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学会的,接受这件事,并与之共处;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服她,忘掉一些事对谁都有好处,因为事实正是如此,对吧?也许他自己就会把那张照片删了。”
“你觉得她会相信吗?”
“不会的,”我揉揉眼睛,“连我都无法忍受,我无法忍受那个人就这么逍遥法外。那个阴险卑鄙手段下作还开着豪车的人渣……”我站起来望着脚下的城市。有那么一瞬间我被绝望彻底虏获了,我仿佛看到可以预见的未来:充满戒备的莉莉,野性难驯,努力逃脱过去的阴影。那张照片的去向将决定她的行为,她的未来。
好好想想,我告诉自己,想想威尔会怎么做。他一定不会让这个男人得逞的,我必须像他一样,制定一个周密的策略。望着楼下缓行的车流,我想象盖塞德先生的黑色豪车大摇大摆地行驶在苏活区的街道上,眼前慢慢浮现出这个男人的样子:沉默寡言,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畅行无阻,自信满满,认为一切都会顺风顺水、心想事成。
“山姆?”我说,“你能不能找到些什么药,可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请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不,你听我说。我有主意了。”
一开始她什么话也没说。“你会没事的,”我说,“而且如此一来,没有谁会知道。”最令我感动的是,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能行?”而自从告诉山姆这个计划后,我一直都在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都安排好了,亲爱的。”山姆说。
“但别人都……”
“完全不知道。只知道他在骚扰你。”
“你会有麻烦吗?”
“你就别担心我了。”
莉莉扯了扯衣袖,然后喃喃说道:“你不会完全把我丢给他的,是吧?”
“一分钟也不会。”
她咬咬嘴唇,看看山姆又看看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定了下来。“好,我们行动吧。”
我买了部即付即用的廉价手机,给莉莉继父的工作单位打去电话,假装与盖塞德先生约好去喝一杯,套出了他的手机号码。
那天傍晚,我一边等山姆,一边给盖塞德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盖塞德先生,真的很抱歉打扰了您,我就是有点害怕,我想跟您聊聊。莉
等了半个小时他才回复,可能是想让莉莉心慌。
我为什么要跟你聊呢,莉莉?我帮你那么多,你却那么不听话。
“人渣。”山姆嘟囔了一句。
我知道,我很抱歉,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莉莉。
我知道。此前我被惊到了,我需要时间考虑,我们见面吧,您要什么我都给您。但是您要先把手机给我。
我觉得还轮不到你来谈条件,莉莉。
山姆看着我,我回应了他的目光,然后回了信息。
就算……我真的很坏很坏,也不行?
暂时没反应。
现在我倒有兴趣了。
山姆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觉得有点恶心。”我说。
那就明天晚上吧。等我确定朋友们都出去了,就给您发地址。
等我们确认盖塞德先生不会再回短信,山姆把手机放进了口袋,免得被莉莉看到。然后一直抱着我,抱了很久。
第二天,我紧张得都要生病了,莉莉比我还糟。早餐两个人都吃得很少,我让莉莉在房间里抽烟,自己也想要根烟来抽。我们看了部电影,笨手笨脚地干了些家务。那晚七点三十分山姆到的时候,我的脑袋里已是一团乱麻,如坐针毡。
“你把地址发给他了吗?”我问他。
“发了。”
“给我看看。”
短信很简单,就是我公寓的地址,后面署了个“莉”字。
他也回了短信:我在城里开个会。大概八点到。
“你没事吧?”山姆说。
我的胃紧张得完全缩紧了,我感到自己呼吸困难。“我不想把你也卷进来。嗯——万一你被发现了怎么办?你会丢掉工作的。”
山姆摇摇头。“不会的。”
“我不该让你卷进这个烂摊子的。你出色又善良,我却以怨报德,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们都会没事的。来,深呼吸。”他朝我露出鼓励性的一笑。我却看出他眼中深藏的紧张。
他往我的身后看去,我转过身。莉莉出来了,身着黑色T恤、牛仔短裤和黑色连裤袜。她画了淡妆,看上去美丽而富于朝气。“你还好吧,亲爱的?”
她点点头。平日里与威尔相似的淡橄榄色肤色,此时却苍白异常,那双眼睛看上去大得出奇。
“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估计用不了五分钟。露露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好吗?”山姆的声音平静中带着鼓励,以及志在必得的信心。
我们已经演练过十几次了。我希望她能够放轻松,让所有的台词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很好,”山姆拍拍手,“差一刻八点。我们开始准备吧。”
他很守时,这我没话说。八点刚过一分钟,我的门铃就响了。莉莉做了个响亮的深呼吸,我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她拿起对讲机。嗯,嗯,她走了。上来吧。他好像毫无戒备,没料到这个小女孩在搞什么鬼。
莉莉开门让他进来。我透过卧室的门缝往外看去,她开门的手在微微颤抖着。盖塞德伸手捋捋头发,站在门厅简单环视了四周。他穿一套上好的灰色西装,车钥匙放在贴身内袋里。我盯着他,盯着他那件昂贵的衬衫,那不停打量公寓的双眼,明亮狡黠中透着贪得无厌。我咬牙切齿。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才会对小自己四十岁的女孩图谋不轨?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才会勒索自己同事的孩子?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轻松,好像很不舒服。“我把车停在后面了,不会有事吧?”
“我觉得没事。”莉莉咽了口唾沫。
“你觉得?”他朝门边退了一步。这种男人肯定把车视为自身某一部分的延续,“你朋友呢?这个地方的主人?他们不会回来吗?”
我屏住呼吸。在我身后的山姆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着我的腰。
“哦,不会的。没事,”她笑了,突然镇定下来,“她要出去很久的。请进来吧。您想喝点什么吗,盖塞德先生?”
他看着她,就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太正式了吧。”他向前走了一步,终于把房门关上了,“有苏格兰威士忌吗?”
“我看看哦。等等。”
她往厨房走去,他紧随其后,同时脱掉西装外套。他们刚走进客厅,山姆便快我一步走出卧室,踏着重重的脚步穿过门厅,反锁了公寓门,然后把钥匙丁零当啷地放进口袋。
盖塞德一下子惊呆了,转过身看着山姆。唐娜也出现了。两人身穿制服,守着门。盖塞德看看他们,又看看莉莉,脸上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不知道这是唱的哪出戏。
“你好,盖塞德先生,”我从卧室门后走了出来,“你应该有什么东西要还给我这位朋友。”
他竟然马上就冒汗了。他目光闪烁不定,看着莉莉。但我已经快步走到门厅,让莉莉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
山姆也上前一步,盖塞德先生刚刚到他肩膀的位置。“手机,请你还回来。”
“你们威胁不了我的。”
“我们不是在威胁你,”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们只想要回手机。”
“你们挡住我的去路,就是在威胁我。”
“哦,绝对不是,先生。”山姆说,“如果真要威胁你,我跟同事马上就能把你按在地上,给你注射点代海浦兰诺,让你的心脏慢慢停止跳动。这没什么难办的,没人会怀疑专门救人的急救员的。就算验血也验不出来,这种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唐娜双臂抱在胸前,一脸悲伤地摇摇头。“真可惜啊,中年生意人,突然之间就猝死了。”
“因为各种健康问题嘛,饮酒过度,营养过剩,又缺乏锻炼。”
“我们这位先生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最好如此,但谁又知道呢?”
盖塞德先生似乎瞬间矮了一截。
“还有,不要试图威胁莉莉。我们知道你住在哪儿,盖塞德先生。急救员想查什么都能查到。要是把急救员惹毛了,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岂有此理。”他气势汹汹,脸上却无半点血色。
“是啊,是很过分。”我伸出手,“手机,麻烦了。”
盖塞德又四下扫视一番,终于伸手到衣兜拿出手机,递给我。
我甩给莉莉。“莉莉,检查一下。”
她检查的时候,我有意识地挪开目光。“删掉,”我说,“快删掉。”等我回头看去,手机屏幕上早已一片空白。她轻轻点了点头。山姆示意她把手机甩给自己,他一拿到便丢在地上,用右脚狠狠踩上去,塑料碎片四下飞溅。他用力那么猛,以至于整个地板都在颤抖。山姆的靴子每次踩到上面,我和盖塞德先生都会同时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最后,山姆弯下腰,小心翼翼捡起飞到暖气片下方那张小小的SIM卡。他仔细看了看,然后把它举到那个男人眼前。“没有复制吧?”
盖塞德点点头。他的领子都快被汗湿透了。
“肯定没有复制。”唐娜说,“这位德高望重的社区顶梁柱,肯定不敢冒被别人看到这种照片的风险,对吧?想想看,要是盖塞德先生这个肮脏的小秘密被泄露出去,他的家人会说些什么啊?”
盖塞德先生抿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你们想要的,我都给你们了。现在放我走吧。”
“不行。我还有话要说。”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因为我在克制自己的怒气。
“你这个肮脏可悲的小人,如果我……”
盖塞德先生的嘴角浮现一丝嘲笑。他这种男人恐怕从没把女人当回事。“哦,闭嘴吧,你这个可笑的小……”
山姆眼中闪过一丝冷硬的寒光,他猛地跳到盖塞德面前。我伸出一只手臂去阻止他,另一只拳头却似乎没来得及收回。我只记得拳头撞到盖塞德脸上时,指节那阵骤然的疼痛。盖塞德蹒跚着后退了几步,上半身撞到了门。我踉跄了一下,惊讶于如此巨大的反作用力。等他站稳,我吃惊地发现,他被打出了鼻血。
“放我出去,”他捂着鼻子嘶嘶地说,“现在,马上。”
山姆朝我眨眨眼,开了门锁。唐娜挪开身子,在放他走的前一秒,斜着身子对他说:“你确定走之前不上点药吗?”
盖塞德走出门去,起初尽量保持不疾不徐的步伐。门刚一关上,我们便听到他昂贵的皮鞋在走廊里拼命奔跑的声音。我们默默站着,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所有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打得好呀,卡西乌斯[1]。”山姆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让我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弓着身子,心中默默咒骂着。
“比想象中要痛,是不是?”唐娜说着,拍拍我的背,“别担心了,亲爱的。”她对莉莉说,“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这个老男人什么都不是。他已经滚了。”
“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山姆说。
唐娜大笑。“看他那屁滚尿流的样儿啊。他现在估计要躲着你走了。全都忘了吧,亲爱的。”她爽朗干脆地抱了一下莉莉,好像莉莉只是不小心推倒了一辆自行车。然后,唐娜把手机残骸交给我,让我扔掉。“好啦。我答应上班前去我父亲那儿看一下的。咱们回头见。”她挥手离去,走廊上响起一串轻快的靴子着地的声音。
山姆在医药箱里翻找药物,帮我敷上伤口。莉莉跟我走进客厅,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做得很好。”我说。
“你也干得漂亮。”
我检查了一下流血的指节,抬头发现莉莉的嘴角带着隐隐笑意。“他完全没料到你会这么做。”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从没打过人,”我突然板起脸,“你可不能把我当成榜样。”
“我绝对不会把你当成任何榜样的,露露。”她勉强地咧嘴笑了。山姆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些无菌绷带和一把剪刀。
“你没事吧,莉莉。”他挑起眉毛。莉莉点点头。
“好。让我们做点更有趣的事情吧。谁想吃干酪烤意面?”
当莉莉走出客厅,山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子,好像在劝自己镇定下来。
“怎么了。”我说。
“谢天谢地,你先出手打了他,不然我真怕自己把他打死。”
莉莉上床休息后,我跟山姆一起待在厨房里。数周以来,某种久违的宁静感终于降临到了这个小家。“她已经高兴起来了。嗯,虽然她刚才还对着新牙刷嫌这嫌那的,把毛巾随便丢在地上。不过,她已经好多了。”
山姆点点头,清空了水槽。他待在我的厨房里,这感觉真好。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好奇走上前用手臂环住他的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谢谢你,”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开口说道,“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他转过身,往茶巾上擦擦手。“你也很聪明,女打手。”他伸出手把我拉到身边。我们互相亲吻。他的吻甜蜜而柔软。在他的怀里,我有种片刻的迷失。但是……
“怎么了?”他松开我,“有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应该很奇怪。”
“呃,比今天晚上还奇怪?”
“我忍不住在想你说的那种药,什么代海浦兰诺。要真的杀一个人,需要用多少量?这种药你们可以随便使用吗?听起来真的是……很有问题。”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说。
“那当然。但是万一真的有人非常恨你呢?会不会把它放到你的食物里?恐怖分子会不会拿到这种药?需要多少量呢?”
“露露,根本没有这种药。”
“什么?”
“是我编的,根本没有代海浦兰诺这种药。完全是编出来的。”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咧嘴笑了,“不过,说来也怪,我觉得这是我用过的最棒的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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