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说出来过。并不是说伊娃不喜欢凯特琳:她们少有的几次碰面里,凯特琳暖心又友善,而且有点费尽心思地显得风趣——更何况帕特里克很爱她。他总是谨慎地做决定,并且很少出岔子,所以天生活力四射的凯特琳必定有什么直击他灵魂的闪光点。
然而这就是爱吧。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击中你和最出乎你意料的那个人。芸芸众生,偏偏是她,这便是最好的例证。
伊娃用手撩了一下头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帕迪。我很遗憾。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你有你的麻烦事,我可不要雪上加霜。”
“你又不是个麻烦……你是我弟弟。”可问题在于伊娃和帕特里克并不亲近。即使小时候她常常照顾帕特里克,他们家里人也不太会公然向彼此表露情感。她不必时时关注自己的弟弟,岁月也能如常度过,虽然他们其实住得离对方很近。反正似乎一切并无大碍。如果帕特里克在交叉口上需要打发时间,他们就会在电话上聊聊。“孩子们感觉如何?”
“我们跟他们说了我要去北边工作,然后会不在家一段时间。”
“他们觉得没关系吗?”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怀疑他们发现我已经走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心碎的味道,“凯特琳多半很开心,她可以让他俩早点去睡觉,而不必等我回家了。”
“哎,帕迪。”她说,“我真的很遗憾。你确定你们……”
“对。不必再说了,都结束了。”他长叹一口气,惊得伊娃咽下了正要讲出的老生常谈。她明白这种肝肠寸断的悲痛,绝望丛生,陈词滥调又怎能起到作用。
沉默之中,伊娃听见帕特里克的导航仪指引他穿过下一个交叉口,那是个霸气外露的女声。有那么一刻,她心如刀割,因为帕特里克才被工作危机支配,现在又要听命于一个不见其人的声音。不过话说回来,帕特里克倒是喜欢制定时间表,他打小就会列待办事项清单,是妈妈把这个特性遗传给他的,因为从前爸爸对于家庭秩序的要求极为严苛,导致妈妈被打磨得极其高效。
“那接下来怎么办?”帕特里克需要的是实际操作,而不是同情慰问。“你们讨论过什么时候见孩子了吗?”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得拜托你帮个忙。”
“你尽管说,你的律师够好吗?罗杰不处理离婚的案子,但我相信他肯定认识一个非常厉害……”
“不是!我们不打算让律师牵扯进来。”帕特里克听起来像是受到了侮辱,“短期内有一个调解员帮助我们。我想要尽可能多的看到孩子们,但是周末探视的话,显然我的新住处离得太远了。所以我在想我能否把南希和乔尔带到你家,以便到时候进行探视吗?”
她皱起了眉头。“来朗汉普顿?”
“对,朗汉普顿,除非你没告诉我你搞了一栋秘密房产。”
他故作风趣,但伊娃猝不及防地心生退缩。她原以为帕特里克会请求她付律师费,或者找她借钱付购房定金——帕特里克工作拼命,可收入却不算太高。但是……让其他人住进米克的家里……
而且不只是其他人这么简单——要来的是小孩子。他们声音稚嫩,有如难以把控的能量球晃荡在家里,粉碎掉她和巴哥惯常平静的作息。一想到这些改变,伊娃很是揪心。乔尔和南希是她的亲人,跟她有着同样的血脉、习性、特征(呃,南希确实是,她更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不过这倒不是重点),可是她不太了解他们,他们也不太了解伊娃。整个“离婚爸爸”的经历会因为他们的不快、帕特里克的苦痛以及她的不幸,而雪上加霜。
不行,不行,不行。
趴在地毯上的蜂蜂抬起头看着她,伊娃突然散发出来的紧张气息让其心中的焦虑加倍了。
“隔一周才有一次。”帕特里克继续说着,“你会有机会更了解他们。”他在最后加了点欢快的语气,伊娃不由得瞪着电话。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在暗指她以前就该去了解他们?她又不是没有照常送上生日、圣诞和节庆礼物,虽说都是看的网上推荐,毕竟帕特里克和凯特琳从未给过她提示两个孩子喜欢什么。
“他们也有机会更了解你。”他慢了一拍补充道。
“这件事凯特琳怎么说?”她温和地问道。
“凯特琳觉得这主意不错。你是他们的姑姑,而且你家那么美,花园又漂亮,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玩耍。”
“帕特里克,你不清楚这房子是什么样的,你都没怎么来过。你都不知道,我这儿可能到处都摆着工艺刀。”伊娃尽力让语气保持轻柔。父母们总是对家里可能伤及小孩的危险事物敏感万分:热茶、随手放置的包以及脏话。甚至有一次她给米克教子的孩子玩她的钥匙串,结果孩子的妈妈紧张地笑了笑,然后“趁他把自己弄伤之前”,把钥匙串从他手里拽了下来。
不过帕特里克貌似毫不担忧。“上次我们去你家,我怎么没注意到有刀。”
“你没注意到?在玻璃茶几上,米克的气枪旁边。”
“哈哈哈,怪好笑的。”
伊娃把米克父母的一张照片从老式梳妆台的一边移到另一边,暗暗斗争着心里固执的抗拒感。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同时却又阻挡不住。
她又一次在镜子里瞄到了自己的样子。她神色严肃,满脸拒绝的意味,像极了他们的爸爸。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心生凉意。
“不好意思。”她说,“如果这能帮助你们解决问题,我很乐意你们来这儿。你们定好时间了吗?”
帕特里克的语气里的宽慰显而易见。“凯特琳希望我们找个周末一起过去,试试效果。可能下下个周末吧,只要你方便接纳我们,随时都可以。”他顿了顿,“谢谢你,伊娃。我……真的很想他们。”
伊娃的心捕捉到了这片刻的犹豫——如果他们同处一室,帕特里克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感性。
“所以说摩纳哥怎么样?”解决了要事,他的语气也愉快了起来。
“摩纳哥?”伊娃不得不飞快思考起来:圣诞节的时候,她没去参加里尔登一家的聚会,而是假装受米克老友之邀前往摩纳哥。可她也告诉了米克的老友她会跟帕特里克他们一起过节。伊娃不想成为节庆时分悲伤的寡妇幽灵,或者是毁掉人家互赠礼物美好一刻的古怪姑姑。最后,她、蜂蜂和蜜蜜看着考古学纪录片,喝着百利甜度过了圣诞节。其实也没那么糟。
“很好啊,谢谢。”此话不假,摩纳哥真的很好。她去过三次,每次都很喜欢。
现在我应该不会再去摩纳哥了,她心想,旋即有了一丝奇怪的感觉,仿佛她根本从未去过那里。很多婚姻生活的记忆也是如此——仿佛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你知道你本来可以来找我们的吧。”帕特里克说,“虽然我们晚餐之前不喝鸡尾酒,但我们还是欢迎你来。”
蜂蜂翻身朝上,光溜溜的肚皮亟待爱抚,伊娃弯腰抚摸起来。“帕特里克,你这次圣诞节貌似已经发生了好些事情,我不必再去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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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但是我们都想着你。”
“谢谢。”
“孩子们很喜欢你给的礼物。”
“太好了!”伊娃试图去回想自己给他们送了些什么,但又机智地明白过来帕特里克肯定也忘了。
电话里“哔哔”地响起来,看来有人打电话进来了,帕特里克立马转入工作模式。
“伊娃,是桑德兰(9)那边的店打过来的。”他说,“我得挂电话了,对不起。珍妮·斯科尔斯留下来的烂摊子害得我连轴转。”
“比平时还要忙吗?”
“你想想,连我都觉得很忙。”他听起来筋疲力尽,“但我别无选择,你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吧。老板只盯着数据拿主意,而你才是那个跟其他人打交道的人。”
“那你会抽时间跟我好好聊聊吧?”她说,“我们得赶在……孩子们来之前,把事情都捋一捋。”尽管伊娃很不好意思去打探弟弟的私事,但这一次实在是免不了一问——她需要知道他跟凯特琳为什么分开,错在谁,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我真的需要知道吗?米克的经纪人总是跟她说有些“粉丝”想了解她的婚姻生活,结果她此刻不也一样低级。每个人都有权保有个人秘密。
“当然,时间定了我就给你发短信。”帕特里克说,“多半会是在某个星期六。”
“一定要及时提醒我,我好把工艺刀全都收起来,然后你要跟我说我需要……”
但帕特里克的声音盖过了她,仿佛只是在打一通公事电话。“对不起,伊娃,我得挂了——感激不尽。我会联系你的。谢了,拜拜。”
“……给乔尔和南希准备些什么。”伊娃对着空气说完了要说的话。
蜂蜂躺在羊皮地毯上,上下颠倒地盯着她,仿佛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凶兆。它翻身坐直,水汪汪的棕色眼睛恳求能完成自己一生唯一的任务:陪伴她,追随她,爱护她。
我刚才干什么了?伊娃心想,她的手指在电话线上反复缠绕。有什么东西变了。原先时光一直是飞速逝去,一周接着一周,直到一连好几个月都消失不见,但此时此刻,空气因了某些别的事突然静止不动。平静与单调如尘埃般覆满了她近来的生活,如今一个终将到来的日子却刺破了这一切。那一天一到,很多事都将面临改变,她也会被推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那里有纷扰、挑战、新的声音,还有别人婚姻的裂痕。
她不确定地看着电话。她应该打给凯特琳,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而且深表遗憾吗?或许她乐意一听呢?
伊娃犹豫不决。还是说这样会把自己搞得像那些透过金给她捎信的女人一样,说她们为她失去丈夫而难过——这些上了年纪的女粉丝虽是一片好心,但却让伊娃想大声告诉她们,她们根本就不了解她和米克,不了解他们的婚姻状况,就更不用说她如今的生活有多空虚了。如果凯特琳想向她吐露心声,她肯定早就先打来了吧?而且她会说什么呢?要是凯特琳很开心他们分开了呢?如果是帕特里克做了一些无法原谅的事呢?又或者是她做了呢?
刚才那尴尬的对话,让伊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还是等着帕特里克联系我吧,她心想,然后把电话放了回去。
(1) 即米克。
(2) 一种由曲线和圆点构成的花纹,诞生于古巴比伦。
(3) 伦敦西部一处酒吧夜店云集的区域。
(4) 美国警匪电影。
(5) 英国演员、编剧。
(6) 英格兰中部西米德兰兹郡的一个地区。
(7) 英文中“帕特里克”的一种昵称。
(8) 英文中“凯特琳”的一种昵称。
(9) 英国城市名。
三人世界
“我们要迟到了!”乔尔在楼梯下面大喊,“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
他习惯于把一连串“迟到了”唱成一段升调的琶音(1),活像个在开嗓的歌剧演员。他能把他整个音域都过上一遍,只要这能让凯特琳加快动作。其实一般都能奏效,就隔壁莉萨和史蒂夫的摔门声音来看,貌似这些天他们的出门速度也快了不少。
“别唱了,我们不会迟到的!”楼上洗手间里,凯特琳绕过原地打转的女儿,用袖子在布满水汽的镜子上擦出一块清晰的地方,拿起睫毛膏,对准自己最近又小又无神的眼睛。有一个四岁大的小孩子像是被杰米罗奎尔(2)附身了似的,硬要在洗手间里撒欢,所以此刻化起妆来想要准确无误可没那么容易。“我要化妆。”
“为什么?”南希停了下来,手指还指着半空。
“因为我要出门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本来长什么样子。”
两人都不再吱声,南希得理解一番这话的意思,接着乔尔又唱起了“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比刚才的声调还要高,嗓门大得压过了剪刀姐妹(3)的歌声——南希最近精心挑选的晨间音乐。
“妈妈?为什么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本来长什么样子?”南希问道。她暂时停下了舞蹈,转而注视着凯特琳,毫不掩饰自己的勃勃兴致。她聚精会神的蓝色眸子让凯特琳想起了帕特里克。南希的眼睛又大又圆,就像个小精灵。肯定是拜他的基因所赐——凯特琳很清楚自己遗传不出那般全神贯注的眼神。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到了晚上会变身女蜘蛛侠,在布里斯托打击罪犯,这就是为什么我看起来累得不行。”她嘬起嘴吸住脸颊,在颧骨的位置打上腮红。心碎吃不下饭的减肥效果也不过如此。
“你好漂亮啊,妈妈。”
“谢谢你,亲爱的。”
“你的头发就像……就像是一只黑色的大绵羊。”
“呃,谢谢。”凯特琳放下腮红,审视着鼻子皮肤下面快要冒出来的痘痘,位置刁钻得没法去挤,简直了!三十二岁还长痘痘,太不公平了。
压力在她身上没起到减肥的良效,反倒是招来了痘痘和眼袋,而且当你比哥特式着装(4)的人还要面色苍白时,这两者会更加明显。意识到时间正“滴答滴答”地过去,凯特琳只好在痘痘上多擦些遮瑕膏,然后把剩下的抹在眼睛下方紫乎乎的半圆上。很久很久以前,她曾认真考虑过从事艺术工作——要么就是错视画,要么就是布景设计。现在,修饰自己疲惫不堪的脸倒是和挥毫作画颇为相近。一边忙着照顾孩子,一边没日没夜地上网研究接下来能做什么,凯特琳早就忘了晚上睡个好觉是什么滋味,更不用提闪粉眼影该怎么用了。
“妈妈!爸爸的时间表说我们十二分钟之前就该出门了!”乔尔冲着楼上吼叫。
“我们已经没有用爸爸的时间表了,不是吗?”凯特琳喊着回答。
“为什么没有?”
“因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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