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不到的事。”公爵夫人回答,口气里透露着最辛辣的讽刺和最露骨的轻蔑。
亲王气极了,但是干专制君主这个行当养成的习惯,使他有力量控制住一时的冲动。“一定要把这个女人弄到手,”他心里说,“这是我对我自己应尽的义务,然后一定要用轻蔑来治死她……如果她离开这间书房,我就再也看不到她了。”不过,他这时候又气又恨,哪里还想得出一句话来,既不辱没他的身份,又能让公爵夫人不立刻离开他的宫廷呢?“不可以重复同一个动作,”他心里说,“也不可以使一个动作变成笑柄。”于是他走过去,站在公爵夫人和书房房门的中间。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轻轻地敲门。
“是哪一个混账东西,”他直着嗓子骂道,“是哪一个混账东西不知好歹到这里来见我?”可怜的封塔纳将军探进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苍白的脸来,脸上流露出垂死的人的那种痛苦的神情,他含糊不清地说出了下面这句话:“莫斯卡伯爵阁下求见。”
“叫他进来!”亲王大声说。在莫斯卡行礼的时候,他对莫斯卡说:
“很好!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在这儿,她说要立刻离开帕尔马,搬到那不勒斯去,另外还对我说了不少无礼的话。”
“什么!”莫斯卡说着,脸色顿时发白。
“怎么!您不知道她打算走吗?”
“一点不知道,我六点钟离开公爵夫人的时候,她还挺快乐,挺满意呢。”
这句话对亲王起了难以置信的影响。他首先望望莫斯卡。莫斯卡越来越白的脸色,证明他说的是实话,公爵夫人干的这件冒失事他决不是同谋。“这样说来,”亲王心里说,“我将永远失掉她了。什么取乐、报复,一下子都吹啦。在那不勒斯她将跟她的侄子法布利斯在一起写些讽刺诗,来挖苦小帕尔马亲王的大发雷霆了。”他望望公爵夫人;无比强烈的轻蔑和愤怒在她的心里此起彼伏,她的眼睛这时候注视着莫斯卡伯爵,她那张美丽的嘴,轮廓如此细致,表示出了最辛辣的鄙夷。她整个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下贱的廷臣!”“这么说来,”亲王把她端详了一番以后想,“能使她回到我的国家来的这个工具,我也失掉了。如果在这时候她从这间书房里走出去,我就永远失掉她了。天知道她在那不勒斯会怎么谈论我的那些法官……仗着她那得天独厚的聪明和惊人的说服力,她会说得人人都相信她的话。将来靠了她,我还会博得一个半夜里爬起来张张床底下的、可笑的暴君的名声呢……”于是亲王采取了巧妙的手段,仿佛是想走动走动,来缓和激动的情绪似的,重新又走到了书房门口站住。伯爵在他右边,隔开三步,脸色苍白,心情沮丧,而且抖得那么厉害,不得不扶住一把扶手椅的椅背。这把扶手椅是公爵夫人在开始晋见的时候坐过的,后来亲王一生气又把它推得很远。伯爵是爱公爵夫人的。“如果公爵夫人走,我就跟着她走,”他心里说,“不过,她要我跟着她吗?这可是个问题。”
公爵夫人站在亲王左边,双臂紧紧地交叉在胸前,望着他,神情傲慢得惊人。她那张美丽的脸上方才还泛着鲜艳的色彩,现在却变得煞白。
亲王和他们两个人恰恰相反,脸涨得通红,神情不安。他上衣里面挂着绶带,左手痉挛地玩弄着缀在绶带上的勋章,右手摸着下巴。
“该怎么办呢?”他已经不大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只是受到习惯的摆布,遇到什么事都要跟伯爵商量,才这样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殿下,”伯爵像快要咽气的人似的回答。他仅仅能够勉强地把回答的话说出来。他这种声调使得亲王在这次接见中受到损害的虚荣心开始得到了安慰,而且这点小小的快乐居然还促使他想到一句能满足他自尊心的话来。
“好吧,”他说,“我是三个人里头最清醒的了。我愿意完全撇开我的身份。我要像朋友那样说话,”接着,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在幸福时刻里的路易十四,带着宽容的、优美的笑容补了一句,“像朋友对朋友们说话那样。公爵夫人,”他说,“应该怎么办,才能使您忘掉一个不合时宜的决定呢?”
“说真的,我不知道,”公爵夫人长叹了一声,回答,“说真的,我不知道。我对帕尔马厌恶透了。”这句话里丝毫没有讽刺的意图,可以看得出来,她这是说的真心话。
伯爵猛然朝她转过身来,她伤了他做廷臣的心了。接着,他又用恳求的眼光望望亲王。亲王非常威严,非常冷静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对伯爵说:
“我看您这位美丽的朋友是完全失常了。理由很简单,她热爱她的侄子。”他朝着公爵夫人转过身来,带着极其殷勤的眼光,用引用喜剧台词时才会有的那种神气补了一句:“应该怎么办,才能讨这双美丽的眼睛的喜欢呢?”
公爵夫人这时候已经考虑好了。像口授最后通牒似的,她用坚定、缓慢的声调回答:
“请殿下赐一封措辞亲切的信给我,这种信您是很会写的。请您对我说,您完全不相信首席代理大主教法布利斯·台尔·唐戈有罪,因此决不在呈上来的判决书上签字,而且这个不公正的诉讼程序将来也不会产生任何后果。”
“怎么,不公正!”亲王嚷道,他脸一直红到耳根,怒火又升上来了。
“还有呢!”公爵夫人带着古罗马人的那种高傲说,“就在今天晚上,”她看了看钟又说,这时已经十一点一刻了,“就在今天晚上,殿下派人去通知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就说您建议她到乡下去休养,因为她今天傍晚在她客厅里谈起的某一件案子一定使她很劳累了。”亲王像发疯似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有谁见过像这样的女人?……”他嚷道,“她对我不敬。”
公爵夫人从容不迫地回答:
“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对殿下不敬呢。殿下刚才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说您会像朋友对朋友们那样说话。况且,我也丝毫不想留在帕尔马。”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轻蔑地望了伯爵一眼。她这道目光使亲王下了决心。亲王在这以前一直是非常犹豫的,虽然他的那些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做出保证,其实他对口说无凭的话从不当真。
接着他们还交谈了几句,但是莫斯卡伯爵终于奉命写公爵夫人请求的那封措辞亲切的短信了。他略去了这句话:“这个不公正的诉讼程序将来也不会产生任何后果。”“只要亲王答应决不在呈上来的判决书上签字,也就够了。”伯爵心里说。亲王在签字的时候,用感谢的眼光朝他望了一眼。
伯爵大大地失策,亲王已经疲倦了,不管写上什么他都会签字的。他认为自己顺利地应付了这场风波。而且左右着他对整个事件的看法的是下面这个念头:“假使公爵夫人走了,不出一个星期,我就会觉得我的宫廷讨厌。”伯爵注意到他的主子把信上的日期改成第二天。他看了看钟,已经将近午夜了。这位大臣以为亲王改正日期,不过是想卖弄他的一丝不苟和贤明的统治。至于放逐拉维尔西侯爵夫人,这倒没有遇到一点困难。亲王特别喜欢放逐人。
“封塔纳将军!”他把门略微打开,喊道。
将军进来了,他脸上带着那么惊讶、那么好奇的表情,使得公爵夫人和伯爵交换了一个愉快的眼色,这个眼色使他们和解了。“封塔纳将军,”亲王说,“我的车子停在柱廊下面,您坐我的车子到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家里去,叫人给您通报一声。要是她已经睡下,您就说是我打发您去的;到她房里以后,您要一字不差地说这几句话,不要说别的:‘拉维尔西侯爵夫人,殿下请您早上八点钟以前动身到您的卫莱雅城堡去。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殿下会通知您。’”
亲王的眼睛朝公爵夫人的眼睛看去。可是,她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向他道谢,仅仅非常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就匆匆走了。
“这个女人呀!”亲王朝莫斯卡伯爵转过身来说。
莫斯卡伯爵对放逐拉维尔西侯爵夫人,感到很高兴,因为这使得身为首相的他在各方面的活动都方便得多了。他像个十全十美的廷臣那样谈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想安慰一下亲王的虚荣心,直到看见亲王完全相信,在路易十四的逸事集中,没有一页能比他刚刚向他未来的历史学家提供的这一页更美,这才告辞出来。
公爵夫人回到家里,关上房门,说她谁也不见,就是伯爵也不例外。她希望独自一个人待着,考虑一下,对刚才发生的这场风波应该抱怎样的看法。她行动轻率,只是图一时之快。但是,不管什么步骤,只要一开始,她就会坚持下去。事后冷静下来,她既不责备自己,更不后悔。正因为有这种性格,她上了三十六岁还能是宫廷里最美丽的女人。
她这时候倒好像是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似的,尽想着帕尔马可能使她得到的乐趣,而在九点钟到十一点钟之间,她还是那么坚决地相信,她要永远离开这个国家呢。
“可怜的伯爵,他在亲王面前听说我要走,那副神气可真有趣……说实话,他是个可爱的人,像他这样的心肠也的确少见!他会辞去大臣的职位跟我走的……不过,在这整整的五年里,他也不能责备我对他有过丝毫的用情不专啊。有多少明媒正娶的女人能对她们的主人这么说呢?应该承认,他一点也不自负,一点也不迂腐。他一点也不让人产生欺骗他的念头。在我跟前,他总好像对他的权势感到羞愧似的……他在他的主人面前,样子真是滑稽。如果他在这儿,我会吻他的……可是,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去为一个丢了差使的大臣消愁解闷。这是一种到死也治不好的毛病,而且……它还会致人死命呢。年纪轻轻的就当了大臣,有多么不幸啊!我应该写信告诉他,在他跟他的亲王闹翻以前,有些事情必须正式让他知道,这就是其中的一件……可是,我把我那些好心的仆人给忘了。”
公爵夫人拉了拉铃。她的女仆们还在忙着收拾行李。马车已经停在门廊里,有些仆人正在往上装行李。没有事干的仆人全都眼泪汪汪地围着车子。谢奇娜把这些情况都详细告诉了公爵夫人,每逢有重大事情发生,只有谢奇娜一个人能进入公爵夫人的房间。
“叫他们都上来。”公爵夫人说。过了一会儿,她到候客室里来了。
“看来,”她对他们说,“我侄子的判决书主上(在意大利是这么称呼的)不会签字了。我暂时不走啦。让我们看看我那些敌人有没有力量改变这个决定吧。”
在短短的一阵沉默以后,仆人们叫了起来:“公爵夫人万岁!”而且热烈地鼓掌。公爵夫人这时候已经到隔壁房间里去了。像受到喝彩的女演员似的,她又出来,朝仆人们姿态优美地微微行了一个礼,对他们说:“朋友们,谢谢你们。”这时候,只要她吩咐一声,他们就全会勇往直前地去攻打王宫。她朝一个马夫招了招手,这个马夫就跟在她后面。他从前当过走私贩,现在是她的亲信。
“你去打扮成一个富裕的乡下人,想办法离开帕尔马,租一辆轻便马车,赶快到博洛尼亚去一趟。你要像个正在散步的人那样从通往佛罗伦萨的城门进入博洛尼亚。谢奇娜等会儿给你一个包裹,你把它交给住在贝莱格利诺的法布利斯。法布利斯躲在那里,用的名字是约瑟·波西先生。别粗心大意,泄露了他的秘密,要装得和他不认识。我的敌人们说不定会派密探跟着你。法布利斯会在几小时内或者几天内打发你回来。特别是在你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要倍加小心,别泄露了他的秘密。”
“啊!拉维尔西侯爵夫人的那些人!”马夫喊道,“我们在等着他们呢。只要夫人愿意,立刻就能把他们干掉。”
“也许有那么一天!但是没有我的命令,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公爵夫人想给法布利斯送去的,是亲王的那封短信的抄件。她一定要让他高兴高兴,因为只有这样做,她才感到快活,而且她还附了几句话,说明这封信是经过怎样的一场风波才得到的。这几句话却变成了一封十页的长信。她叫人去喊马夫。
“要等到四点钟开城门的时候你才能走。”她对他说。
“我原来打算从下水道出城,虽然水会没到我的下巴,不过我能过得去……”
“不,”公爵夫人说,“我不愿意让我的一个最忠诚的仆人去冒发烧的危险。你认识大主教大人家里的人吗?”
“车夫的助手是我的朋友。”
“这是给这位圣德的大主教的信。你悄悄到他府里去,让人领你去见他的亲随。我不希望叫醒大主教大人。如果他已经回到卧房,你就在他府里过夜。他平常总是天亮前起身。明天早晨四点钟,让人替你通报一声,就说是我打发你来求圣德的大主教祝福。把这个包交给他,他也许有信交给你,你就把信带到博洛尼亚去。”
公爵夫人把亲王的原信送给了大主教。因为这封信与他的首席代理大主教有关,所以她求他把它保存在大主教区的档案中,她希望她侄子的同事,诸位代理大主教和议事司铎,也能知道信里的内容,不过一切都要绝对保守秘密。
公爵夫人给兰德里亚尼大主教大人的信,用了很亲密的口气,那位善良的资产阶级看了一定会感到高兴。光是签名就占了三行:在这封语气十分亲切的信的末尾上写着:“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安吉莉娜-考耐丽亚-伊索塔·瓦尔赛拉·台尔·唐戈。”
“自从我跟可怜的公爵签订婚书以后,”公爵夫人笑着对自己说,“我看,我还没有签过这么长的名字呢。但是,正是靠这一套才能左右这种人,在资产阶级的眼里,漫画就是美。”她想写一封讽刺信给可怜的伯爵,来不及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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