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一支枪,细看看,确是装好弹药的。他晃了晃药槽里的火药,擦了擦火石,挑了一个装得满满的弹药盒,然后又往四下里看了一下。在这片刚才还有那么多人的旷野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见那些败兵逐渐消失在树后面,他们还在跑着。“真是怪事!”他心里说。接着,他想起伍长头天用过的方法,于是到一片麦田中间坐下。他没有走远,因为他还希望再看见他的好朋友,那个女商贩和奥布利伍长。
在这片麦田里,他点了点钱。发现只有十八个拿破仑,而不是他原来记得的三十个拿破仑。不过他还有剩下的小钻石,这还是那天早上,在B……城监狱看守的妻子房里,他放在骠骑兵长靴的夹层里面的。他想尽办法把拿破仑藏好,一边藏,一边琢磨钱怎么会突然短少。“这对我是不是个坏兆头呢?”他问自己。他最后悔的是没有问一问奥布利伍长:“我真的算是打过仗吗?”他自己看来好像是的,要是能够加以肯定,他一定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可是,”他对自己说,“我是用一个囚犯的名字参加这次战役的,我口袋里揣着一个囚犯的路条,更糟的是我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这会给我的未来带来不幸。布拉奈斯神父会怎么说呢?而且,这个倒霉的布洛是死在监狱里的!这一切都是不祥之兆,我命中注定要进监狱了。”只要能知道骠骑兵布洛究竟是不是真的有罪,法布利斯出什么代价都情愿。他回想起来,好像B……城监狱看守的妻子对他说过,这个骠骑兵不单是因为偷了银餐具才被抓起来的,他还抢了一个农民的牛,而且把这个农民打得死去活来。法布利斯相信,他总有一天也会犯下和骠骑兵布洛类似的罪行坐牢。他想起他的朋友布拉奈斯神父;要是能去请教他,那该有多好啊!接着他又想到离开巴黎以后,还没有给他姑妈写过信。“可怜的吉娜姑妈!”他对自己说,眼里含满了泪水。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离他很近的地方有轻微的响声。原来是一个兵带着三匹马来吃麦子,马笼头已经卸掉,看来这三匹马好像饿得要命。他牵着马的嚼子。法布利斯像只小鹧鸪似的蹦了起来,那个兵害了怕。我们的主人公看出他害怕,忍不住又想扮演一回骠骑兵的角色玩玩。
“这些马里头有一匹是我的,他妈的!”他大声嚷道,“不过既然费心替我牵了来,我倒愿意赏你五个法郎。”
“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那个兵说。法布利斯在距离六步的地方用枪瞄着他。
“把马放开,不然我就崩了你!”
那个兵的枪斜背在身上,他肩膀一扭,想把它取下来。
“你只要动一动,我就要你的命!”法布利斯喊着就朝他跑了过去。
“好吧,拿五个法郎来,牵匹马去吧。”那个兵朝着连人影也没有的大路上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慌张地说。法布利斯左手端着枪,右手扔给他三个五法郎银币。
“快下来,不然我就要你的命……给那匹黑马套上笼头,牵着另外两匹马走远点……你再动一动,我就崩了你。”
那个兵气哼哼地服从了。法布利斯走到马跟前,把缰绳套在左臂上,眼睛始终盯着那个慢吞吞走开的兵。法布利斯看他走出有五十步远以后,就敏捷地上了马。他刚跳上马背,正在用脚寻找右边的马镫。忽然听见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跟前飞过,原来是那个兵朝他开了一枪。法布利斯气极了,跃马朝那撒腿飞跑的兵追去。紧接着,法布利斯看见他也骑上了他那两匹马中的一匹,拼命地逃走。“好,枪打不着了!”他心里说。他刚买的这匹马非常好,不过看起来好像已经饿得半死。法布利斯回到大路上,路上还是没有一个人影儿。他穿过大路,让马慢慢地跑着,朝左边的一个小土坡走去,希望在那里找到女商贩。但是他到了坡顶,看见只有在一法里以外,才有几个零零落落的兵。“这个善良勇敢的女人,我是注定再也见不着她了!”他想着,叹了口气。他看见大路右边远远的有一个田庄。到了那个庄子上,他连马也没有下,先付了钱,让人拿出燕麦来喂马;可怜的马饿得连马槽都啃起来啦。一个钟头以后,法布利斯在大路上慢慢地跑着,心里多少仍旧抱着点希望能再遇上女商贩,就是能遇上奥布利伍长也好。他一个劲儿地走着,东张张西望望,不知不觉来到一条淤泥河边,河上横着一座很窄的木桥。桥前面,大路的右边有一所孤零零的房子,挂着“白马”的招牌。“我到那儿去吃晚饭吧。”法布利斯对自己说。在桥头,有一个用吊带吊着胳臂的骑兵军官骑着马,神色非常忧郁。离他十步开外,还有三个徒步的骑兵在装烟斗。
“这儿有人,”法布利斯心里说,“我看他们是想出比我更低的价钱买我这匹马。”负伤的军官和三个徒步的士兵望着他过来,好像在等他似的。“我最好不要过这座桥,还是沿着河往右走吧。这可能是女商贩指点的那条避免麻烦的路……对,”我们的主人公对自己说,“不过,我要是逃走,到了明天我就会感到丢脸;再说我的马脚力很好,而军官的那匹马大概已经很乏了。如果他想叫我下马,我就跑。”法布利斯一边盘算着,一边轻轻地勒着马,让它尽量迈着小步往前走。
“快过来,骠骑兵。”军官用命令的口气喊他。
法布利斯前进了几步就停住了。
“您想要我的马吧?”他嚷道。
“没有的事。快过来。”
法布利斯望望这位军官,只见他唇髭雪白,神气再正直也没有。吊着他左臂的那块方巾上全是血,右手也用一块血迹斑斑的布包着。“那么,要扑过来抓我的马缰绳的就是那几个地上站着的人了。”法布利斯寻思着。但是他仔细一看,只见他们也都受了伤。
“以荣誉的名义,留在这儿站岗,”那位戴着上校肩章的军官对他说,“看见龙骑兵、猎骑兵和骠骑兵,就告诉他们,勒·巴隆团长在那边客店里,说我命令他们到我那里集合。”老团长神色非常悲痛,刚一开口就赢得了我们主人公的爱慕。他很懂事地回答:
“长官,我岁数太小,他们不会听我的话的,得有一道您亲手下的命令才行。”
“他说的对。”团长仔细打量着他说,“拉·罗斯,你的右手没有受伤,你来写命令。”
拉·罗斯一声没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羊皮纸小本子,写了几行,撕下一页交给法布利斯。团长又向他交代了一遍命令,并且说,两小时以后,他带着的这三个负伤的骑兵当然会有一个来接他的班。说完他就带着部下走进客店去。法布利斯看着他们走了,他一动不动地停在木桥头上,那三个人的伤心、沉默的痛苦表情深深地打动了他。“简直就像是受魔法驱使的精灵。”他心里说。最后,他打开那张折着的纸,看到那道命令内容如下:
第十四军团骑兵第一师第二旅指挥官,龙骑兵第六团团长勒·巴隆命令所有骑兵,龙骑兵、猎骑兵、骠骑兵,一律不得过桥,并应前来桥侧白马客店内团部集合。
勒·巴隆团长右臂负伤,命本人代笔。
班长 拉·罗斯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九日于圣女桥侧团部
法布利斯在桥头才守了半个钟头,就看见六个骑马的和三个徒步的猎骑兵来了。他向他们传达团长的命令。
“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四个骑马的猎骑兵说,接着他们就很快地跑过桥去。法布利斯这时正和另外两个骑马的猎骑兵说话。趁着他们正在激烈地争论,三个徒步的猎骑兵也过了桥。后来,剩下来的那两个猎骑兵中,有一个要求再看看命令;他把命令抢过去,说:
“我拿去给我们那几个弟兄看,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你耐心等着吧。”接着他就飞快地走了,他的那个伙伴也跟着跑了。所有这些都是一眨眼间的事。
法布利斯火了,他招呼一个出现在白马客店窗口的伤兵。那个兵,法布利斯见他袖子上有班长袖章,从客店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喊:
“拔出刀来!您是在站岗呀。”法布利斯拔出刀,接着告诉他:
“他们把命令抢走了。”
“他们正在为昨天的事不痛快呢,”班长神色阴郁地说,“我把我的手枪给您一支,如果有人不听命令,您就朝天开枪,我一听见枪声就来,或者团长本人出来。”
法布利斯注意到,班长听说命令被抢走以后吃了一惊。他懂了,这件事是对他个人的一个侮辱。他决心不再受人玩弄。
法布利斯有了班长这支骑兵手枪,重新趾高气扬地站岗了。他看见来了七个骑马的骠骑兵。他站的位置正好把桥拦住。他向他们传达团长的命令,他们听了露出十分不满的表情。其中最胆大的一个企图过桥。法布利斯的朋友,那个女商贩,头天早上曾经告诉他应该刺而不要砍,于是他按照她的忠告,把又直又长的马刀的刀尖往下一压,装作要刺那个想违抗命令的人。
“嘿,这毛孩子想杀人啦!”骠骑兵们嚷道,“倒像是咱们昨天还没叫人杀够似的!”所有的人都同时拔出刀,向法布利斯冲去。他想,这一下可非死不可了。可是,他想到班长吃惊的神气,不愿意再叫人看不起。他一边向桥上退,一边试着用刀刺了几下。对他说来,这把又长又直的重骑兵马刀太沉,因此他使起刀来的样子显得那么可笑,骠骑兵们立刻就看出他们的对手是个什么货色。所以他们并不打算真的伤他,只想把他身上的衣服划破。法布利斯胳臂上因此挨了很轻的三四刀。他始终遵守女商贩的教导,奋勇地用刀尖猛刺。不幸的是有一刀刺伤了一个骠骑兵的手。骠骑兵没想到自己被这样一个兵刺中,一气之下狠狠地回敬一刀,刺中法布利斯大腿的上部。这一刀所以能够刺中,是因为我们主人公的马非但不趋避争斗,反而像是感到很高兴似的向进攻的人们冲了过去。那些兵看见血顺着法布利斯的天蓝色裤子直往下淌,担心事情闹得太大,于是把他逼到左边的桥栏杆那里,就放开缰绳跑了。法布利斯一腾出手来,就朝天放了一枪,通知团长。
和刚才那几个骠骑兵同一个团的四个骑马的和两个徒步的骠骑兵,正向着这座桥走来。枪响的时候,他们离桥还有两百步远。他们注意地看着桥上发生的事,以为法布利斯是在朝他们的伙伴们开枪,于是那四个骑马的高举马刀,猛冲过来。这可是一次真正的攻击。勒·巴隆团长听见枪声,就打开客店大门,骠骑兵冲到桥边的时候,他也赶到了。他亲自向他们下命令,叫他们停住。
“到了现在谁还管你什么团长不团长的。”他们里面有一个一边嚷,一边催马前进。团长勃然大怒,也不再劝他们,他用受伤的右手抓住那匹马右边的缰绳。
“站住!你这个兵痞子,”他对骠骑兵说,“我认识你,你是亨利埃上尉那一营的。”
“好,让上尉自己来命令我吧!亨利埃上尉昨天已经阵亡啦,”他冷笑着说,“滚你妈的。”
他说着就硬向前冲,老团长被撞得一屁股坐在桥面上。法布利斯这时正在桥上两步开外的地方,不过脸朝着客店那个方向,他催动了他的马。那个进攻的骠骑兵用马的前胸把团长撞倒在地,团长仍旧抓住右边的缰绳不放,法布利斯一气之下,用刀直向那个骠骑兵刺去。幸好骠骑兵的马觉得团长手里攥着的缰绳直往地面拉它,朝旁边挪了一步,因此法布利斯的重骑兵马刀的长刀口贴着骠骑兵的上衣,整个儿在他眼皮底下闪了过去。骠骑兵一生气,转过身来,使出全身力气砍了一刀,砍破法布利斯的袖子,还深深地砍进了他的胳臂。我们的主人公倒了下去。
一个没有马的骠骑兵看见两个守桥的人都倒在地上,趁机朝法布利斯的马扑过去,打算骑着它冲过桥。
班长从客店里赶出来,看见团长倒在地上,以为团长受了重伤。他向法布利斯的马追过去,一刀刺进偷马贼的腰。偷马贼倒了。骠骑兵们见桥上只有徒步的班长,就飞奔过桥,一溜烟地逃走。另外那个徒步的骠骑兵也逃到田野里去了。
班长来到两个受伤的人跟前。法布利斯已经站起来。他并不觉得怎么痛,但是血流得很多。团长慢慢地爬起来,那一跤把他摔昏了,不过他倒没有受伤。
“我只是手上的旧伤有点痛。”他对班长说。
班长刺伤的那个骠骑兵快死了。
“让他见鬼去吧!”团长叫道。“不过,”他对班长和正在跑过来的另外两个骑兵说,“照顾一下这个年轻人。我不该让他冒这个危险。现在我自己留在桥上,设法拦住那些疯子。把这个年轻人送到客店里去,把他的胳臂包扎一下。用我的一件衬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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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场风波前后还不到一分钟。法布利斯的伤并不怎么严重。他们把团长的衬衣撕成绷带,替他包扎胳臂,还打算在客店二楼上给他安排一张床。
“我在楼上给照顾得很周到,”法布利斯对班长说,“可是,我那匹马孤零零地在马房里,说不定它待腻味了,会跟着另外一个主人跑掉的。”
“一个新兵有这样的见识,就很不错了!”班长说。于是他们把法布利斯安置在系着他那匹马的马槽里,里面还铺上了新鲜的干草。
法布利斯感到身子很软,班长给他端来一碗热酒,还跟他谈了一会儿话。谈话中间有几句夸奖话,把我们的主人公捧得有点飘飘然了。
法布利斯一直到第二天拂晓才醒。那些马不断高声嘶叫,发出一片可怕的闹声。马房里满都是烟。起初,法布利斯还不明白这一片声音是怎么回事,甚至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到最后烟呛得他透不过气来,这才想到是房子着了火。一转眼他就出了马房,骑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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