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色流转。
汉苑古拙的屋顶镀了圈暗光。
方时同样看到了肖妣。
和以往的浓妆短裙相比, 她今天的穿着规矩很多,化的妆也很清新淡雅,和她两个高大英俊的哥哥站一起, 倒是有了几分肖家大小姐的样子。
方时压下心底的讶意。
和肖妣对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视线。
世上姓肖的人那么多,她怎么也没想到,金秘书口中的“肖总”居然是肖妣父亲。
肖厚继一共生了两儿两女。
两个儿子大学毕业后就去了自家公司任职, 不出意外, 未来的肖妣也会如此。
这就很好理解为什么肖厚继会带肖妣过来。
肖厚继在和褚问青说话。
简单寒暄几句后, 两人一起往汉苑内庭走。
方时、金秘书和肖家子女一起落后几步走在后面。
正走着路,方时胳膊蓦地被人扯了一把。
肖妣站她身侧, 压低声音问她:“你怎么会来?”
语气中满是质疑。
方时轻描淡写地回她:“陪老板来吃饭不行么?”
肖妣意味难明地呵了声。
“看不出来啊方时, 你到底是凭的什么傍上褚问青这么难相处的一个人?”
她声音放得很低。
尾音轻慢讥诮。
在她看来,褚问青作为社会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
想傍上他的名媛千金不知道有多少。
但有谁能和他有幸同坐一辆车?
甚至在下车后还特意等她?
就凭她方时吗?
一个从江南小地方到燕城来读书, 没背景没人脉,平凡到眨一下眼就会在人海中丢失背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普通女生?
前方,褚问青和肖父走上一座庭内石桥。
桥畔灯笼微摇, 灯火勾在褚问青的挺直肩背上,深沉又内敛。
肖妣多看了好几眼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眼角余光扫向方时。
做了三年室友, 方时确实温美恬静, 脸长得也行,但远远达不到一眼惊艳的程度。
肖妣实在想不通。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想要嘲讽方时的心。
冷嗤:“难道是因为你这张并不出众的脸么?”
短暂的几秒后。
方时轻笑了笑, “是不是我这张脸不知道,但你要是想凭你这张脸去傍他,估计没戏。”
方时瞥向肖妣, 眸色冷淡,嘴角轻轻扯起一弧,“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褚总就喜欢我这样的,你不服?”
“你!”
肖妣气急,声音不由放大,前面走着的几人同时停步,转过脸来。
褚问青站在石桥上。
垂着眼睫,目光淡淡瞥过去。
在他的视野中,他家小秘书走在几人最后。
细细的眉尖挑着,摇曳的灯火在她眼里轻轻晃动。
女孩在他面前一直温软乖巧的脸上,少有的带了丝挑衅意味。
像记忆里,家里小时候趴在母亲腿上,那只凶巴巴的漂亮小猫。
瞧着挺有趣的。
至于站小秘书身边的肖家女儿。
褚问青看都没看一眼。
“你……小心点,这边有个台阶。”
肖妣见众人投来打量目光,一下子心虚了,急忙绽出一抹假笑,“好心”提醒方时。
够虚伪。
没法比,连佩服都不敢。
方时自愧不如。
另一边,肖厚继呵呵笑了声,对褚问青说:“家里的大女儿,心地还是好的。”
褚问青眉梢动了动,“看出来了。”
他勾了勾唇。
笑容别有深意。
不过肖厚继没看出来,继续领着褚问青边走边聊。
褚问青转身的刹那。
眸光似笑非笑地在肖家大女儿的身上打了个转。
笑意不达眼底。
肖妣被他这么一看,后背隐隐发凉。
一阵沉默后。
几人继续往前走。
方时和肖妣依然落在最后。
肖妣盯着前方几人的后背,心有余悸,不再说话。
往前走了几步。
踏上石桥。
方时忽然叹了声,放低声音,“肖妣,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能改变什么呢?”
肖妣迈上台阶的腿顿时僵住。
仿佛被戳到了痛脚,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
沉默地一路往前。
肖厚继定的包间是汉苑最好的一处,名叫“老梅飘雪”,桌具仿古,墙壁雕着精美的汉代壁画,角落里是一株覆雪的的老梅树。
方时悄悄打量了一眼。
雪是真的,梅树也是真的。
空气中似乎还有淡淡的梅香,在盛夏焦躁的夜里,驱热沁脾,独有一番韵味。
几人落座。
两个主位自然是坐着褚问青和肖厚继。
金秘书坐在褚问青左手边,方时位置更靠后,和肖妣遥遥相望。
包间是一周前就预定好的。
身穿简化版汉服的服务员焚香、温杯、泡茶,一切都有条不紊。
在等菜的时间里,肖厚继把随行的儿女介绍了一遍。
说到肖妣时。
着墨更多了。
“这是我大女儿肖妣,今年刚二十二,明年就该大学毕业了,到时候让她去基层历练几年,再回来接班。”
肖厚继笑呵呵地说:“如果褚总不嫌弃,让她去你那儿当个小员工锻炼个几年?你看怎么样?”
闻声。
正盯着面前餐具,老老实实坐着的方时,心里蓦地涌上一抹难言的滋味。
紧张。
不自在。
生怕他答应。
方时抬起脸悄悄瞥向褚问青。
只见他敛着眸,靠在椅背上,听肖厚继说话时,唇角一直勾着笑。
笑容优雅,却很冷淡。
方时莫名放心了许多。
没来由觉得,褚问青是不会答应的。
肖厚继等他说话。
肖妣也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可褚问青只是转了转腕表,抬起眸,并没接肖厚继那句话,而是问:“肖小姐在哪儿上学?”
视线轻飘飘落在肖妣脸上。
褚问青神情自若,许是包间灯光太过显白,他的眸色比往常更为漆黑深邃。
像旷野深处吹来的一阵风,冷冷的,肆无忌惮的,刺骨,却仿佛带着特殊的魔力,让人欲罢不能。
肖妣心跳蓦地加剧,一时间怔愣了。
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这时坐她身旁的肖家二哥忽然皱眉,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力道不轻,痛感瞬间让肖妣从恍惚中出来。
肖妣坐直身子,面不改色地微微一笑。
“褚总您好,上次您去燕大经管院做的那场讲座我去听了,深入浅出,特别是谈到技巧案例剖析时,让我感触特别深。”
听到她说这些话。
方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肖妣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明明没去听讲座,却还能扯得头头是道,这分明是下了大工夫,说不定是有谁偷录了一段讲座视频,被她拿过去研究了一遍。
方时轻轻挑起眉梢,注意力集中在肖妣身上。
她忽然开始期待肖妣接下来的表演。
“是么?肖小姐也去了?”
褚问青笑了,带着点玩味,正欲接话的肖妣心慌了一下。
不过她很好地掩饰住了那点情绪。
继续说那天的讲座。
没想到她准备得格外充分。
照着褚问青当时的讲座内容,详细分析了自己的看法,也不知道是自己想的,还是肖家人替她打了腹稿。
总之偌大的包间里,肖妣侃侃而谈,半点不露怯。
这一幕的确成了肖妣的个人秀,肖厚继十分满意,带肖妣来赴宴的那点小心思展露无疑。
如果褚问青真能看上肖妣,那她可是为肖家立了大功,也不枉生她养她一场了。
“我这样说也不知对不对,让褚总见笑了。”
肖妣说完了。
目光灼灼地定在褚问青脸上,似乎想从他眼里寻到一丝肯定和欣赏。
可褚问青却神色淡淡。
兴致缺缺地耷着眼。
肖妣的心倏地凉了半截,短暂的沉默后,褚问青掀眼,目光却是看向方时。
“方秘书,你也是燕大经管院的学生,同样也是明年毕业,看来你和肖小姐挺有缘分的。”
“肖小姐一定很优秀吧?”
方时猝不及防被点到名。
在座的人都看向她。
尤其是肖厚继,虽然笑得仍旧慈眉善目,可笑容却十分微妙。
但谁都没注意到肖妣的脸色并不好看。
先前娓娓而谈的云淡风轻,在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褚问青问完话后,包间里有了一瞬间的沉默。
肖妣虽然常常冷嘲热讽,话说得难听,不给她们几个舍友好脸色看,但方时并不想在这里拆她的台。
如果真如实说了。
肖妣被揭穿,肖家的脸也没法挂住,恐怕这场饭局就会彻底崩了。
可褚问青这问话的意思……
方时不好说。
而肖家人也都知道肖妣的德行。
可意料之外的是,褚问青的秘书居然也是燕大经管院的在读学生,若是没她在,说肖妣是专业第一也无所谓……
但现在……
趁着方时还没说话。
肖妣吸了口气,浅浅一笑,“刚刚一直忘了说了,我和方时其实不仅认识,还是室友呢!”
“室友?”
“嗯,刚刚在门口看到时,我俩都特别惊讶。”
“那可真是巧了。”肖厚继完美地把褚问青方才的话题转移开,乐呵呵地笑,“褚总你看,这事儿这么巧,咱们待会可要好好喝一杯。”
他这样一说。
褚问青轻轻挑起眉梢,视线越过金秘书,在方时脸上停了几秒。
女孩悄悄撇了下嘴。
嫌弃得很。
但她似乎松了口气。
眉眼放松了不少。
见她不愿开口,褚问青也就不想再计较了。
他在商场酒桌征伐了这么久,什么人什么样,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肖家什么意思他懂。
方时和肖家女儿之间并不和睦,他也能看出来。
不过他家小秘书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想为她撑腰的小心思。
傻乎乎的,注意力居然放在了摆到面前的那碟子排骨上。
褚问青抬手按了按右耳垂。
这么晚了,是该让小秘书好好吃饭了。
各种珍品佳肴陆续上桌。
服务员帮忙起菜,肖厚继亲自开了瓶上好红酒给褚问青满上,剩下的交给大儿子,让他帮忙斟酒。
方时平时喝点甜酒还行。
这种红酒后劲太足,她喝不惯。
肖家长子殷勤地给她斟了半高脚杯。
酒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方时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好在这场局是肖厚继有求褚问青在先,并不存在什么劝酒之类的“酒场文化”,方时稍稍放下心。
肖厚继端了酒杯,敬了褚问青一杯。
他年纪大了不能多喝,一杯红酒下肚,就撤了酒杯,向褚问青告了声歉,让服务员送来了一盏养身参茶。
以茶代酒。
茶色清澈透明,热气散在空气里,清香扑鼻。
褚问青多看了两眼。
眼尖的肖家长子立马喊来服务员,低声跟她说了什么,很快服务员离开,再回来时,托盘里多了一盏同样的参茶。
服务员把参茶端给褚问青。
别的不说,肖家人看脸行事的本事还是很不错的。
褚问青满意地动了下眉梢。
把参茶放在转盘上,手指轻轻一拨,转盘动了一下,那盏参茶越过金秘书,精准地停在方时眼前。
金秘书:“……”
方时:“???”
褚问青的小举动没能瞒过在座几人的眼。
几人看向她。
神色不一。
桌上除了肖厚继有一盏,其他人都没有。
方时脸皮薄,一时间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许是耽搁的时间长了。
褚问青轻啧了声,这时金秘书小声提醒,“褚总给你点的,喝吧。”
方时没有再纠结,说了声“谢谢”,微抿着唇,从转盘上把茶盏端到了面前。
掀盖的瞬间。
扑来一阵沁脾清香。
隔着袅袅热气,坐在方时对面的肖妣,绷着脸,目光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方时身上,神色微冷。
方时不惯她。
捻着瓷勺,当着肖妣面,故意慢慢搅动了两下。
肖厚继爽朗一笑,“像褚总这样体贴员工的好老板不多了!难怪褚氏集团近年来发展得势如破竹,这是有原因的嘛!”
褚问青端起酒杯,抿了口,“肖总谬赞了。”
肖厚继看向肖妣,皱着眉,“肖妣,干坐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敬褚总一杯?”
闻声。
肖妣赶紧站起身,抬手举起高脚杯,款款而笑,“敬褚总一杯。”
说完她居然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足见酒量。
喝完红酒,肖妣并未急着坐下,而是含笑看向褚问青,脸颊染了一圈红晕。
褚问青端起酒杯,酒液轻晃,只碰了碰唇。
态度不冷不热。
肖妣略有失望,特别是看到他对方时悉心关怀的态度,心里的不适更甚了。
她借口去一趟洗手间。
背影消失在包间门口时,仍保持着一副优雅贵小姐的姿态。
但一出包间。
脸上的假笑立马垮了下去,阴着脸一路去往洗手间。
洗手间没人。
肖妣拧开水龙头,站在洗手池边,冷眼看着水一直往下流,水声哗哗作响,她的心情莫名舒畅许多。
过了片刻,肖妣洗了手。
又拿出口红细细描了遍唇,这才满意地出去。
可没想到,刚从洗手间出来,没走两步,她就撞见了褚问青。
他敛着眸,靠墙站着,似乎觉得有些无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腕表,身形落拓,影子斜斜映在脚下。
他这样子,是在等人?
可这儿貌似就她一个吧?
肖妣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心脏抖了下,心情骤然激动起来。
她混迹娱所这么久,遇到不知多少表面正经内里浪荡的伪君子,看似百撩不动,实际上比谁都放得开。
难道褚问青也不能免俗?
正想着,褚问青倏地抬起眸,视线在肖妣脸上掠过,依然冷冷淡淡的,但他却挑了挑眉,喊了声:“肖小姐。”
肖妣敛回神。
压下心底的激动。
指尖撩过鬓角发丝,施然一笑,“褚总,您在这儿……是在特意等我吗?”
尾音婉转,带着点酥麻的鼻音。
和在肖家人面前的谨慎唯喏不同。
这时的肖妣似乎胆子大了不少。
褚问青目光里多了分戏谑。
扯起唇,笑得玩味。
趁着走道无人,肖妣往前迈了两步,离褚问青更近了。
鼻息间尚带着红酒的香气。
见他没避没让,依然端直地站在原地,这更加坚定了肖妣心中褚问青也是个伪君子的想法。
于是在酒精的作用下,胆子也更大了些。
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准备抚上褚问青胸膛。
对付这种男人,她有的是办法。
当初从赵思思手里抢走评优资格,为了对付那个不爱说话的导员,用的也是欲拒还迎这一招。
不料指尖尚未碰到褚问青衣角。
就被他毫不留情一把推开。
同时冷嗤一声:“肖小姐,你喝多了。”
肖妣脸色立马青白一片。
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褚问青从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他来这儿等肖妣,只是忽然想来确认一件事。
“你不喜欢方时?”
方时方时!
又是方时!
方才被褚问青推开的难堪,和对方时的厌恶瞬间冲昏了头脑。
肖妣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一句话,“方时哪里比我好了?!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褚问青懒洋洋地掀起眼。
毫不犹豫地张口:“原来真是这样啊。”
他摸着下巴。
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如此,那我似乎也没必要客气了。”
区区一个肖家和几单生意而已。
哪能比得上自家小秘书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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