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褚问青洗完澡后站在窗前, 微微敛着眸。
周围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蝉叫虫鸣,但却不显得热闹, 反而让他没来由感受到了一阵孤寂。
他一个人已经太久了。
久到他数不清日子,记不住时间了。
脚下的这栋宅子,什么时候才能从落脚之地变成家呢?
褚问青望向远处。
夜色漫入眼底,他想着女孩的脸, 忽然笑了起来, 嘴角的那丝弧度却十分无奈。
他能感觉到最近自己越来越难以自持。
凡事只要一涉及到方时, 他的情绪很容易就会被感染。
甚至是……失控。
完全不像以前冷情冷义的他了。
但这并非什么不好的事,喜欢一个人往往不就如此么?
褚问青眉梢轻挑。
伸手拉起窗帘。
随着“哗”的一声轻响, 窗帘掩住最后一缕夜光。
空荡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褚问青回到床边, 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十一点多了。
他家小秘书不知睡了没。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褚问青点开方时头像, 高冷地发了个:“?”
不出意料。
方时果然没睡,同样回了个:“?”
褚问青勾起唇。
姿态慵散地靠坐在床头,正准备打字问她为什么还不睡时,只见屏幕里, 方时发的问号秒被撤回。
几秒后换了句:“老板你还没睡?”
啧啧。
变脸变挺快。
褚问青低笑了声,“在等你汇报工作。”
这话一发出去。
对面立马静了下来。
足足半分钟都不见回复, 褚问青保持靠床的姿势一动未动, 肩膀隐约发酸。
他重新发了个:“?”
几秒后, 方时回复:“……什么工作?(流汗)”
苦哈哈的。
估摸着想了半分钟,也没能想出什么名堂来。
褚问青也不逗她了, “骗你的。”
方时:“……”
褚问青:“不早了,早点睡吧。”
方时:“……”
褚问青:“晚安。”
***
翌日。
方时实习的倒数第三天。
褚问青昨夜睡得不错,起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来公司比以往迟了十分钟。
进办公室后,抬眸一瞥。
方时已经坐在小套间,肃着脸,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方秘书。”
褚问青喊了声。
尾音轻飘飘的,和浮在窗外的几朵游云一样。
方时抬起头。
晨时的光勾在他身上,身形落拓优越,映着眉眼间一抹淡笑。
他瞧着心情不错。
方时舒了口气,看来喊她一声,应该不是找茬的。
她放下心来,笑眼弯弯,笑得恰到好处。
“褚总,您找我?”
褚问青嗯了声。
“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方时理所当然认为是去开会,没有多想,“好的。”
可下午坐上车,一路疾驰,最后在一处茶室前停下时,方时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开会来了。
这方茶室不大。
十几平米的地方极具禅意。
迎面是一副书帖,写着“禅茶一味”四个字,行草狂放。
室角种着几株绿竹,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茶香。
居中的位置摆着一方根雕茶台。
左右各一张雕工古拙的红木墩凳。
这些都还好。
关键是茶台上的那套茶具。
红矿石雕龙纹茶具。
价值两百多万。
连茶盘带茶杯,一套整整十六件!
褚问青居然把它搬到这里来了!!
方时嘴角僵了一瞬。
正当她准备说话时,褚问青长腿一迈,几步走到茶台前,拿起一块色泽陈旧的茶饼。
他敛着眸。
指尖掀起茶饼棉纸一角。
深色的茶丝缠裹在一起,呈现出厚重的茶青色,条理分明且干燥紧致。
方时见过方父泡过一次类似的茶饼,每次家里来贵客,方父用茶刀撬一点下来,面上云淡风轻,可暗地里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了。
眼前这块比方父那块成色更好,茶香更甚。
方时不懂茶,一时半会没认出来这是什么茶。
但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时,站在茶台边的褚问青放下了茶饼。
搓了搓指尖,语气浑不在意。
“刘主管的茶太次了,泡出来没什么滋味,这块茶饼是十几年前一个茶商送我父亲的普洱茶,一直放在家里,好在保管得不错,还没被虫蛀。”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方时却听得心惊胆战。
方父闲时曾跟她科普过一些价值连城的普洱茶茶饼。
福元昌、宋聘号、同庆号、永兴祥号等等……
这些字号的普洱圆茶。
哪个不是价值百万以上?
方时咽咽喉咙。
目光在茶饼老旧的棉纸上掠过。
貌似上面有几个褪了色的红底字。
看不清。
“这茶很多年了,再不泡就坏了。”
褚问青瞥向方时,似是看透了方时的心思,眉目淡淡,“别想太多,我没那么败家,撬个一二两下来随便尝尝味就行了。”
方时:“……”
看看这茶室架势。
可不大像随便尝尝味的样子……
褚问青落座。
微一扯唇。
右手掌心朝上,作了个请的姿势。
茶室里什么都不缺。
褚问青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目光隐有期待。
方时吸了口气,垂下眼睫,细致认真地回忆了一遍泡茶的流程。
她只懂一点皮毛,连方父十分之一都比不上,更别说和那些茶道大家比了。
方时心想。
就自己当前这待遇,和自己这三脚猫工夫,要是被那些茶道大家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捶胸顿足成啥样呢。
泡茶第一步。
温具。
方时凝神静气,温润的眉目平和一片,她手里拎着水壶,用热水冲淋所有茶具,不一会儿,原本殷红似血的茶具挂上水珠,透着红宝石般莹莹的光泽。
方时放下水壶。
将茶杯茶壶静置沥干。
褚问青眉梢一动。
视线从方时温具的纤细手指移到了她的脸上。
隔着一片荡开的水雾,女孩抿着唇,敛着眸,面色沉静。
褚问青心尖微微一动。
茶室的暗光扫在眉骨,明暗中愈显深邃。
“后面有什么安排么?”
褚问青收回视线,本想往后靠去,但忽地想起来屁股下坐着的是一张木墩凳。
他直了直腰,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
方时在等茶具沥干。
闻声抬起眸,有些不解地望向褚问青。
褚问青毫不避及,隔着一张茶台,两人视线交汇。
眸底倒映着对方的脸。
褚问青懒懒一抬眉,眸色虽淡,可其中却显了一点笑意。
方时颊边悄无声息地晕开了一抹薄红。
垂下眸。
指尖抚上茶台上的茶饼,冰冰凉凉的。
她沉默了几秒,回答:“实习结束快开学了,应该要写毕业论文了吧。”
说话间,她拾起茶台角落的茶刀,掀开一角茶饼棉纸,开始从背面撬茶。
动作很慢很轻。
顺着茶饼的纹路,轻柔地拆茶。
银色茶刀映着纤秀的手指。
褚问青略微失神,恍惚几秒后点了下头,之后没再说话。
倒是方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眼睛弯了弯,说:“这种拆茶饼的法子还是我爸教我的,他有一块老茶饼,可宝贝了,一直舍不得我碰,但我有一次偷摸撬了一点下来,没掌握好法子,弄断了好多,被他一顿数落,最后他怕我再偷着玩,无奈之下就教了我。”
方时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也很少跟人说自己以前的事儿。
褚问青认真地听完每一个字。
末了,觉得好笑,“你爸居然没揍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绽开一抹弧度,笑起来时带着些许玩味。
方时仍在认真拆茶,并不理会他的调笑。
自顾自地说:“他倒是想揍我,但我妈不让啊,他爱泡茶喝茶,又爱喜新厌旧,家里买了那么多茶具,绝大多数都锁在柜子里,还不知道下一次见太阳是什么时候呢……”
褚问青听着她的话。
摸了把下巴。
爱茶具啊?
他目光瞥向茶台上那套昂贵茶具,若有所思。
这块普洱老茶饼,方时没敢撬下太多,约莫一壶茶就够了。
她重新把棉纸裹好。
郑重其事地将茶饼放好在茶台一侧。
下一步开始置茶。
方时把撬下来的茶叶揽在一起,揭开茶壶盖,指尖捻起茶叶,动作轻缓地放进壶里。
开水仍在烧。
褚问青想了想,又回到先前的话题上,问她:“除了写毕业论文,没别的安排了么?不准备读研究生?”
茶室静谧。
空气中飘着浅淡的茶香。
在褚问青的视线中,方时细细的眉尖些微蹙起,像秋风中打了卷儿的竹叶。
她在犹豫。
情绪也怪怪的。
褚问青忽然间有些失措,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问错什么话了。
等了片刻。
水壶里水开了。
咕噜的水声中,褚问青听到方时轻叹了声。
然后就听见她说:“老板,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方时重新抬眸。
眸光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仿佛接下来想要问的事情,是自己下了好久的决心才准备开口的。
褚问青心尖难以觉察地抖了下。
但气息依然平静,“什么事?”
方时:“如果一个人始终下不定决心做出某个至关重要的决定时,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至关重要的决定?
褚问青眉心拧了起来。
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他莫名觉得,方时这话的意思是在影射他。
难不成她是在提醒他么?
或者是对他的暗中指责?
既然真的喜欢,那为什么不趁早做出决定呢?
方时是这个意思么?
褚问青心间倏地涌起一股冲动。
很想就在此时此地向方时坦白心思。
但旋即方时下一句话就把他打入了谷底。
方时端起热水壶。
一边往茶壶内冲水,一边唏嘘:“我到现在都没决定好要不要读研,这事儿已经折磨我好几个月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褚问青:“……”
原来是这事儿……
茶壶里茶叶在水中沉浮舒展。
汤色逐渐变得粟红明亮。
茶香袅袅而起。
褚问青轻吸口气,敛了敛眸子,使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
仿佛刚刚的心潮波涌不过是突如其来的一场错觉。
半晌后他轻嗤了声。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实。”
他勾着唇。
“金秘书双一流大学本硕毕业。”
“这就是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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