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的话,就要被禁止登机了。我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他们,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吧台。
“这里没人需要急救,”我慢慢朝他走过去,“至少暂时不需要。”
“这身衣服我可穿不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山姆坐上吧台凳,手肘撑在吧台上,“假发……挺有趣的。”
我用力拉了拉亮闪闪的短裙。“制造静电就是我的超能力。想来杯咖啡吗?”
“谢谢。不过我不能待太久。”他看了看无线电对讲机,又放回外套口袋里。
我给他做了一杯美式,努力掩饰着见到他的好心情。“你怎么知道我上班的地方?”
“我们去十四号门那边急救。疑似心脏病。杰克之前跟我说过你在机场工作,而且,你也很好找……”
那群销售聒噪的声音莫名消失了。我发现,山姆就是能够做到让你不去注意别的男人。
“唐娜借机逛逛免税店,看看包。”
“你已经看过病人了?”
他咧嘴一笑。“没有。等我坐下来喝杯咖啡,然后再打听十四号门怎么走。”
“很好笑。你救过病人了?”
“我让她吃了点阿司匹林,告诉她上午十点前就喝四杯双倍浓缩咖啡可不太好。嗯,你对我的工作抱有如此令人兴奋的看法,让我受宠若惊。”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把咖啡递给他。他感激地喝了一口。“那个,我在想……最近你有空再来一次‘不是约会’吗?”
“有救护车吗?”
“肯定没有。”
“我们能讨论一下问题少年吗?”我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卷着尼龙质地的你鬈发。我的天哪,我在把玩头发,而且还不是我的真头发。我得赶紧停止这愚蠢的行为。
“你想讨论什么我们就讨论什么。”
“那你怎么计划的?”
他停顿了很久,我都要脸红了。“晚饭?在我家?今晚?我保证,要是下雨,我不会逼你坐在餐厅的。”
“你说了算。”
“我七点半来接你。”
他喝着剩下的一点咖啡,理查德突然出现了。他看看山姆,又看看我。我还靠在吧台上,离山姆那么近。“有什么问题吗?”他说。
“完全没问题。”山姆说。他站起来,比理查德整整高出一个头。
理查德脸上快速闪过各种念头。太明显了,我都能看到不同想法间的转换过程。这个急救员干吗到这儿来?露易莎怎么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儿?我应该去举报露易莎没有显得很忙的样子,但这个男人块头太大了,目前的局面我看得不太明白,我要防着他点儿。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差点笑出声来。
“那么,就今晚了,”山姆朝我点点头,“别摘假发,好吗?我就喜欢你‘易燃易爆’的样子。”
那群销售中,有个人脸色红润,靠在椅背上,一副愉悦自得的表情,肚子把衬衫都撑开了。“你是不是要教育我们饮酒别贪杯啊?”
其他几个人大笑起来。
“不,你们尽管喝,先生们,”山姆朝他们点头致意,“咱们一两年后见。”
我看他走向门口,在报刊店外和唐娜碰了面。回过头,理查德正看着我。“这话我不得不说,露易莎。我不赞成你在工作时间进行社交生活。”他说。
“行。下次我让他别理会十四号门心脏病发的报警电话。”
理查德的下巴绷紧了。“还有他刚刚说的,让你戴着假发什么的。那顶假发是三叶草爱尔兰主题酒吧有限公司的财产。你的私人时间是不允许穿戴的。”
这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真的吗?”
就连他也脸红了。“这是公司政策。假发是制服的一部分。”
“哎呀,”我说,“那我以后只好自己买爱尔兰舞女的假发啦。嘿,理查德!”他已经气得毛发倒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我回到家,莉莉不见了踪影,只在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麦片盒子。门厅的地板上不知怎的出现了一堆灰尘。我给她打电话,无人接听。啊,我不禁想着,父母大概分为三类吧:过度焦虑的父母,正常的父母,以及塔尼亚·霍顿-米勒。然后我开始冲澡,准备晚上“绝对不是约会”的约会。
真的下雨了。我们刚来到山姆那块田里,大雨便倾盆而至。仅仅从他的摩托车跑到火车车厢的短短一段距离,我俩便淋了个湿透。我身上虽然不再滴水,但湿袜子贴在脚上,很不舒服。
“待着别动,”他拿手捋了捋头上的水珠,“你全身都湿透了,不能坐下。”
“这有点像一部很烂的电影的开头。”我说,朝他尴尬地笑笑。
“好吧。”他说,两边的眉毛都挑起来了。
他消失在车厢后方。一分钟后他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件套头衫和有点像运动短裤的东西。
“杰克跑步穿的裤子,刚洗过的。不过可能不是电影明星范儿。”他递给我,“如果你想换下来的话,那边是我的房间,从那道门过去浴室,看你想去哪边。”
我走进他的卧室,关上门。头上,雨点响亮地敲打着车厢顶部,窗户上模糊一片,雨水汇聚成一道道小瀑布,永无止息地流淌着。我本想拉上窗帘,转念一想,此刻外面并不会有谁看到我,只有那群母鸡而已。它们在雨中蜷缩成一团,不时暴躁地甩甩羽毛上的雨珠。
我脱掉湿透了的上衣和牛仔裤,用它们和手中的毛巾擦干身体,有点调皮地在窗口向母鸡亮了亮裸体,然后想了想,大概只有莉莉才会这么做吧。母鸡们似乎对此不太感兴趣。我把脸靠近毛巾,带着负罪感轻轻嗅了嗅上面的味道。毛巾刚刚洗过,不知何故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男性气息。一时间,我竟莫名恍惚了。
双人床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床对面,一个小小的橱柜充当了衣柜。角落里整齐地放着两双工作靴。床头柜的书旁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中山姆与一个微笑的女人站在一起。她一头金发随意扎了个结,手臂环住山姆的肩膀,朝镜头咧嘴笑着。她不是那种美艳的尤物,但笑容却有着特别的吸引力。她看起来是那种喜欢开怀大笑的女人,就像女版的杰克。我突然为杰克感到难过,赶忙在自怨自艾前转移了目光。
有时我会想,我们这群人,都在悲伤的泥潭里艰难跋涉着,不愿对别人承认自己已经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电光石火间,我又想起,山姆不愿聊与妻子有关的事情,似乎和我的情绪很相像。我们都知道,一旦你打开话匣子,哪怕只是轻声低语一下自己的悲伤,它便会升腾为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久久难散地笼罩着你的一言一行。
我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振作起来。“好好享受这个愉快的夜晚吧。”我小声咕哝着,想起“开启新生活”小组的话,允许自己享受快乐时光。
我擦去眼皮下方的雨水,对着小镜子照了照,心想我这头发是没救了,然后穿上山姆那件特别宽大的套头衫,努力忽视穿上男人衣物所带来的那种奇异的亲密感。我又套上杰克的短跑裤,看着镜中的自己。
威尔,你觉得怎么样?只是一个愉快的夜晚而已。不必非得有什么意义,是不是?
我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山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挽起工作服的袖子。“你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二岁。”
我走进浴室,往水槽里拧干牛仔裤、衬衫和袜子,把它们挂在浴帘杆子上。
“吃点什么?”
“嗯,我本来想做沙拉。但现在这天气不适合吃沙拉,所以我就即兴创作啦。”
炉子上烧着一壶水,雾气缭绕在窗户上。“吃意大利面吧?”
“我什么都吃。”
“太好了。”
他打开一瓶红酒,为我倒了一杯,示意我坐到座位上,面前的小桌子已经摆好了两份餐具。应该享受这一刻的,享受小小的愉悦。我都在深夜出去跳过舞了。我都向一群母鸡亮过裸体了。现在我要和一个男人享受这一晚,他在为我做着晚饭。这些都算得上是某种程度的进步吧?
也许山姆察觉到了我内心复杂的想法,因为他等我抿了第一口酒才开口说话,同时搅动着锅里的食物。“今天那个男人,就是你吐槽的老板吗?”
红酒很美味,我又抿了一口。和莉莉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敢喝酒,担心卸下防备,说些不该说的话。“嗯。”
“他们这类人我了解。说句也许可以安慰你的话,不出五年,他要么得胃溃疡,要么因为过度紧张造成勃起功能障碍。”
我大笑。“嗯,这两种病都挺安慰人的,虽然有点奇怪。”
他坐下来,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意大利面摆在我面前。“干杯,”他举起红酒,“现在跟我说说你那个与家人失散多年的女孩子吧。”
哦,终于有人可以说说话了,我的心开始放松下来。真的有个人在认真听我说话,与酒吧里那些人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声音。我向山姆滔滔不绝地倾吐着。他从不打断我,也不告诉我他自己的想法,更不会指手画脚地告诉我该怎么做。他只是认真聆听,不时点点头,偶尔帮我加点酒。窗外已是漫漫长夜,他终于开了口:“你承担了相当大的责任。”
我靠在椅背上。“我觉得自己别无选择。我总拿你之前说过的话问自己:威尔希望我怎么做?”我又喝了口酒,“不过这比我想象中要难得多。我本以为带她去跟爷爷奶奶相认就会万事大吉、皆大欢喜,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像家人重聚的电视节目那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看着他。
“会不会觉得我掺和进来简直是疯了?”
“没有。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只顾追求自己的快乐,根本不去想可能会造成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你根本想不到我周末急救的那些孩子都是些什么样子:喝醉的、吸毒的、神经错乱的,什么都有。父母们只顾忙自己的事,有些父母甚至完全不见踪影,因此这些孩子相当于生活在真空里,特别容易做出不好的选择。”
“如今,情况比过去还要糟糕吗?”
“谁知道呢?我只知道自己见过太多太多一团糟的孩子。医院里排队等着见心理医生的年轻人,名单得有你胳膊那么长。”他苦笑了一下,“待会儿再继续这个话题吧,我得把那些鸡赶回窝里去。”
我想问他,问这个看问题想问题这般清楚的他,为什么会如此不在意自己儿子的感觉呢?我想问他,知不知道杰克有多不开心?但这可能太唐突太尖锐了。毕竟他说话那么中听,而且刚给我做了顿很不错的晚饭……母鸡们一只接一只地回到窝里,我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他回来了,身上带着户外的微凉气息。问问题的时机就这样错过了。
他又倒了点酒。我喜欢待在这个小巧舒适的火车车厢,享受吃得刚刚好的满足感。我听山姆讲着自己的故事。他讲起那些急救的夜晚,他握着老人们的手。他们只求速死,不愿再给别人添麻烦。他讲起面对上头设定的目标时,全体士气低落,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能尽职尽责。我倾听着他,在一个与自己的生活迥然不同的世界里徜徉,看他的双手在空中划出富有动感的曲线,留意到他发觉太把自己当回事时脸上略带懊悔的笑容。然而,让我的目光停留最久的,还是他的双手。他的那双手。
当我意识到自己走神时,我的脸红了一下,赶忙喝了口酒掩饰。“杰克今晚去哪儿了?”
“不怎么见得到他,应该在他女朋友那儿吧。”他看上去有些伤心,“她有个特别大的家庭,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还有个整天待在家的母亲。他喜欢那儿。”他喝了口水,“那莉莉呢,在哪儿?”
“不知道。我给她发了两条信息,但她没回复我。”
他站在那儿,拥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个头与活力仿佛是别的男人的两倍。他倾听着,偶尔眯一眯眼睛,似乎在告诉我,他完全懂我……他下巴上微微带一点胡碴,肩膀的轮廓在柔软的羊毛套头衣下清晰可见。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到他的双手。那双手搭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真是一双万能的手啊。我记起这双手曾温柔地轻轻捧起我的头,记起自己在救护车上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看着我,微笑着,表情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探询。我心中的某种东西开始融化了。我思绪纷飞,恍恍惚惚,心中的潮水随他的双眼涌动。啊,真想闭上眼睛。
“想喝咖啡吗,露易莎?”
就连他看我的样子都有点让人招架不住。我摇了摇头。
“你想……”
我想都没想,探着身子,伸手揽过小桌对面的他,吻了他。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也凑上前来,用吻来回应我。不知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红酒杯,但我停不下来。我想这样和他亲吻下去,而不愿去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可能意味着什么,未来可能要面对什么。来吧,活在此刻。我对自己说。我一直一直地吻他,直到所有的理智纷纷从毛孔逃散,而我则简化为一条跳动的脉搏。活着的所有意义,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他先停了下来,退后,微微眩晕。“露易莎……”
一件餐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把我拉到身边。我们就在这小小的车厢里缠绵起来,抚摸、亲吻。哦,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肌肤。我全身就像有无数微型烟花在噼里啪啦地爆炸,本以为消失的那部分自己又死灰复燃了。他把我抱了起来,我用全身包裹着他,那强壮有力的身体。我亲吻他的脸庞,他的耳朵。我用手指抚摸着他软软的黑发。
我呼吸急促。“自从……那件事以后,我还没在谁面前脱过衣服。”我说。
“没关系,我接受过医疗训练。”
“我是认真的。我有点糟糕。”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顷刻间我已泪流满面。
“想不想和我比一比?你会感觉好受些的。”
“你不用这么毒舌吧……”
他脱掉上衣,肚子上露出了一条五厘米左右的紫色伤疤。“看。四年前,被一个精神有点问题的澳大利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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