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5 过家家游戏结束了#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洪远,阮望会选择——别扭。
他嘴里没几句真心话,即便表达观点,也总是藏着掖着,让人自己去猜。猜对了没有奖励,猜错了会被嘲讽笨蛋。
可阮望也知道,洪远虽然别扭,可他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身为象征“灵性”的神明,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绝不会兴趣使然。
在阮望的记忆里,洪远是个总板着脸的严苛长辈,相处二十年,阮望从洪远口中没听到过半句夸奖或是安慰的话,每次鼓起勇气向他请教,都免不了被一阵数落。
洪远对他说过最多次的,除了“阮望,把小姑娘弄走”就是“你自己想”。
所以,阮望太懂洪远的“教育方针”了。
若他要讲什么道理,必要将思维发散,各种弯弯绕绕的比喻、反喻轮番上阵,暗戳戳点你一下,让你去猜他话里的话。
打个比方——几人逛街,前面有人掉了钱包,阮望手痒想捡漏。
如果是启明,八成会从“拾金不昧是美德”切入,苦口婆心劝他归还。
可要是洪远,他可能随手就把自己钱包扔马路中央,等着哪个倒霉蛋去捡……下一秒被路过的半挂卡车创去异世界,然后,他会转头对阮望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别贪小便宜?还是要遵守交通规则?
洪远不会解释,坑挖好了,跳不跳得出来,全凭你悟性。
这次也是一样。
经阿洁莉卡点醒,阮望忽然意识到——洪远留给自己的提示,并不只有“耀阳”这颗明棋。
还有“阿吉娜”这枚暗子。
同为拥有“祈愿术”的超能力者,阮望与耀阳有相似的地方,可无论性格还是经历都大相径庭,没有可比之处。
可命运就爱开玩笑,偏偏因为一场奇妙的误会,让阿吉娜发现了新赛道,摇身一变成了阮望的“乖女儿”。
阿吉娜的“女儿”身份,瞬间让她和耀阳站在了同一坐标——而坐标相对应的另一端,是阮望和阿洁莉卡。
阮望没有为人父母的经验,以前也从没深究过:父母之于孩子,最核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是血脉的纽带?是养育之责?亦或是教育?
他给不出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因为真正的钥匙,恰恰是问题本身的发散。
阿吉娜是阮望没有血缘的“女儿”,耀阳与阿洁莉卡亦没有血缘联系,表面看,似乎构成了一组完美对照。
可是,耀阳由阿洁莉卡亲手抚养长大,而阿吉娜与阮望相识却不过短短十余天,投入的时间、情感的厚度、教育的心力……根本是两组不同的方程式!
“所以,与耀阳形成对照的,果然还是……”
阮望心湖波澜乍起,久久不能平静。
眼下无法验证,他只能轻叹一声,向阿洁莉卡郑重道谢。
若非阿洁莉卡一番肺腑之言,自己不知还要在迷宫里转悠多久,才能摸到洪远埋下的真正课题。
待阿洁莉卡情绪平复,两人又闲谈几句后,她体贴地将空间留给阮望和阿吉娜,主动起身告辞。
阮望慢悠悠晃回阿吉娜身边坐下,歪着头,目光斜斜落在她身上。
谜题已经解开,游戏……也该结束了。
少女侧脸枕着膝盖,佯装看风景发呆,可那不安分偷瞄过来的眼神,早把她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想知道阿洁莉卡跟我说了什么吗?”阮望唇角微勾,笑意里带着点促狭。
阿吉娜小嘴一瘪,别扭地转过脸,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腔调说:“不感兴趣。反正和我无关吧,不想说就算了。”
她想装作无所谓,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爪子,在阮望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这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简直和希斯卡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洁莉卡批评我,”阮望语气轻松,像在分享趣闻,“说我忽视你的感受,不是个称职的爸爸。”
“啊…啊?”
阿吉娜猛地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眸子瞬间睁圆,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
阮望转过头,目光稳稳接住她慌乱的眼神:
“阿吉娜,你觉得呢?”
“我……我……”
少女的呼吸骤然乱了,薄唇几不可察地翕动,喉咙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那对迅速烧红的耳朵尖,成了她兵荒马乱心境的唯一告密者。
沉默如无形的网,在两人之间铺开,终,是阿吉娜先败下阵来,她仓惶地垂下眼帘,将头埋进腿里,声音带着水汽道:
“阮望…大人……那些话……请您…别放在心上。”
面对阮望直白的询问,她退缩了。
毫无办法,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终究不是阮望真正的孩子,没资格索要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游戏终究是游戏,而游戏的规则,就是有开场,则必有终幕,赖着不肯退场——玩不起的人,只会被厌弃。
阮望此时将话题搬上台面,使她一阵心悸,仿佛是……梦碎的前兆。
就此结束?这场短暂的温暖幻梦,此时散场未免太仓促了些,让人心头空落落的,意犹未尽。
不要结束……求你了。
她不敢再想,只在心底默默祈求。
“休息够了吧,阿吉娜?”阮望仿佛没察觉她低落的情绪,笑着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走吧,你这年纪可不能学我,多跑跑跳跳才长个儿。”
阿吉娜没吭声,只是像个沉默的影子,垂着小脑袋,一步一趋地缀在阮望身后。
两人踩着松软的草叶,沿着宽阔操场的边缘漫步。孩童的喧闹声浪般涌来,又随着脚步渐渐退潮。
咚,少女一个晃神,额头结结实实撞上阮望的后背,踉跄着向后倒——被阮望眼疾手快地捞住,顺势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荡秋千不?”
阿吉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株需两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撑开巨大的绿伞,细碎的阳光金箔般从叶隙洒落,虬结的横枝下,静静悬着两只老旧的木质秋千。
她迟疑地扭头看向阮望,却见他已信步走过去,落座在其中一个秋千上,脚尖轻点地面,慢悠悠地荡了起来。
于是她也默默走过去,像只安静的猫,一言不发地坐上另一个。
嘎吱——嘎吱——
秋千离地不高,阮望不得不屈着长腿,木板在他身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荡得不高,却带着点闲适的韵律。
阿吉娜却荡得很轻、很缓,风拂过,连她鬓角的几缕发丝都未能惊动,仿佛整个人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了那小小的心事上。
吱——吱——
渐渐地,阮望的秋千也慢了下来,晃动的弧线变得轻柔,侧影几乎与旁边那个沉默的剪影重叠。
“阿吉娜,喜欢荡秋千吗?”阮望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嗯……”一声轻如羽毛的回应。
“那就好,就怕你觉得没意思,”阮望像是没注意到少女眼底的黯淡,自顾自地说道,“秋千其实挺单调的,荡来荡去,没什么互动。”
“但我是个懒人,平日空闲了也懒得动,如果一定要出门逛逛,去公园找个秋千坐着发呆最适合我,不会让人觉得我很闲。”
“这点上阿巴和我很像,她也喜欢简单的生活,让她连着过365天同样的日子,她肯定不会觉得无聊。”
“而星火虽然喜欢尝试新鲜玩意,不过她向来是自娱自乐,看视频不开弹幕,家庭游戏不开联机,就连泡脚都只打自己一个人的水,真自私!”
“至于希斯卡娜……”
阮望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放柔。
“她是个柔软的人,心软得像刚出炉的,偏偏外面裹了层硬壳。她不善于表达感情,却又藏不住情绪,什么委屈都往心里存着,得有人时不时替她撬开条缝,才不至于憋坏。”
话至此处,阿吉娜已经泪眼朦胧。
终于到……揭牌的时候了吗?
阮望这番话,无异于一层层揭开了她精心模仿的伪装,只差最后一句。
——你不是她们,也不是我的谁。
她早知道的,那些偷来的、骗来的温暖,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梦。
她也知道,梦醒时分终会来临。
可当这一刻真的悬在头顶,预想中的释然并未降临,只有灭顶的恐慌将她吞噬。
和阮望同行的日子里,那根弦一直绷得很紧——她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害怕下一秒,脚下这方借来的立足之地就会轰然塌陷!
她不敢去想,当这层模仿来的外衣被剥去,自己……还剩下什么可以凭依?该以怎样的面貌存在于世?
“对…对不……”嘴唇艰难地蠕动,道歉的碎片却堵在喉咙。
她多想坦白一切,祈求他的原谅,可那点可怜的勇气,在汹涌的委屈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甚至厌恶起自己,为什么偏偏模仿了个如此怯懦的性格!
“……”少女深深低下头。
纤瘦的肩膀微微瑟缩,像等待最终裁决的囚徒。
不知何时,那“吱呀”的刺耳摩擦声已经消失了。身旁的位置,阮望的秋千空荡荡地静止着。
一双温暖宽厚的手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轻轻落在了阿吉娜微微颤抖的双肩上。
她浑身猛地一僵!
“阿吉娜…”
阮望的声音就在她身后,温和却无比清晰。
“我不需要你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也不需要非得成为我的谁。”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暖意,轻轻叩击着她的心房:
“若是心无所依,或是世界没有你的归处,那就告诉我吧……我愿意成为你的港湾。”
心意至此,便无需多言。
少女仍是一言不发,可情绪已然流露,单薄的身体剧烈地颤栗起来,像被这句话狠狠击中!
她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巨大的冲击让大脑一片空白,积蓄已久的泪水瞬间决堤。
可她又害怕一切只是幻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束缚,化作不成调的抽泣。
“我…呜……我……”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依旧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阮望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抚,于是默默取出了一件米白色长薄外套,像展开一片温柔的云朵,从前方轻轻将蜷缩的少女整个笼罩住。
然后又从身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个颤抖不止的小小身躯,轻轻拥入怀中。
黑暗带来了隐秘的安全感,温暖的包裹是无声的抚慰。
在这独属于她的幽黑避风港里,少女终于卸下了所有束缚,放任自己嚎啕大哭!
“呜哇…呜…呜啊啊……”
“哭吧哭吧,人生的第一课,便是学会哭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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