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乞丐葬在佛母宫旁的墓地后,守墓喇嘛问过,上头要刻什么名字。
“单字,涅。”
她不知道这乞儿的爹娘替他取过何名,但对历经磨难的人而言,最大快乐莫过于涅槃而生。
希望下一世,他能当个快快和和的小顽童。
回到行宫,二人带上羊肠手套,细细展开麻衣。
原先,她以为有识字之人,在衣上写下陈情书,就像芳华县遇难家属写联名信一样。但翻来覆去,连夹层也打开了,空空荡荡。
江婳疲惫地坐在椅子上,闭目恹恹的:“难不成,晋王已提前找到证据,取走了?”
“不会。”裴玄卿里外仔细检查了一趟,摇头道:“除了我们拆开造成,并没有其他痕迹。如果在我们去之前就去走,他不会走得那么安详。”
冰鼎旁,寒气阵阵,江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担忧地看着她,宽慰道:“婳婳,他没怪你。”
“嗯……”
裴玄卿打起精神,又盯着这衣裳出神,沉吟良久,忽地问:“会不会,症结不在于缝上什么?有种墨,平时看不见,但放在火上炙烤,便会现出圆形。监察司的核心管领传书时,便用的此墨。”
“居然真有?”
而不是画本子里乱写的。
燃上烛火后,江婳关紧门窗,拉上帘子,屋内视线顷刻暗淡了许多。二人各拉一边,将衣衫展开,细细从烛上过了一趟。可惜,并没有字迹出现。
二人刚要放下,裴玄卿眸光一转,忙呼:“看这,这一条手指宽的位置,是不是透光性比周边弱?”
江婳把脑袋凑过去细看了会儿,很明显,麻衣用的线粗,织就时留下的洞孔缝隙也比锦衣粗。但衣裳上有一条路,比其他所有地方都细密。
随着光源位置变化,所有特殊的地方被江婳描在了纸上。这图案奇怪,似乎像某个图腾。
他的衣衫上,某些地方针脚密集。便是摸出不妥,也会被人当作麻衣摩擦感强,而掩盖过去。唯独过了光,才能有别于其他布面。
这法子,与特殊墨水极其相似,却更为保险。嘱托乞丐之人,应当不是寻常布衣。
*
晌午时,日头还正烈。来向皇上请安这会儿,竟淅淅沥沥地落起雨丝来。皇上抬头时,见她安静地候在一旁,便打趣起站在身侧的老古板:“怎么,你如今上值,还要带家眷?”
裴玄卿微倾身,拱手道:“皇上见谅,七日前有桩案子,是我二人查得,因此共同前来上报。”
“哦?朕最近,并未听说北苑有何案子。”
“此事过于久远,微臣记得不真切。请皇上稍候,曹副使已快马加鞭回监察司调取卷宗。飞鸽有书,今日即达。”
皇上停了笔,惶惑地看着他,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只有重大恶性案子,调取时才必须由指挥使或副使亲取。可这些案子早该埋进了尘土里,怎地又掀起来了。
堂内气氛随着雨幕变得稠密而逐渐焦灼,三人皆静默地、时不时看向屋外。直到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奔来,裴玄卿大步上前,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曹宁。
他每日只歇一个半时辰,其余时间都在马背上,日晒雨淋,嘴唇都发白干涸了。强撑着从怀中拿出包了好几层油纸的卷宗,递到指挥使手中。还未来得及向皇上问安,便体力不支晕厥过去。
皇上踱步下了台阶,在等江婳探脉。片刻后,她紧绷的肩膀懈下,松了口气,回禀道:“幸亏曹副使底子好,接下来这段时日只要用心养着,不再劳累,便能徐徐恢复。”
“好,好。大监,将曹副使先抬去侧殿,用北苑最好的药……”顿了顿,皇上又觉得,用什么药还须江婳斟酌才稳妥,便指着她改口道:“听福宁郡君的。”
江婳跟着一众宫人去到侧殿医治曹宁,殿内便只剩下裴玄卿和皇上。
七星寨的图腾静静躺在案桌中央,红色底帆上,有七处星芒衔接,共二十一条线将中央的海东青死死圈住。
这只海东青奄奄一息,一看便知寨中七位当家恨极了南楚。裴玄卿指着卷宗尾页:“当初是晋王殿下率军平息了七星寨之乱,一举捣毁匪窝。如今有人穿着有此图腾的衣裳,寻求微臣帮助……”
言外之意,那窝贼寇并未全数歼灭。可余党被朝廷发现也是死路一条,如今敢向朝廷求助,定是有比性命更要紧之事。
既想绞死海东青,怕是与南楚有关。
皇上双手搁在腰带上,双唇紧抿,目光如利剑般盯着上面“晋王萧景衡”几个字。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先不要张扬,你带上人,去一趟七星寨,看看那边有何异动。”
“微臣领旨。”裴玄卿面上波澜不惊,只有微垂的眸底涌动着一丝凉意,像是死湖底下埋着万丈冰川。他终是追问道:“那晋王……”
“齐庶人被罚入佛母宫,他受的打击很大。没有确凿证据,不得审问。”
他相信,萧景衡敢谋杀庶母、嫁祸太子;他也相信,逆子流连青楼、不孝不敬。但他绝不愿信,他的儿子、中州皇子,会与南楚勾结,做出有害国基之事。
上一回,他佝偻着身子、眼神凄切,让裴玄卿觉得他真的已经垂垂老矣,快要撑不起肩上重担,还是衔华节有人作乱的时候。
他可以借一句“身不由己”抛妻弃子,怕战败而失去帝位而驳斥太后。为了皇位隐忍半辈子、又苟且下半辈子,对那张龙椅又贪念、又怨恨。
可他还是觉着,他的儿子应当与他同心同德——正是裴玄卿觉得这个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
裴玄卿是从御林军心腹看守的一处偏院走的,无人发觉。皇上告知江婳时,只有她和曹宁在侧殿。因过于紧张,她端着药碗的手猛地发抖。滚烫的药汁溅出,顺着莹润白肌流下,烫出一道道红痕。
“郡君,卑职自己来即可。”
曹宁胳膊肘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江婳随意地在膝上抹掉药汁,也无心刻意处理,只是哀怨地问为何不带她一起去。
山高路远,刀枪剑戟,若他受了伤,她也好及时从旁医治。
显然,这案子超出了官眷可以掺和的范围。察觉皇上有不悦之意,曹宁忙转圜道:“皇上恕罪,郡君她只是牵挂指挥使,关心则乱。”
又好声好气地劝慰:“郡君,您也说了道阻且艰。您身子不如监察司的人,会拖慢行程。而且发生打斗,头儿还得护着您。一分神,让人偷袭如何是好?您就在北苑安心等着,相信头儿的能耐。”
江婳强挤出一抹笑意,噤声点了下头。
她的五郎是天下第一铜铸铁打之人,无惧无畏,受了伤也不吭声。就像丛林里头的老虎,绝不在人前露出势弱乏力的一面,只会暗地里舔舐伤口。
可他再有能耐,终究还是□□凡胎啊,他也会疼也会流血。
“你,随朕到正殿来。”
曹宁怕她受责罚,顾不上胸口疼便要起身求情,头上乱糟糟的发丝都胡乱飘摇。皇上见状,皱眉道:“裴玄卿的未婚妻,你急什么?将在外,哪有苛待家眷的道理,蠢货。”
“是……微臣多虑了。”
江婳面无表情地跟着皇上走出去,心里却暗暗发笑。五郎对曹宁这么凶,曹宁又肯为他卖命,又是护着自个儿,可真难得。
到了正殿,屏退众人后,皇上双手并着,胳膊肘撑在案上,问她心中可有怨意。
“回皇上,夫君有危险,臣女很难不对下达指令的人有埋怨。但,既是他的责任,臣女也只能候着,祈祷他平安归来。”
她不卑不亢,也不装着一副绝无怨言的模样,倒是与裴玄卿脾性相似。皇上发笑,直言道:“大理寺寺正即将告老,你若心疼,就劝他接受调令。再想等一个调任的好机会,可就不易了。”
江婳猛然抬起头,一时忘了礼数,诧异地直直看着他:“可裴大人能力卓绝,皇上竟舍得。而且,您可选好中意的指挥使人选了?”
皇上握着花白胡须轻咳两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多话了,立刻跪下请罪。
“总之,朕给了他选择,能不能劝得动,就看你的本事。在大理寺审案子,夫妻俩每日都能见着,不好么?”
*
“不好了,头儿,前边泥地太陡,下了雨,马蹄子直打滑,过不去了!”
裴玄卿将雨笠抬得高些,仰头都看不尽这绵延山路。他翻身下马,命令道:“留两个人在此处看马,待天晴,立刻驱策马群追上。其余人,随我上山。”
“是!”
泥沼虚浮,他们每走一步,靴子都陷得很深,再拔出都很吃力。攀到半山腰,一属下扶着膝盖,央求道:“大人,可否稍作歇息。这样爬上去,即便峰顶寨子里真的还有人,咱们也没力气再打斗了。”
裴玄卿扫视了眼,大家虽咬牙坚持,可面上多多少少有了倦色,便应了下来,挨个紧贴着山壁找块石头坐下。
骑行了四日,已是七月十五。按原计划,御驾八月初一启程回盛京,而他也能筹备些亲挑的婚礼用物。
若此行顺利,便能赶得上。
他从包袱里取出厚实牛皮纸包裹的馒头,实在太硬,水壶里又空了,只好拿到雨水下,浇湿后才不那么咯牙。
方才请求歇息的属下瞧见,拿着自个儿的水壶递过来:“大人,还是喝干净水吧。这片山头死过不少人,谁知道雨水里有没有尸气呢。”
裴玄卿侧首,瞥见他的蓑衣破破烂烂,瓢泼大雨浇湿满怀,皱眉道:“司里采购蓑衣的拿了回扣不成,破成这样,如何走雨路。”
“不,是卑职自个儿小解时摔了一跤,划破的,不干他们事。”
他没接水壶,只利索地解下身上完好无损的蓑衣递过去:“把你的脱下来,跟我换。”
“大人?”
裴玄卿很不耐烦地眯起眼,凛声道:“你是聋了么?”
那吏人呆愣着半蹲在他身侧,眼神小心翼翼,裴玄卿烦了,索性上手替他解开,将完好的蓑衣给他披上。自己则把破了大半的系在身上,继续闭目养神,嚼着表面润湿、里头仍赢得跟石疙瘩一样的馒头。
许是实在噎得慌,裴玄卿又伸手道:“壶里还有水么,借我喝一口吧。”
闻言,他却没殷勤递上,反而面上为难,支支吾吾地把水壶往怀中缩了缩。
“回大人,有,却不多了,卑职想……”
周边立刻有人看不下眼出声:“周学,你也太不厚道了。裴大人连蓑衣都给你,你还计较几口水。大人,您喝这壶。”
周学,这个名字听起来又生疏又熟悉。
生疏是因新人接触少,熟悉则因曹宁提过很多次,有个试炼者在考核时发狠玩命。几位资历较老的考官还笑谈说,周学略有几分裴玄卿当年的唬人劲。
但凡不拿命当命的,谁不是退一步就要丧命。裴玄卿看着这十四五岁便跟在队伍里、出生入死的新吏,温声道:“第一次出任务?不必过于惊慌,失措反而会生乱。”
周学昂起脸,雨水顺着斗笠滑到尖瘦的脸颊。恍神间,怀中水壶被人抽走,另一个吏人同他逗趣道:“大人,非得治治这小子自私的毛病。我喝了他的,看他今天会不会哭出来。”
还未打开壶口,周实便追过去夺来,用尽力气扔得远远的。水壶滚下山崖,他也跪在裴玄卿跟前痛哭流涕,重重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大人,水里有软骨散。杀手在路上,您没喝下,兴许能活命……”
周边人大惊,扑上去揪着他的衣领怒斥:“你小子说清楚,什么叫兴许?”
只片刻,裴玄卿便醒了神,眼中肃杀之意升起,冻得微微发青的脸颊冷得像玄铁,一字一字:
“出发前,你知会晋王了?”
“是……”
“我点了人便走,你哪来的时机泄密?”
周学苦涩地笑着,摩挲披在自己身上蓑衣。出行宫时,他故意摔伤,去镇子里上药、飞鸽传书。
晋王想要的很简单,让裴玄卿死在这里,声称是余党所为。当年剿匪不力罪不致死,却可以让死敌连同过往的秘密,永远深埋在七星寨。
裴玄卿粗粝的手指握上周学脖颈,用力一抬,对方便脚尖离地,像一条垂死挣扎的泥鳅。他提着此人走到崖边,语气轻洌。
“谢谢你的提醒,但不是所有过错都能被原谅。”
手上用力往外一推,重物坠落。周学的惊叫声很快被大雨吞噬,没响太久。
“大人,您看,有人在上山!”
裴玄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蜿蜒泥路上,有同样轻衣持剑的人在往山上赶,数量大抵是他们的四五倍。
看样子,萧景衡这是把所有拿得出手的死侍都出动了。这一回,非要他的命不可。
“所有人,把连弩和弓箭交出来。箭法稳当的,找树、找石块做掩。刀法好的,持刀随我御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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