娆完全相左的决定,简直是完全作死的节奏啊!

见长公主的神色沉暗晦明,刘太医有些忧心地问:“若是云公子在不经意间发现了殿下……若是云公子复明后看见殿下的容貌……”

“本宫,自有安排。”穆九昭敛起神色,轻声地威胁道,“今日的一切不可透露出去,否则,你的一家老小……”

“臣遵命!”刘太医慌张地应道,“绝不透露半分!”

28|20.

最初,穆九昭定十日之约,只是单纯地不想看一百多条人命在她眼前无辜枉死,才努力地拖延定案。

她想暗中找出晋安王清白的铁证,平反晋安王府满门老小的冤屈,但细细考量她这个残暴嗜血的长公主身份后,穆九昭发现,自己若是在朝堂上贸然多次出言保其全府周全,简直和秦娆往日“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人”的画风不对啊!

到时候别说秦子靖怀疑,估计整个朝堂的人都会疑虑她别有用心。

另一方面,这场谋逆叛乱是秦娆和秦子靖精心策划,细密部署多月才有了栽赃陷害的机会,他们意欲将潜在的绊脚石全部斩草除根,自然没有给云昊任何活路的机会。

若是想要还晋安王清白,就等于将秦娆和秦子靖的暗桩全部推向死亡,到时候朝堂必将大乱,那些仇视秦娆的暗中势力必会将她往死路上逼,而秦子靖更会觉得自家皇姐被人冒名顶替,对她拔刀相向。

所以,穆九昭虽因怜悯同情之心,起了救人之意,但她各种矛盾后认为,自己完全没有能力在众臣前将晋安王府满门救下,替晋安王沉冤昭雪,也做不到以秦娆的身份将自己和秦子靖置于危险之中。所谓的两全其美之法,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而如今,云璟好不容易重新振作,愿意接受刘太医的治疗,若是被他知晓晋安王府十日一过就将定下满门抄斩的死罪,无论妇女孩童都会被斩草除根,不知会不会再度一蹶不振,一心求死。

就在穆九昭踌躇犹豫如何让秦子靖回心转意,亦或者想方设法继续拖延行刑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晋安王云昊却在第十日出现在了朝堂。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溢满了沧桑,冷峻的神色满是疲惫与挣扎,竟在众侍卫的团团包围下,直挺挺地跪在了秦子靖的面前。

以臣子的身份,行了跪拜的大礼。

穆九昭眼尖地发现,短短几日间曾经的战神竟灰白了半边的头发,他胸膛隐隐有血色溢出,想必当日逃离时重伤在身,并未完全好透。

如今,重重禁卫军的包围之下,他旧伤在身,孤身一人,绝对是自寻死路!

一片抽气声中,云昊沉重的声音沙哑地在朝堂里响起:“十日前陛下曾说,只要臣亲自进宫,在群臣面前证明自己当真无一丝叛乱之心,就愿意放了臣的九族,不知是否属实?”

没想到云昊竟会自投罗网,原本以为要大动干戈的秦子靖颇感意外。但见云昊如此沉着冷静,仿佛真拥有了翻盘的铁证,秦子靖心里一点也不平静,甚至波涛暗涌,瞬间起了杀意。

他望了望同样惊讶的穆九昭,狭长的凤眸阴寒地眯了眯:“朕的确说过,不过如今铁证如山,不知晋安王何以在群臣面前,证实自己的清白?”

面对秦子靖的咄咄相逼,云昊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青铜色伏虎形状的令牌,这块令牌正是能调动十五万大军的兵符信物。

虎符的背面刻有铭文,分为两半,右半留存于国君,左半发给统兵将帅或地方长官,并且从来都是专符专用,一地一符,绝不可能用一个兵符同时调动两个地方的军队,调兵谴将时需要两半勘合验真,才能生效。

西秦一共有四块兵符,其中一块是当年秦娆从先帝手中骗得,能调动十五万兵权,另外两半块分别在两位护国老将的手中。但两年前,两位护国老将一位归顺了秦子靖,另一位□□被秦娆派人暗杀,所以数十万兵权全部落在了秦子靖和秦娆的手中。

而唯一有实力能威胁到他们皇位的,只有当年因战功显赫拥有一整块虎符的晋安王云昊。他身为异姓王,虽没有皇室血脉,却在民间威望极高,这对于秦娆来说,就是大大的绊脚石。

尤其是不能让他知道,当年她曾利用他抵挡二皇子的军队,让名不正言不顺的秦子靖谋朝篡位成功!

而她诏安云璟为驸马不成,就必须将潜在的敌人全部斩草除根!

“臣因辅佐先帝南征北战,立下悍马功劳,而被册封为异姓王,统领十五万西秦大军。陛下若是因臣手握大军,功高盖主,而对臣有所提防,那臣甘愿交回一切兵权,与云氏一族身居幽山,隐姓埋名,从此不过问朝堂之事。”

他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虎符放在了地上,在一阵轩然大波中,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已归还兵权,还请陛下和长公主放了我王府众人,放了我的一子一女。”

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十五万大军的虎符,从太监手中接过令牌的秦子靖,一脸沉思地辨认着它的真伪,一双修长的手细细地摸着这冰冷的触感。

他本性多疑,自然不信这两年处处与他和秦娆唱反调的云昊是真心投诚,愿意放弃所有名利,归隐山林。他认为云昊这招是以退为进,所以一心坚定要斩草除根,绝不留下任何威胁他皇位的后患。

“按照大秦国法,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秦子靖眸光深邃,语带冷嘲,狭长的凤眸中氤氲着霸气的冷光,“云昊,今日你既然交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又有何资格,和朕谈条件!你觉得朕会信你鬼话连篇的谎话吗?”

他的一声冷呵叱问落下,朝中的大臣们全乱成了一锅粥,而归顺秦娆和秦子靖一派的,自然纷纷应同。

“臣,此生忠心为国,从未做过叛国之事!今日,愿以死明志,证明自己的清白,还请陛下开恩,放了臣的家人。”

云昊说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带了几丝轻颤和决意,手更是高高抬起,狠狠地朝自己的天灵盖拍去。

这两年来他常常弹劾秦子靖和秦娆,对他们所实行的□□不满,只是希望秦子靖能走上明君的道路,希望这位长公主不再以暴权压人。而西秦只余下秦子靖一位皇室正统的血脉,他若不扶持秦子靖好好治国,西秦唯有灭亡之路。

但如今,他已知秦子靖不容他功高盖主。若是不死,必须满门陪葬。而他虽不是愚忠,却也忠于西秦,与先皇情同手足,所以从未想过与秦子靖兵刃相向,真正的谋朝篡位。

因为战争一起,必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得知,他的璟儿被秦娆囚禁,已经成了不能自理的废人。

这样对秦子靖和秦娆彻底失望的他,只能在朝堂上以死明志,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王府众人的一线生机。

千钧一发之际,早已察觉云昊有寻死企图的穆九昭连忙将袖中藏着防身的银针迅速射出,一一击中了他手腕和手臂处的几处大穴。

她出手的动作十分迅速,纯粹是因为秦娆的内功深厚,与她的行动融为了一体。

待到云昊的身子轰然倒地,朝堂上都没有一人察觉出穆九昭出手的这一幕。他们全部被云昊满头鲜血流淌的悲壮场景惊得窃窃私语,就连秦子靖也震惊地轰然站了起来。

穆九昭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迅速将她的银针一一收回,焦急地喊道:“快宣太医!快!”

重伤的云昊被侍卫抬下去后,不少大臣开始动摇了起来,尤其是原本就一直为云昊说情的武将们,纷纷劝诫着秦子靖开恩。

秦子靖的一张脸黑如墨炭,一脸阴霾,双拳咯吱咯吱地握得极响:“人证物证俱在下,你们让朕将晋安王满门放回?是要告诉世人,朕冤枉了晋安王,还逼晋安王当场自尽表清白吗!”

众臣立刻噤若寒蝉,低着脑袋不敢触怒圣颜。

“皇姐,你认为呢?”

沉默了许久,秦子靖忽然望向了穆九昭,眸光暗暗的泛着冷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九昭本就在想如何劝秦子靖回心转意,此时见众大臣有些动摇,不由开口说道:“晋安王虽是以死明志,但也不能证明他完全的清白。”

秦子靖宛然笑了,目光更是深邃了一分:“皇姐的意思是?”

“此事不可草草了案,应押后,等晋安王醒来,再审。”

穆九昭不能以秦娆的身份直接放人,只好委婉地再度拖延起时间。而她发现,秦子靖似乎很尊重她的话语权,她说押后再审,他竟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便宣布了退朝。

朝堂的惊乱就这样落下了帷幕,穆九昭本想去看看云昊伤势时,却被秦子靖突然缠住,询问起了火龙珠的效果。

穆九昭相信,以秦子靖的眼线,必然得知那一日风平浪静,自己并没有发作寒毒。所以她毫无保留,把自己除了体寒,与往日无异的状况告诉了秦子靖,并说当日由于太困,早早地睡下了。

秦子靖听闻,轻松一口气道:“看样子火龙珠的确十分有效,以后我会为皇姐多多寻觅,这样皇姐不用每月受寒毒之苦了。”

穆九昭十分迫切想解秦娆体内的毒素,此时见秦子靖神色关切,一副真心为她考虑的模样,心里因秦娆记忆而对他产生的提防和害怕渐渐消散了去。

直到两人在御书房里磨叽了一个时辰,秦子靖才依依不舍地送别了穆九昭,只不过临走前,他撒娇地拉着她的手,一双漂亮的凤眼隐含着受伤和指控,那一副这段时间被抛弃的委屈样看得穆九昭那颗小心脏一愣一愣的,待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愣愣地点了点头,答应他以后会多多入宫陪他。

果真,秦子靖听闻欣喜地笑了,穆九昭瞅着忍不住地想,再怎么是帝王,果真还是个需要关爱的弟弟啊。

穆九昭离开后,御书房一瞬间静谧了下来。

秦子靖有些慵懒随意地靠在御座上,乌玉的青丝随风零落,他用手挑起一缕秀发,轻轻一嗅,然后微微地笑了。

他本就容颜俊美,与秦娆有五六分相似,如今这么微微一笑,更有了几分同秦娆般妖娆的邪气。

穆九昭离开御书房后,去看了看重伤昏迷的云昊,随后打道回了府。

一回府,她就来到了墨居。

远远的,见云璟静坐在床前,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她连忙快步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他许是终于察觉到了穆九昭的靠近,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刘太医刚才说,父王以死明志,谋逆之案暂时被押后了……”

他就像是个迷茫的小孩,轻轻地问道:“会,没事吧……”

“会。”

云璟这一整天都空落落的,晚上一直翻来翻去睡不安寝,显然十分担忧着自己父王的伤势。而众人眼巴巴地等着云昊醒来,却在翌日等到了云昊脑颅受损,重伤不治离世的消息。

一代枭雄竟以这种方式离世,众人唏嘘不已时,这场谋逆之案就成了“不明真相”的悬案,甚至民间渐渐流传出晋安王从未叛国的市井流言,让原本就紧绷的朝堂布满了阴霾的低气压。

29|20.

那些市井流言传播了两日,就被秦子靖全部打压了下来。他从不在乎外人如何批判自己,就如同秦娆从不在意百姓如何咒骂她一样,因为他们会让这些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但今日,听穆九昭说不宜在此时抄斩晋安王府满门时,秦子靖眉头紧蹙,似乎也在为这方面发愁。

“皇姐是要让我放了他们?”秦子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大动干戈将云氏满门抄家入狱,却又在半月后将其放回,这让朕颜面何存,威信何在!”

“不是放回,而是流放,将他们全部发配至边疆服劳役。”穆九昭沉声分析,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暗中却在观察着秦子靖的神情。

“现在云昊一死,最有可能威胁到我们的只有云璟。但云璟已被我废去双腿,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云氏嫡系只剩下了年幼云湘玉。而那些旁支外系不是些庸庸无为之人,就是些老弱病残,在没有军权傍身的情况下,完全不足为惧。”

“另一方面,云昊以死明志使得市井流言乱传,若是我们现在灭云氏九族,反而有点杀人灭口之嫌。那不如在动摇的民心前,按照云昊的遗嘱,饶了他九族一命,以显示你的仁爱之心。但现在证据确凿,若是将他们全部放回自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们不必撤去他们的罪名,而是将他们全部赶去千里之外的边疆服劳役,即可堵住悠悠众口。”

穆九昭知道,这样一来,虽是将晋安王府满门救下,却没有替晋安王沉冤昭雪,只是由死罪改为了活罪,但这流刑之路十分艰苦,经常有犯人熬不住累死在路上。但她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借口在秦子靖手中救这么多人,而她长公主的身份也不容许她做出背离他的决定,所以她只好出此下策,暗中散播了一些谣言,以此为借口规劝秦子靖三思。

她发现自己还是有些自私,在明知没有两全之法,明知晋安王府满门无辜时,她还是没有在云昊选择以死明志前,交出那些秦子靖和秦娆栽赃陷害的证据,而是选择明哲保身,暗中进行救人计划。

穆九昭脑中剧烈斗争着,睫毛颤动地轻扇着,直到短暂的沉默后,她才忍不住抬起头,对上了秦子靖的目光,学着秦娆的语气问道:“不知子靖觉得如何?”

秦子靖一眨不眨地望着穆九昭,琉璃似的明眸闪闪地发着光。

片刻,他轻轻地勾起唇,乖顺地答道:“皇姐说得有理,子靖自然全听皇姐的,就改为流刑,将云氏一族发配至边疆。千里之外服劳役,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这三日,穆九昭常常进宫,发现秦子靖和秦娆的记忆里一样对秦娆惟命是从,所有的决策都会适当性地问问她的意见,处处彰显着对秦娆的信任和依赖。

而现在,秦子靖竟在自己的提议下认真地思考了起来,竟真的回心转意地饶了晋安王府满门性命,原本准备规劝个十天半个月的穆九昭差点高兴哭了。

她忍不住想,秦子靖虽是个残暴的娃,但他现在不过才十八岁,在现代也就是个刚刚成年的小屁孩,心智应该不太成熟,所以这些年,在秦娆灌输暴一政霸一权的思想后,渐渐养成了这娃残暴扭曲的性格。

若是自己以皇姐的身份好好纠正,潜移默化地给他灌输仁政的思想,若是这个长歪的弟弟能板正过来做个明君,自己再慢慢洗白这具长公主的身份,或许未来还能混得如鱼得水?自己不必终日提心吊胆着被人杀来杀去?

这样想着,穆九昭望向秦子靖,鼓起勇气地旁敲侧击了几句:“这些年,皇姐在外暴行不断,很大程度影响了子靖你在百姓心目中的帝王形象。子靖,你可有怨过皇姐?”

“皇姐是为了帮我稳固帝位,我又怎会怨恨皇姐呢。”

穆九昭心中一动,忍不住继续道:“现在,云昊这个绊脚石已被我们清除,我们手里也拥有了西秦的全部军权。现在,与其惶恐当年之事人尽皆知,不如以实力和政绩获得百姓的尊敬和爱戴,将帝位坐稳。”

穆九昭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秦子靖的神情,她本是怕秦子靖会起反感或疑惑之情,但却见他一副洗耳恭听,虚心受教的模样,漂亮的眉眼不由高兴地弯了弯。

看样子,这位高居帝王之位的皇帝弟弟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坏,果真是个十足的姐控啊!

穆九昭离开御书房后,秦子靖站在窗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温和顺从的笑容全部冷冷地收敛了起来。

一回到长公主府,穆九昭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不远处,一道软绵绵的声音已经糯糯地飘了过来。

“姐姐,姐姐!”

清亮欢快的童声令守在门口的众人纷纷望去,只见那往日穿着落魄衣衫、浑身脏乱的傻公子如今正穿着一身的锦绣华服。

绛紫色的长袍镶绣着流云银丝,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祥云纹的宽边锦带。他乌亮的青丝,随着清风交织在一起飞舞着,衬着这张往日脏兮兮的脸蛋精致白玉,莹润光泽,倒和长公主有三四分相似。

虽不知这位玉公子为何要被长公主囚禁,最近长公主又为何撤去了他的禁闭,但他现在这么堂而皇之地跑来,还口口声声嚷嚷着姐姐,这不是纯粹找虐么。

果真是个傻子……

正步入昭阳宫的穆九昭抬眼望去,就见一个人影飞快地朝她怀里扑来,眼睛眨巴眨巴地亮着,只是那脸却是包子般气呼呼地鼓着。

穆九昭被他撞得足足后退了五步才站稳。她眼里闪过无奈,伸手捏了捏他白玉的面颊,问道:“怎么了?

秦明玉委屈地说:“姐姐说话不算数,都好几天没来看我了……没人陪我玩……”

他气鼓鼓地扳着手指数着日子,那卖萌可人的模样让穆九昭原本疲惫的心也跟着软化了,不禁陪着他玩了一个时辰,直把他这个气鼓鼓的包子脸哄得咯咯咯地乱笑。

其实早在穆九昭进宫面圣时,一直按耐不住的云熙终于易容成刘太医接近了云璟。他几日未见云璟,生怕看见世子被秦娆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惨样,但此时,见世子不再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脸上的气色也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不少,原本提着心顿时放了下来。

他见四下无人,跪倒在地,请罪道:“公子,是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您,没有刺杀秦娆这个妖女!”

正默默练习着端茶倒水的云璟蓦然一抬头,空茫茫的目光对上了跪地的云熙,声音惊喜地颤道:“云熙?是你?你怎知我在此?可还有其他人?”

见云璟虽是欣喜,但一双灰蒙蒙的眼瞳却毫无光亮,云熙神色一暗,并没有把脸上的□□撕下露出真容,而是低声回道:“只有属下在此,属下半个月前就混入了公主府,曾易容成秦娆的男宠刺杀她,但功亏一篑……后来重伤中毒之际,是七皇子救了我,我才知公子您被秦娆囚禁在了昭阳宫里。”

“七皇子?”

察觉到云璟的疑惑,云熙将自己目前所知的,全部一一道出:“七皇子并没有在两年前的宫变中丧生,而是被秦娆当做药引,同样囚禁在昭阳宫里,就在公子您隔壁不远处的竹苑里。这段时间,属下一直易容成七皇子的小厮,想伺机来救您。但秦娆或许已有所警戒,不仅给七皇子派了很多丫鬟和小厮,整个昭阳宫更是如铜墙铁壁般巡逻着众多护卫,让属下难以接近……”

刚才,云熙终于找到机会点晕了刘太医,才正大光明地混入了墨居。

“公子,这段时间您受苦了,属下这就救您出去,一定寻找名医治好您的病。”

他说着上前想要为云璟易容,但云璟却摆摆手拒绝道:“无论易容成谁,以我现在双目失明、双腿残疾的状态,别说逃出公主府,就连墨居都走不出去。”

“属下能背您……或者属下召集……”

“背我,能逃出这防卫森严的公主府吗?”讪笑地摇了摇头,云璟沉默了一会儿,苦涩地开口道,“现在的我,只是你们的累赘。哪怕你们真的能救我出去,我们还是会被秦娆的人马一路追杀,根本逃不了多远,反而会因我连累了大家。但若我复明且治好双腿的话,以我的轻功,还是有一线逃离的生机。”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丹田处,嘴角微微一勾,补充道:“当日,秦娆用湘玉逼我自废武功,我留心一手,只废了中丹田的内力,封印了上丹田的内力。想要恢复以往的功力,不必从头练起,只需半年即可恢复三成,一年时间就可全部拾回。”

那时,云璟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并没有将武功全部废去,而是封印了一部分后,暗中保留了自己踏雪无痕的轻功,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秦娆会在察觉他有逃离之举后,迅速果断地废去了他的双腿,而他重伤不治惨遭双目失明,竟彻底沦为了一个残疾的废人。

这是他始料未及,才会心生绝望。

“两日前,刘太医说,父王在朝堂上交出虎符,以死明志,不知现在父王的伤情如何?”

晋安王之死的消息早已在外传得沸沸扬扬,怕王爷已经去世的消息打击到世子,云熙咬咬牙沉声道:“属下并不知情。只是属下认为,这出所谓的谋逆叛乱根本就是秦子靖这个庸君和秦娆这个妖女联手栽赃陷害的,王爷竟还这么傻傻地自投罗网……还不如直接出兵,和秦子靖拼个鱼死网破!”

一听云熙这么分析,云璟心里同样肯定了这方面的猜测。他沉着脸,缓缓道:“父王忠心为国,如今只有秦子靖一位皇子,自然不会……”他呼吸一顿,忽然问道,“众人不知七皇子还活着,父王也不知……云熙,你说说七皇子的为人如何?”

一提到秦明玉,云熙整张脸都愁了起来。他原以为对方能在秦娆眼皮底下装傻一年半载,甚至用自己的血给秦娆下毒,绝对可以联手一同对抗秦娆。谁知……对方是真的痴傻,而且最近一直嚷嚷着姐姐……

于是想到最近几日,秦子靖常常发病又哭又闹又要哄的场景,云熙闷闷地回道:“七皇子在一年半前被秦娆下了无忧草之毒,现在只解了四层的毒性,时常会痴傻单纯如同五岁的孩童……无忧草之毒十分霸道难解,需要七种与无忧草相生相克的不同毒花配制而成的解药才能解除毒性。这七种毒花都是罕见之物,十分难得。前段时间,属下已经放出消息,让暗卫们帮忙一同寻找那七种毒花。”

晋安王府有专门的通讯方法,那就是麻雀传信。麻雀不同于白鸽醒目,但也比白鸽难训练,所以整个晋安王府里也只有二十五人会此联络方式。而所传的信件是用专门的暗号书写,所以并不怕被其他人察觉而破坏计划。

不久前,晋安王正是从云熙报回的消息中,得知云璟被囚禁在长公主府内。。

“若是七皇子能完全解毒,来日定能成为一大助力。”云璟点点头,沉声嘱咐道,“父王以死明志,但不代表秦娆和秦子靖会放过云氏一族。若是最终被判满门抄斩,不必管我的安危,将所有能召集的人马全部召集起来,尽可能地劫法场!能救一人是一人,逃得远远的!”

“公子!”云熙急急道,“既然公子要等到伤好才离开,那属下也留在长公主府里陪您,若是出了什么事,属下也好帮衬下公子。”

“好,不过你万事小心,切忌不可冲动。若是被发现,不必管我,自己保命要紧。”

听闻长公主归府,云熙立刻解开了刘太医的穴道,连忙易容成小厮的模样寻找着秦明玉的下落。

远远的,他瞧见秦娆坐在草地上,手把手地教着秦明玉编花圈,那一脸温柔和善的模样好似和传闻中那个残忍弑杀的长公主完全的不符。

但他知道,最毒妇人心。秦娆突然对一个傻子这么大献殷勤,必然有所图谋!

晚上,恢复神智的秦明玉在看见手中的花圈时,立刻想起了自己认贼为姐,还屁颠屁颠地粘了秦娆一个下午的不堪蠢事,整张脸迅速就青了,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胸口一阵苦闷烦躁,狠狠地重咳出了一口黑血。

他体内的毒素已经无法用药物来压制了,必须尽快找到那七朵相克的毒花,否则他将渐渐失去神智,直至痴痴傻傻而死。

由于得知云熙混入了公主府里,云璟求生的信念越发的强烈。在穆九昭安抚好粘人的秦明玉前去看望他时,他正垂眸躺在床上,默默地祈求着父王健康平安,心中暗暗沉思着接下去的计划。

见他眉宇间隐隐显露着疲倦,神情萧瑟,穆九昭立刻上前帮他揉了揉太阳穴,随后招呼着素月给他布晚膳。

现在的云璟,身体渐渐康复,无需再服用流食,所以他必须渐渐适应如何用筷子准确地夹菜。深恐云璟黑漆漆地夹菜,会弄得满身都是,穆九昭还贴心地在他身前垫了一块毯子。

但她发现,自己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的。

以云璟现在强烈求生的念头,根本没有克服不了的难关。不过是三两下的尝试,他竟熟能生巧地摸到了盘子的方位,准确地夹起碗里的饭菜喂入口中,用起膳来虽依旧是轻缓吞咽,却是一口一口地将饭菜吃尽,一点都未浪费。

显然为了让自己尽快好起来,云璟决定要多吃多补多存体力。

而后,穆九昭更是发现,云璟连沏茶倒水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方位分毫不差,那熟练的动作完全看不出他有一丝失明的征兆。

当然穆九昭不知道的是,云璟孤身一人在房里无所事事,只能默练这些生活琐事多遍,让自己尽快适应这黑暗的一切。

晚膳后,穆九昭一如往日般,准备给云璟擦身上药。

但随着药膏的涂抹和肌肤的接触,云璟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怪怪的。那轻轻的摩挲,让他的身体缓缓腾起一股灼热的气息,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地紧了紧,额头更是不自主地渗出滚烫的汗水。

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触觉反而更加的敏感。

越是敏感,他越是发觉,那绵软纤细的指尖碰触着他的肌肤时,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冷清之风。

尤其是现在,他严重地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

于是,察觉到那温软的双手又要脱自己的亵裤,去擦那种部位时,云璟一把揪住了裤带,身子不安地扭动了两下。

半晌,他才镇定下奇怪的感觉,局促地拒绝道:“阿玖姑娘,以后擦身上药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姑娘一直帮忙了。”

30|20.

自从上次婉拒了阿玖姑娘的帮助,云璟就努力地自己擦身,自己上药,自己如厕。他甚至向刘太医要了一副木质拐杖,自己默默地在黑暗里摩挲着走路,努力了解着房里每一寸的布局,暗暗地铭记在心中。

他的脚筋被断,双腿软绵绵地无法站立。若是让双脚离地,只用手撑着两个拐杖行走,这对于身体虚弱的云璟来说难度相当的大。若是让受伤的脚腕一直在地上拖行,虽方便行走,却是让他的双脚伤上加伤,苦不堪言。

于是,只走了几步,云璟就疼得停了下来。

调节好姿势后,他再度行走。这次行走时,他完全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腋下,几乎将双腿微提离了地面几厘米。

一步一步,他走的又慢又缓,却仍是跌跌撞撞,像摸瞎子一样手忙脚乱,不是撞到了桌角,就是因为上肢无力,“扑通”一声扑街在了地上。

被这动静惊到穆九昭急急进屋,就见云璟跌在地上,茫茫然地摸着身边的拐杖,满头大汗地想要支撑起自己软绵无力的身子。

几度重重落下,他再度爬起,挣扎了几下,渐渐使力将自己的上半身支撑了起来,随后喘着粗气,又废了很大的力气将自己的整个人都撑了起来。

穆九昭见过很多残疾后自学走路的人,大部分在初学时都是靠护士和助工帮助才勉强站立,经过一至两个月的努力和适应,才慢慢脱离帮助,进行短距离地行走。

但她从未见过像云璟这样的,自己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一路咬牙坚持,凭着自身的毅力和隐忍从跌倒中站起,在摇晃中平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这样坚忍不拔的场面深深地震撼住了穆九昭的心,以至于她原本上前想要搀扶的动作,也微微僵硬在了原地。

但片刻,穆九昭瞥见云璟腋下的肌肤已经磨出了丝丝青紫,而他满头大汗却如强弩之末般死死地硬撑着,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摇摇晃晃欲倒地的身子。

感受到一个温热的身体熟悉地紧贴着自己,稳稳当当地扶住了自己的右臂,云璟心口微微一跳,有些无措地侧过头,紧张地口吃道:“阿玖……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见云璟现在用的是古代最普通的木质拐杖,穆九昭观察了一番觉得太过简陋,不禁思索着要给云璟设计一副现代款残疾人专用拐杖。

她曾是康复医学科的医生,对残疾人需要使用的器材有过一定的了解,只是不知古代的技术能否实现调节高度、弹力的效果,这样既可以帮助病患保持身体平衡,又能保护病患自身安全,最主要的是,上下必须有皮垫护身,上能防止肌肤摩擦受伤,下能防止拐杖不稳而滑倒。

见阿玖姑娘扶着自己久久不答,云璟闷闷地垂下脑袋,声音微微有些嘶哑:“今日想了解下房间的布局,为日后尽可能地多做些打算。谁知,练习了一个时辰,却只能走十步……”

想到前日,云熙说要带自己走,云璟不禁苦笑道:“现在的我又盲又残,根本离不开这个房间,更别提躲过秦娆的护卫,离开公主府里……”

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的身子被对方扶稳在了椅子上,那人在他手心里轻轻地写道:“受伤,需休息。”说着,收掉了他的拐杖。

他不禁急急道:“阿玖姑娘,我时间不多,你把拐杖还我吧。”

他喊了两声,见对方完全不回应,甚至脚步声越行越远,额头上的虚汗不禁滚得更多。

他信任阿玖姑娘,知道她不会将自己默默练习走路的事情告诉秦娆,但眼前黑茫茫地摸不清状况,让他顿时有种心慌慌的不安感。

“阿玖姑娘……”

在云璟第五次呐呐地喊着阿玖姑娘时,穆九昭才走回了晾在一旁闷闷苦恼的云璟身边。她将自己改良过双拐小心地放置在他的腋下,然后在他手心里轻轻写道:“休息好了吗?”

“嗯……”云璟心口再度一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以后会以自己的身体为主,不会再操之过急了。”

穆九昭满意地笑了笑,将他用拐杖的姿势正确地摆弄好后,写道:“我带你走一圈。”

再度行走的时候,云璟觉得自己的身体依旧是软绵绵的,但却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他感受到拐杖上垫了软绵绵的皮垫,自己用力支撑时不再会有疼痛的摩擦感。他还感觉到拐杖不再打滑,能稳稳当当地落地行走。

最主要的是,一旦他的力气渐失,身子有片刻的摇晃不稳,对方就会立刻扶住自己,以免他再度惨遭摔倒。

“桌。”

“椅。”

“茶具。”

“窗。”

“门。”

他每摸到一个地方时,那暖暖的字迹就会在手心里慢慢地浮现。

一笔一画,一字一顿,告诉着他,他路过了哪里,摸过了哪里,需要注意着哪些。

一遍一遍,直到他将整个房间的布局暗记在了心里,渐渐地在脑海里形成了图像,他才稍稍喘了一口气坐回了床上,默默分析着。

这间房间,没有他想象中的落魄狭窄,也没有他想象中的脏乱不堪。它窗口朝阳,十分温暖,屋外似乎散发着鸟语花香的气息,看样子并不在偏僻的冷院里。

上次他惹恼秦娆后,秦娆竟没有将他丢在废院里自身自灭,竟还继续让刘太医医治他,这是云璟最疑惑的地方。现在得知自己住的环境并不差,甚至是相当干净整洁,而且房间内五脏六府俱全,他心里更是困惑,不明白这几日一直没来招惹他的秦娆究竟意欲为何。

是因为确信刘太医治不好自己,所以任由刘太医医治。还是想医治好他后,再狠狠地折磨羞辱他?

不管如何,他这次都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他已经失去了骄傲的资本,已经失去了所有光鲜的一切,无论秦娆有什么计划,他都已经没有什么害怕失去了。既然什么都不怕,他已经无所顾忌,只需要忍耐,直至复明为止。

这样想着,云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没有再同刚才般那么急切求进,或许是感受到了身边清浅的呼吸,让他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奇怪安稳的感觉。又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才会让他格外的放松身心,格外的安心自若。

瞧见云璟在房间里摸索了五圈后,终于在满头虚汗下,长舒一口气坐回了床上,穆九昭连忙从床边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这五圈,云璟足足走了一个时辰,穆九昭虽是担心,却也发现云璟渐渐地在黑暗里适应了下来。在走第三圈的时候,他就能熟门熟路地避开所有的桌角,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完全的镇定自如,显然是慢慢地摸索出了诀窍。

这些诀窍因人而异,云璟能在短短的两个时辰内查探出来,是十分的不易。

只是云璟如此费心费力地勤奋好学,穆九昭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忧。她思索着云璟若是想完全治好双腿,必须在腿上做手术,动刀后最少要好二三个月不能下地。

如此折腾必然是不行的,唯有给他打造了一把轮椅,才能方便他出行,而且安全又方便。

云璟不知道穆九昭已经为他着想得很远很远,他只是感觉到那一双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擦拭着他的脸,他的心又如同前段时间擦身般,扑通扑通地乱跳了起来。

阿玖姑娘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清浅香气,让他的心口好似怀了一只小小的兔子,随时都要蹦出来般。

尤其是阿玖姑娘的动作无比的温柔……那丝丝淡淡的清香,闻起来十分的舒服和安心……

这样复杂奇怪的感觉让云璟有些受宠若惊,那从胸膛处压抑不住的跳动让这个懵懂无知、没有通房的世子殿下有些无措地垂下眼睫,拘谨地绷紧着身子。

他微微颤着蝶翼般的睫毛,深深地呼吸着有些不畅的空气,生怕自己胸口那跳得过快的声音,会传进穆九昭的耳里……

就连后来,他眼中的阿玖姑娘对他做了什么,写了什么,他都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自己的外袍被脱了下来……

那暖暖的身影越靠越近,那淡淡的清香迎风飘来,他才回过神来,穆九昭在他手心里写的,正是“沐浴”二字,而她现在正在脱他的衣服……

云璟“轰”得一声,脑袋炸开了。

见云璟满头大汗,衣服全都湿光,穆九昭觉得他需要进行一场沐浴清洗,否则湿一漉一漉的衣服一直穿在身上会着凉的。

而这些天,碍于云璟身体虚弱,伤疤刚好,他一直都是擦身净身,而过几天就要药浴针灸了,怎么说都要让他的身子洗洗干净,习惯下热水的浸泡,然后消除下疲劳,舒筋活血一下。

于是,穆九昭在云璟发呆时,就嘱咐了素月去准备热水,而她转身刚把他湿透的外袍脱下时,就见云璟一脸紧张地揪着亵衣,那小媳妇的模样看得穆九昭一脸纠结。

她以为是自己没写清楚,于是又耐耐心心地写道:“出汗,需要换衣,等热水准备好,再沐浴。”

云璟微微一怔,看了看穆九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片刻,浴桶和热水就全部准备好了。云璟这才鼓起勇气,小声道:“阿玖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穆九昭以为云璟想试试自己摸黑进浴桶,所以没有阻拦,任由云璟拄着拐杖走到了浴桶前。但云璟毕竟看不见,再加上心慌意乱和双腿软绵下,就怎么也踩不上那个椅子。

直到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拖住他的腰,直到对方柔软的胸膛轻轻地擦过他的背部,他的眼睛瞬间瞠大。

那胸腔处传来的阵阵共鸣声,让他的心脏不期然地失了频率,那温热清浅的呼吸更挠得他的耳朵麻麻痒痒的。

他想说,阿玖姑娘,我自己能行。

他更想说,阿玖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必为了帮我如此。

但那些话,在感受到她温热的手指扶着自己胳膊和腰时,全部哑在了喉咙里,那自语聪明的脑袋更是傻傻地忘记了思考。

直到穿着亵衣的自己被穆九昭搀扶地进入浴桶里,他才愣愣又尴尬地察觉到自己会错意,耳尖渐渐洇开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31|20.

随着云璟缓缓地坐落进浴桶里,他的一头黑亮的乌发轻垂而下,在水汽的氤氲中,如同墨水般在水面上晕染而来。耳畔边的墨发已经全部被水珠熏湿,遮掩住了他红得发烫的耳尖,以及那微微有些赧然的脸颊。

虽是穿着一身亵衣,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一块肉肉,但那纯白的衣衫在清水的湿润下紧紧地贴在身上,蕴育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而那在水面上飘荡的乌发若隐若现地遮掩着胸前的水色风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娇娆情态。

更别提云璟这张本就绝世无双的天资容颜了。

最近几日的养伤下,这张苍白消瘦的俊颜早已恢复了红润,如今滚落着水珠,白嫩光滑如同刚剥了壳的熟鸡蛋。他狭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勾勒出俊朗的弧度,高挺的鼻梁下,一张水润的红唇微微张着,如同一只掉入狼群的小绵羊,散发一种无措的呆愣,油然生出一股惑人的气息。

本没有多想的穆九昭看见这种美景,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连忙将准备好的药材一一洒下,遮住眼前这满身的春一光。

云璟再过两日就要药浴熏蒸了,穆九昭怕他第一次不适应长时间的浸泡和瑶浴的三十五种中草药,所以今日,穆九昭洒了一些半枫荷、透骨香和九节茶,想让云璟提前适应下药浴。

半枫荷,药性甘、淡,微湿,可祛风除湿、活血消肿。主治风湿痹痛、腰肌劳损,半身不遂,跌打损伤。

透骨香,药性辛、温,可祛风除温,舒筋止痛。治风湿痹痛,筋骨孪缩,寒湿脚气,疖癣肿毒。

九节茶,药性辛、平,有清热解毒,祛风除湿,活血止痛之功。主治肺炎、风湿疼痛,跌打损伤,骨折等。

初浴时,水位宜在心脏以下,约三至五分钟身体适应后,再慢慢泡至肩位。但云璟默默地将亵衣在水中脱去后,只觉得光一溜一溜的自己让他有些莫名的紧张。

明明看不到阿玖姑娘表情,但他却觉得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打在了他的身上,惊得他的心脏在胸口怦怦作跳,完全慌了神。

于是,穆九昭默默撒药材,用手指试着水温时,就见云璟默默地背过身,光一溜一溜的身子渐渐地垂进了透明的水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浮在了洒满药材的水面上,布满了水汽的红晕。

穆九昭以为云璟太过疲惫,在浴桶里晕了过去才会这么快地沉下去,于是连忙伸出手,急巴巴地把将脑袋也快垂进水里的云璟给拉了上来,焦急地准备按他的人中。

然而,把云璟的脑袋扭过来一看,这货竟诡异地涨红着脸,一双无神的目光水汪汪地望着自己,弱弱地问:“阿玖姑娘?”

听他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以及双手捂胸的姿势,穆九昭更加坚定他虚弱的小身板根本坚持不住药浴啊,不由担心地在他手心里写道:“是不是不舒服?胸闷,难受,呼吸不过来?”

穆九昭说的是气血不足导致的身体乏力,她曾经长时间泡澡后也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云璟却捂着有些呼不过来的胸口,乖乖地答道:“正如阿玖姑娘所说,我现在有些透不过气来……”

云璟的回答让穆九昭有些担忧,她写道:“是身体太虚造成的不适,就泡半柱香的时间吧。”

云璟点点头,没有多疑,心想自己的身体果真太虚了。

于是,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不适的症状后,穆九昭就让云璟靠在药桶边,给他按摩起眼睛四周的穴道。

早已熟悉穆九昭按摩穴道力度的云璟,今日却怎么也平静不下心来,总觉得这热水一泡,浑身上下泛着一股难受的热气,让他有些躁动不安地扭捏着身子。

穆九昭见云璟一张俊脸越涨越红,似乎马上要缺氧断气的样子,连忙取来风油精涂在他的太阳穴处。

风油精能让人浑身凉爽,双目清明,穆九昭以为云璟这么一涂后定能清新舒适,但云璟回过神后,况似无意地别过脑袋,正巧与穆九昭的侧脸擦身而过,那嘴上软软的触感,让他逐渐加剧的心跳更加激荡了起来,于是敏感地意识到自己暗中轻薄了阿玖姑娘后,他华丽丽地流起了鼻血。

当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穆九昭的手指上时,穆九昭心里更加愧疚焦急,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拭着脸上的鼻血。

刘太医说云璟身体虚弱,要七日之后才能药浴,她却是一时求快,让云璟虚弱的小身板遭受了一次气血上逆之灾,简直是大罪过。

于是,在一阵狼狈中,穆九昭给晕晕乎乎、不知道为啥狂流鼻血的云璟披了一件外袍,将他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了药桶。

满怀歉意的她又是被云璟止血,又是给他用温水净身了一遍,完全没有注意到云璟的脸越来越红,不只是脸,就连如瓷器般光滑的肌肤都泛着一层可疑的嫣红,而那怎么止也止不住的鼻血,也是因为他心里又羞又躁,更因此时穆九昭如此的温柔对待,让他的心怦怦乱跳,有些受宠若惊。

若是前几日,他一定义正言辞地止住穆九昭的手,认真说:“阿玖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但现在,他心里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期待,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再分外紧张着什么。但各种赧然下,他还是默默地自己穿好了衣服,苦思冥想着自己的怪异举动。

失败的药浴后,穆九昭给云璟单独洗了洗头。

但半弯着身子的她,胸口正巧对着云璟微微低垂的脑袋。她身上那熟悉清浅的香味包裹着皂角的清香,阵阵钻入云璟的鼻息,云璟觉得自己只要微微一倾身,就能碰触到那对柔软。

刚止住鼻血的云璟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又开始整个人都不好了!

直到穆九昭终于用水浇他的头时,他那张滚烫滚烫的脑袋才渐渐沉静了下来,心里默默地唾弃自己的卑鄙无耻。

洗完头,穆九昭用毛巾轻柔地给云璟擦拭头发。她发现古代人的头发就是好,顺滑又柔亮,看得她好生羡慕,忍不住地摸来摸去。

正反省着刚才自己一连串怪异症状的云璟,只感觉一双温柔的手一边擦拭着他的头发,一边给他做着轻轻的按摩。

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柔柔痒痒地挠过他的心尖,刚才完全解不开的困惑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安宁,仿佛这一刻,世上所有的烦扰都离他远去,只余留下这双温柔的手给他带来的那份舒心放松的惬意,还有一种比蜂蜜还甜的喜悦。

云璟心神一荡,在穆九昭擦着揉着的动作下,静静地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渐渐的,两个人的相处变得温馨融洽,而云璟如同一只白嫩嫩的小绵羊,乖顺地任由他眼中的阿玖姑娘揉圆搓扁。

头发全部擦干后,云璟散落的青丝在轻风中微微颤动,柔软地滑过穆九昭的手心。

穆九昭顺势拿出一把木梳,给他轻轻地梳着长发。

这一刻,云璟只感觉自己在她的手心里渐渐融化,仿佛有一种青涩而懵懂的感情,在心底里慢慢地滋长,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暖暖的,怡人的。

如一阵何须的暖风,拂过他心底渐渐愈合的伤疤。

他甚至忍不住地默默想,这样的时光太过短暂,刚才应该好好地沐浴一番……

怎么能那么没用地流鼻血了呢?

不知道阿玖姑娘,怎么看他呢……

有没有发现他刚才一不小心,偷偷亲了她的举动呢……

他有些小小期待地问:“阿玖姑娘,明天,也要药浴吗?”

“身体虚弱,还是等七天后吧。”穆九昭愧疚地写道,“刚才是奴婢太心急了,对不起,让公子你产生了气血逆行。如果还不舒服的话,奴婢就去找刘太医。”

这是穆九昭写的最长的一句话,却让云璟心慌慌地摆手:“不用,我、我没事了……”

片刻,他又意识到穆九昭句子里的“奴婢”二字,有些不乐意道:“阿玖姑娘,我从未当你是丫鬟过,你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也不用称呼我为……公子……直呼我名字即可。”

往日,穆九昭全是简短的一两个字,所以不存在称呼问题。刚才不过是为了好好假扮丫鬟,才这么自称自己,但如今瞧见云璟这么认真的神色,她脸上宛然一笑。

这位曾世子殿下,其实也没什么架子嘛,为何外界总说他虽是天人之姿却一直冷冰冰着一张脸呢?其实在他冷傲的外表下,也有着一颗柔软的心啊。

其实云璟更想说的是:“阿玖姑娘,我以后能唤你阿玖吗?”

但最终,他还是弱弱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这几晚,云璟一直睡得很好,是因为穆九昭在他的床幔上挂了安神的香囊,这淡淡散发的幽香能让人闻之心神安定。但今晚,云璟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总是想起阿玖姑娘曾扑入他的怀里,蹭着他的胸膛,一起睡觉的事情。

这张床,曾有她的温度。而她的身体暖暖的,温温的,十分的柔软。

他的心思不知不觉间缥缈了起来。

32|20.

这一晚,云璟抱着枕头,在一片热气融融里熟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当太阳缓缓地照进屋里时,云璟才蹭了蹭怀里香香的枕头,依依不舍地睁开了眼睛。然而清醒后,他蓦然想起昨晚自己做的那个米分红米分红的梦境,整张脸腾得烧了起来,那抱着枕头的双手双脚都局促地颤栗了起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为好。

而这么一动,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裤子中央竟湿了一小块,好似溢着可疑的温湿液体,整个人再度不好了……

见云璟呆睁着眼不动,一脸俊颜诡异地涨得爆红,一早来探望他是否不适的穆九昭担心地走了过去。

自从晋安王府一事结案后,穆九昭就向秦子靖告了几天假,所以今日并未去早朝。

此时,她伸手上前探了探云璟的额头,发觉他浑身发烫,额头虚汗滚滚,更是心揪了起来,觉得自己昨日果真做了错事……

没想到早晨来照顾他洗漱不是素月,而是阿玖姑娘,本就惊傻的云璟更是僵硬如木头,生怕对方忽然掀开被子,发现自己正在做不怎么好的事情。

而当那只手没有掀开被子,却只是轻轻地碰触在他的额头上时,他立刻涨红着发窘的米分颊,做贼心虚地想要毁尸灭迹,然后再挖个地洞把这么窘迫的自己埋进去,让阿玖姑娘眼不见为净。

但还没等他有所行动,一张温温软软的额头紧接着靠了过来,轻轻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额头的亲密相处,云璟只感觉到阿玖姑娘的呼吸近在咫尺,轻轻地吹拂在他的脸颊上,带着一阵柔和的暖风。而那魂牵梦萦他一整晚的清新香味更是扑鼻而来,让他的这张脸如红霞般火辣辣得沸腾了起来。

他以前一直觉得阿九姑娘的感觉像以前娘亲照顾他这么温柔体贴,但自从知道阿九姑娘比自己还年轻后,他就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才拒绝了阿玖姑娘的照顾。

但回想起昨晚那个米分红米分红的梦境,云璟真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耻,竟梦到自己的怀里窝着一具千娇百媚的温热躯体,那白玉如瓷般的肌肤细腻顺滑,令他流连往返,于是小心小心地伸出手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甚至轻轻地撩开了那满面的青丝,想去看看她的真容……

当然迷迷糊糊的梦境里,那张脸始终模模糊糊,看不清切,但他却很清楚地有一种认知,那个窝在他怀里熟睡的女子,是阿玖姑娘……

于是此时,当那熟悉的幽香阵阵扑来,一股陌生的温度再度迅速地流过了云璟的全身,他不禁有些狼狈地瞥了瞥脑袋,避开了穆九昭温凉的额头,努力地冷却着自己满身奇怪的燥热。

穆九昭当然不知道,云璟昨晚抱着枕头,香艳艳地做了一个有关她的梦境。此时测量他的体温后,她觉得云璟额头的温度十分烫手,再联想到昨日他喷鼻血的虚弱场景,穆九昭立刻意识到云璟可能上火了。

只是云璟为何突然间有内热的症状,是不是由于她昨日贸然的药浴令他的康复状况出现了问题,她必须尽快请刘太医帮忙诊断清楚,这样才能及时地对症下药。

“阿玖姑娘,我没事。”装作若无其事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云璟一如既往地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其实内心十分迫切地想要冷水洗脸,最好在冰水里泡个一段时间,只是那个裤子该如何解决才能不被阿玖姑娘发现呢?

一想到自己的贴身衣物都是丫鬟们清洗,云璟整个人再度纠结了起来。

片刻,刘太医在穆九昭的召唤下赶了过来,同时也从穆九昭口中得知了昨日云璟药浴时流鼻血的壮烈事件。

同样以为云璟身体太过虚弱的刘太医立刻上前给云璟把了把脉,他在穆九昭担忧的目光下,认认真真反反复复地把着,好似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诡异地静默了一会。

穆九昭紧张啊紧张,差点要脱口而出问云璟怎么了。谁知,刘太医沉吟一声,忽然道:“云公子的气血不知为何舒畅了不少,竟在短时间内通经活络,散去了不少气滞导致的淤血。”

总而言之就是云璟体内的血流速度突然变快,竟把堵塞在体内的淤血冲破了一个小口子。

不仅脉搏比前几日健朗了不少,连脸色都比往日红润了不少,看样子最近针灸还是很有效的。

就是心跳的速度有点快,让刘太医摸不着头脑……

穆九昭心口的大石落地,心想云璟流出的鼻血难道就是体内的淤血吗?是不是要让他多流流鼻血才好呢?

被两人盯着严肃地探讨着病情,云璟的小心脏怦怦地跳着,心虚地垂下了米分米分的脸颊。

昨晚,想给世子殿下报告消息的云熙,意外地撞见了穆九昭和云璟温馨相处的场景。

看见世子殿下笑得一脸腼腆,如同怀春的少年时,他整个人如被惊雷劈中,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这些天心心念念的那位温柔善良的阿玖姑娘竟是秦娆这个作恶多端的妖女!

这个万恶的妖女在毁了世子的一切后,竟还有脸伪装成哑女欺骗世子的感情!

云熙咬牙切齿,几乎想冲上前去告诉云璟真相,但耳边却想起了那日云璟曾对他认真说过的嘱咐。

——这些天全靠阿玖姑娘照顾我,她在我最绝望最低迷的那段时间里,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我怕有朝一日秦娆知道后,会对她起杀心,所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她。

一想到世子那日一厢情愿想要保护她的言语,云熙暗恨咬牙,那冲上去揭露一切罪恶的行为又默默地退缩了回去。

秦娆此举肯定是想趁着世子失明时,装哑接近世子,卑鄙无耻地想以此俘获世子的心。若是现在揭穿,必然会在世子本就阴霾的心中烙下一个巨大的心灵创痕。

所以,云熙并没有在那晚告诉云璟真相,他选择了自己的最初目的,那就是暗杀秦娆,尽快杀死秦娆!

只要秦娆一死,阿玖姑娘就不复存在。若是世子问起来,他可以推托给是秦娆一怒之下杀了那个丫鬟,于是他趁机暗杀了秦娆。

这样阿玖姑娘就会以最好的形象留存在世子心中,至于秦娆,世子只会越来越恨,甚至觉得他杀得好!

这段时间,穆九昭都会在午后去看看秦明玉,陪他玩上个一个时辰。但今日,穆九昭却没看见眼巴巴等着她的萌正太,而是秦明玉的小厮急急地跑了过来,一脸焦急慌张道:“公主!公子从早上起就一直不舒服,刚才晕了去!”

穆九昭心中一紧,连忙向着秦明玉的房间急急赶去。一推门,果真瞧见秦明玉晕倒在桌上,小脸发白,不禁急道:“明玉,明玉!”

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是软筋散的迷药。

没想到秦娆竟真的这么愚蠢地上钩了,云熙不敢放过这么一个大好机会。他目光微微一冷,将房门悄悄地合了上,手中的匕首隐隐泛着冷光。

半个时辰后,一辆普通的马车从公主府隔壁院子的后门驶出,悄悄地混入了街道里。

再连续行驶了一个小时后,马车驶离了闹市,向着偏远的郊区前进着。

由于越走越偏,官道上一片寂静,但马车内却传来着某些不和谐的怒骂声。

“妖女!你要杀就杀,休想羞辱我半分!”

望着眼前被困成粽子还骂骂咧咧各种挑衅的男子,穆九昭轻挑着眉,扶额道:“这句话你已经说了第三遍了,能说些别的吗?例如你是谁派来的,为何三番两次刺杀本宫!”

云熙气得铁青了脸,他显然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被捉了正着。

明明他的计划天衣无缝,为何还是和上次一样失败了呢?

其实,云熙这次的小算盘打得挺溜的。

他看出了这段时间穆九昭对秦明玉的过分关心,所以默默地给早上一直痴痴傻傻的秦明玉和院子里的奴仆下了迷药,准备引穆九昭上钩。

他同样担心秦娆武功高强自己不敌,所以在房里点了软筋散的迷药。

只是,他却忽略了穆九昭会医的事实。

房间里的幽香,穆九昭早在踏入的那一刻就警惕地闻到了,于是一下子猜出了云熙的目的,悄悄地屏住了呼吸。而这位自以为隐藏得极好的云熙,其实早已被卫溟跟踪春兰时,就被顺藤摸瓜地盯了住。

这几日几乎从早到晚让暗卫监视着他的动静,若不是知晓他暗中私会了云璟,是晋安王府的暗卫,穆九昭早就对他动手了,又怎会任由着一个曾经刺杀自己的人继续在长公主府里潜伏那么长一段时间呢?

“像你这样作恶多端的妖女,必遭天谴!”云熙恶狠狠地吐出一句,一张易容的小厮满是视死如归的壮烈。

“这句话你也说了两遍了,本宫耳朵都腻了。”

见云熙对自己各种恼恨怒骂,始终咬牙不肯吐露自己身份半句,穆九昭轻轻一笑,诱哄道:“你是晋安王府的人吧,可是云熙?据说云熙的武功虽不是晋安王府暗卫中最出色的,但他的身骨极佳,擅长缩骨易容,几乎能以假乱真。上次,就是你易容成言月,刺杀本宫的吧。你手臂上有淡淡的鞭伤痕迹,本宫不会认错。”

久闻穆九昭对待刺客抽筋扒皮各种虐待的手段,云熙并不怕死,但他担心世子会继续被这个妖女欺骗,更担心自己的两次刺杀给世子和被流放的云氏一族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现在,一听穆九昭一副确定他身份的语气,云熙立刻急红着眼。他狠狠地瞪着穆九昭,目光冷冽,似乎迫切地想把这个作恶多端的妖女千刀万剐,以泄心头只恨。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若敢动世子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瞧瞧如今云熙炸毛愤恨的怒意,穆九昭很难联想到当日他假扮言月时一副柔弱小白兔的模样。看样子,他不禁易容术极高,竟连模仿能力都十分一流,将言月和小厮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就是本尊的脾气似乎不怎么好……

穆九昭原以为所谓的暗卫都会像卫溟一样,少言寡语,一副面瘫冰山脸。他们被捉后肯定闭口一句话不谈,亦或者一心求死,谁知这位恰恰相反啊,都骂了她一路竟还不嫌累。

其实说完刚才那句话,云熙就有些后悔了。他知道秦娆一向不惧怕威胁,他刚才肆无忌惮地谩骂诅咒,全是仰仗于秦娆不知晓他的身份。他既然要死,不如死得壮壮烈烈,临死前在嘴上出点恶气,可现在被揭穿了身份,倒是不该如此冲动了。

可让他对秦娆低头求情,却是万万做不到。

于是沉默间,云熙越来越担心自己不在后世子殿下的安危。

见云熙突然间安静了下来,不再谩骂自己,控诉着自己的罪状,穆九昭同样一路沉默了起来。直到马车突然间停下,她才瞥了一眼云熙,淡淡道:“到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云熙梗着脖子不肯下马车,显然怀疑穆九昭别有用心。卫溟瞅了一眼后,小鸡啄米般地将他拎下了马车。

穆九昭所到的正是自己前段时间在京城郊外购买的私家宅院,这个院落是连秦子靖都不知道的秘密地方。

一炷香后,她穿过长廊,熟练地拐了几个弯,将云熙带到了一个房门前。

云熙一脸警惕,刚要质问穆九昭究竟有何目的,要带他去见谁时,房内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咳咳,咳咳……”

云熙的神色肃然一僵,没等穆九昭主动开口,他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急急地冲了进去。

33|20.

扑鼻的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云熙推门冲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了这股浓郁刺鼻的气味。

“咳咳……”

他闻声望去,见床上不断咳嗽的,是一位不过四十的中年男子。

他半个脑袋缠着重重纱布,俊逸的脸上布满了病态的苍白,正是晋安王云昊。而他身边正在诊脉的竟是刘太医?

不敢相信早已死去的王爷竟还活着,云熙的身子僵硬了片刻,才跪在床前行了一个大礼:“属下云熙,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轻颤,隐含着难掩的激动,但回答他的,却是一阵诡异的静默。

刘太医叹一声,轻轻道:“云公子,王爷伤势过重,神志并未完全清醒,现在尚不能开口说话。”

云熙听闻,轻蹙眉头,显然是理智回笼后,有些怀疑眼前的王爷是不是秦娆命人假冒的。毕竟他对易容虽是精通,眼前这位半个脑袋被纱布包着,一眼望去很难判断对方有没有易容。

但再三确认后,他发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重病缠身的,真的是自己的主子晋安王,他不禁转身狠狠地瞪了一眼背后的穆九昭,冷冷怒道:“妖女,你对王爷做了什么!”

说着,他母鸡护小鸡般挡在了病床前,戒备地怒瞪向穆九昭。

此时,若非他的剑早已被穆九昭收走,恐怕他已经对穆九昭刀剑相向了。

垂眸望向床上重伤的云昊,和完全愤怒的云熙,穆九昭轻声解释道:“晋安王在朝堂上以死明志,是用掌力重击天灵盖。这一掌若是十成十地打下去,晋安王必死无疑。”

对于王爷在朝堂上以死明志的事,民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云熙却觉得,若非秦子靖和秦娆步步紧逼,满腹冤屈的王爷根本不可能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所以在震惊王爷死讯消息的同时,云熙又执拗地认为,秦娆和秦子靖是杀人凶手!他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王爷冤死的亡灵!

“当日,在发觉晋安王的意图后,我就以最快的速度用银针袭向了他手腕和手臂处的几处大穴。本是想点中他的穴道逼他停手,但晋安王的内力深厚,根本无法用几针化解。所以,那一掌虽没有完全击中天灵盖,却也是重伤了头骨。”

换句话来说,就是云昊虽勉强地救活了一命,但重击之下头部重伤,造成了脑震荡后的短暂脑功能障碍,短时间内丧失了思维能力。

曾经战无不胜的一代枭雄,如今竟成了这幅病秧子的模样,怎能不让人唏嘘呢。

刘太医同样补充道:“不止头骨重伤,晋安王的胸口也有多处重伤,几乎是命悬一线。现在,王爷的命虽是被尽力地抢救了过来,但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恐怕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渐渐地恢复意识。”

穆九昭的话,云熙一个字都完全不信,但刘太医这位当朝太医的解释,却让云熙怒气上涌,恨恨道:“既然王爷未死,为何要假传王爷已死的消息?秦娆,你究竟居心何在!”

见云熙瞥了一眼自己,一副“妖女绝对别有目的”的愤恨目光,穆九昭垂下眸,轻声道:“若是晋安王不死,秦子靖不会善罢甘休。我唯有如此,才能保全晋安王一命。”

为了救活晋安王,穆九昭在背地里费了不少的人力物力,甚至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敢于在秦子靖的眼皮底下动这些手脚,偷偷地将重伤昏迷的晋安王从宫里掉包。

她不敢正面与秦子靖冲突,但不救如此忠诚的良将,她又于心不安。

所以,唯有如此。

“陷害污蔑王爷的明明就是你这个妖女!”云熙气炸了,横眉冷对道,“王爷忠心为国,竟被你们扣上叛乱的污名,导致云氏一族惨遭流放!你若真心想要救人,当日在朝堂上只需说一句话,晋安王府就能平安无事,但你们却在收回兵权后,眼睁睁地望着王爷以死明志。现在,你假惺惺地救人说唯有如此?你以为我会信?你在弄残了世子的双腿后又假惺惺地派太医来医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居心叵测的目的?”

见云熙越说越激动,穆九昭抚了抚额头,走向了门口:“晋安王需要静养,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你若是想知道为什么,就随我来隔壁,我告诉你真相。”

待到只有两个人时,穆九昭清了清嗓子,慎重地开口,道出了自己今日带云熙来此的目的。

“晋安王重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座府邸是我前不久以他人的名义买下的。以后你们可以在这里照顾晋安王,若是不放心,也可以将晋安王带走。他有你们这些属下保护,我也能放心点。而明日,刘太医就会给云璟进行药浴针灸,七日后就会治疗他的腿疾。这段时间,云璟需要静养,我不希望你将我是阿玖的事汇报给云璟,希望你能保守住这个秘密。”

云熙原本就不打算在世子面前揭露如此残酷的真相,但此时见穆九昭这么慎重嘱咐,不禁恨恨打断:“你会这么好心医治世子?”

他总觉得秦娆绝不会让世子就这么康复,恢复一切武功,她一定会想办法再折磨少主!

世子现在身残,心里是最脆弱,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这时,有一个丫鬟贴心照顾他,必会惹得他心动感激。英雄难过美人关,秦娆必定是恶毒地想要玩弄世子的真感情!

可怜世子殿下,竟对这位虚伪的阿玖姑娘付出全身心的信任,还让他保护这个恶毒的妖女!

就在云熙对云璟各种打抱不平、暗骂秦娆时,穆九昭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在一阵静默中,缓缓认真地开了口:“秦娆不会那么好心,但我会。我想医治云璟,所以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就让你带走他。”

这番暗喻坦诚,其实是穆九昭的一次赌博。她本就打算做完手术后就找个机会放走云璟,让他永远不知道阿玖就是她的真相。现在云熙既然已经知道,那她将自己的计划道出,让云熙在手术后带走云璟,这样她对云璟日后的安危也能完全地放下心来。

穆九昭以为自己的坦诚会让云熙误会自己是易容者,但作为易容高手,云熙能第一眼就识别出对方是否易容,所以此刻,在听到穆九昭暗喻自己不是秦娆时,他当场冷笑了两声,觉得秦娆果真居心叵测、另有目的。

见云熙还是完全不信任自己,穆九昭只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你不信我可以,但云璟是被挑断脚筋的,要想要完全治愈,唯有在他脚踝处动手术进行筋脉的缝合。这个手术极难,哪怕你现在救走了云璟,民间的大夫也未必能完完全全地治好他,反而会因为路途奔波,伤上加伤,耽误病情。”

云熙曾问过秦明玉,云璟的双腿能否完全治愈,秦明玉的答案是很难。

此时听穆九昭如此一说,他虽是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框自己,但还是忍不住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期盼,若是秦娆真的有方法完全医治好世子……

“世子真的能治好?断裂的筋脉真的能缝合起来?你敢发毒誓吗!”

“能治好。”穆九昭微微一笑,发誓道,“只要你保证不将阿玖的真相汇报给云璟,我一定尽全力医治好他。若是我有半分害云璟之心,必遭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西秦之人最信誓言,尤其是毒誓,心虚之人是不敢随便发誓,唯恐遭到报应,于是穆九昭一脸坦诚地发誓,到让完全不信的云熙有些半信半疑了起来。

但只要有半分疑惑,他对眼前这位妖女仍不可能放下全部的戒备,所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怕世子越陷越深,终有一日被秦娆所骗,但又怕自己贸然的拒绝让世子错失了医治的良机。于是,犹豫来犹豫去,他最终狠狠地一咬牙,拖延道:“给我一天的考虑时间。”

另一方面,穆九昭以为这间屋子只有云熙和自己两人,但她却忘了一直以影子存在的卫溟。

之前没有斩草除根,而是一直暗中出手救人的举动,已经让卫溟怀疑起了对方的真伪。但他一直守在秦娆十米以内的距离,不可能秦娆出事,他一点消息都不知情,更何况秦娆的武功高强,整个京城又有谁能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她从公主府里掳走掉包呢?

而易容顶替的可能性,他足足调查了多日,都毫无进展,相反寒毒之身却是妥妥的证明了。

如今听到穆九昭暗喻自己不是秦娆,自己是真心想要救云璟时,卫溟又隐隐觉得这是一场秦娆为了一网打尽而机关算尽演的一出戏。

他虽是答应秦娆为其效命三年,但时常为恶并非他心中所愿。

还有半年,他就该离开了。

若是被穆九昭知晓卫溟此时歪曲她的各种脑洞,她大概要悲愤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了……

这几日,为了使云璟的第一场药浴成功进行,穆九昭特地花重金打造了一个香柏木浴桶。香柏木本身是一种中药材,它的天然香味可以入药,柏子可以安神补心,有着保健、美容、美肤等功效。

但在西秦,香柏木却是十分珍稀名贵,被制作成一个大浴桶在刘太医看来简直是暴敛天物,但当刘太医看到成品后,也忍不住感慨香柏木浴桶的手感细腻光滑,在热水的浸泡下清香飘逸,有着缓解松弛神经,收缩发肤毛孔,消炎、镇痛的疗效。

虽是造价名贵,却也将香柏木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让刘太医不禁赞不绝口。

云璟的第一次药浴,刘太医慎重地选在了他早膳后一个时辰的巳时入浴。

饭前、饭后的半个时辰内不宜进行全身药浴。饭前药浴,由于肠胃空虚,洗浴时出汗过多,易造成虚脱。饭后立即药浴,可造成胃肠或内脏血液减少,血液趋向体表,不利消化,会引起胃肠不适,甚至恶心呕吐。

这次唯恐云璟再次出现心跳加快或呼吸急促的晕厥状况,穆九昭在浴桶旁边准备了两大碗的红糖水和盐水预防他的突然间晕倒。

而在半个时辰前,刘太医已将准备好的三十五种药材一一倒入一个盛着冷水的大锅里一同煮滚。待到水慢慢沸腾后,他将锅子里的中药渣全部沥掉,只留下热滚滚的珍贵药汤倒入早已调好水温和水量的浴桶里,随后洒入一些拍打过的姜母,和满满的一瓶米酒,让药浴的药材更好地被清水吸收。

在准备好一切后,刘太医扶着云璟进入了浴桶里。

这七次药浴皆是全身浴。刚开始泡浴时,水位必须在心脏以下。所以云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慢慢地泡至肩位。

待到云璟完全适应,放松身心后,刘太医取出银针,取云璟睛明、承泣、球□□,将针沿着眼眶壁徐徐刺入,深度约一寸。

眼眶壁是刘太医第一次刺入,由于淤血堵塞严重,所以银针在刚刚刺入眼眶壁就遇到了阻力。刘太医没有强行刺入,而是留针了一炷香的时间,等待着药物渗入云璟的体内发挥药效。

一炷香过后,药汤渐渐被云璟的皮肤吸收,滚烫的热量和药力渗入穴位,以气推血,以血带气,加速着在云璟全身散开,并通过血液循环和经络的作用,内达五脏六腑,外通肢体百骸,以强力疏通着云璟全身的血脉和经络,洗涮着血管及体内的污浊和毒素,起到活血化淤、通行气血的养生功效。

这一番药效下,刘太医再次扎针时,阻碍渐渐变轻,十分顺利地刺入了球□□。

但在这持续打通的过程中,泡浴者会有四肢麻木无力、身体局部疼痛、头晕、头痛等反应,甚至身体有瘀结的部位,在打通的过程中会剧烈疼痛。所以云璟在第二柱香时,脚踝处刚刚愈合的伤疤持续撕裂般的疼痛,如同在狰狞的伤口上活生生地撒盐。

他死咬着牙关,额头不断地滚落着虚汗,整张脸因剧痛憋得通红。若非意志强大,恐怕早已痛晕了过去。

就在刘太医收回银针,思索着要不要提早结束第一次药浴时,在旁边干着急的穆九昭,连忙上前给云璟按摩着穴道,松弛着他强烈紧绷的神经。

在疼痛边缘咬牙坚持的云璟,只感觉一双不同于刘太医的轻柔玉手,轻轻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头。他的呼吸稍有停滞,原本就因忍痛憋红的脸颊在这双手的轻抚下,渐渐泛起一股异样的红潮。

这种红潮迅速扩散至他露在水面上的脖颈,只见那细致白皙的肌肤在水汽的氤氲中微微泛红。

穆九昭首先按摩的是他刚刚扎好银针的几处大穴,她的手指动得极慢,力道适度,或轻或重地揉按着,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但此等环境下按摩,对于光一溜一溜又失明的云璟来说,则是心情慌乱,百味杂陈。

他以为阿玖姑娘不在房间里,但他现在才知道,阿玖姑娘一直默默地守在他的身边。

他刚才光一溜一溜地被刘太医扶进浴桶里的场景,是不是也被阿玖姑娘看见了?

心底的某处柔软被阿玖姑娘的关心和体贴触动,但更多的却是心里渐升的羞涩和不好意思。

乱想之下,云璟的脸色越来越艳红,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娇美花儿。

他想让阿玖姑娘别继续往下按摩下去了,可偏偏又有些期待着阿玖姑娘接下来的动作。毕竟上次他刚进浴桶,就悲催地流起了鼻血……

待到穆九昭的手已经按摩至云璟的脖颈时,那双脚上的剧痛早已被云璟丢到爪哇国去了,他只感觉那缓缓轻揉的动作酸麻轻痒,给他的身体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

这样的怦怦乱跳令他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发软,他的双唇不禁隐忍地紧抿起,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急促了起来。

34|20.

云璟凌乱的呼吸,过度加快的心跳,各种异样的反应,在穆九昭眼里就是云璟泡着泡着又开始不舒服了,这种胸闷气短的症状,正是药浴中不适的不良反应。

她心中一紧,连忙将一碗微凉的红糖水递到了云璟的唇边,心中担忧地想:云璟的身体果然是太虚弱了……

见云璟额上的虚汗越流越多,双唇死抿着不松口,似是在压抑隐忍着什么痛楚,一直守在一旁的刘太医连忙上前探了探云璟的脉搏,仔细地望闻问切了一番。

这一把脉下,他发现云璟的脉搏跳动过快,呈现着心火过旺的反常状态,不禁蹙起眉,担忧问道:“云公子,可是现在感觉头晕胸闷、疲乏无力?”

身体虚弱的情况下,长时间的泡浴会使患者出汗过多,造成头部缺血而突然间晕厥。但云璟才泡了两柱香的时间,不良反应也未免太大了点。

云璟默默地点了点头,却没敢开口澄清,自己是因为阿玖姑娘的按摩,有些使不出力气。

见云璟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一副酸软无力地靠在浴桶边,整张脸泛着一抹诡异的淡淡红潮,身子更是时不时地向下沉着,刘太医担忧他会突然地在浴桶里晕厥过去,立刻沉声道:“今日的针灸已经完成,但药浴的第四道工序还未完成。若是公子实在难受,今日的药浴就到此为止,明日重新进行。”

到此为止?

云璟怦怦乱跳的心忽然沉了下来,他时间紧迫,急求康复,怎么能让这七次药浴一拖再拖?更何况,他的心里也不希望这场药浴就这么短暂地结束了……

“刘太医,我没事,请继续下去。”他说着,喝了一口红糖水,润了润自己异常干燥的喉咙。

穆九昭希望云璟放松情绪,尽可能地在这次药浴中将体内堵塞的穴道一次性打通,所以除了帮他揉按穴道外,还为他按摩起了肩膀。

被穆九昭摸来揉去,云璟只觉得自己灵魂漂浮,浑身火一般的燥热,那一碗碗红糖水恍恍惚惚地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只觉得特别的甘甜。

见云璟用毅力克服痛楚,刘太医心里默默佩服,开始对他重伤结疤的双腿进行着针灸治疗。

他腿上的伤势最为严重,在药水的浸泡下如同千虫啃噬,里面滞留堵塞的淤血也需要尽快散去,这样才能更好地长出新肉,重塑胫骨。

这一针针扎下,云璟双腿的疼痛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轻痒微麻的感觉,只因为那双按摩他肩膀的小手又开始按摩起了他的双脚。

他只觉得那双手轻柔重捏得比往日还慢,而他失明的状况下,感官的刺激更加敏锐,此时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阿玖姑娘手指上每处骨节的形状,以及她轻微俯下身时,那阵阵拂过他肌肤的清浅呼吸。

痒痒的,让他的心弦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拨动……

在药力完成功、散、通三个步骤后,云璟体内的污浊毒素开始通过发汗慢慢地排出体外。渐渐地,整个药桶水面上浮现出一层黑乎乎的污浊。

半个时辰后,刘太医用温水将云璟的上半身冲洗干净,缓缓地将他扶出了浴桶,而穆九昭在云璟出来的瞬间即用温水冲洗干净了他的双腿,用毛巾拭干了他的皮肤。

再度光一溜一溜地呈现在阿玖姑娘面前,云璟的脸迅速涨得通红,连忙羞意地从床上摸到自己的亵衣和外袍,完完整整地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穆九昭见状阻止了他包粽子的奇怪行为,刘太医同样狐疑地望了望,嘱咐道:“云公子,药浴好后不可将衣服裹得太紧造成气血不通,现在需在床上静养一炷香的时间,充分地发汗排毒。”

“好……”云璟乖乖地把外袍放回原处,有些拘谨地躺在了床上。

为了利于云璟全身气血顺畅,发汗排毒,穆九昭在他躺下的瞬间,在他的头和脚下垫了一个软软的枕头,让他的身体呈现弯状的弧形。

但片刻,她发现云璟的热度不退反升,隐隐有着发烧的症状,一度心揪了起来。

刘太医分析后认为,云璟可能是体质过弱,泡浴后气血扩张,血流量加速导致的假性发热,只需要多喝水多休养就能恢复常温。

联想起云璟上回的流鼻血事件,穆九昭深信不疑,给云璟递了两碗红糖水让他补充水分,更拿来了一块湿冷毛巾放在他的额头给他降温。

穆九昭各种熟练贴心的动作看得刘太医心中讶异,忍不住多瞧了这位长公主几眼。

被烧得浑身发热的云璟渐渐有种虚脱的感觉,于是在热热乎乎和昏昏沉沉间,浑身僵直的他竟不知不觉地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璟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仍是一片黑暗,他的思绪忍不住停滞了片刻,半晌才缓缓地坐起了身子。

他深呼一口气,发现自己终日疼痛难忍的身体竟轻盈了不少,仿佛有一阵柔和的暖气流遍着整个身体,让他整个人异常的清爽和放松。

而他更是发现自己的亵衣被换了一件,脚踝处的伤疤被人用心地上了药膏。

云璟记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间知道自己浑身发热时,有一双温柔的小手一直拿着锦帕轻轻地为他拭汗,那温热柔和的气息,让他安然入睡,也让他的心泛起一股前所未的安宁。

——是阿玖姑娘……

室内静悄悄的,布满了刚才药浴后余留下的扑鼻药味,但云璟却觉得自己能隐隐约约地闻出一股熟悉的清雅幽香。他微微撇过头,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去,果真碰到了几缕柔顺的青丝。

“阿玖姑娘?”

几声轻唤后,云璟抬起这几日养得微微有些红润的侧脸,将身子悄悄地挪向了床边。

均匀的呼吸渐渐传来,轻轻浅浅的,让云璟不由心疼,阿玖姑娘一定是照顾他照顾得太累了,所以趴在床边打起了瞌睡。

他一时间不忍心打扰她安眠,便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在了她的身旁。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云璟却发现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玖姑娘乱瞧,神色溢满了他所不知的温柔。直到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与阿玖姑娘之间只剩了下咫尺的距离,小心脏不禁又开始乱跳了起来。

他怕自己压抑不住的跳动会吵醒阿玖姑娘,却又舍不得离开这亲密的距离。

于是,在确定阿玖姑娘熟睡后,他屏住呼吸,悄悄地伸出了贼手,如同受了蛊惑般顺着穆九昭的秀发轻轻地往上拂去,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姿势缓缓地触碰上了穆九昭的脸颊。

发烫的指尖轻触着女子光滑细腻的脸蛋,云璟的脸顿时如红霞般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心弦也随着自己冒昧的动作轻轻地被撩拨颤动,徒生一丝不知名的小小期待。

“阿玖……”

似是受蛊惑般轻轻地喃喃出声,云璟蓦然一滞,半晌,他以慌张的情绪焦急地缩回了自己轻薄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滚到了离穆九昭最远的墙角处,闷声不吭地反省着自己偷摸姑娘家的可耻行为。

此时的他再蠢也知道自己哪里不正常了!

他暗暗掐自己的大腿怒骂自己登徒子的行为,但那想靠近想接近想了解阿玖姑娘所有事的复杂情绪却是如潮水般涌上了心头,那怦怦乱跳的心绪更是揭露了他的一切秘密。

于是,云璟悲催地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以平常心对待这位阿玖姑娘了……

当晚,穆九昭如约会见了云熙。

云熙虽没有完全信任穆九昭,但考虑到云璟的伤势,也与穆九昭达成了一月之约。

一个月内,他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是阿玖的真相,一个月后,他将带走云璟。而现在,他要带走晋安王,以免重伤的王爷沦落为秦娆的人质。

云熙防备自己,在穆九昭的意料之内。她想,自己会慢慢地让众人改变对她的看法,直到有一天,她无需再假扮秦娆,无需继续兢兢战战地唯恐自己被他人发现灭口,一步一步,做回自己……

约法三章后,云熙不必偷偷摸摸地前往墨居,而是在穆九昭的安排下,成功会见了云璟。

他果真按照约定没有爆出阿玖的真相,只是将晋安王假死逃生,目前仍在养伤,以及云氏一族未被满门斩首,而是改为流刑的消息告诉给了云璟。

“公子,王爷由我们照顾,您可安心养伤。属下会尽快打点好一切,救公子出公主府。”

得知父王和族人并未出事,云璟心中的大石瞬间落了地。他想要康复痊愈,想要趁秦娆松懈不防备时逃离公主府的愿望越来越强烈,甚至心中隐隐有股冲动,想要带着阿玖姑娘一起离开。

次日药浴后,刘太医在云璟面前夸了阿玖姑娘很有学医的天份,各种铺垫下收了阿玖姑娘为徒。

虽然在刘太医看来,长公主必然不会真心学医,如此刻意地在云璟面前演戏,纯粹是想用哑女的身份接近云璟,达成自己的某些企图,但穆九昭却有着另外的一番打算。

她一个普通婢女会医的事久而久之定会让云璟生疑,不如堂而皇之地在云璟面前拜刘太医学医,这样既可以重拾自己的医学,与刘太医一起探讨云璟的伤势,又可以在云璟面前将这整件事妥善地圆上。

因阿玖姑娘学医的消息,云璟高兴了一整天。他心中除了有自己能和阿玖姑娘多多相处的小窃喜外,更多的是希望阿玖姑娘学医后,能完好地治好自己的哑疾。

第四次药浴时,云璟脚踝处瘀结部位的经络被逐渐打通,之前撕裂般的剧痛也慢慢地缓轻消失。而连续七日不间断的药浴针灸,云璟全身的血脉和经络几乎被全部打通,体内的污浊也随着一次次药浴逐渐清洗干净。

七日药浴针灸后,治疗云璟的双目便剩下了最后一个疗程——药敷。

从药浴后的当晚起,云璟眼睛四周都会敷上通经活络的褐色药膏,干湿适中,厚薄均匀,并缠上一层厚厚的纱布。

他已经连续针灸十四日,服用了十四日的明目丸。一个疗程共计七七四十九天,如今还剩下最后的三十五天。

最后的三十五天内,需用药包敷其双目,闭塞其气,使药性从毛孔渗入其中,通经贯络,开窍透骨,达到中医典籍中“味入经”之说。

而治疗云璟双腿的计划,也在药浴后,被同样提上了疗程。

刘太医本是主张同样的药敷针灸之法,但穆九昭却是不赞成这样的疗程。

她清楚地知道,脚筋不同于双目,是不会自我愈合,哪怕现在用再好的药,各种活血化瘀让云璟脚踝处的伤口渐渐愈合,但断裂的脚筋不接上,云璟日后只能勉强站立,走路一瘸一拐着。

所以现在,若不趁着所有经络打通时动手术复原云璟的脚筋,而是任由其自我修复,只会耽误病情,错过完全治愈的最佳时机。

但在古代做手术同样有着高风险,若是脚筋连接失败,云璟连瘸子都做不成,这双腿可能真的废了……

听穆九昭义正言辞说要用刀子把云璟脚踝的皮肤割开,再用针线缝合脚筋,刘太医只觉得这位长公主简直是异想天开,竟想出了这种不切实际的馊主意,所以当即否决了她玩命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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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穆九昭并没有因此气馁,她用猪皮向刘太医示范了一遍,手握小刀稳稳地切开了皮肤,一步一步地向刘太医证明着手术的可行性。

前世,自从穆九昭手指重伤后,就再也握不紧手术刀了。

手术要求快准稳,动不了手术的穆九昭不得不放弃了外科,于前年转到了康复医学科。

但现在,秦娆这双练武的手却给穆九昭带来得天独厚的灵巧优势。

这道细长的小口,穆九昭划得十分完美,开口深浅几乎相同,刘太医看着都忍不住心惊,只觉得自己都做不到像长公主这般平稳持续的用力。

另一方面,缝合手术要求针距和间距整齐划一,这样缝出来的组织就非常干净利落。穆九昭继续拿猪皮为刘太医进行演练,一双巧手轻舞飞扬,竟在短时间内就将刚才划出的伤口完美地缝合了起来,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切开,缝合,打结都是传统开腹手术的基础动作,穆九昭做过多年演习,所以一切的动作至今烂熟于心。但第一次遇到的刘太医虽是资历深厚的太医院左院判,却是在练了一个下午后仍是各种磕磕绊绊,不禁直呼手术实在是太难了。

将双脚治愈艰难的真相彻底告诉云璟后,刘太医将这个艰难的选择抛给云璟自己抉择。

云璟毫不犹豫地决定,进行这场刘太医都完全没有做过的手术,因为他不甘心做一辈子的瘸子,不甘心用一辈子的拐杖。

只要有一丝机会彻底的痊愈,他都愿意去赌!

见云璟坚定果断地选择手术,穆九昭日日鞭策着刘太医加紧练习,将她熟记于心的所有关键点和技巧点和盘托出。

刘太医见手术的确奇妙新奇,心里渐渐有了丝丝兴趣,但穆九昭这样不要命地催他练习,让他有苦难言,天天为了练习,头悬梁锥刺股,夜夜不敢安眠。

就在刘太医各种苦逼烦恼时,西秦迎来了穆九昭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七夕。

35|20.

原想让刘太医完成这次云璟的手术,自己在旁辅助帮忙,但这几日,穆九昭渐渐发觉,刘太医虽是妙手回春、通晓医学真经的太医院左院判,但他精于切脉、望色、听声、问诊,以此推究病源,第一次接触手术难免手抖,这样仓促地赶鸭子上架,总让她有种心慌的不安感。

于是思忖后,穆九昭决定重操旧业,亲自动刀,每日每夜废寝忘食地埋头苦练,查阅多本医书古典,希望能引经据典,确切落实在古代动手术的可能性,以确保云璟的这场手术一次性成功。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几日的古书查阅下,穆九昭在文溯阁里翻出了一本见解独到的医书孤本,竟记载了西秦疡医的发展史。

疡医即是西秦五百多年前的“外科医生”,当时称为“疡医”。只不过当年的疡医只是治疗溃烂皮肤、腐烂肌肉的民间大夫,唯有其中一位先秦时期的名医危亦林则是作了较多的正骨手术,此本孤本上正是记载了他的针砭疗法,只是后来因为收徒困难,难以发展,疡医才渐渐没落,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前。

将这本记载疡医行医的珍贵医书仔细阅读多遍后,穆九昭开始着手筹备外科手术前的各项事宜。

她这次手术所用的八把长短不一的小刀和缝合用的针线都是特殊定制的。所选用的针不是普通的石针,而是用砭石重新打造了缝合皮肤的三角针和缝合筋脉的圆针。现在,这些器具全被她放在用黄芪、川芎、当归熬制的药汤里,进行三日的消毒灭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忙碌紧张地过着,等有朝一日,穆九昭发现素月正偷偷地躲在房里绣荷包时,才惊觉今日竟是西秦一年一度的七夕节。

西秦的七夕节和中国古代的七夕十分相似,它相传着牛郎织女搭桥相会的凄美传说,是西秦民间重要的传统节日,也是西秦一年一度的大型情人节。

每当夜幕降临,京城热闹非凡的大街上都会张灯结彩,搭乞巧楼,举办着各式各样的乞巧活动。而这一日,未出阁的少女们可大胆地用荷包或锦帕向心上人表白,年轻的公子们也可递出一枚自己贴身佩戴的玉佩向爱慕之心表达求娶的心意。

此等风俗,上至宫廷,下至庶民,无不争相供迎。

然而去年,秦娆的出现导致七夕节蒙上了一层暗暗的阴霾。

她不但让人烧了那些乞巧之物,还将街上的美少年全部强拐回府,以至于今年的七夕,全京城的百姓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过节,生怕长公主一个不高兴再出府搜刮一圈,让他们直接过了中元节……

直到日落时分,公主府里终于放风出来长公主今晚要参加宫廷的七夕宴后,整个京城再度从死气洋洋中沸腾了起来,开始筹备起一年一度的七夕祭和夏季的烟花大会。

热闹的长安街上,男男女女皆穿着漂亮新服,处处载歌载舞,太鼓阵阵。每处乞巧比赛的现场,都挤满了观看和游玩的大人孩子,女子们皆用乞巧塞着心灵手巧。而太湖旁的竹林上则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长条诗笺,飘扬着西秦百姓的愿望和诗歌。

如此七夕佳节,身为长公主的穆九昭自然被邀请参加七夕的宫廷晚宴。

而每年的七夕宴,朝臣都会携带家眷入宫赴宴,按品阶官职依次而坐。以至于大部分的少年才俊,千金小姐们,都希望在今日寻觅到一段美好的姻缘。

但近两年,因长公主凶残荒一淫的作风,此次来七夕宴的年轻未婚男子简直是寥寥无几。不是突然病重,就是在七夕节前突然有了婚约,而那些参加七夕宴的仕途子弟,除了几位为了飞黄腾达对穆九昭大献殷勤外,其余都低垂着脑袋,惟恐长公主突然看上了自己。

除此之外,一眼望去,全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们,各个打扮得美貌端庄,仪表秀丽,宛如一道华丽的风景线。

毕竟未婚的达官贵族虽不多,但还有个皇帝啊!

皇帝年纪尚轻,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他登基两年,后宫四妃未满,又无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成为了千金小姐们的心头好。那些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才女们各个使出浑身解数,在七夕宴上赛诗斗舞,争奇斗艳,希望能博得这位年轻帝王的赞赏。

穆九昭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虽摆着一张秦娆的高冷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内心却对整个七夕宴充满着好奇之心,默默观赏着各色的才艺表演。

但酒过三巡,宴入佳境,有些腻味的穆九昭不禁有些兴致缺缺,不到亥时就向秦子靖告辞,离开了皇宫。

她并没有马上回府,而是想放松心情,在长安街上带着面具游逛了起来。

七夕之日,很多公子小姐都戴着面具游玩,所以穆九昭这样的打扮并不唐突。

但不到半个时辰,她就闷闷地返回了公主府。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一阵阵欢声笑语飘入公主府内,长安街上载歌载舞的气氛和公主府内冷清压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穆九昭心中突生一丝难以舒畅的寂寞,甚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刺痛感,在心底慢慢地蔓延开来。

她想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朋友……

她想很多很多现代的一切……

但在这个朝代,她什么都没有……

就连过节,自始自终都是孤零零的……

不知不觉间,穆九昭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走到了墨居。或许是因为云璟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她是秦娆的人,她在他面前会有一种安心的放松感,会让她有种突然想要和云璟说说话的冲动。

哪怕,自己不能开口。

但墨居里黑乎乎的一片,想必云璟和素月都已经歇下了。

想到素月都有心上人,云璟亦有自己等待的家人,穆九昭突然惆怅地扯下一片树叶,闷闷地吹了两口。

树叶发出噗噗难听的破碎声,好似在嘲笑穆九昭的孤家寡人,穆九昭眉头轻蹙,心情烦闷地将树叶丢掉,抬头望了望空中的一弯明月。

月凉如水,好似在映照她此时孤零零又万分寂寞的心情。

就在穆九昭轻叹一口气,准备离开墨居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轮子阵阵滚动的声音。

为了养足精神动手术,云璟每日早早就歇下了,连带着最近见到阿玖姑娘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知道阿玖姑娘最近很忙,忙着跟刘太医学医,忙着努力治愈自己的哑疾,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今日还是一年一度的七夕节!

于是,这位少年怀春的病秧子,在这一整日里坐立不安,晚上更是在床上辗转难眠,如同一块望妻石般自始自终地竖起耳朵,期待着阿玖姑娘的到来。

阿玖姑娘今日一天未来,可是出府过七夕了?

阿玖姑娘,可有意中人?

阿玖姑娘……怎么还不来呢……

就在云璟倦怠地支着手侧躺在床上闷闷乱想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朝着他房间走来,令云璟一直紧绷的心弦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立刻理了理头发,穿戴整齐地正坐在床上,甚至翘首以盼地仰着脑袋,等待着阿玖姑娘推门而入,谁知一眨眼间,对方的脚步声竟突然一转,渐行渐远了。

云璟的脑袋“轰”的一声空白了,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熟练地摸索上床边的轮椅,急急地朝着门外追去。

“阿、阿玖姑娘……!”

突然的静谧,让寻不着方向的云璟万分焦急地喊出一声,生怕自己久等多时的阿玖姑娘就这么突然间离开了。

穆九昭闻声望去,就见云璟转着轮椅旁的两个轮子,努力地向着自己的方向行来。

纯白的广袖长袍在晚风中微扬,掩盖不住他纤瘦的身形,他有些气喘地喊着,一张脸布满了慌张和焦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急着找她。

生怕云璟被石子绊倒,穆九昭几个箭步走到他跟前,连忙扶正了他摇晃不堪的轮椅,低头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关切和不解。

西秦的轮椅叫做四轮车,由两个大大的木质前轮与后面单一小轮组合而成,中间配上一张有着扶手的椅子。

这个特质的轮椅是穆九昭命人特殊定制的,其中扶手椅选用的是上好的小叶紫檀。

小叶紫檀是紫檀中的精品。常言十檀九空,最大的紫檀木直径仅为二十公分左右,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而其质地纹理稠密、颜色红紫,表面柔亮光泽。久与空气接触,则呈暗紫色,色调深沉稳重,有着古雅静穆之感。

穆九昭会选用紫檀木,并非是她故意奢华浪费,而是紫檀有着止痛、调节气血的功效。而紫檀所造的轮椅,能在潜移默化间改善云璟虚弱的体质,平衡阴阳之气,助于睡眠和安神醒脑。长期坐于其上,更能促进他气血的再生,缓解关节的肿痛。

穆九昭选用小叶紫檀,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小叶紫檀散发的檀香极淡,淡到几乎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这对于失明的云璟来说,只以为刘太医给自己的是最普通的木质轮椅。至于秦娆则是事多繁忙,最近没空理他。

熟悉的清香间在鼻尖萦绕,云璟只觉得心中有股莫名的情绪从心底窜了上来,以至于云璟一时间没闻到穆九昭的身上还有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胭脂酒气。他满心只感觉那阵阵清浅柔暖的呼吸在肌肤上均匀拂过,在他的心弦上一阵一阵地撩拨轻颤。

双手轻捏了一下轮椅扶手,云璟微微侧头,小声征询道:“阿玖姑娘,你刚才是在吹叶子吗?”

一时间,穆九昭有些犯懵,云璟急巴巴地赶出来就是为了问她刚才是否吹了树叶?难道她刚才吵到他了?

见阿玖姑娘一声不吭,云璟生怕她再度丢下自己,立刻自告奋勇道:“正巧,我现在有些睡不着,阿玖姑娘若是想学吹树叶,我可以教你。”

花前月下,云璟其实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可话到嘴边却又紧张地吞咽了回去,只好吹着树叶默默平复着自己紧张的情绪,找着机会跟阿玖姑娘搭讪。

见云璟衔叶而啸,其声清震,竟真的吹出一段优美动听的旋律,穆九昭不禁好奇地多瞅了他两眼,心里嘀咕着这位世子殿下竟也喜欢吹树叶?

若是往日,穆九昭倒没有这个闲心,但今日,她的确是有些寂寞。于是,在云璟的邀请下,她十分乐意地坐在石阶上聆听了起来,偶尔还会学着云璟的姿势认认真真地吹上两口。

她渐渐发现,云璟一头散落的黑发柔亮润泽,在晚风中轻舞飞扬。出尘脱俗的容颜在如水的月光下,映衬得温柔俊逸,丰神玉润。

明明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白衣长袍,却被他穿得简约雅致,明明是双腿残疾坐于轮椅之上,他却是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淡淡的贵气,就连吹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都宛如水墨画里走出的翩翩佳公子,飘飘若仙,倾倒众生。

穆九昭忽然觉得,今日的云璟好似有哪里不一样了,好像比往日更加俊美了一点?

大概是最近身体养得好,脸色红润了些吧。

一旁的云璟,则是因和阿玖姑娘在七夕之夜的独处,心怦怦乱跳着,完全不能自已。

“阿玖姑娘,吹奏时,要将叶片正面横贴于嘴唇。右手食指和中指需稍微岔开,轻轻贴住叶片背面……”

穆九昭摆了几次,总觉得自己的手势不对,于是缓缓俯下身,虚心求问道:“我这样摆对吗?”

她写完这句话,将自己拿叶子的右手靠近着云璟的双手,示意他检查下自己的手势。

缕缕顺滑青丝散落而下,发尖柔柔软软地拂过云璟的脸颊,如诗似画的容颜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米分色。他心颤啊颤,犹豫了半晌,才伸出手缓缓轻触着穆九昭拿着叶子的右手。

蜗牛般纠正着穆九昭错误的手势,云璟心虚地米分扑扑着脸颊,低低呢喃一声:“阿玖姑娘,你再试试。”

穆九昭试了一遍,发现虽吹出了声音,却仍是断断续续。云璟趁机再摸了一下小手,纠正道:“阿玖姑娘,不能光用蛮力吹,应该要运用不同的气量……就像这样……”

他米分着脸在穆九昭脸边吹了几口气,穆九昭抱着虚心求教的心态,跟着在他脸边吹了两口。

这一刻,云璟瞪大双眸,心口小鹿乱跳,而脸上的红晕越演越烈,直接红到了耳根,这样火辣辣的烧度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时,天空“砰——”的一声响起,完全没注意云璟异样的穆九昭仰头望去,只见姹紫嫣红的烟花在月色下闪烁,,好似七彩的流星从天而降,将漆黑一片的墨居瞬间点亮。

云璟虽看不见,却也发现穆九昭的注意全部被不断燃放的烟花所吸引,不禁稳定情绪后,一同仰起脑袋,问道:“阿玖姑娘,你喜欢烟花吗?”

美不胜收的烟花将夜景点燃,宛如金菊怒放、牡丹盛开,穆九昭勾了勾唇,缓缓写道:“烟花,很美,能陪我一起看一会吗?”

没想到阿玖姑娘竟愿意让自己陪伴,如此毫无防备的依赖,让云璟的心飘飘然了起来,竟泛起一阵窃喜的心满意足。只是表面上,他却故意板起嘴角,有些为难道:“可我什么都看不见,阿玖姑娘能描述给我看吗?我也想幻想下,今年烟花盛开的美景……只可惜……”

这样无奈和遗憾的语气让穆九昭微怔,但她很快同情地瞥了瞥在她眼里不能看见漂亮烟花的云璟,一字一字地在他手心里写道:“刚才,数条金灿灿的蛇卷曲着飞上天空,燃放后宛如一簇簇耀眼的灯盏在夜空中亮着。不过现在燃放的满天星更美,宛如无数颗银光闪烁的繁星倾泻而下……”

手心里暖暖的字迹让云璟微微敛眉,刚才故意板起的冷清唇角,竟偷偷上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心底更是涌上来一丝难以言述的甜意,不断不断地扩大着,将他整颗心暖暖地包裹着。

他甚至心痒痒颤颤的,想将这只温暖在他手心里写字的手悄悄地握紧,再握紧,这一辈子,都不放手……

夜空中的烟花燃放得如火如荼,院子里渐渐流动着温暖静谧的气息。云璟始终米分扑扑着可疑的红晕,一双凤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穆九昭的方向,眸光虽是飘渺无神,却是溢满了温柔的暖色。

穆九昭在他手心里描绘着烟花,他却在脑中想象中阿玖姑娘的模样。时而静然地坐在他身边,时而吹着树叶轻笑的模样,就如现在,明媚的月光倾泻而下,漫天璀璨的烟火照映在她的脸上,偶尔扬眉浅笑,偶尔低头认真地写字,这一颦一笑皆让他的呼吸蓦然一滞,让他的心暖如三春骄阳,融成一汪春水。

于是这一瞬间,万物静止,一直痴痴望着穆九昭的云璟,仿佛忘却了呼吸,忘却了心跳,忘却了自己正在失明的现状,甚至忘却了自己身处在何处。

他感觉自己的心随着这自己幻想的一幕起起伏伏,强劲有力的急促心跳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而当飘落的刘海落在自己的掌心时,他更是伸出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这缕青丝……

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向上,在穆九昭狐疑侧脸的同时,撩开了她脸颊边的青丝。

温暖的指尖要触及皮肤时,云璟的手慌张地一颤,立刻僵硬地缩回自己冲动的手,惊慌地解释道:“阿玖姑娘,我、我最近在雕刻木雕练习手指的灵活度。今日,我想按照姑娘的容貌雕刻一个娃娃送给姑娘……但、但我想象不出姑娘的容貌,所以现在,只是个半成品。”

蹩脚的理由说完后,云璟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木雕的小女娃,正是今日他等待穆九昭的最终目的。

穆九昭低头一瞧,见小女娃衣着雕刻精细,但容貌却是模糊,的确是个半成品。

没想到云璟会在今日送自己礼物,穆九昭一瞬间有些受宠若惊。她正要接过这个木雕表达感谢时,云璟又弱弱小声地补充道:“阿玖姑娘,我想完成这个木雕,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云璟的话音一落,错愕中的穆九昭手一抖,连忙写下一句话:“公子雕刻个普通的娃娃送我就好,不必用我的容貌。”她心虚地补充道,“我丑,做出来的娃娃不好看。”

万一云璟摸出了秦娆的容貌,她岂不是要死得很难看?!

由于心虚,穆九昭的手一抖一颤的,在云璟看来,就是自己一不小心揭露了阿玖姑娘的伤疤!让阿玖姑娘在意了,心里难受了!

他真是个混蛋!

心中仿佛憋着一口闷闷难受的浊气,云璟下意识地紧握穆九昭的手,急急反驳道:“阿玖姑娘,对不起,我不该提这种要求!但我认为,面相并非最重要的,有些人纵然长得再好看,但她心灵恶毒,凶狠残暴,就如那该死的秦娆。所以姑娘不必在意,而且……”

前面笨拙的安慰说得义正言辞,可越说到后面,云璟的脸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轻,呢喃中带着轻微的小心翼翼:“姑娘心灵美,又体贴又温柔,在我眼里就是……”

“最美的女子……”

轻柔的语声融在风里,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却透着丝丝真诚和隐藏在言语间的浅浅温情。

36|20.

轻柔的话语将穆九昭的神志瞬间拉回,她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云璟那张满是关切紧张的神情。明亮的月光映照在他满是温情的侧脸上,衬着他的容颜恬静柔暖,透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长发如墨,眉如墨黛,如墨的眸子自始自终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的方向,明明是一片无焦距的涣散,穆九昭却觉得他的神情轻柔而认真,他的语气温柔而贴心,这样直白的话语直直地闯进她心底的最深处,在她的心中激起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浅浅涟漪。

那一刻,穆九昭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为何会走向远处,悄悄地从怀中挑出了一张特制的人一皮一面一具,似是被蛊惑般小心翼翼地戴在脸上,然后确保万无一失后,再怀着一种奇怪紧张忐忑的情绪,默默地返回云璟的身边,缓缓地蹲了下来。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让云璟想要和阿玖姑娘独处七夕佳节的心啪啪啪地碎光。

他心里恼怒自己刚才的唐突行为,整个人异常落寞地拉耸下脑袋。

他还没把木娃娃送出去呢……阿玖姑娘,是不是讨厌他了?以后会不会也不理他了……?

就在云璟自嫌自弃时,熟悉的脚步声很快又折返了回来,他的心蓦然再度复活,有些口吃地焦急解释:“阿玖姑娘,我以后再也不会提这件事了,恳请姑娘不要生我的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想……”

想了解姑娘的一切……

云璟低着头,笨拙呐呐地乞求着对方的原谅,然而话音未落,自己的右手却被对方轻轻地抬起。

误以为阿玖姑娘有话要说,云璟绷紧着神态等待着对方的训斥,谁知入手之处,竟是一片温暖细腻的凝脂玉肌。

“阿玖姑娘?”他的话音颤颤,手也跟着微微颤抖了起来,声音蓦然拔高了几丝,“阿玖姑娘,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在他的另外只手上,穆九昭徐徐写着。

“我真的真的能摸吗?”轻轻地说出了自己的犹豫,云璟米分扑扑着脸小声道,“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我、我不想唐突姑娘……”

似乎等不及云璟的各种磨叽,穆九昭已然握住他的手,轻轻地从自己眉间缓缓地往下滑去。

云璟呼吸一窒,终是抵不过心中的诱惑,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他有些犹豫,有些颤抖,动作极缓极慢地碰触上了穆九昭的眉目,却又在碰触的一瞬间,发烫般地缩回了指尖,有些口吃紧张地补充道:“阿玖姑娘,我、我一定会把娃娃雕刻好的。”

认真说完,云璟再度紧张地伸手上前,发烫的指尖轻轻触摸上了穆九昭薄薄的眼睑。他僵直的身子微微有些放松,胸口压抑不住的心跳,让他小鹿乱撞地掏出一把小刀,缓缓地在木娃娃的脸上轻轻地比划了一下,确定着眼睛的位置。

他一寸一寸轻轻地抚摸着,每摸一寸,就掏出小刀,在木娃娃的脸上小心地记录着数据。

这一番动作,云璟做得极慢极认真,一点一点确认着穆九昭脸颊的骨架大小,毫无半点杂念地在自己的脑海里构思着阿玖姑娘的容颜。

直到他的手向脸颊偏下的方位摸去时,他才缓缓感受到了两道纵横交错的蜿蜒伤痕横在了凝脂如玉的肌肤上。光是触摸,就让他心惊肉跳,竟是鞭伤!

秦娆是不会买丑丫头进府,所以穆九昭简单地解释,是那次中毒被分到冷院后,因做事手脚不麻利惹怒了崔嬷嬷,被狠狠地甩上了两鞭,后因耽搁治疗,才落下了两道伤疤。

其实,这张仿真的人一皮一面一具是穆九昭为了以防万一而提前准备的。

秦娆这张脸太过招摇瞩目,若是有朝一日她想出府转转,都可能因为现在的容貌被人不断追杀。而比起秦娆这张过于妖艳绝美的容颜,她更喜欢自己用了整整二十六年的那张脸,所以,才特地命人按照自己真实的容貌制作了一张人一皮一面一具。

只是做完面具后,穆九昭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容貌和秦娆有三四分像,这易不易容好像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就学着浪客剑心脸上的十字疤,忍痛在自己的脸上用鞭子划出了两道约为两寸长的伤疤,彻底将原本的三四分像变成了一分不像。

而现在,喜欢虐待刻薄人的崔嬷嬷已死,所有证言死无对证,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的谎言会在公主府里被揭穿,也不算冤枉了好人。

她想,自己会让云璟摸这张脸,只是想让云璟知道自己是个丑姑娘后,日后再也不会好奇她的容貌,这样她是秦娆的秘密将永远保存下来……

就在穆九昭满打满算地解释时,云璟的手一僵,在空中滞留了一会。

半晌,他终于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气,鼓起勇气,一寸一寸轻轻地往下移动着。

明明是粗糙凹凸不平的伤疤,他却抚得特别的轻柔小心,一向涣散的目光竟凝聚着一丝心疼:“阿玖姑娘,你现在还疼吗?”

隔着一层薄薄的面具,穆九昭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温柔轻缓的抚摸,她立刻拂开他的手,心虚地摇头,生怕他摸出这是张假脸。

感受到阿玖姑娘闷声不吭,只是默默摇头拂手的动作,云璟猜测阿玖姑娘肯定被伤得很深很深,一时间心口怒气难平,只想把那个该死的崔嬷嬷从坟地里挖出,再度鞭尸两百下,以泄心头之恨!

他在被废武功、失明残疾之时,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落到了低谷。但他现在才知道,阿玖姑娘这么一个弱女子,竟和他有着同样的遭遇,先是家中变故,后是失去了声音,再是失去了容貌,这些年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但阿玖姑娘却从来没有放弃活着的希望!她是这样的坚强勇敢,这么的温柔善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带给他生的希望……

一瞬间脑补众多的云璟,有些克制不住地握紧了穆九昭有些微凉的双手。

那双手十分宽厚,十分的温暖,一下子将穆九昭的一双小手包裹在了掌心里。她一时间惊愕,抬头望向了云璟,却见他满脸认真严肃,一双手紧紧地握住,像是用自己的生命起誓般,一字一句真诚地开口。

“阿玖姑娘,如果公主府里有人再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对于曾经满是绝望的云璟来说,阿玖姑娘就是他生命里一束最为温暖的光亮。她无声地照耀着自己冰冷死寂的心灵,让他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在不知不觉间融化了起来。

这样的阿玖姑娘,他怎么忍心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要保护她,哪怕拼尽全力,哪怕前路艰难,都要带她逃离这个魔窟!

“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好好地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扑通——扑通——”

感觉到他手心灼热的温度,穆九昭的心骤然跳了起来。

此刻,云璟身上淡淡传来的药香味,也让她有种很舒服,很安心,很熟悉的味道。

在这个世上,云璟是第一个说要保护她的人……

哪怕他想保护的是一个虚假的阿玖姑娘,但穆九昭仍是将脸颊贴近了他紧张的有些发汗的手背上,轻轻地蹭了蹭,无声意喻了一个“好”字。

做完一连串动作后,穆九昭才燥红着脸,立刻后退了数步。甚至,她都不给云璟再摸脸的机会了,而是捂着发烫的脸颊,默默抬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看烟花的样子。

这一眨眼的亲密接触,让云璟几乎是怀疑自己错觉了。他默默扼腕,心里暗忖着自己的双腿不给力,否则他真想把阿玖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宣告着自己的爱慕之心。

不过那样,一定会吓坏她的,要慢慢来……

于是,在一脸惋惜的神情下,云璟默默地开始雕刻起木娃娃,仿佛在呵护一件心爱的宝贝,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心上人的轮廓,一笔一画地描摹而出。

男人专注做一件事时,特别的帅气。所以,在云璟专注着雕刻木娃娃时,默默观看的穆九昭也觉得今日的云璟异常的俊美夺目,那目光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云璟。

这样火辣辣的目光,仿佛给了云璟鼓舞的勇气,雕刻起木娃娃来更是得心应手。

——阿玖姑娘的眼尾很长,略微上挑,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明明是只抚摸过一遍的容颜,云璟却在心里一点一滴地勾勒出了阿玖姑娘的大概轮廓。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一寸寸细致地雕刻,竟是在眨眼间将本是无脸的娃娃雕刻出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阿玖姑娘的唇形饱满柔和,尖润的下巴微翘,是一张上圆下尖的瓜子脸……

一想到轻抚唇瓣时水润的触感,云璟精致如玉的容颜在月色下渐渐沾染上了微微的熏红。刚才抚摸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想,但现在细细回味起来,宛如有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心尖,细细的,痒痒的,不断撩拨着他的心弦。

很快,云璟就将木娃娃整个雕刻好了。他递到穆九昭面前,表情红润润的,连秀发间的耳尖都米分红米分红的,透着他万分紧张的心情。

“阿玖姑娘,娃娃我雕刻好了,希望你喜欢。”

这位世子殿下,长那么大第一次送姑娘家自己亲手制作的礼物,紧张到差点口吃得说不出话来了……

穆九昭手心一热,只见一个木雕女娃活灵活现地置于掌心,狭长的眼眉俏皮地弯起,上扬的嘴角自然而然流露着喜悦之情,竟是一副幸福美满的笑颜。而那道十字疤竟是被他用撩头发的动作巧妙地避了开来,将女娃俏皮可爱的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体贴的心意,让穆九昭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有太多话想说,最终只化为了一句简单的道谢:“谢谢,我很喜欢。”

顿了顿,她又有些愧疚地写道:“对不起,耽搁你那么晚,明天就要手术了,我还……”

“不晚不晚。”云璟恨不得在此佳节,和阿玖姑娘就这样坐到天亮,但穆九昭却是忧虑云璟会睡眠不足,又怕他晚上着凉导致明日的手术会出现岔子,于是贴心地推着他的轮椅往房间走去。

在穆九昭扶着云璟上床后,云璟终是忍不住伸手,握住了穆九昭的衣袖,有些磕磕绊绊地问:“阿玖姑娘,一直称呼姑娘公子的有些生分,我、我能唤你阿玖吗?你也可以唤我云璟……”

虽然上次已经提议过唤他云璟,但阿玖姑娘从来没有主动得喊过他名字,这让云璟的心有些闷闷得难受。

“……”

“不行吗?”云璟干巴巴地解释,“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所以不需要这么生分……”

完全不会泡妞的世子殿下怕被佳人再当成登徒子拒绝,连忙引到了朋友的话题上。虽然,他并不满足于朋友这么简单,但若是连朋友也不是……云璟就想要哭了!

“我们是朋友。”

见两人的关系终于进展了一小步,云璟窃喜后,有些喜滋滋地喊了一声:“阿玖。”

“?”

“明天见。”

离开云璟的房间后,穆九昭捂着突然加快的心脏,有些慌张地半蹲在了石阶上。

半晌,奇怪的跳动渐渐平复后,她望了望手中开心笑颜的木娃娃,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阿玖姑娘,如果公主府里有人再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好好地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云璟他,是这个世上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愿意对她好的人。

但,这仅限于,她是他眼中温柔善良的阿玖姑娘,而不是那个令他杀之而后快的秦娆……

可即便如此,穆九昭还是忍不住地高兴。因为这一刻,她感受到自己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人……

这个世上,也是有人愿意保护她,愿意陪伴她的。

——阿玖,明天见。

——明天见。

秀发在风中飞扬,穆九昭快步地朝着寝宫走去。她的步伐比刚返回公主府时,轻悦了不少,就连心情,也充斥着一股奇怪的甜蜜。

37|20.

“动手术时会很疼,这是能麻醉身体的麻沸散,虽然做不到全身麻痹,但能缓解部分疼痛。”

感受到阿玖姑娘字字暖心的话语,云璟的嘴角微微上扬后,一口干了这满满一大碗的麻沸散。

显然,他对穆九昭所说任何的话,都报以全身心的信任,竟无半点怀疑这是不是一碗毒一药。

将云璟脚踝处受伤的部位反复消毒清洗干净后,穆九昭各放了两块干净的纱布铺在受伤部位前后扩展三寸的地方,用小拇指宽的绳子紧紧地绑起,用以手术时的压迫止血。

手术中,止血不完善,影响手术操作。术后会形成血肿,引起感染,大量出血更会直接威胁患者的生命。所以,止血是手术中最关键的一步。

半柱香后,麻醉的效果渐渐起了反应,云璟晕晕沉沉地躺在床上,一时间思绪有些涣散:“刘太医,麻沸散好像生效了……是不是可以开始动手术了?”

瞧见云璟晕晕乎乎的模样,穆九昭朝着刘太医递了一个眼神。早已紧张得满身虚汗的刘太医,立刻沉声道:“再过半柱香,就可以动手术了。”

穆九昭同样写道:“不用担心,一定会成功的。”

“嗯……”

完全忽略了刘太医一旁的存在感,云璟满心都充斥着阿玖姑娘一笔一画温柔的语句。

迷迷糊糊间,他完全陷入了昏迷中。

再次醒来时,云璟是被右腿上剧烈疼痛惊醒的,他只感觉到有一把冰冷锋利的小刀正缓缓锐利地划开他最疼痛的伤疤,一刀一刀地切开他最疼痛的部位。

但一想起阿玖就在身边,他立刻死咬着牙关,忍痛没有呼痛出声来,额头上的虚冷汗水却止不住地向下滚着。

察觉到云璟的异样,穆九昭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立刻将长歪的新肉切去后,用引流的方法将云璟双腿处残留的积脓和积液一一排出。

做完这一切后,她立刻拿起针线,开始缝合云璟断裂的筋脉,争取以最快速度减轻云璟的痛楚。

虽然服用了麻沸散减轻了痛楚,但活生生在腿上开刀的滋味并不好受,云璟渐渐疼得忍耐不住,嘴里发出虚弱痛苦的轻吟声,一双手紧紧揪着床单,身体难耐地轻颤着。

见云璟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手术,脉搏越来越虚弱,一旁打下手的刘太医着紧张惊慌,一时间有种想让长公主停手的冲动。

一直做缝合手术的穆九昭却是冷静专心,直到云璟的右脚腕完成了结扎缝合后,她才擦了擦云璟不停滚落的虚汗,在他手心里写道:“右腿的手术很成功,再坚持半个时辰。”

迷迷糊糊间,仍能感受到阿玖姑娘时不时给他擦汗,在他手心里写字的动作,虽然意识模糊到,完全不知道阿玖姑娘写的是什么,但此刻,云璟的心再度溢满了温柔,强烈求生的意念令他咬牙坚持了下去!

他要活下去,他要治好这双腿!

只有不再残疾,他才能保护阿玖,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一场手术后,云璟宛如被雨水浸湿般,全身虚汗地昏迷在床上。

穆九昭和刘太医同样累得气喘吁吁,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合力将云璟的双腿用纱布一圈圈缠绕起来,再用小夹板固定住脚裸进行复位。

云璟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当日深夜了。

由于担心云璟手术后会有不良反应,穆九昭和刘太医一直在床边陪伴照顾着。此时,见云璟苏醒,刘太医立刻寒虚问暖,询问着云璟的身体状况,又嘱咐了一些云璟需要注意的事项。

“公子,今日您刚刚动好手术,腿骨相当脆弱,不易多动。需要静养整整七日后才可拆针线,半个月后方可下地走路,做一些轻微的康复锻炼。若是复健不错,三个月后可全部痊愈。但这段时间,公子需要……”

刘太医絮絮叨叨时,穆九昭端起一碗补血补气的药汤,递给了云璟。

因为不知道云璟何时醒来,这碗药汤其实早就煮好,但穆九昭怕药凉了没有效果,所以见云璟醒后,就去迅速地热了一热。

此时的云璟,刚做完手术,双腿还有些麻麻的痛意,而固定住脚踝后,生活自理起来又开始了不便,尤其是现在,麻服散的药效未散,云璟浑身使不出力气,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见阿玖姑娘又开始喂自己喝药时,云璟满身的不适一扫而空,窃喜地默默偷笑了两把。

一旁叨念着注意事项的刘太医,见两人温馨地互动着,嘴角一抽,心里默默地嘀咕着:长公主为了云公子弃恶从善,不但放了晋安王府满门,还主动学医医治云公子,一定是真心喜欢公子的……

最近的相处,刘太医渐渐被穆九昭医术上的聪慧程度给震惊到了,此时见穆九昭临危不惧地完成了如此艰难的手术,立刻对这位以嗜杀成性闻名于世的长公主殿下起了钦佩的改观之心。

而最近,他也多次发现了云璟奇怪脸红的现象,渐渐也分析出了云璟这么多天心跳加速的确切原因。

所以现在,瞅着两人郎情意切,郎才女貌的模样,刘太医觉得他们两人简直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就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要一直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呢?不如现在就告诉云公子,是自己救了晋安王,是自己治好了他,想必云公子得知一切,就不会再那么恨公主了……

而不是现在,撒了一个谎又一个谎……

哎,长公主的心思真难猜……

手术后的每日,云璟都享用药膳着进行营养的调理,于七日后的七月十五日正式拆去了针线。

而这一日,正巧是西秦一年一度的中元节。

中元节是西秦相当重要的民俗节日,每年皇族都需要前去官庙陵园进行祭祖活动。当然,前两年秦娆并没有参加。

但穆九昭知道,当年秦娆是毒杀先帝、虐杀兄弟姐妹的罪魁祸首,所以很心诚地前去,给皇族列祖列宗的排位一一祭拜了一圈。她本不是个迷信之人,如今连穿越都降临在自己的身上,有些事还真心说不清楚……

等穆九昭黄昏后回府时,她渐渐发觉自己的手脚再度冰凉,那寒毒之症似乎又开始发作了,而且比上个月的感觉更加寒冷,仿佛自己完全掉进了冰窟里,冻得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她不得不命梅香和映雪在寝宫里点起壁炉,自己哆哆嗦嗦地回房窝在了被窝里。

八月处暑未过,今日的天气又比较炎热,长公主竟已经要用起了壁炉?

梅香和映雪纷纷惊讶,一时间各种繁忙,毕竟最近长公主虽因云公子的心情不错,几乎没有责罚过下人,但每月十五长公主的脾气最为暴虐,所以绝对不能在这一日得罪公主!

但,由于秦娆的寝宫实在是太大,壁炉烧了半个时辰,还没有完全把整个寝宫暖和起来。在床上冷得浑身打颤的穆九昭,只好忍着浑身的不适前去浴池,将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部浸泡进温暖的池水里。

半柱香后,穆九昭倚在池壁边,迷迷糊糊地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因为她本能地感受到了杀气!忍着身体的颤栗,穆九昭勉强地睁开眼睛,只见一道银光冷冷地刺向了她的脖颈。

淬毒的刀刃堪堪地擦过她脸颊旁的青丝,穆九昭艰难地挪了一步,才勉强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一击不成又是一击,水花四溅中,她惊慌地回头,才看清了站立在浴池边的女子,竟是春兰!

她命卫溟跟踪春兰,所以得知了云熙是晋安王府的人。如今,她已与云熙谈妥,为何春兰还要杀她?春兰不是晋安王府的人吗?

“妖女!”见穆九昭醒来,下了迷香才敢刺杀的春兰本能得感受到惶恐,但更多的是看到对方一脸“我很无辜”的表情时,她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恨与怨,以及浓浓的痛苦和绝望。

今日是中元节,她立刻想起了自己只有十五岁的亲弟弟,一年半前被秦娆看中带回府,被狠狠虐待欺辱而死的无辜少年。

她还记得自己第二日赶过去时,就见自己的弟弟像块破布般赤一裸得丢出了房间,再被那些侍卫习以为常地拖出去喂狗。

他的弟弟双目暴凸,全身上下一片狼籍,布满了各种凌虐的伤痕,甚至还有着被啃咬的血痕!

这样惨死的情景,让她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杀了秦娆,杀了长公主府里为虎作伥的所有人!

但长公主府里的护卫实在是部署严密,秦娆不但武功高强,身边更有暗卫随身保护,她每日三餐更是需要婢女试毒后才肯服用。

所以,一年后,她哪怕成为了秦娆的贴身婢女,无论是刺杀,还是毒杀,她都没有找到任何机会……

直到她,遇到了同样被秦娆囚禁在府中的七皇子秦明玉。

原以为和这位装傻的七皇子联盟,能实行复仇计划,但她却发觉自己大错特错!秦明玉在血里下毒失败不说,自己的神智也越来越不清晰,竟在几日间认妖女为姐!

他们姐弟两其乐融融一家亲,但秦娆可有想到她原本也有一个天真无邪、刚满十五的弟弟?

可笑的是,秦娆早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杀过谁,但她却永远都忘记不了,甚至无时无刻地想起,两年前,她的弟弟,是如何惨死在了她的床上!

“春兰,有话好说。”捂着自己越来越疼痛的头,穆九昭轻柔地说着,“先把刀放下……别伤了自己……”

“有话好说?我还是第一次听闻长公主嘴里吐出这种虚伪的话语!”想起弟弟临死前的惨状,春兰疯癫地狂笑,泪水漫过眼眶,却是强忍着瞪得双目欲裂,“今日,我刺杀你失败,被你抓个正好,一定会生不如死,那还不如同归于尽——”

春兰说着,突然抬手朝着穆九昭刺去,这次正对她的心房,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杀了你这个妖女为我弟弟报仇!”

穆九昭在水中行动不便,又因浑身剧痛凝聚不了涣散的视线,躲了两下,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被逼无奈下,她只好大声喊道:“来人——!”

趁着穆九昭分心之时,有些功夫底子的春兰立刻欺身上前,用力狠狠地刺向了她的胸前,刺中了心脏偏下三寸的位置。

头晕目眩的穆九昭还没喊完,只觉得胸口一疼,眼前蓦然一黑。

春兰一着手,只需要等待穆九昭毒发即可,但她心里的怨恨却未完全舒畅,甚至担心宫里的太医能解毒救活这个该死的妖女,所以她二话不说,在门口的侍卫赶来之前,立刻将匕首从穆九昭胸口抽出,再次对准她的心脏,狠狠地刺去!

反正在公主府里根本逃不出去,不如彻底断了这个妖女的死路!

然而,淬毒的刀尖在刺入对方肌肤的一霎那,原本昏迷的女子竟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瞳仁带着血红的煞气和怒意,几乎是在瞬间,一把扣住了春兰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地从水中提起后,用力得捏紧,再捏紧。

努力压抑心中的绝望与害怕,春兰惊恐地艰难挣扎,一张脸憋得青白交加,竟是痛苦得口吐白沫,呼吸逐渐微弱了起来。

但就在她彻底绝望的时候,对方竟突然手捂脑袋,诡异地松开了那只掐着自己脖颈的右手。而此刻,她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冷汗不断的渗出,竟是难受地后退了一步。

肯定是匕首上的毒发作了!

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春兰不顾满身的疼痛,咬牙朝着穆九昭刺去。但也是在瞬间,她的脖子再度被捏紧!

这一刻,一股暴虐的气息从丹田处不断地在穆九昭心中窜起,那嗜血的气息来得十分迅猛,铺天盖地般的暴虐情绪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令她几乎掌控不住,满脑子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人,想杀人!

乌黑的眸子再度染得血红,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冽无温度的寒光。

“咔嚓——”

毫不留情地扭断对方的脖子,穆九昭一脸嫌恶地将她丢出了浴池,点穴封住了不断流血的胸口。随后,她一步步地从浴池里走出,用内功逼退了满身的湿气。

就在这时,听闻穆九昭呼救的侍卫急急地冲了进来。

“长公主,卑——”

冲上前的侍卫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只见一把染血的匕首以迅雷之速向他袭来。

转眼间,他就被刺中额头,当场死亡。

跟在身后的五人惊恐抬头,就见春兰眼孔大睁、脖颈拗断地惨死在地上,而长公主的胸口竟是一片鲜血!他们立刻意识到春兰刚才大胆地行刺了长公主!

他们强压着身体的猛颤,惊慌畏惧地跪倒在地,不断磕头道:“公主饶命,公主——”

38|20.

求饶害怕的颤音在整个浴室里绕梁三回,穆九昭却不为所动。她一步一步地上前,眸中凛着嗜血的寒意,修长白皙的五指蓦然扣住一名侍卫的脑袋,狠狠地摁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瞬间,那名侍卫的头颅脑骨碎裂,溅了一地嫣红的鲜血。

“公、公主……”其余四人皆被长公主狠厉的手段吓得直打哆嗦。尤其是已经整整一个半月过着太平生活的梅香和映雪,此刻再度感受到了长公主身上不断弑杀暴烈的气势。

那一出手就血肉模糊的凶残,让梅香立刻慌张地低着头,恭敬道:“公主,您受伤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啪——”

梅香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凌厉地刮了过来,直将她打翻在地,口吐鲜血。

秦娆沐浴时喜欢让男宠伺候自己,暗卫们一向只守在宫殿外保护主子的安全。而穆九昭成为秦娆后,罢黜了让男宠伺候沐浴的规矩,每次沐浴时都是让丫鬟们在门外守着。

此时见穆九昭欲对其他人再下杀手,与他们同样冲进来却隐在暗处的卫溟,立刻一个瞬闪出现在穆九昭的面前,双掌闪电般地推出,对上了穆九昭凌厉的一掌。

“砰——”

这一掌,穆九昭只用了三层力,卫溟同样因为不敢伤了长公主只用了三层力。但这一碰撞,他立刻感受到对方掌心处传来的汹涌煞气,凌烈冰寒的气息竟是将他猛得打退了数十步!

站在不远处的映雪同样被穆九昭凶猛的掌风波及,而最接近穆九昭的一名护卫整个身子更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本就受伤的穆九昭也因卫溟深厚的内力震退了两步。此时,她这张妖娆绝世的脸蛋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青紫的唇边因内外伤而不断滴落着乌黑的鲜血,昭显着她渐渐毒发的症状。

轻舔着唇角有些乌黑的血珠,穆九昭一双上挑的凤眸阴森地眯起,望着卫溟蕴含着强烈的杀意,以及望着猎物般的目光,在昏暗的月色下,竟如鬼魅般渗人。

卫溟心里一个激灵,连忙御剑防身。但他的手腕刚动,眼前的女子已然不顾自己重伤中毒的身体,一个箭步朝他袭来。

她就像是一头暴虐失控的野兽,“砰”得一脚踢中了他手中握的剑,剧烈的力道竟是将卫溟震得再度后退了三步。

此刻,卫溟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全身骨骼都仿佛散了架!

“砰!”

好强的内力!

卫溟心中暗惊!惊得是秦娆不要命的蛮狠打法!

而他更疑惑的是,秦娆明明服用了火龙珠,这个月不会毒发!为何现在又开始暴虐得见人就杀!?

“砰砰砰——”

穆九昭从浴室一路追着卫溟打到了卧室,其余的护卫和暗卫都默默地缩在角落,完全不敢对长公主出手。

见长公主的注意力完全盯在了卫溟身上,担忧卫溟会受伤的映雪,心中越来越焦急,连忙偷偷溜了出去。一炷香后,她将正准备睡觉的秦明玉捆绑进了秦娆的寝宫。

“公主!奴婢将玉公子带来了。”映雪小心地说完,立刻一推将只穿了一身亵衣的秦明玉推了过去,颤声地跪伏在地上,“公主若是还需要公子侍寝,奴婢这就去安排。”

小心翼翼地说完,映雪见长公主停下动作,一双血红的眸子冷冷地转向自己,立刻咬了咬牙,有些违心地补充道:“春兰大胆刺杀公主,奴婢会命人暴尸三日再拖出去喂狗。恳请公主息怒!”

在对上秦明玉一双小鹿般纯洁的眼眸时,穆九昭眸中的血色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头也在瞬间疼痛了起来,但很快,就在映雪渐渐有些绝望时,她眼中的挣扎一敛,满目的傲视再度变得深邃血红。

半响,她似是找到了可口的猎物般,嘴角缓缓地嗜血勾起,一个瞬闪闪到了双手反绑的秦明玉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满是无辜茫然的小脸。

见秦娆突然窜到自己的身前,满身血迹,被双手反绑的秦明玉扬着一张泫然欲泣的单纯小脸,可怜巴巴地开口道:“姐姐,能给玉儿松绑吗?她欺负玉儿,玉儿疼……”

此时的秦明玉并没有犯病痴傻,但见秦娆突然命人将他捆来,而且还浑身是伤目光奇怪地紧盯着自己,心里隐隐有不妙的感觉,只好继续试探地装傻充愣,寻求着求生之路。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他就从云熙的口中得知,秦娆曾向他坦诚,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秦娆,甚至以假死之名救下了晋安王,还派了刘太医前去医治。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的确有怀疑过秦娆的真伪,但云熙一口咬定她并没有易容,他又诊出了她体内的确有寒毒之症,所以一心认定,她的确是秦娆,千真万确的秦娆。

她对他的所有示好,所有提供的药汤药膳,他都一一试毒。哪怕她已找到了七种毒花中的两朵,哪怕她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陪他玩助他复健,他都当她别有目的而小心防范。

但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竟完全没有探出秦娆的任何目的,甚至于他在一次偶然间得知,给云璟动手术的竟是秦娆?!而且手术还成功了!

秦娆会医,还会那么高深的手术?!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啪”

就在秦明玉内心各种猜忌警惕时,穆九昭突然“啪”的一掌,狠扇了过去。

他一瞬间,脑袋嗡嗡作响,有些不可置信地瞅着穆九昭,却见她早已无往日般温和,冷峻妖娆的脸上带着嗜血的笑意,以及那双寒光的眸子,晕染着血般的暴佞。

“姐姐?”一把挑起秦明玉染血的下颚,穆九昭的眸中无情地闪着冷光,修长的指尖一点点地用力,直直地刺入秦明玉那张白玉无瑕的脸蛋。

“你只不过是本宫的一个禁脔,也配称本宫为姐姐?”

她清冷开口,意含讥讽,甚至在冷嘲热讽间,一巴掌又猛地扇了过去,直将被捆得结结实实,毫无反抗能力的秦明玉打趴在了地上。

一口喷出鲜血的秦明玉,在地上痛苦得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就被穆九昭一脚踩中了胸口。

冷冷地低下头,在看见那嫣红的鲜血从秦明玉嘴边缓缓流出时,穆九昭胸口被压抑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暴虐气息突然间喷发了起来,如同一股热流般不断不断地在心中沸腾。

她忽然将秦明玉从地上拽起,一双血眸忽黑忽红,浑身上下漫着一股可怕的煞气。

秦明玉没由来的,感觉一股冰寒窜上心头,心中更是讽刺地嗤笑道:秦娆已经懒得对他伪装,准备撕破前些天虚伪的假面具!亏他之前还在怀疑,是不是她真的已经不再是秦娆了……

但狗改不了吃一屎,秦娆也改不了自己暴虐嗜血的行为。

你看一毒发,就立刻显出了凶残的原形!

似是感受到了秦明玉畏惧害怕的神色,秦娆轻声一笑,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他唇边的血迹,随后她渐渐用力,狠狠一口将他染血的薄唇咬出了一口血。

下唇猛地一痛,秦明玉一瞬间发懵了。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宛如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狠狠得缠住,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血眸在月色下泛着冷冷令人胆颤的幽光,那双满是鲜血的薄唇冰冷无比,散发着疯狂的嗜血残暴,让他触之就起了一身恶心的鸡皮疙瘩。

拳头紧紧地在袖中握起死死扣着绳索,秦明玉恨不得一刀杀了秦娆,但面上故作惊慌地挣扎着:“说了不再欺负玉儿,不会再咬玉儿的,玉儿……疼……骗子,大骗子……”

染着血迹的修长手指一把擒住了秦明玉纤细的脖颈,她轻抚着他有些病态苍白的肌肤,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冰冷地吐道:“哭吧,本宫就喜欢看男人在本宫面前痛哭流涕、求饶不已,这会让本宫更想折磨玩弄他。”

此时的穆九昭已经中了春兰匕首上的剧毒,寒毒的发作又令她浑身上下如同虫蚁啃食,这一阵阵的剧痛叫嚣着令她发狂,令她杀人,令她想要发泄自己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暴虐情绪。

完全控制不住情绪的她,如同被指引般,一把抓住秦明玉如绸缎的黑发,以一种品尝美味的姿势顺着他修长的脖颈,一口咬上了他白皙的锁骨,熟练般地咬破了他的肌肤,吸食着殷红滚烫的鲜血。

又被猛地一咬,秦明玉面色大惊,挣扎地越来越剧烈!心里更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今日的秦娆不同寻常!

秦明玉惊慌的反抗简直激发了穆九昭心里愉悦的情绪,她赏心悦目地将他的亵衣一把撕下,捏了捏他胸前的肉肉,冷笑道:“这段时间过得不错嘛,竟是养得白白嫩嫩,胖了不少……没想到,她挺会照顾人的。”

阴冷的笑声让人闻之发颤,含讽的话语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诡异,在这寂静的昭阳宫里绕梁三回,宛如幽鬼的低鸣。

早在三个月前,秦明玉为了毒死秦娆,特意在自己体内下了一种慢性毒。所以这一刻,他在发现自己无法反抗,甚至越挣扎就会让眼前这个变态越快乐时,他就没有再动弹一步,而是和以前一样,强忍着心里说不出的恶心,强忍着自己如同一个可悲的禁脔般被压倒被啃噬被吸血,犯傻得哭哭啼啼着。

要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这个作恶多端的妖女!

不能在最后一刻,功亏于溃!

39|20.

见长公主开始用药,大部分护卫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命在这一刻保住了。他们一如既往悄悄地退出寝宫,给长公主和秦明玉独处的机会,映雪更是前去了长欢阁,准备抓几个男宠过来服侍长公主就寝。

唯有卫溟在离开前,身形蓦然间顿住。他捂着有些内伤的心口,努力平复着自己胸口乱窜的气血,但心却在这一刻怎么也静不下来。

秦娆蹂一躏男宠和虐杀刺客的手段,他这两年半已经司空见惯。印象最深的,还是秦娆第一次折辱皇室众人的那一刻,残忍血腥的手段令他心惊,令他发指。

但现在,他本该面无表情地离去,可心里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甚至满脑子都忍不住地疑虑,为何明明是同一个人,白日的秦娆和现在的秦娆却给他带来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

他仍记得,今早在祭拜皇室列祖列宗时,曾瞧见秦娆跪在蒲团上,默默地呢喃过一句话。

“各位列祖列宗,请饶恕秦娆曾犯下的恶行,以后我一定不会再作恶了,我会教导子靖做个好帝王,也会好好地保护明玉。请保佑我们平安,也请保佑明玉快快康复……”

那时的他就站在秦娆的不远处,恰巧因为懂唇语,看懂了她默默嘀咕的祈求,也看到了她脸上异常真诚的神色。

阳光在她背后暖暖地闪耀,在那柔缓的阳光下,那满头的墨色青丝宛如洒了金米分般,给人一种异常温暖柔和的感觉,而她的眼神太过清澈,清澈到他识人无数,竟看不出一丝虚假,竟觉得眼前的人有可能是易容成秦娆的冒牌货。

但她,的确是秦娆。

他想,或许秦娆已经变了,或许真如刘太医所嘀咕般,因为喜欢上了云璟而改邪归正了。

但此时此刻,瞧见秦娆一如既往嗜血狂暴的杀人行为,瞧见她以一种熟练的姿势将痴痴傻傻哭喊不断的秦明玉捆绑在床上,甚至拿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以一种凌一虐的姿态,开始收割他的鲜血,他竟还是忍不住冲上前,声音冷然了几分:“公主,火龙珠能抑制两个月的寒毒,今日您不必服用鲜血。若是需要侍寝,还是等男宠过来吧。”

“滚!”

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并不是穆九昭,而是身体的本尊——秦娆,刚才穆九昭遇刺的那一刻,她迅速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在穆九昭看见秦明玉动摇的那一刻,完全强夺回了她身体的主权。

现在的她满身怒意迸发,恨不得将那个用她身体的虚伪贱人挫骨扬灰!

这个该死的女人竟整整一个半月修炼那该死的易筋经压制她体内至阴的内功,竟整整一个半月都没有吸取男人至阳之血助她练功!

她本是修炼到了第八层巅峰,即将突破第九层免受寒毒之苦,如今竟是生生后退到了第八层中阶!

若非刚才危难之时,她及时夺回这个身体的掌控权,她的满身武艺、她所有部署的一切就要因那个女人愚蠢的行为而毁于一旦!

一声怒斥喝出,秦娆看也不看卫溟一眼,银色的长鞭灵活地抽了过去。

卫溟连忙用剑相抵,瞬间缠住了秦娆的银鞭,只是左脸颊边多出了一道血痕。

“恳请公主住手。”

见卫溟强硬阻止,秦娆本就极度暴虐的怒意不断不断地上涌,浑浊而腥红的眸子里陡然射出一抹寒光。而她周身游走的蚀骨疼痛更令她身上的煞气成倍大增,竟是硬生生地震断了卫溟的长剑,一鞭子朝他的胸口狠狠打去。

“吃里扒外的东西,忘记你主子是谁了吗!”

卫溟被十足十地挨上了一鞭,终是忍不住地后退一步,单膝跪在了地上。

秦娆的银鞭有着软筋散的毒性,令卫溟全身筋骨酸软,内力渐渐流逝,再加上他本就内伤在身,此时竟有些吃力地站立不稳,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秦娆,内功竟比平时高出了一倍之多!雄厚的内力完全在他之上!

眼见秦娆越逼越近,嘴角残忍的笑意越来越邪恶,一向面瘫脸的卫溟也忍不住紧绷起了神色。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和秦娆殊死搏斗一番,撑到凌晨她身体最虚弱的那一刻时,正一步一步逼近的秦娆突然猛吐了一口黑血,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一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完全没有了血色。

躲过一劫的秦明玉靠在冰冷的床上,轻微地喘气着,目光却一眨不眨等待着秦娆毒发身亡后的惨状。

“该死!”眼前的视线渐渐涣散了起来,秦娆一手紧握着手中的长鞭,一手痛苦地捂着脑袋,一张妖异的面容扭曲到了极点,竟满是不甘和怨毒。

“该死的贱人!竟还没消失!”

她发泄般地挥舞着长鞭,鞭子“啪啪啪”的凛冽响声不断昭示着她此时心中翻腾的怒意和震惊。但最终,她还是压抑不住体内上涌的血气,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带着无尽的不甘和痛苦倒在了地上。

见秦娆彻底晕了过去,卫溟松了一口气。但他却没有力气马上站起扶起秦娆,只好先闭目,平复着自己胸口乱窜的气血,治疗着自己刚才几次所受的内伤,逼出体内软筋散的毒性。

听到一声重物落地,在床上被绑住的秦明玉,心里渐渐焦急了起来。他不知道秦娆毒发后有没有死绝,却又碍于秦娆的暗卫在场不敢冲过去验证。

然而,就在他思索着要不要装疯卖傻扑到秦娆那边暗中把脉时,那倒在地上的女子竟悠悠地醒来,一双黑眸恍恍惚惚地环顾着四周,然后在瞬间溢满了惊恐,朝他狂奔了过来。

秦娆没死,她又没死!

他心中一个激灵,心想糟了!

穆九昭迷迷糊糊地醒来,只感觉自己的头疼得快要裂开般,胸口似压抑什么东西般闷痛着,浑身上下如被重物碾压般剧痛着,令她痛不欲生,难受地呻一吟出声。

但她一张口,瞬间感觉到了嘴里泛着血腥粘稠的咸味,又腥又涩。

是血。

意识瞬间清醒,涣散的视线也因疼痛而逐渐凝聚了起来。但一睁眼,就看见寝宫内狼藉一片,一名护卫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的边上,不远处还躺着昏迷重伤的梅香!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她被春兰刺晕后,春兰同样打伤了前来救驾的梅香和护卫?可春兰的武功有那么高吗?

穆九昭连忙将视线朝旁边扫去,就见卫溟一张面瘫脸比往日苍白了许多,如今正目光幽幽地望着自己,默默地拾起了自己的剑。

穆九昭面色大变,震惊于卫溟竟受了如此严重的内伤,心里立刻窜上一抹异样的紧张,而她转头的瞬间,如雷劈中,只觉得脑袋嗡嗡发懵,一瞬间夺去了所有的呼吸。

床上的秦明玉竟被粗绳反绑着!

他的脸色惨白,上半身完全赤果,染着大片的血迹和一些奇怪啃咬的血痕,而他白皙的双臂处同样布满了挣扎下青紫的淤痕,简直是惨不忍睹!

穆九昭惊恐极了,回过神后立刻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颤颤巍巍地解开了捆绑着秦明玉的粗绳。入手处冰凉的温度让她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她的心有些惊慌地颤了颤,以一种惶恐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尖。

还有呼吸,太好了……

她有些害怕地瑟瑟发抖地抱住了秦明玉,不敢相信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少年如今竟被折磨成了这个模样,而她更是震怒,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被穆九昭这么紧紧地一抱,秦明玉立刻想起刚才恶心的场景,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身,但现在,他只好强忍着恶心,继续装晕。

为了清理秦明玉身上的伤痕,穆九昭立刻抱着他前去了浴室。但一进浴室,她就看见了满地斑驳的血迹,春兰被拧断脖子的尸体,以及一名护卫头颅爆裂的惨状。

穆九昭虽是医生,见过各种各样病人身亡的场景,但第一次身临其境杀人现场时,她惊恐极了,身体极度的僵硬,想要开口,却半天都没能发出一个音来。

她的记忆在这里断裂。

为何她会出现在寝宫里,这段路程究竟发生了什么?秦明玉为何会出现在她床上浑身是伤?!这些人又究竟是怎么死的……

一种可怕的猜测在脑海里浮现,穆九昭有些慌张地后退几步。

秦娆寒毒发作的时候喜欢凌一虐男宠,以一种发泄的行为来减轻自己满身的疼痛,而刚才,她在被春兰刺杀时,只觉得浑身剧烈的疼痛,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断不断地上涌着,令她完全控制不住,只想随波逐流,去杀人……

对!她想起来了,是她用手扭断了春兰的脖子!

是她杀了那名护卫!

是她打伤了梅香!

是她追着卫溟打伤了他!

然后,映雪带来了秦明玉。

再然后……她想不起来了……

但,在看到秦明玉身上满是啃咬的伤痕时,穆九昭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咸涩的液体顺着脸颊流淌而下,穆九昭只觉得嘴里溢满了苦涩血腥的味道。

她杀人了……

寒毒发作的时候,她竟和秦娆一样,控制不住自己……不仅杀了人,还做出了这种惨无人道的行为。

她之前强烈谴责秦娆的所作所为,那现在的她又算什么……

一直被穆九昭抱在怀里的秦明玉只觉得身子忽然一阵颠簸,等反应过来时,就见对方已经跌坐在了地上。如果不是浑身疼得无力,他大概会顺势滚出她的怀抱。

正思索着如何逃离秦娆的折磨时,几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秦明玉的脸上。他以为那是血,却在偷偷睁眼间发现,秦娆竟死死地咬着嘴,眼泪滚滚地落了下来。

她会哭?

她又想演什么戏了?

“对不起……”

40|20.

穆九昭再次醒来时,胸口的刀伤已经全部被刘太医处理完毕。

春兰刺得那一剑离心脏很近,甚至于刀上淬着剧毒,但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毒发而亡。

询问了刘太医后,她不禁猜测起来,自己所中的剧毒在毒发时或许已被秦娆体内所带的寒毒以毒攻毒地吞噬了,才造成了寒毒提前一个月的突然发作。

若是不想办法提前压制住寒毒,下个月发作可能会更甚。

到时候她,恐怕又会控制不住自己……她不能再杀人了……

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穆九昭有些疲惫地靠在了床上。她的青丝凌乱地低垂,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和虚弱之色,一双往日清澈的眸子更是隐隐有着血丝显出,徒留下一片空荡的死寂。

见长公主面色冷峻,被映雪带进屋里侍寝的少年们一个个变得惨白无血色,甚至有名男宠一时慌张,在走近床边请安时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一屎。

他不禁哆嗦害怕地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嗑着头:“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春兰的尸体正被吊挂在昭阳宫门前暴晒,谁敢在这时惹怒盛怒的长公主!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所以哪怕嗑得满头是血,都害怕地直呼公主饶命……

沉重的磕头声阵阵传来,穆九昭轻蹙起眉,语气竟是忍耐:“映雪,本宫可曾吩咐过,不经本宫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本宫的寝宫。你,这是何意?”

忐忑地扫了扫跪地瑟瑟发抖的少年,映雪小声地提醒道:“公主已经一个半月没有侍寝了,身体会受不了的……所以奴婢斗胆……”

只要修炼秦娆的魔功,此等重伤不出几日就能愈合。但穆九昭根本不想去碰触那些阴毒、采阳补阴的武功招数。此时,她冷淡地打断映雪的劝诫,揉了揉有些压抑烦躁的眉头,疲惫地开口道:“本宫不需要侍寝。去将春兰葬了,勿要再提昨日之事。”

“是,公主。”

虽是困惑长公主一天一个样的做派,但映雪还是乖乖地领命,将暴尸在昭阳宫前的春兰放了下来,并命护卫将出她的尸首丢去了乱葬岗,草草地葬了。

穆九昭醒来的这一日正巧是每月十六,秦娆最虚弱的时刻,所以穆九昭同样因为丧失了庞大的内力,如同一片凋零的树叶,气息奄奄地蜷缩在床上。

同一时刻得知穆九昭醒来的秦子靖,立刻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了公主府。

他给穆九昭带来了很多宫廷御用的补品圣药,十分贴心地陪伴了穆九昭半日。而早在昨夜,穆九昭重伤昏迷后,他就已在当夜紧张地赶过来一次,直到早朝才忧心忡忡地离去。

穆九昭被这位姐控的皇帝陛下感动得一塌糊涂,原本糟乱烦闷的心情也在他处处关心的话语间得到了稍许的慰藉,她直吩咐秦子靖不要因为她耽误了国事,却不知对方的心里早在昨日就乱成了一锅粥。

哪怕耐着性子陪了穆九昭半日,都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真正答案。

第三日,穆九昭因为月事来临,变得更加的虚弱。她胸口的伤势还未完全愈合,缺血的状态更让她脸色惨白,胸闷胸痛不已。

这种痛如同针刺,入夜痛甚,心悸气短,令穆九昭整日整夜都昏昏沉沉,更不知自己一直在噩梦连连间轻喃着梦语。

她梦见眼前一片血色,那站立在尸骸上的女子一袭红衣罩体,冷艳妖异的容貌带着悠然自得的笑意,闲庭漫步的身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仿佛一朵盛开的红色罂粟。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一步步走近,周身的煞气尽显,竟将不知所措的穆九昭迫得连连后退。直到对方以一种不屑冷嘲的姿势,冷冷地俯视着她,她才在惊慌中看清了对方的容貌,竟是身体的本尊——秦娆!

而她尚未开口,对方已经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

满是森冷寒气的手指狠狠地用力,掐得穆九昭呼吸困难,一瞬间惊慌害怕地挣扎了起来。

这样恐怖的梦魔如同张牙舞爪般朝她袭来,直逼得穆九昭喘不过气来,喊不出声,在剧烈的惊恐中猛然惊醒!

好半晌,穆九昭凌乱的呼吸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摸了摸身上早已湿透的亵衣,只觉得刚才的梦太过真实。她以前虽有做过很多关于秦娆的噩梦,但都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去回顾秦娆破碎不堪的旧时记忆,但刚才那一霎那,她仿佛觉得自己真的被秦娆狠狠地掐住脖颈,一双血色凤眸里满是冰冷的杀气!

那一刻,她真的有种死亡临近的感觉!

幸好,这只是一场噩梦……

一连两日,穆九昭都梦到了秦娆。

她不禁喘息着躺在床上苦笑,总觉得自己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有了强烈的心理压力,每到夜里都会变得异常焦虑和紧张,几日都未睡上一日安稳的觉。

她的神色憔悴不说,连黑眼圈也越来越重……

月事离去后,穆九昭终于有了些力气可以下床走路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气血,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但还是固执地朝着兰居走去。

这几日,她一直忧心忡忡着因她凌虐而重伤的秦明玉。听刘太医说,秦明玉原本就因无忧草的毒性身体虚弱、整日痴痴傻傻,现在好不容易快养好的身体又被她这么一折腾,立刻如同一朵气息奄奄的小花迅速垂败了下来。

他心气虚弱、阳气虚脱,一有风吹早动就心悸善惊,一看就是被穆九昭当日的行为给吓坏了!

为了表达歉意,穆九昭特意准备了很多民间的小玩意去探望秦明玉,甚至将秦子靖带给她的宫廷圣药大部分都送去了兰居。

在看见秦明玉时,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和蔼亲切,但那个往日一见到她就笑眯眯扑上来的少年,却如同惊弓之鸟,一脸慌张地缩进被窝里,瑟瑟发抖地哭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疼……玉儿疼……”

“明玉,对不起,那次是意外,姐姐以后……”

“你不是我姐姐!”秦明玉惊恐地喊出一声后,一张苍白的小脸慌张地失声痛哭了起来,“玉儿不敢再叫姐姐了,不要再打玉儿了,玉儿不敢了……呜呜呜呜……玉儿要娘亲,玉儿要娘亲……”

“姐姐不会再打你了,真的……”

“你骗我……你打我,还咬我,很疼……”指着自己被啃咬的部位,秦明玉瑟瑟发抖地指控着穆九昭的罪行,“你是坏蛋……是大骗子……”

沉重的心跳压抑着胸口,怯怯惊恐的童音让穆九昭呼吸一窒,有些复杂而酸涩地笑了起来。

她犹记得,就在几天之前,眼前的少年望着自己,眼神里是明媚的笑意。她犹记得,他微扬的眼神充满了童贞的俏皮和可爱,但现在,小小的脑袋惊恐地低着,往日的娇颜早已褪得毫无血色,只剩下满身病态的苍白,以及哆哆嗦嗦求饶和控诉的话语。

她心里的愧疚更甚,轻轻上前,想去抱抱他又再度瘦弱的小身板,却被秦明玉颤抖地避了开来。

穆九昭不死心,又上前将他抱在了怀里。

秦明玉不敢反抗,僵硬着身子哆哆嗦嗦地被穆九昭抱了个满怀。他就像只等待宰杀的小绵羊,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憋着一张紧咬的双唇,想哭却又不敢在穆九昭怀里哭。

穆九昭见他忐忑不安,伸出手想抚抚他不断颤抖的后背。但秦明玉却以为这个坏姐姐因为自己刚才的控诉又要欺负自己,在穆九昭摸了两下背后,生生地吓晕了过去。

穆九昭动作一僵,一种内疚的心情混杂着一丝莫名的痛楚充塞在她胸中。

半晌,她帮秦明玉盖好被子后,自嘲般苦涩地笑了下,心情异常酸涩地离开了兰居。

痴傻的秦明玉一晕,半柱香后清醒的秦明玉感觉特别地安慰,犯傻后的自己终于认清了秦娆虚伪的本来面目,终于没有再认妖女为姐了……

只是,在看到桌上堆成小山的小玩意时,他还是忍不住轻蹙起眉头,总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

离开兰居后,穆九昭拖着虚弱重病的身体慢慢前行着,神情有些恍惚。而这一路上,下人们都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显然被春兰的死吓得不清,唯恐长公主心情不顺,拿他们下刀!

见那些男宠和小厮婢女们完全恢复成了她刚穿越时那副兢兢战战的惶恐模样,穆九昭的

胸口像是有块石头重压,让她心口闷闷,瞬间有些呼不过气来。

六日前,云璟没有等到刘太医的复诊,但却从素月口中得知,秦娆重伤昏迷,刘太医正在尽力急救她,而现在有两名丫鬟一死一伤,秦娆身边无人照顾,总管就将素月调回寝宫照顾秦娆。

长公主府里死伤了多少人,云璟并不关心,他只求着秦娆最好多重伤昏迷个几个月,好让他有能逃离公主府的一线机会。而素月不在,他更有理由和阿玖姑娘独处一屋。

他在床上养伤的同时,也会更努力地重修起自己的内功心法,争取早日解开被封住的内力,以最快速度逃离公主府。

但第三天后,云璟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阿玖姑娘已经消失整整三天了!从十五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兰居!

一联想那一死一重伤的两名丫鬟,云璟原本因秦娆重伤而不错的心情立刻压抑了起来。

第四日,已经静不下心来练功的云璟,终于逮住了前来就诊的刘太医,满脸焦急地询问着阿玖的下落。

阿玖姑娘就是长公主,而长公主现在卧病在床,身体十分虚弱,这件事刘太医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云璟,但云璟已经从刘太医诡异的沉默间有些慌张地乱猜了起来。

“是不是秦娆伤了阿玖!?”

被云璟反复追问下,刘太医只好支支吾吾含糊地开口:“长公主没有伤害阿玖,云公子放心,阿玖无碍。”

“那阿玖现在在哪?为何这么多日不见阿玖?”

面对云璟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穷追猛打,刘太医无奈之下想起了素月,顺势撒了一个小谎:“最近长公主身边人手不够,所以总管调拨了一批丫鬟前去寝宫服侍,阿玖和素月姑娘正好位于其中,所以抽不出时间来墨居照顾公子。”

一听阿玖姑娘去了寝宫照顾秦娆,云璟立刻联想起阿玖以前为秦娆试毒而毒哑的经历,神色更是慌乱和无措。

秦娆阴晴不定、残暴嗜血,阿玖在她寝宫里伺候她,简直是刀板上的鱼肉任由秦娆宰割,这让他如何放得下心来!

于是第六日,云璟终于按耐不住满心焦虑的情绪,在刘太医百般的劝阻下,仍是坚定地下了床,坐着轮椅来到了院门口。

他声称自己呆在房里都发霉了,需要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这样才有助于身体康复,但其实,他只是想等待着……阿玖的到来。

哪怕是路过这里,他也好安下心来。

这一日下午转阴,云璟吹了一整日的冷风后惨淡回屋。第二日,他又眼巴巴地守在了门口。

云璟重新习武后,四感的敏锐度更强。如今听闻熟悉的脚步声渐渐传来,他一直忐忑不安的身影瞬间坐直了起来。涣散的目光仿佛一瞬间凝聚,他翘首以盼地顺着声音望去,淡色如水的双唇立刻欣喜地向上扬着:“阿玖,是你吗?”

被突然喊住的穆九昭微微一怔,才发现浑浑噩噩间,自己竟下意识地来到了墨居。

她以为,云璟仍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乖乖地听从刘太医半个月不下床的吩咐,但在看到院子里那位坐在轮椅上左顾右盼的青衣男子时,她的脚步不禁微微地僵硬在了原地。

他一双沉如深渊的眼眸,布满了血丝,眉宇间更有着浓重的倦色。但却在瞬间,转动着轮椅飞速地朝她行来,一把拉住了自己的衣袖。

一瞬间,感受到阿玖的存在感,云璟紧紧蹙起的剑眉舒缓开来,他一双空洞无神的双目,克制不住地流露出那浅浅隐藏在心底的思念,那拉着穆九昭衣袖的手不由一紧。

但这么一拉,他却听见穆九昭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立刻缩回手,颤声问道:“阿玖,你受伤了?!”

此时,近在咫尺之下,穆九昭满身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让云璟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是剧烈颤抖了起来,一瞬间焦急地问道:“阿玖,你哪里受伤了?伤得重吗?这段时间,有好好上药、好好休息吗……?现在还疼吗?……”

喉咙蓦然一阵哽咽,穆九昭呆呆地站立在原地。

她的面上越来越湿,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顺着她苍白病态的脸颊滚滚地滑落进了唇角。一瞬间,苦涩的味道弥漫在舌尖上,勾起了穆九昭这几日压抑在心底的无助和悲凉。

突然,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手上,云璟不断关心的询问瞬间哑在了喉间。

他轻轻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穆九昭轻颤而冰冷的手背,呼吸也在瞬间变得极轻,像是怕惊到穆九昭般,温润的声音尽是轻柔:“阿玖,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笨拙地说着,伸出手想擦拭穆九昭脸上的眼泪,但这一连串温柔关心的举动,却让穆九昭满心的酸楚和无助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她有些难以自控地攀住云璟的双肩,将脑袋埋进了他温暖的臂膀里,就如同找到了可以片刻休憩的港湾,寻求着短暂而温暖的依靠。

但任凭她怎么死死地咬住唇,那低低如小兽的呜咽还是压抑不住地哽咽传出。

一瞬间,作为秦娆的无奈,作为穆九昭的迷茫,在此刻倾泻而出,让穆九昭如同一名无助的孩童般,靠在云璟的怀里低声抽泣了起来。

那不敢放肆哭泣而故意强忍的哽咽,听上去更像是受了莫大和委屈的痛苦,让云璟牵挂阿玖伤势的心瞬间阵阵抽痛了起来。

他有些无措,连忙轻轻抚了抚穆九昭的背,一下一下笨拙慌乱地安慰道:“阿玖,不哭不哭……不哭不哭……”

41|20.

曾经以为自己很坚强,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能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以为自己能逐渐改变秦娆给大家带来的负面影响,总有一天,这一切都能改变的……

但回过头来,穆九昭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无力,自始自终都是孤独得不堪一击……

所有的努力在顷刻间化为乌有,没有人真正关心她伤得重不重,只是忧愁她竟然又没死,亦或者心惊胆战着她会因为这次刺杀而迁怒自己,继续滥杀无辜。

他们的目光都是惊恐避讳,看着她就如同看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她只能不断忍耐他人的惶恐,不断压抑自己的情绪,不断忘却那日的记忆,但是她,还是会害怕……

害怕自己哪天再度控制不住自己……

害怕这双本该救人的手满是他人的鲜血……

感受到阿玖在自己怀里瑟瑟轻颤,滚烫的泪水湿湿地在自己胸前流淌,云璟的心一瞬间灼痛,痛恨着自己此时的无能为力。

半晌,他终于禁不住心疼,那轻轻安抚穆九昭后背的手微微一颤,将她有些微凉而轻颤的娇躯小心翼翼地搂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悄悄地握住了穆九昭的手,缓缓地收紧。

云璟的腿虽然已经拆线,但依旧没有任何力气,这个拥抱的动作对于他这个坐在轮椅上双腿残疾的人来说,等同于半个身子被重物压住,但云璟还是固执地半起着身,努力地搂着在他怀里无助哭泣的阿玖。

而他这么一抱,才惊觉阿玖竟是这么的轻,好像比之前瘦弱了一圈。这样轻盈的体重让他的心不由揪紧,猜测着这段时间秦娆是不是虐待了她没给她饭吃……

突然的怀抱让穆九昭一个局促,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云璟轻轻地抱在了怀里。他身上特有的药香伴随着暖烘烘的热气一阵阵地朝着她脸上袭来,他手心炙热的温度带着强有力的暖流一瞬间涌进了她的心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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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阿玖不怕,我在。”

云璟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穆九昭的秀发,那心疼亲密的动作让穆九昭身子微怔,一瞬间,她的眼眶酸酸涩涩,那刚才止住的泪水又再度有些决堤的冲动,双臂更是有些冲动地反抱住了云璟,好似抱住了自己最后的希望,又好似在以行动诉说着,自己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整整七日未见的思念和担忧,已经让云璟万分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喜欢阿玖姑娘。

她虽然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但她的每个动作每个呼吸都能牵动着他或喜或忧的心情,只是短短七日不见,就让他整日整夜心神恍惚,担忧着她是否受到了秦娆的虐待。

而现在,他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的泪水一瞬间击溃了他的冷静和理智,让他满心地希望,这样温柔善良的姑娘可以生活在一个安居乐业、无忧无虑的环境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奴为婢地吃着苦,整天因秦娆的存在而提心吊胆着。

“阿玖,这一个月来都是你在照顾着我,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你的依靠。”

他想要保护她,哪怕现在双腿残疾、双目失明,他都想用力地抱紧她,保护她,不想让她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无论遇到什么,还有我,我会保护你的。虽然现在还没有这个实力,但是我会努力尽快好起来……”

心坎蓦然一震,穆九昭瞬间抬头,一双水色的凤眸正对上云璟那张异常认真的俊颜。

他的神色太过温柔,浓密的眼睫下,一双失明的眼瞳本该是空洞而涣散,但现在,她却觉得里面流淌着一股别样的温暖,宛如黑曜石般散发着点点星光,直直地闯进她心底的最深处,让她有些茫然无措的心一瞬间跳了起来。

——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好好地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无论遇到什么,还有我,我会保护你的。

这一刻,她强忍住那酸酸的泪意,在云璟手心里轻轻地写道:“谢谢,我没事。”

虽说着没事,但云璟还是从她颤抖的指尖上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他其实有千言万语想对阿玖说,但最终只是执起她的手,轻轻地握紧,一字一句轻声地下着诺言:“阿玖,如果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害怕,不要忍耐,我一直都在,这个怀抱随时都为你敞开……”

手心炙热的气息在耳边吹拂,温热的触感滞留在掌心里,让穆九昭的心渐渐暖了过来,当然更多的是对云璟的感激。

感激他对她无条件的维护,更感激他在她最低落最孤独的时刻,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哪怕云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番话却如一股热流忽的从穆九昭心里柔柔地涌起,仿佛自己全身上下的痛楚,都因为他的这一句话而无可救药地烟消云散。

甚至,因为云璟承诺的那句保护,一股陌生懵懂的情绪在她心里慢慢地生根发芽,逐渐将她整个空落落的心房填充的温暖而明亮。

就在穆九昭因云璟的关心而感动得一塌糊涂,认为自己的努力并没有全然白费时,云璟突然闷哼一声,一张淡淡泛着米分红的面容突然有些微微泛白。

穆九昭立刻从感动中惊醒,意识到自己正被云璟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身子微微直立,与她脸对脸,眼对眼,微微启着的红唇近在咫尺,就在她紧张抬头的瞬间从她青丝上轻轻地擦了过去。而自己竟然也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云璟……这般的亲昵!

穆九昭那张有些哭花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无措慌张地退出了云璟的怀抱。

虽然以前也有和云璟肢体接触,但都是医生看病人的目光,可现在她才发现,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古代思想的云璟怎么看她呢……应该是纯粹在安慰她吧……

这样想着,穆九昭心里有些别扭,又有些奇怪的小在意。

而她这么一起身,云璟又闷哼了一声,额头也开始渗出了淡淡的汗水。

穆九昭以为自己压疼了云璟,害得他旧伤复发,心中连忙暗悔自己刚才冲动的举动,之前心中陌生懵懂的涟漪也因为关忧云璟的伤势一扫而空。

若是云璟知道刚才穆九昭在想这些的话,绝对会吐血死,而他现在也是在暗暗恼恨,只觉得刚才暖香在怀,花前月下,正是表白的大好机会,他的双腿怎么就那么不给力呢!

就不能让他多抱一会吗?!就不能让他多说点男子气概的情话,让他多博些好感吗?!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啊!

“阿玖,我没事……”云璟摸了摸额头的汗水,再度自荐道,“如果累了,还可以再靠一会……我已经恢复了一层内力,身体没有以前那么虚弱了。”

穆九昭一心都在担忧云璟的伤势,他刚做完手术,双腿是最受不得力的,所以完全忽略了云璟的后半句话,立刻将他推回了房间,卷起裤脚开始上药。

拆线后才过了短短七日,云璟的伤势却以诡异的速度愈合而上,只留下一道两寸不到的细长疤痕。他的伤口恢复得极好,并没有穆九昭担心的伤口撕裂等的问题,反而由于伤口完全的愈合,已经逐渐可以训练腿部的功能锻炼了。

所以简单地上了药,穆九昭的心完全放松了下来,认认真真地在云璟手心里写道:“伤恢复的很好,明天可以下床练习走路了。”

好久没有和阿玖亲密接触,这次上药的过程,云璟整张脸憋得通红,因为他正在不断不断地回味着刚才那个突然的怀抱,而如今阿玖灼热的气息似羽毛般轻轻地吹拂在他的腿上,让他的心一瞬间麻麻痒痒的,只想再度将她拥入怀中……

于是,当穆九昭在他手心里写字时,云璟的心完全失了频率,根本没注意穆九昭在跟他说些什么。他轻垂的墨发若隐若现着一张嫣红如霞的脸颊,水润的红唇轻轻地启着:“阿玖,你伤得重吗?若是需要药的话,这里的尽管拿去……”

见云璟不关心自己,反而还在关心自己的伤势,穆九昭微微抬眸,一张苍白的容颜溢满了一片暖色。

“云璟,谢谢你,我真的没事。”

云璟却是不放心,又有些担心地问:“阿玖,你来墨居那么久,等会回去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因此而责罚你?”

“不会。”谁敢责罚长公主殿下!

穆九昭勾了勾唇,缓缓写道:“秦娆嫌我是个丑丫头,碍她的眼,又把我赶了回来。”

一听阿玖回来照顾他,云璟的心情立刻雀跃了起来,但他的脸色却是臭臭的,一副很不高兴地说:“阿玖才不丑,她才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顺眼的。”

穆九昭一怔,心再度甜甜了起来。

半炷香后,想要快点康复的云璟,在床上修炼起了云氏的内功心法。当然,他其实更想要跟阿玖说话,只是嘴笨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迅速地练功凝神,争取早日康复,自己能保护好阿玖,当然再怎么练功,他的心思还是时不时地飘在了阿玖的身上。

他想,自己现在还在残疾中,表白成功的机会似乎有些小,必须要快快康复才行!

等他能站立的时候,他一定要带阿玖离开这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余留下云璟练功时轻缓的吐息声,但穆九昭却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溢满了温馨的清香。

她执起一本医书安静地躺在软榻上看着,暖黄色的阳光透过窗,静静地洒在她的身上,让她持续紧绷的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但很快,她迷迷糊糊地抱着医书沉睡了过去,在清风的吹拂下,做起了难得甜美的梦境。

她梦见了自己终于找到了寒毒的解法,梦见了自己离开了公主府,更梦见了自己在一座充满情怀的小镇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

感受到穆九昭的气息渐渐轻缓匀长,云璟立刻下床给穆九昭盖了一层毯子。

等穆九昭睡醒后,已是黄昏时分。看着身上盖着的毯子,她嘴角微微一扬,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斥在心怀里,令她有些舒心地伸了伸懒腰,高兴地抱着毯子滚了两圈。

一次挫折不代表永远的挫折,她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能再被秦娆的噩梦影响情绪了!

她要有所行动起来!

当夜,穆九昭唤来了卫溟,询问起剩余五朵毒花的进展。

她本是把秦明玉当作弟弟照顾,希望能亲自将他身上无忧草的毒性解除,但现在,秦明玉的情绪一直惶恐不安,看见她就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这实在不利于他身心的康复,甚至可能导致他的病情再度加重,造成毒性快速蔓延全身的悲剧。

所以思忖后,穆九昭决定将秦明玉安置在她郊外的别院里。

那里鸟语花香、空气鲜新,十分适合病人休养。短暂的分别,或许能让秦明玉忘却那段黑暗的回忆,重新回到之前无忧无虑的性格。

卫溟听后沉默了半晌,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在穆九昭的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

“两年半,我未见到秦娆流过一滴眼泪,也从未见她救过一人。”

这样斩钉截铁的质问让穆九昭的心猛然一颤,就见卫溟探究的目光正对上自己,那往日平静冷然的眼神竟透着一丝质疑和不解。

这一个月来,她一直让卫溟去做一些有驳于秦娆作风的举动,其中最反常的莫过于救晋安王。卫溟身为秦娆的暗卫,是不可能不怀疑自己的真伪。而她本有着千万种理由隐藏自己这个伪劣品的身份,却在如今也不忍心再继续骗他了。

不想再次隐瞒,穆九昭索性鼓起勇气,坦诚道:“卫溟,你怀疑的没错,我的确不是秦娆。我是借着秦娆的身体重生之人,在你们眼里,或许是借尸还魂,又或许是鬼上身……我还魂这具身体的时候,秦娆已经死了。”

按照往常穿越小说中的情形,穆九昭默认地理解为秦娆已死才导致了她的穿越,所以将当日她穿越而来的情形坦诚地告诉给了卫溟。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感觉,这个不苟言笑的暗卫,是值得信任的。

因穆九昭的这句话,卫溟诡异地沉默了起来,一张面瘫脸眉头紧蹙,双唇紧抿,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42|20.

卫溟曾一度认为,秦娆所有的示好都是有目的的伪装,所谓救晋安王府其实就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为的就是博取云璟的信任,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她突然大发善心地照顾秦明玉,恐怕是想调一戏这个痴傻的药引少年,来给自己找点乐子玩。

但刚才,她抱紧云璟,轻声哽咽的场景,却又让他矛盾地觉得,这样感情的宣泄完全不像是故意接近云璟,占他便宜的举动,反而像是真的受到了委屈。

她对那日发生的事情一脸惊恐害怕,郁郁寡欢的样子不似伪装,她离开兰居时悲伤的情绪不似作假,仿佛真的很悔过自己当日残暴的行为,甚至还让素月安葬了春兰。

若是秦娆,看到秦明玉这般瑟瑟发抖,绝对会趣味地轻笑出声,至于刺杀她的春兰,又怎会留她一具全尸呢?

但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守在秦娆十米以内的距离,不可能秦娆出事,他一点消息都不知情,而秦娆的武功高强,整个京城又有谁能不惊动任何暗卫的情况下将她掉包顶替?

更何况当日,与他动手的明明就是秦娆!她的武功路数,他最清楚不过!

所以,眼前之人若不是秦娆,那又是谁?

——我的确不是秦娆,我是借着秦娆的身体重生之人。

这一刻本不信鬼信之说的卫溟,竟有了一丝动摇。

秦娆是运筹帷幄、执掌大权之人,她精通谋略,眼里除了利用,就唯有斩草除根,根本没有心软和放虎归山之说。她如此性情大变,几次三番做出有勃于往常行为的救人之举,难道真的是鬼上身?

难道秦娆……真的已经死了?

卫溟心中五味杂陈,一直沉默的声音骤然开口,冰冷间夹杂着几丝明显的杀气:“我是秦娆的暗卫,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相信?若是她真的已死,我就该杀了你为她报仇。你难道,一点也不怕吗?”

“怕。”其实刚才说出那些真相时,穆九昭的神色紧张到了极点,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卫溟就护主地把自己给咔嚓了,亦或者把她当做妖孽抓起来交给秦子靖。但她还是选择了坦诚布公,只因为她相信,眼前这位已保护了她一个多月的男人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

“十五那日,我虽没有记忆,但也从映雪口中了解了部分详情。那日,你本可以和其他暗卫一样明哲保身地离开,任由我大开杀戒,任由我对秦明玉施虐,但你却几次上前阻止我伤人,还因此受了重伤。”

那日对于穆九昭来说是只有一半记忆,但手染血腥的感觉却在如今都历历在目。她不敢想象,若是当日卫溟没有阻止她,那梅香和映雪可能都已经死于她的掌下,秦明玉也可能已经被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卫溟,不管你当日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很感谢你阻止了我那日的发狂。”微抬起头直视着卫溟,穆九昭一双凤眸明亮坦诚,语气轻缓却有着说不出的真诚,“也很感谢你这一个月来,暗中帮我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你,我或许根本救不了任何一人,也根本活不到现在。”

卫溟神色一动,沉默不语地凝起眉,却听穆九昭的声音微微一低,突然颇为严正地补充道:“虽然我不后悔告诉你真相,也很感激你这一个多月的保护,但你若现在要杀我,或者要将我抓去交给秦子靖,我是不会素手就擒的。”

她声音微扬,黑眸晶亮,一字一句颇为认真和严肃:“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还有很多人要救,我想要努力地活下去!卫溟,我们能不做敌人吗?”

望着眼前神色坚决、毫无一丝怯懦的女子,卫溟一瞬间有些恍惚。

明明是相同的容貌,但那双眸却清澈得毫无一丝杂质。明明是在做一些以卵击石的事情,却是那样固执得坚忍不屈,让他的心似被灌了千斤重锤,沉重得抬不起来。

“秦娆曾救过我一命,所以我答应做她三年的暗卫,但这些无关秦子靖。”

卫溟无表情地瞥了穆九昭一眼,目光波澜不兴,语气依旧平平淡淡:“我没兴趣浪费自己的时间与你为敌,但有一个疑点,我必须探查清楚。若是鬼上身,秦娆又是怎么死的?当日,只有秦娆和云璟在寝宫里,以云璟的实力,是不可能掐死秦娆的。”

穆九昭心中一惊,也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秦娆的死有着诸多疑点。

“在我调查清楚真相前,我会继续留在这里,做着暗卫的工作。”

卫溟依旧面无表情,但心里想什么或许连自己都说不清。

他明明可以不必调查秦娆的死因直接离开,但心里却忍不住地想要知道,眼前这个与秦娆性情完全相反的女子,究竟能做到哪一步,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她为何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又为何要将一切坦诚地告诉他呢……?

听出了卫溟会继续做她暗卫的弦外之音,穆九昭一脸紧张的神情渐渐缓和了下来。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让穆九昭刚刚缓和的神色又再度紧绷了起来。

“秦子靖的暗卫曾多次进出公主府查探长公主的消息,对于你的异常,他再清楚不过,恐怕早已怀疑上了你,所以派人暗中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十五那日,他几乎是一得知消息就立刻赶到,在第一时间就反复验证你是否易容。”

穆九昭呼吸一滞,瞬间瞪大了眼睛。

原本与秦子靖相处时,她其实有过防备和抗拒,害怕被秦子靖看出自己不是秦娆,但秦子靖对她的态度却是特别的亲昵和维护,他时常关心着她的身体,乖乖地听从着她的嘱咐,这让穆九昭渐渐放下了心防,一步一步接纳了这位姐控的帝王胞弟。

现在连卫溟都怀疑起她,秦子靖作为秦娆的亲胞弟,是不可能对她的改变不起一点疑心。但这一个月来,他明面上对她各种关怀备至,背地里却是各种调查她,防备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穆九昭眉目一沉,心头压着一种奇怪的烦闷,声音更是在一瞬间轻若蚊吟:“那日,他发现我没有易容,应该暂时不会对我动手。”

许是察觉到了穆九昭深深的顾虑,以及话语间隐含的对秦子靖的信任,卫溟眸光闪烁,眉心在瞬间凝成了一捆小麻花:“若是不想被人察觉真相,最好离秦子靖远一些。若是想活下去,应该尽早离开公主府。一旦被他确认你不是秦娆,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卫溟冰冷冷的嘱咐,穆九昭眼中浮现出一片暖色。

她嘴角轻扬,眉眼带着温色地说:“卫溟,谢谢你。等安排好一切,我会尽快离开这里。”

卫溟闻言,再度恢复成往日的冰山脸,不再吭声。

在云璟拆线后的第八天,他脚踝上的骨痂由于恢复状态良好,在穆九昭的帮助下训练起了蹬腿的动作,逐渐锻炼起他双腿的伸展能力,以及进行踝关节的屈曲伸直等锻炼。

由于整整一个多月未有活动关节,云璟在锻炼腿部伸展运动时,双腿变得十分的僵硬和不自然,甚至刚刚做了两三个蹬腿,小腿就变得有些的酸痛发麻和软绵无力。

针对这些僵硬的肌肉,穆九昭运用了滚揉之法进行了一次腿部的局部按摩,她先用拳头在小腿处由下往上不停地滚揉,来回十次直至膝盖后,再将手做成钳状,由小腿拿捏到膝盖,再有膝盖拿捏到大腿根部,贯通各处经络,活血理气。

虽然以前穆九昭也经常为云璟按摩穴道,但现在的云璟早已不是当初摒弃一切感官的重病患者,他将对阿玖的爱慕小心翼翼地藏于心中,这样普通的按摩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场考验他忍耐力的艰巨挑战!

此时,感受着女子柔软的身躯,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清浅香气,云璟只觉得呼吸越来越艰难,有种想让阿玖快点停下却又有种欲罢不能希望她再摸摸的感觉。

尤其是当那双热乎乎的小手按摩到他的大腿根部时,他只觉得一股热息顿时从心中涌出,那股炙热的气息在她反复来回的揉按摩挲间,形成了一撮小小邪恶的火苗,让他有些卑劣地希望,她的手能再往前揉按一步……

于是怀着邪恶的小心意,云璟表示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让穆九昭多摸了两回,摸得他热血沸腾只觉得浑身的经络气血全部都打通了!

但很快,当某部位有些蠢蠢欲动地鼓起时,深恐阿玖发现自己有不轨之心的云璟,立刻慌张地按住穆九昭继续往上揉的爪子,颤颤巍巍地表示自己双腿不麻了,可以继续锻炼了。

在轻微适度地做了十次伸展活动后,云璟在穆九昭的搀扶下缓缓地下了床。

这是第一次,他摆脱轮椅和双拐,受过重伤的双脚确确实实地落地。但只是光站着,他就感觉膝盖以下的部位发软无力,摇晃不平的站姿好似随时要摔倒般。

穆九昭担心云璟会摔倒,将前期准备好的护套给他戴上,护住他的膝盖和脚踝,并小心翼翼地护在一旁。

她一双明亮清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云璟迈出手术后的第一个步伐,神色间充满了关忧和期待。

虽然穆九昭帮云璟进行了各种按摩,但第一次没有任何依靠的走路,云璟仍是十分吃力,甚至觉得刚刚愈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着,于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压力下,他竟是迟迟迈不出第一步。

见云璟如孩童般站得摇摇晃晃,几次跌倒在地,穆九昭立刻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带动着他向前,迈出了手术后的第一步。

她观察了一下云璟走路的姿势,发现他害怕脚踝的伤口复发,先让脚趾着了地。但这样只会引起脚板朝下发生内翻性扭伤,长期如此并不利于复健。

于是,她在他手心里缓缓地写道:“脚跟先着地,再脚掌着地,重心由脚跟向脚尖移动。前脚着地瞬间,后脚尖同时蹬出,这样脚跟就不会承受全部的体重,也不必担心伤口撕裂。”

暖暖的字迹在掌心里一字一句地浮现,云璟心中的担忧和压力立刻烟消云散,在穆九昭的搀扶下,他稳稳地跨出了第二步和第三步。

“走路时需伸直膝盖,上体稍向前倾保持端正,否则肌肉容易疲劳,走两步就会没力。”

穆九昭继续观察纠正道,同时更改了搀扶云璟的姿势。她从扶住他左侧胳膊改为了站在他身前握住他的双手,在帮他努力保持平衡的同时,为他开道指路。

云璟默默点头,脊柱伸直,两肩向后舒展调整着自己全身的姿势,努力使自己的身体维持应有的平衡。

再次走路时,他的双腿伸直,膝盖伸直,前脚自然向正前方迈去。虽然前两步走时,脚踝会有些刺痛,但持续走了十步后,他的步伐逐渐平稳了起来。

只是呼吸有些不太稳,躁而带粗,感觉有些气短。

穆九昭不敢让云璟太过劳累,所以扶着他走走停停,让他随时随地深呼吸长舒气,放松身心。

其实云璟不是真的气短劳累,而是太过紧张。他的双手被穆九昭紧紧握住,直让他手心里激动地出了一把汗。真恨不得这样柔软无骨的小手,自己能一辈子一直都握下去。

三日后,见云璟的步伐越来越稳,穆九昭慢慢地过渡到握住他的一只手让他自己慢慢地行走。

手心炙热的温度一阵阵地传进心里,云璟默默窃喜地上扬起嘴角,在第五日仍是像新生儿一样一瘸一拐摸索着走路。

其实,他虽是失明,却已经将整个房间和整个院子摸得明亮通透。哪里有圆桌,哪里有床,哪里有椅子,他都仿佛能看见般,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具体的框架。

而每当他步伐不稳,或者双腿无力时,他都会扶着墙面、圆桌、凳子轻巧地移步。跌跌撞撞之下,无任何搀扶依靠地走上十步,是毫无困难的。

此外,他每日都积极进行踝关节的屈曲伸直锻炼,并在房中习武强身、通经活络,想必再过不久,在房间里顺畅自如地行走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这些,他当然不能跟阿玖说,因为坦白自己能自行走路的话,就不能和阿玖如此亲密地手握手走路了。

所以,每当阿玖来陪他走路时,他都弱弱地装作还未好透,一路摇摇晃晃险些跌倒,一副连十步都不能走的虚弱样。然后等着阿玖紧张地来牵他的手,指引着他上前走路。

为了让云璟的身体更好地康复,每次天气晴好时,穆九昭都会牵着云璟来到院中,坐在石椅上晒晒太阳,吹吹暖风,享受着异常宁静的滋味。

但这样的大好时光,严厉苛求自己的云璟却不同于穆九昭这般全身心的放松。他时刻谨记着这里是长公主府,时刻谨记着自己饱受流刑之苦的同族,时刻谨记着自己被废的武功和被废的双腿,所以十分没有情趣的,在大太阳底下扎起了马步。

当然,他更提出了想教阿玖习武,强身健体。

穆九昭的武艺全是袭承秦娆阴毒的武功招数,穿越之后,她也只是学着易筋经初级的内功心法修炼了一段时间,会一些鞭法的花架子。

真正遇到敌袭的话,若是没有暗卫保护,其实只有别灭的份。更何况,为了彻底解除寒毒,恢复自由之身,穆九昭已经决定在有了自保能力后自废武功,彻底摆脱这门阴毒的功法。

因为寒毒若是想解,只有两种方法,废弃一身至阴的武功,或者以至阳之血为药,在练就第九层内功后寒毒会自行解除,武功更会独步天下。

但练就第九层内功除了会害死秦明玉外,更需要时常阴阳调和,舒缓身体的阴气防止每月的毒发,这对于不想再继续害人的穆九昭来说,绝对是下下之策。

所以此时,云璟愿意教自己武功之事,对于穆九昭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令她日后有足够自保的能力!

不过很快两人就发现,这瞎子教武之事,简直是个馊主意。

云璟看不清穆九昭扎马步的姿势,只好来来回回摸啊摸确定她的站姿是否正确,但因为是瞎子嘛,总是唐突地碰到一些不该碰到的地方,弄得他自己和穆九昭都脸红心跳,各种尴尬,最后只好不停道歉后,让穆九昭先背他们云氏独家的内功心法。

这一段小插曲让穆九昭好长一段时间都有些心跳加速,她捧着云璟手写的内功心法,脸红红地坐到树荫底下,心想着幸好云璟什么都看不见,否则她实在是太丢人了……

只是脸红归脸红,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那前不久蔓延的悸动之情又悄悄地在心底弥漫了开来,这样心动动的感觉就如同一颗小小的种子逐渐地生了根,发了牙,长出了一朵嫩嫩的小花,在阳光下灿烂地盛开着。

放出长公主病重需要静养后,除了秦子靖来看过穆九昭一次外,并没有其他人敢来打扰长公主的休息。

而卫溟虽然没有像以前一样时时刻刻地保护在穆九昭十米之内,但对于她之前的命令,还是一板一眼地向她禀告着,例如五朵毒花的下落已经找到,半个月内就可以全部收齐。又例如失踪的云熙其实在暗中安排人马,准备解救正在流刑的云氏一族。

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着,穆九昭仰起头感受着舒服的暖风,再眯着眼偷偷瞥了几眼在烈阳下努力扎马步强身健体的云璟,只觉得与云璟相处的时光,陪他渐渐康复的这段日子,是自己穿越以来,过得最放松最舒悦的一段时间。

在云璟面前,她不是秦娆,只是单纯的自己,那个名叫阿玖,努力学武喜欢医术的哑姑娘。

这样空气新鲜、宁静安逸的相处气氛,没有任何的尔虞我诈,没有任何的机关算尽,有的只是心与心的相印相吸,让穆九昭觉得自己整个心都暖暖柔柔的,嘴角更是禁不住地上扬着。

而向卫溟透露了自己不是秦娆的重磅消息后,她也觉得自己心中似松了一根弦,不必每时每刻都绷紧着演戏,这样的感觉让她十分的惬意自如,整日整夜都窝在墨居陪着云璟,过着自己悠哉学武的小日子。

沐浴着太阳的热气,云璟努力地调息练武,呼着气将体内的浊气由全身的毛孔放出。随后,再将吸收进体内的精华之气由百会穴往下流动,直至流过膻中而至丹田。

这段日子他已经能在大太阳底下扎上半个时辰的马步,走路虽还有些一瘸一拐,但平稳性却是越来越好。

想到这段时间一直陪伴他走路的阿玖姑娘,云璟就像个痴汉般,一双明明看不见的凤眸一眨不眨地望向有着清浅呼吸的方向,只是单单地望着她,感受到她平稳轻松的呼吸,知晓她每日都平安无事,他的心就有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冲劲。

这样安静的相处温暖而温馨,是他来到公主府后从未有过的幸福。而阿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单纯在陪在他的身边,就能让他的心暖如三春骄阳,融成一汪春一水。

而她的手很暖,握在手心特别的温暖。

就在云璟心情荡漾这份温馨的气氛时,他忽然听到不远处有着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蹙起眉,宁神一听,只感觉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好似蛇在草地上爬行的声音,而且正朝着阿玖的方向袭去!

云璟心中一惊,慌张地喊道:“有蛇!”

正趴在石桌上看书的穆九昭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云璟惊慌地扑倒在地,在草地上滚上了两圈后,压在了身下。

此时此刻,穆九昭完全没意识到两人亲密异常的姿势,特别害怕爬行动物的她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揪紧云璟胸前的衣襟,紧张地躲在他的怀里。

云璟心中的英雄气概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迅猛之势瞬间滋长了起来,于是立刻小心翼翼地圈上穆九昭的腰,扣紧她的身子将她护在了自己的怀里,对着那发出滋滋声音的草丛猛地运起了一掌!

英雄救美之后,他有些关切地低下头,搂着穆九昭紧张地问道:“阿玖,你有受伤吗?别怕,那蛇已经被我打死了。”

云璟看不见,所以不清楚阿玖有没有因为他刚才莽撞的举动受伤,所以小心翼翼地问着。但他一低头,两人贴得极近,云璟的呼吸就吹拂在穆九昭的脸颊上。

她的心在瞬间怦怦乱跳,只感觉此刻的云璟,白衣之上晕染着一层浅色的金光,衬得他气度翩翩,温润俊逸的容颜美得夺人心魄,让她的头脑一阵阵发昏。

而隔着这么多层的衣料,她仍是能感觉到他胸前灼热的温度,让她慌不择路,却又让她感到异常的安心。

就在穆九昭的心因云璟下意识的保护而心跳加速时,就见云璟又将她护在了身后,神色紧张道:“阿玖,刚才那条蛇好像没死……不过放心,我不会让它伤到你的。”

说完,他紧绷起身子,蓄势待发。

穆九昭心头一跳,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一条断尾的蜥蜴挣扎着从草丛里钻出,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在他手心里道明了原因。

这一刻,想要英雄救美结果却被一只蜥蜴打脸一回的云璟神色一囧。

他默默收回运气的内力,弱弱地解释道:“听声音有些像蛇……”

说着,他脸上有些害臊得泛起了一抹玫瑰般的嫣红,如此羞怩的样子引得穆九昭咯咯轻笑了起来。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云璟离她有三米之远,竟然能瞬间赶来救她,实在是不可思议!

于是,她高兴地写道:“能走路了!”

想到自己正默默装弱的云璟瞬间一僵,他立刻狠掐自己一把,然后似是在承受莫大的痛苦般弯下一身抱着自己的腿,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阿玖,我的腿好疼,刚才好像用力过猛了,有些抽筋了……”

穆九昭立刻紧张起来,连忙给他按摩起小腿,小心地问道:“还有哪里疼?”

云璟见穆九昭上钩,瞬间虚弱地倒在穆九昭的怀里,继续清咳两声,脸色白白地补充道:“刚才用了内力,身体似一瞬间被抽空般,没了力气……”

“那靠靠。”

“嗯。”

靠在软绵绵的身躯上,云璟舒心地眯起眼睛,惬意地蹭蹭阿玖,心里偷着乐地享受着。但望着望着,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眼前产生了一抹奇怪的光亮。

那抹光亮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之下,仿佛隐隐闪现着女子模糊的轮廓,是他朝思暮想的容颜,他不由捧起穆九昭的脸,缓缓地凑近,小声地开口道:“阿玖,我好像,能看见了……”

43|20.

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指小心地捧住了脸颊,穆九昭为云璟揉按小腿的动作瞬间一僵,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张忽然放大凑近的俊颜。

乌黑浓密的发丝轻轻地垂荡在她的脸颊上,带着让穆九昭骤然心跳加速的麻痒,而这张面如冠玉的俊颜竟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一张如水的红唇带着相当诱人的光泽,几乎与她的唇只有一寸的距离。

穆九昭的呼吸一瞬间停滞,等反应过来时,她的心跳得更加迅速,有些慌不择路地通红起了脸,甚至身体软软的,一瞬间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阿玖,我好像,能看见了……”

撩起额角垂下的发丝,云璟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穆九昭。只是短短的一瞬,他那双灰暗涣散的眼眸竟如烟雨尽散般散发出一股夺人的光亮。

那样潋滟的神采一瞬间出卖了云璟激动的心情,而他更是有些眷恋地贪望着眼前朦朦胧胧的女子轮廓,眼笑眉飞地说:“阿玖,我真的能看见了!”

云璟的容貌本就是清雅若兰,如今这么亮晶晶的一笑更如同画龙点睛般顾盼生辉,将整张脸瞬间点亮了起来。

穆九昭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身子更是骤然一颤,有些惊慌地将云璟凑近的脑袋、摸上脸颊的手推开,那一副慌乱的样子显然是被云璟的这句话完全乱了心神。

感受到阿玖在推开自己,云璟意识到自己摸脸的举动太过唐突,立刻面红耳赤,一副心虚地解释道:“阿玖,对不起,刚才是我太激动了……一想到能看见你,就忍不住凑了过来,不是存心轻薄你……你别生气……”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是带上了一丝可怜巴巴的委屈。

见云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发怒,而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时不时地瞅着她,小媳妇般惶恐地低着脑袋,穆九昭心中又慌又有些不安,在他手心里问道:“真的,能看见了?”

察觉阿玖并没有怪罪自己,云璟认真地点头,眉眼又开始高兴地弯了起来:“虽然模模糊糊看不太清,但真的能看见了!想必再过几日就能完全复明了!”

真想快点复明啊,然后要尽快恢复武功,保护阿玖~!

就在云璟为自己逐渐复明能看见阿玖而偷着乐时,穆九昭有些苦涩地收敛起笑容,神色恍惚地望着对面笑眯眯瞅的云璟。

从药浴起,云璟的整个疗程一共七七四十九天,但云璟是习武之身,在穆九昭和刘太医的悉心照料之下,竟提前了十日就要康复了?

一时间,穆九昭不知,自己心里该喜还是该忧。

应该要为他高兴吧,但为何心里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呢……

那日,突然有一刻感受到光亮后,云璟眼前虽依旧黑漆漆的一片,但时常会有光团浅浅地浮现。这样复明的征兆,让云璟不再继续在穆九昭面前装弱,而是认真地练武锻炼,争取在阿玖面前好好表现,早日带着阿玖离开公主府。

穆九昭也不敢再以秦娆的面目出现在云璟的面前,每日来看云璟时都会小心地戴上面具,与他相处时也不再同往日那般惬意自如,整天都有些忧心忡忡的沉重。

以普通人的资质,刚拆线后最少要一个月才能康复,前期需要双拐或者轮椅辅助,但云璟却只用了十日就已经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不间断地走上十米、二十米、渐渐地五十米、一百米。

穆九昭看来,进步简直是太神速了!

而刘太医也感叹着云璟恢复得实在是太好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但云璟却仍然觉得太慢。

这种蜗牛般的康复速度,他何时才能躲避公主府里的护卫逃出去呢?

七月三十日清早,云璟在房里运气练功时,发现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渐渐地那模糊的视觉竟一点一滴地清晰了起来。

暖亮的光晕缓缓地散落进窗户里,衬着房内的摆设整洁干净、宽敞明亮,这样陌生的景物,陌生的房间,让整整失明了两个月的云璟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再摸了摸自己坐着的床,然后瞬间从床上弹跳了起来。

下地的瞬间虽然双腿有些一瘸一拐地踉跄,但云璟还是在复明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阿玖,第一眼就想见到阿玖!

“阿玖,阿玖!”

远远地,云璟便瞧见一名蓝衣女子正坐在石椅上发呆,连忙一边激动地喊着,一边一瘸一拐地向着石椅处走去。

正踌躇着云璟即将康复,自己还要不要见云璟的穆九昭被喊得忽然一慌,下意识地就要转身离去。但背后却时不时地传来云璟紧张焦急的呼唤声:“阿玖,是你吗?”

明明那名女子背对着自己,但云璟偏偏却觉得对方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阿玖。

于是这位刚刚复明,视物还是有些模糊,腿脚还不太灵敏的孱弱世子,竟以最快的速度激动地窜到了穆九昭的面前。

“阿玖,我能看见了!”

“阿玖!”

穆九昭被云璟越喊越慌,完全忘了自己已经易了容,下意识地捂着脸不敢让云璟看见。

云璟显然误会了她的害怕,同样紧张地说:“阿玖,我不是那种肤浅的只看外貌的人……你不要躲避我,好吗?”

他说着,见阿玖还是在躲自己,心里有些受挫的同时,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红霞,突然鼓起勇气地说:“阿玖,现在我复明了……我第一眼想看到的人,是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想好好地记住你的容貌。”

这一刻,穆九昭感受到一双炽热的眼正望着她,心里那种奇怪酸甜的滋味又悄悄地蔓延了上来。理智回笼的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完美地易了容,才缓缓地抬起头,忧心忡忡地望向了云璟。

入眼的正是云璟那双晶亮的丹凤眼,几日之前他说自己能看见后,穆九昭就不敢和云璟太过接近。

如此两人靠得极近,云璟正低着头小心地看着自己,那双亮晶晶的眼里倒映着自己有些苍白的神色,但那眼神里的温柔和专注却让穆九昭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身子一颤,将自己右脸上的那两道伤疤展现在了云璟的面前,故意将整张脸的美感破坏得淋漓尽致。

看着穆九昭脸上丑陋的伤痕,云璟的心一瞬间疼痛了起来。他强忍着将眼前的女子抱紧在怀里好好安慰的冲动,用心认真地记住着阿玖的容貌,心疼地开口:“阿玖,你一定在这里受了很多的苦吧。”

穆九昭不答,反而颤着在他手心里问道:“我,是不是很丑?”

虽然之前,穆九昭是故意扮丑,让自己以后出行不会有奇怪的麻烦,但此刻,她心里不知为何,竟越来越在意云璟的看法,竟是害怕他会因这张脸或者秦娆那张脸产生讨厌她的情绪。

云璟曾经是世子时,见过很多德才兼备的美人,也见过很多蛇蝎心肠、为名为利勾心斗角的美人。但云璟却觉得那些人和阿玖比起来,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在他最绝望的时刻,只有阿玖温暖了他冰冻的心。他并不认为,那时会有其他女子愿意对残疾失明的自己付出同等无偿的体贴和关心。

而阿玖待他太过温柔,让这么多年来都冷冷清清的自己,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的亲近,整整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动了情。

在失明的那段时间,他已经做了决定,不管阿玖长什么模样,不管阿玖能不能治好哑疾,他都已经决定要保护她,照顾她,尽自己所能让她感到幸福。

现在,他更是爱屋及乌地觉得阿玖脸上的那两道疤并不丑,相反越看越顺眼,让他忍不住地更想要去疼爱她。

“阿玖,哪怕我复明了,我都觉得你很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美。”不知该怎么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云璟指着自己的心,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温柔,又善良。能遇到你,是我云璟之幸。”

初晨的阳光暖暖地照下,将那如墨的青丝熏染上一层温暖的亮泽。他望着穆九昭,嘴角微勾,亮晶晶的黑眸里满是甜甜幸福的笑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这样迷人的风华,一瞬间侵入穆九昭的四肢百骸,让她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酸涩甜蜜。

而她正因云璟的话而发怔时,云璟又继续一鼓作气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阿玖,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准备逃离这里。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我想带你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这句话,云璟一直憋在心里没有开口,只是因为先前他不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复明,能不能治好双腿,所以一直隐忍着不说。

他害怕给阿玖希望,又害怕给自己希望。但现在的他已经不同了,他已经复明不说,武功也捡回了两层。只要轻功恢复,制定好逃离的计划,还有一线能趁着秦娆重病时逃出去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云熙已经找到了正在服流刑的云氏一族,只要救下他们,秦娆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了!

而他哪怕拼尽全力,都要带着阿玖逃出去!

只要阿玖愿意跟他走。

初见云璟的时候,穆九昭只是作为医生,本能地去救人。那时云璟醒来时立刻掐自己,让她心里也有过慌张和埋怨,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不识好人心。

但在拥有了秦娆的部分记忆后,再看到云璟被人折磨得奄奄一息时,穆九昭心里对他产生了一股同情之情,更有着自己耽误了他的病情让他失明的愧疚之心。

她想要医好他,除了愧疚同情外,更多的是不想看到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地断气。

她有气过云璟的自暴自弃,有怒过他的不理不睬,但归根到底,云璟在她眼里,只是她在古代遇见的第一个人,也是她在古代第一个想要尽心治好的病患。

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竟有了一种奇怪的信任和依赖……

在他说“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时,她的脑袋竟来不及思考,已经在瞬间做了点头的反应。

等反应过来,穆九昭有些慌,有些乱,焦急地抓着云璟的手,写道:“我,累赘……”

云璟一瞬间握紧穆九昭不断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像是安抚般不断轻轻地拍着。

“阿玖,不怕,我一定会选个最安全的机会带你逃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好好保护你的。”

复明后的第一眼就能见到阿玖,阿玖还答应随自己一起离开,云璟心里如同灌了蜜一般的甜,更是下定决心,这次逃离公主府的计划必须万事俱备,不可操之过急,而自己必须变得强大,才能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阿玖!

于是,云璟开始苦练轻功。

他本是踏雪无痕的第一公子,飞檐走壁、落地无声绝不在话下,但如今却连半米都飞不起来,这让云璟受挫之下,更加不要命地苦学了起来。

虽然穆九昭和刘太医都曾多次劝阻,但云璟想要带阿玖离开的心越强烈,他的锻炼便越艰苦。

他不能再给秦娆第二次打断腿的机会,所以在双腿无法蹬地施力时,云璟就在短暂时间内学会借双拐施力,利用巧劲腾飞而起,施展轻功上墙。

他在腿部伤势还未好透的情况下,给自己增加负重往返练习,并在日日夜夜严酷的训练间逐渐适应了这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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