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生在原地等了许久, 等了好几个时辰都没见温故他们回来,他有点坐不住了,便在马车周围来回踱步。
后山大部分树的叶子都掉光了, 视野比以前清晰得多, 甚至能看见山顶升起了袅袅炊烟。
炊烟?
林朝生愣了一下, 转头就往木屋的方向跑去。
等他跑进木屋,看到的是景容正坐在桌前安静地喝粥, 而温故则是在坐在灶前,正拾起一块木柴往灶里放, 听到声响, 温故手上的动作微顿, 回过头来:“啊,来得正好。”
说着,冲桌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快来, 先喝点粥垫垫。”
往灶里塞了几块木柴后, 他又搬出泡澡用的木桶, 往里舀进几瓢水, 开始清洗起来。
好些日子没用,桶里都蒙尘了, 他的困意已经过了劲, 这会儿反倒不困了,清洗完一遍后, 又舀水再洗了一遍, 才搬去挡板后面。
从挡板后面出来, 见林朝生还愣在门口, 便从一旁摸出碗往桌上一放, 道:“林朝生, 快来吃啊。”
四四方方的木桌上,景容埋着头,用勺子舀起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吃得认真,也很慢,看上去乖巧得厉害。
林朝生望着景容的背影,迟迟没进门,脸上有股为难之色。温故看了看林朝生,又看了看景容,忽然意识到林朝生从来没和景容同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所以不是林朝生不来,而是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不敢来吗?
看来景家敬上的规矩,真是烙在了林朝生的脑子里,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敢逾越半分。他正想再叫林朝生过来,一旁的景容放下碗,道:“我吃饱了。”
温故“嗯”了一声,对景容道:“你的衣物还在原来的地方,自己去拿下。”
那是个只要一打开衣柜,就能一眼看见的地方,一直没变过。
温故拿起碗,往里盛了点粥,转头又对林朝生道:“快来。”
等景容走开后,林朝生总算进了门,接过温故手上的粥,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选择了当个哑巴,没有过问他们在禁地做了什么,而是埋头吃饭,喝了一口,怔怔地道:“甜的?”
温故点点头:“对啊。”
“我怎么记得……”林朝生道:“……少主好像不喜吃甜。”
他在少主别院主事的时候,就没见少主对甜的菜动过筷,还经常因为送过来的菜里有甜的而下令让厨房重做。
可刚才少主又吃得那般认真,搞得林朝生都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他又尝了一口,这粥确实是甜的,还齁甜。
可温故却道:“是他自己放的糖……”
温故对甜的咸的无所谓,喝到甜粥的时候也没有深想,经林朝生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景容似乎确实不太喜欢吃甜的。
景容这个人对食物有单独的癖好,糕点和汤圆这类可以是甜的,而主食类的,饭菜全都不能是甜的。
可是今天的粥却是甜的,还是他亲自放的糖,这确实不对劲。
温故抬手捏了捏脖子,转身走到灶台,看了看装调料的罐子,突然意识到景容可能放错调料了。
也是,景容从来没下过厨,灶台也没碰过,十指不沾阳春水,好不容易放次料,还放错了。难怪今天吃粥吃得这么慢。
温故本来是不困的,可打了洗澡水,倚在一旁等景容洗澡的时候,听着时不时响起的水声,他感觉有点撑不住了。
于是等景容窝进床后,他也洗了个澡,在晴天白日里关上房间门,静默地立在床前。
景容已经睡着了,像以前一样侧卧着,被子盖得不严,还有半截搭在床边,似乎随时会掉下去。
禁地那个地方诡异至极。在禁地和景容都消失后,他就退回了铃铛线之外,而在退出去的那一刹那,禁地又变得浓雾弥漫了起来。
可在这之后,不管他进去几次,都再也看不到那个黑暗的空间了。
那或许是个只有景容才能进去的地方。
又或者是,如今的那个地方,已经不接受外族人的进入了。
他在原地等了很久,来来回回走进走出无数次,终于在最后一次走出铃铛线的时候,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景容。
景容的呼吸已经变得正常了,疲乏地掀开眼皮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好饿呀。”
于是,他什么也没问,带着景容就回了木屋。
所以,事实是,景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禁地代表着什么,不知道诅咒之力为何会叫诅咒之力,不知道为何自己能进入禁地,也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景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是景家的少主,萧棠唯一的儿子,这是自小到大就刻在他脑子里的认知。他跟普通的小孩一样,从小就凝望着母亲,渴望得到母亲的关爱。他会因为自己出逃连累母亲而自责,会为了母亲一次又一次向父亲妥协,他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的爱他的母亲。
可这种爱从来都不是双向的,萧棠根本就不是他的母亲。
温故脑子里又变得一团乱麻了起来,他只能靠猜测,一切都只能靠猜测,迷雾重重,太多地方都串不起来。
许久之后,他走上前,给景容重新盖好被子,然后再掖了掖。
他看了景容的睡颜很久,才从衣柜里抱出被褥,缓缓铺在地上。床太小了,睡两个人太勉强,他觉得景容需要舒坦地睡个好觉,他也是。
听着床上那人规律的呼吸声,温故闭上了眼睛。
不管怎么说,还好,景容没出大事。
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
等温故在床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景容还睡着,面向他侧卧着,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在小小的床铺上,却愣是跟他隔开了几指距离,两人没有任何地方有所接触。
昨晚半夜,温故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他醒的时候,发现景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也是跟现在一样,面向他侧躺着,却又跟他隔开了些,没有触碰到他,甚至连被子都没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睡在被子上。
于是他就把景容抱回了床,顺带着,他也就没下去了。可是他当时明明是把景容拥在怀里的。温故觉得奇怪,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景容再次拉过来,直到景容身上暖了些,才起身出门。
院里一片狼藉,除了一个被填得乱七八糟的大坑外,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坑,四处都是枯萎的杂草,菜冻死了一部分,以前长得极好的灵药们,也都跟灭绝了一样不见踪影。
温故在院中转了半天,最后停在那个空无一物的坑前,问道:“巫苏呢?他昨天不是跟我们一起来后山的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林朝生正在劈柴,他高举斧子,闻言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完了!”
然后猛地扔下斧子,往外头跑去,边跑边道:“我把他给忘了!”
巫苏被绑在马车里冻了一天,被林朝生带回来的时候,都不像是个人了,却在看见温故的那一刻,发自内心地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温故微微一笑:“你也是。”
如此地互相关心,看得林朝生当时就冷了脸,立刻上前一步,将巫苏挡在身后,道:“巫少主受了寒,你们还是不要靠近了,免得他过了病气给你,别到时候再给少主染上。”
口中念念有词,说起话来有理有据,“少主身子还虚着,可经不起你们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
还很阴阳怪气。
温故脚下一顿,道:“有道理。”
然后暗自退了几步,遥遥地指着院子里那个坟坑,问道:“那里面的东西去哪了?”
问的是那具被他挖出来的尸骨,他挖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挖出来,结果身体一下子就换回去了,搞得他完全没有机会处理。
而现在,那副本该在坑里躺着的尸骨,不见了。
不问巫苏还能问谁?
别的还好说,一说起这具尸骨,巫苏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愤愤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你知不知道你误了我多大的事!”
温故被巫苏的反应搞得莫名其妙,对此他比谁都有发言权,“误你的事?你还真想拿我身体乱搞啊?”
巫苏自知理亏,只能道:“这不是没搞成吗……”
温故更无语了,张口便道:“是你没搞成!”
“对啊,”巫苏当即道:“可不就是我没搞成吗?”
他说完后,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巫苏是个很迟钝的人,平时总是转不过来,可此时又跟开窍了一样,突然福至心灵,他瞪大了双眼,道:“你这意思是你搞成了?”
巫苏一脸震惊:“你和他……”
温故立即打断道:“不是他!”
“噢噢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巫苏松了口气,“那你搞的谁?”
温故:“……”
听听,这是人能问出的话吗?
“什么搞不搞的,我是那种人吗!”
巫苏冷哼一声,道:“你们男人不都是那种人吗,我还不知道你?”
他一句话骂了在场所有人,反而对此浑然不觉,温故不由得道:“怎么,你不是男的?”
“我是啊,”巫苏冻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囫囵不清地道:“所以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温故半垂着眼,斜睨着巫苏,语气微妙:“你确定你跟我是同一种人?”
“这我哪知道?”巫苏裹了裹衣袍,缩着头道:“我又没跟你试过。”
温故脸色更冷了:“你还想跟我试?”
“我不试!”巫苏扯着他那冻得发颤的嗓音,吼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随便,见个人就能搞?”
“不是……”温故无语极了,“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眼见巫苏的表情越来越微妙,温故无力地反驳起来:“我没有随便搞!”
巫苏也一副颇为无力的表情,道:“那你不说你搞的谁,不就是有鬼吗?”
“你哪位?你让我说我就说?” 温故的语气愈发不好了。
巫苏狠狠地眨了下眼睛,再次露出微妙的眼神,道:“你果然是搞了!”
温故:操。
后山的温度比起西山有过之无不及,都冻得人发抖,可温故和巫苏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很火热,还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
若是纯打架,温故不见得会输给巫苏,毕竟他身量高。但是巫苏有灵力,他没有。
“你们在说什么?”走廊尽头,景容从房间探出个头,一脸疑惑地道,“什么搞不搞的?”
温故:“……”
温故抬手揉起了额头:“我们在说巫苏被人搞坏了脑子。”
“哦,”景容穿好外袍,往外走来,“谁是巫苏?”
温故给了景容个眼神,往巫苏那边看了一眼,可景容站的位置很巧合,只能看到林朝生,根本看不见缩在林朝生身后的巫苏。
见状,林朝生默不作声往一旁跃开半步,让巫苏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景容面前。
本来巫苏还在反应到底温故是跟谁搞了,景容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了答案,可又在看见景容的脸的那一刹那,就不可控的开始腿软:“师兄你别让开。”
师兄林朝生毫不犹豫地道:“巫少主,我可高攀不起您这种师弟。”
“我……我怎么了我……”巫苏委屈极了,讪讪地挪向林朝生,比起温度的寒冷,还是在听到林朝生跟他划清界线的那一刻,脸上才露出了真切的凉意。
“我不顾危险冲进西山救你们,到头来你们一个两个都没事了,还把我扔在荒郊野外,整整一个晚上啊!那狗崽子也是,跑得比谁都快,你们几个全是一伙的,全都来欺负我……”
他越说越伤心,就差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温故听不下去了,“你先告诉我那坑里的东西去哪了。”
“外边儿,”巫苏抬手一指,“柴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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