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覆在屠神录封面上, 温故细细抚摸了一会儿,然后收在枕下,面向墙的方向侧躺下去, 心情复杂地闭上眼睛。
如果这本屠神录里写的是真的, 那么, 隐藏在原作里那些没有解释的设定,是可以有对应的答案的。
但前提是, 内容是真的。
他又想起了“本书为杜撰”这几个大得离谱的字。
他总觉得他好像遗忘了什么东西,被他遗忘的那一点细节, 隐匿在无数纷扰之下, 每每思及深处, 似乎要触碰到了,却又总是碰不到。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要怎么才能知道里面的内容是真的呢……”
翌日, 温故跟在景辞身后, 仍在思索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点眉目的问题, 景辞说了一堆话, 一个字都没被温故听进耳朵里,一直到景辞问他:“听清楚了吗?”
温故抬起眼:“什么?”
“我说, 有几个小家族快到了, 你替我去接待,我就不去了。”
“哦行。”温故心不在焉地应了下来, 看景辞转身就要走, 温故又叫住了他:“等等。”
景辞蓦然回首, 见眼前人的视线掠过他, 落在了少主别院的方向, 问道:“景容他出生的时候,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记得啊,”景辞压了压眉眼,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这辈子都忘不了。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问。”
景辞笑了一下:“还随口问问?说是打听景容,其实你是想知道我的事吧?”
温故:“?”
“也算不上秘密,跟你说也没事。”景辞自顾自说道:“容儿早产,生下来却比旁的孩子大一圈,我母亲觉得奇怪,就说了句这孩子不像刚出生的,然后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父亲打了我亲生母亲一巴掌。她就是个普通女子,本就体弱,身上又没有灵根,哪里经得起他那一巴掌。死了。就那么死了。死在我的面前。”
景辞说得轻巧,眼底甚至还有笑意:“你说,如果没有容儿,我的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温故沉默半晌,说道:“你的母亲,是家主杀的。”
这话是在说,景容其实有点冤。景辞或许听懂了他的意思,看着他不说话,然后又突然大笑起来,笑了很久很久,笑到最后,话里还掺了点玩味:“死了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
温故没有说话,景辞有他自己逻辑自洽的方式,可他后来一直在想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分不清景辞说的是心里话还是口是心非。
但他觉得景辞说得有道理。
可他还是说道:“景容也是受害者。”
景辞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就冷了下来,眼神带了杀气,说出来的话里,语气一个字比一个字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 *
湖边,景家弟子围了一圈,将温故死死圈在里面。
温故抬起手,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鲜血,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反观景辞,站在一旁发号施令,看上去十分气定神闲,悠悠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
然后缓缓拔出剑:“说吧,你又是什么时候背叛我的?”
温故对此表示无法理解:“我怎么就背叛你了?”
景辞从身边弟子的手上接过一封信,打开,扫视着上面的字:“每日都在容儿的别院附近徘徊,以容儿的名义去藏书阁取书,还多次在就寝时间偷偷去容儿的别院……”
顿了顿,景辞不想再往下看了,将视线从纸张上挪开:“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吓一跳。”
景辞有没有被吓一跳不知道,反正温故是被他的表达方式给吓了一跳,心想:也没有每日都去吧?而且,也不是去找景容……
景家人的能力是个谜,查点别的不行,这时候倒是突然行了。不过说起来,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温故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谈不上背叛,但也确实一点都不忠心,这点无可否认。
看他不说话,景辞道:“所以你这是默认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算了,温故叹了口气,淡淡地道:“你要这样认为,那就当这是事实吧。”
“巫苏!”
他的淡漠惹怒了景辞。景辞推开挡路的弟子,大步走过来提起他的衣领,四目相对:“你是真不知道背叛我是什么下场吗?”
这双眼睛阴沉得像是要把他碎尸万段。
温故勾了勾嘴角,说道:“不管什么下场,你都得加快点速度了。”
景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随即手腕就被他给反握住,再狠狠一甩。也许是没想到他敢这么造次,景辞毫无防备,被甩得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你……”景辞先是惊得说不出话,后又很快调节了过来,敛起神色,命令道:“给我杀了他!”
温故凝起眸光,将剑一寸寸握紧,灵力也在此时聚起。
弟子们一拥而上,纷纷举剑刺向他,他们人多势众,速度也不慢,可落在温故眼里,一个个的都像是在做慢动作一样。
他凝起灵力,一道剑光闪过,就将所有人都给挡了回去。
对温故来说,灵力是他认知之外的存在,他那看似厉害的招式,背后全是他不愿提及的心酸。短短时间内就变成绝世高手是不可能的,他所用的方式,不过是把所有灵力一起聚起来,然后一股脑挡出去。
这样一来就直接导致,他挡是挡回去了,可同时身上的灵力也立刻变得所剩无几。趁着挡回去的间隙,他冲出重围,转身就跑。
他以为他施舍出来的同情只有芝麻粒那么小一点,可以忽略不计,可没想到这颗芝麻是石头做的,硌得他不舒服极了。
漂泊在海面上的孤舟见惯了岸上的人生百态,终于有了搁浅的一天。
现在,这粒芝麻被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他还得去验证他的猜想,没时间在这里跟景辞玩什么过家家的背叛游戏。
也许是没见过把灵力用成这样的,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景辞只觉得好笑,嗤笑道:“真是不知死活。”
“给我追!”或许是来了点兴致,景辞特意补了句:“抓活的!”
温故跑得还算快,可最终还是被迫停在了景家大门口。看着前后围过来的弟子,他“哦豁”了一声。
但奇怪的是,明明无处可逃了,在看了门外一眼后,他的神情却突然变得自若了起来。
景辞笑着嘲讽道:“怎么不跑了?”
温故微微一笑,却没笑到眼睛里去。他不光没反抗的意思,还就那么就站在原地,把剑都给收了回去,嘴角的笑意还越来越深。
这状态让围过来的弟子心里犯起了嘀咕,一时间甚至没人有动作。
温故笑眯眯的:“我的后台到了。”
“后台?”景辞下意识往后面看了一眼,没看见景容的身影后,当场就笑出了声:“白天,确实适合做梦。”
然后扬了扬下巴:“既然你爱跑,那就先砍断你的腿吧,你觉得如何?”
温故耸耸肩,表示没有意见。他的反应让景辞没由来的烦躁,甚至遣开了其他弟子,拔出剑打算亲自动手。
灵力涌动时,会发出好看的光芒,温故不止一次觉得好看。当这道光芒缠在剑身正要劈下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大门之外传来:“住手。”
这声音浑厚有力,从远处穿透而来,一听就蕴含着无比深厚的灵力。
景辞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仙风道骨的白胡老者负手而立,而在他的身后,一长串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向这边走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隐隐能看出衣袍上的图腾上有个“巫”字。
“巫家长老……”景辞迟疑了一下,“巫……”
景辞不是第一次见巫家长老,在他印象中,巫家的这位长老颇为和蔼,从不为难于人。和蔼的巫家长老微微一笑:“我刚才听说有人要砍断我们少主的腿?”
景辞愕然抬脸,巫长老又道:“你们景家的待客之道真是闻所未闻。”
“少主……”景辞低声重复这个称谓,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恍然大悟,过了好半晌,他突然自嘲般大笑起来。
笑完后,给温故拘了个长揖:“巫少主,刚才是误会,你大人有大量,总不会要跟我计较吧?”
从耗尽了全身灵力开始,温故就已经很疲乏了,又跑了这么长一段路,早就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他掀了掀眼皮,本想说两句话,但在彻底放松之后,就抵不住身体的倦意,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传来,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也许是晕得太突然了,连醒来的时候,那股没撒出去的气都还闷在心口。
“就这么放过景辞了?”
温故忍不住这样问道。巫长老笑了笑:“你伪装成他家外门弟子,本就是你失礼在先,今日闹了这么一通,就当是扯平了,此事就揭过罢。”
不帮他说话就算了,还训导起他来了,温故一语道破:“当你家少主也太窝囊了。”
巫长老咳了好几声,像是给气的,吹胡子瞪眼道:“少主修为明明不低,怎的被景家区区几个弟子就打败了?还要让我这老头子给你出头?”
这话本来是想揶揄他,可说完后,巫长老忽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迟缓而警觉地问道:“少主怎么连那几个人都打不过了?”
温故不觉缓了呼吸,掩在衣袍下的手也下意识收紧了一些。没过多久,又听巫长老略有迟疑地道:“莫非少主是想隐藏实力,等到冬炼再一鸣惊人?”
说着还状似高深地抚了抚胡须:“每十二年才有一次少主比试,机会难得,确实得隐藏一下实力,不能让人一眼看破了才是。
“少主做得对。”
巫长老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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