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 温故和景容面面相觑,冷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乱舞。不多时, 从车门外伸来一只手, 无声覆在车门上, 轻轻将大开的车门拉紧。
车厢内的风这才停下来。
景容的耳朵红得不得了,断续问道:“……现在吗?”
温故咽了下喉咙, 像是没法承受继续对视,视线微移, 移开时扫过景容红得肿胀的耳朵, 过于白皙的皮肤, 拉扯着耳后的皮肤也红得极为明显。
温故松开景容的手,转过身去铺了下有些凌乱的坐榻,然后安静地坐在十分靠边的地方, 慢慢往后靠过去, 闭上眼睛, 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别脱了。”
不看了。
什么反噬印记, 不看了。
“那好吧, ”景容缓缓凑过来,手覆在温故指尖上, 然后一点点握紧, 轻声道:“要不, 晚一点再……?”
温故别开脸, 胡乱地“嗯”了一声。
还是看看吧。
万一真的是反噬印记?
他总觉得他好像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是应该不能代表什么吧?
他也不太确定。
这次景容再贴过来窝进他怀里, 他反常的没再做一些抵触的动作,任由景容抱他,就连景容拉着他的手往腰上搭,他也没有把手拿开,而是就那样顺势抱住了怀里的人。
他低垂着的眼睛显得有些沉,目光一直落在怀里的人后颈的位置,那里披散着景容的长发,里面是衣袍,把他想知道的挡得严严实实。
或许景容身上又增加了一件脱离他预估的存在。
马车门是紧闭的,两边的窗也是紧闭着的,空气里是泛着冷意的沉闷,鼻尖闻到的全是来自景容身上的淡淡的味道。
以前跟景容朝夕相处,这股味道他已经闻惯了,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他突然想起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是在景容突然去了禁地悬崖的那次,那时景容很狼狈,浑身脏兮兮的,可当他把他按进怀里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咬人的凶兽身上的味道竟然很好闻。
他缓缓意识到自己透不过气的原因了。
当一股味道能让人产生回忆了,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这意味着他或许在怀念一些东西。
在怀念什么呢?大概是怀念以前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那种不被束缚的自由。
只要他不愿意,景容没法束缚住他。或许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景容选择了他没法直接拒绝的方式,良知,道德绑架,卑微地祈求,总之是一些很低劣的法子。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想到这里,温故就不自觉苦笑了一下,抬手打开车窗,将帘子固定起来。在冷风灌进来的那一瞬间,景容在怀里侧了侧头,但温故终于透上气了。
“你没有在我面前喝过酒,”景容突然说道,声音闷闷的,“为什么突然就喝酒了,借酒消愁吗?”
“没有啊,”温故看向窗外,“随便喝了点,别多想。”
“要是被我发现你是跟什么知心哥哥知心弟弟一起喝的,那你就完了。”说话间,将温故拥得更紧。温故无语了片刻,转头看着赵家的车队,提醒道:“我还没答应你。”
然后景容不说话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景容道:“没答应我也不能找别人。如果你的心装不进我,那就空着,谁都不能进去。身体也是,除了我,谁也不能碰你。”
温故:“……”
温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景容大概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但温故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所以很累,累得心力交瘁,甚至不想再跟景容沟通了。
后来景容断断续续又说了好些话,温故一个字都没听进脑子里去,而是一直看着赵家的车队,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温故好像很喜欢看赵家的车队,在总也听不到回应之后,景容缓慢地发现了这件事。景容从他怀里蹭过来,也往窗外看去,看了好一会儿,惊讶道:“难道你喜欢看女弟子?”
也许是看得认真,听到这话,温故想也没想,下意识就道:“还行。”
景家弟子全是男的,不像赵家,皆是女子。在景家待得久了,偶尔见到赵家的女弟子们,就觉得颇为赏心悦目。
赵无期跟女弟子调情,脸上的笑意就这样传到了温故脸上,这股笑意还未延长,就听见景容道:“喜欢哪个?我把她的头割下来摆着,给你天天看。”
语气微扬,听上去却不像在开玩笑。
温故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撇下,又很快掩去,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地道:“全部。”
然后垂下眼,平静地看向景容:“不光是赵家的,整个修仙界的,我都喜欢,全弄回来摆着,你们景家放得下吗?”
景容别过头,冷哼一声:“放不下,真烦。”
温故:“是你先烦我的。”
景容:“……”
温故最终还是受不了了,抬手握住景容的肩头,轻轻往外推了推,可没推动就算了,反而还被抱得更紧,“太紧了。”
“那我松一松。”
“松开我。”
“不。”
以前他好像是可以想出各种办法推拒景容的,但现在,都怪一夜情,让抗拒都带上了歉意,导致他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偏偏景容又不依不饶,一点空间都不留给他。
良久,温故还是道:“我不喜欢这样。”
“那你喜欢什么样?”
温故闭了下眼睛,细数起来:“我喜欢不抱我,不靠近我,不触碰我……”
眼见景容的眸光越来越暗,温故还是没停下来,继续扎着某人的心:“如果能不出现在我面前的话,便是我最喜欢的。”
马车内一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握在景容肩上的手再度使力,这一次,他成功将景容推开了。景容十分不高兴,转过身打开自己那边的车窗,终于独自待着了。
天色渐暗,车队已穿越冰湖。耳边还是时不时能听到灵兽沉闷的低吼声,声音此起彼伏,随着深入林中,叫声越发密集和大声。
温故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可某天晚上的经历在这一刻忽然撞进脑中,在接连不断的吼声中,手臂似乎都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别人对灵兽是怎么个看法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有点怕这些灵兽的,甚至在不知不觉间靠得景容近了些。景容伏在窗前,时不时掀开布帘,疑惑道:“怎么都到这个时节了,还这么吵。”
温故转过头:“以前不这样吗?”
穿过来后,温故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自然对这些不清楚。景容掀开布帘,然后关上,然后又掀开,道:“往年这时候,西山很安静的。”
似是想到什么,景容开始解释起来:“灵兽凶猛无比,最喜欢把侵入的人折磨至死,但这几天是它们一年中最懒散疲倦的时候,我们又有灵力高深的长老随行,一般情况下灵兽是察觉不到我们侵入的。”
“不过也有例外,”景容微微昂首,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如果随行的人里有业障极深的人,我们虽然感受不到,但这股异味是会引起它们的警觉的。”
然后他回首看向温故:“你说,会不会有人背了一身的业障,却无人知晓呢?”
温故:“什么业障?”
景容微微一笑:“比如,杀过很多人,比如,受过诅咒,再比如,重生于世……”
这抹笑极轻,一晃而过,黑沉的眸子望着温故,里头没有一丝起伏。温故没避开这道视线,也回之一笑:“你在说你自己吗?”
“也可能是你呢?” 景容忽然道,“你身上那个禁术,又背了多少业障呢?”
很快,景容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什么业障都不要紧,我会帮你解决的,我会,保护你的。”
过了一会,他又突然问道:“天黑了,我是不是该脱衣服了?”
温故晃了下神,惊觉景容这人真是趁人迷糊要人命。不等温故回话,景容径自松开衣领,背对着温故,将衣服一点点下拉。
只到一半,景容停了下来,“温故,我冷。”
撒娇似的。
温故垂下眼,不知过了多久,还是伸手把景容揽了过来。景容顺从地贴过来,身体前倾,但温故只是轻轻拂开了他的长发。
后颈往下,是如凤尾般的红色印记,有巴掌般大小。指腹下压,温故的手贴在景容背上,在印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尽是不知名的情绪。
景容将下巴抵在温故肩头,微凉的吐息一路攀上耳畔:“你要看的,是我背上的印记?”
天色彻底暗下,四面低吼起伏。景容侧过头,鼻尖在温故的喉结处,有意无意地轻蹭,道:“我以为你那晚有看见。”
良久,温故抽回手,把景容的衣服拢好,低声道:“别闹了。”
景容撇了撇嘴,再次环上温故的腰,闭上眼睛:“我有些话想问你。”
温故:“你说。”
这一次,他相信,景容不会再问景辞相关的问题了。直觉告诉他,景容或许会问一些很要命的。
“你之前问我什么时候有的诅咒之力,那个时候我没有多想。但是刚才,我突然觉得不对劲。你要看的是我背后的印记,所以我在想,难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是长老们都不知道的东西,可是你却似乎知道。
我一般很少假设什么事情,只要有所怀疑,我就会把那当做事实,因为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一些事,你或许还知道一些未来。正是因为这样,在你所知晓的定论里,我是某种程度上的赢家,所以你才事事向着我。是这样吗?”
有时候,景容好像很容易被情绪左右,可有时候,当理智占了上风,又好像什么都瞒不住他。温故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本可以不追根究底的。”
环在腰间的手一寸寸收紧,理智再次被湮没,景容一下子难受起来,他本可以到此为止,但他还是说出了那句不敢去想的话:“你选择我,是因为你别无选择。”
“你说你要好好想想,你只是想拖着,一直拖着,你知道拖不了多久你就会自由了。”
因为你知道那是反噬印记,那是代表死亡的东西。
马车停了下来,四面脚步声四起,应该是到达西山内部了。温故抬起手,覆在景容手臂上,然后握紧,再一点点扯下来。
他一早就跟景容说过了,他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可不管说几次,都全是白说。
这一天都还没过完,景容又来逼问他。
与其一直被逼,不如直接断了景容的念头算了。他轻声道:“是的,一字不差,景容,你的直觉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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