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一夜情(当然我不会再见他了)。然后,我便一直等,等着看还会不会有活着的感觉。
九个月过去了,我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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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没怎么出门。我全身酸痛,动一动就累。相比之下,躺在床上,累了就眯一会儿,要容易得多。吃着止痛药,我告诉自己,身体康复是最重要的。令我意外的是,在这个家里,我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离开十八个月,我第一次连续睡了四个小时。在这间小卧室里,我伸出手就能触到墙壁。
母亲喂我吃饭,外祖父一直陪着我(特丽娜带着托马斯回学校去了),白天我经常看电视,贷款公司和电梯公司的广告多得惊人,似乎永不休止。我在国外只待了一年,发现电视上竟冒出这么多陌生的二线明星。
窝在家里,就像窝在一个小小的茧中。当然,人生的大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家里的平静相当微妙,对于可能打破这种平静的话题,我们全都闭口不提。白天,我大量阅读花边新闻,晚饭时说起“那个谁谁谁闹得挺大的,哈?”父母亲往往过于热情地接过话头,评论这个明星有多不检点,说她发型还不错,或是她混得挺好之类的。
我们讨论《鉴宝》节目(我一直在想,你妈妈那个维多利亚风的花盆能值多少钱……又旧又难看),还讨论《乡村梦想家》(那个浴室啊,给狗洗澡都不配。)。每天,除了吃饭、穿衣服、刷牙之外,我什么都不想,除了偶尔完成母亲布置的小任务(亲爱的,我出去的时候,你可以把你要洗的衣服挑出来,白色和有色的分开洗。)。
然而,外面的世界如鬼祟的潮水,终将强硬而镇定地侵入屋中的天地。
我听到母亲出去晾衣服时,邻居们在问东问西:“你们露露回家了,是吧?”母亲总是千篇一律地简单回答:“是啊,回家了。”我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避开家中所有看得见城堡的房间。但我心里明白,城堡就在那里,有人在里面生活,而他们与威尔有关。我有点好奇他们过得怎么样。在巴黎的时候,有人转交我一封特雷纳太太的来信。在信上,她郑重感谢我为她儿子所做的一切。“我明白,你已经尽了全力。”但是,也只有这么一封信而已。威尔的整个家庭忽然之间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仿佛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幽灵般的残迹。
如今,我回到了家,每到傍晚时分,家所在的街道总有几小时笼罩在城堡的阴影之下,像是对我无声的谴责。
在家待了整整两个星期后,我意识到父母不再参加之前常去的俱乐部活动了。“今天不是周二吗?”第三周,我们围坐在饭桌前,我问道,“你们应该出门吧?”
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啊,不,我们在家就挺好。”父亲边说边嚼着一块猪排。
“我自己在家没事的。说实话,”我对他们说,“我现在已经好多了。看电视挺有意思的。”我有着不易被察觉的心思,希望独自待在家中。不过,回家以后,我几乎从未独自待着超过半小时。“真的,出门去开开心吧。别管我。”
“我们……我们不怎么去俱乐部了。”母亲边说边切开一块土豆。
“那些人……太喜欢嚼舌头了。议论以前的事。”父亲耸耸肩,“说到底,还是眼不见心不烦比较好。”然后,饭桌上一片沉默,持续了整整六分钟。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为直观的东西提醒着我原本已被抛诸脑后的人生,这些“东西”穿着用特殊吸汗材料做的紧身运动裤。
帕特里克晨跑时已经从我家门前经过好几次了,直到第四天早上我才反应过来,这肯定不是巧合。其实第一天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当时我只是无力地靠着窗户,透过窗帘往外看。他在门外拉筋,跟一个梳着马尾辫的金发女孩聊天。女孩穿一套蓝色莱卡,衣服紧得我都能看出她早饭吃了什么。两人的行头如此专业,看上去,如果再来上一辆有舵雪橇,两人没准就能参加奥运会滑雪比赛了。
我慌忙从窗户那里退后,免得帕特里克一抬头看见我。一分钟后,他俩已经离开了。两人径直沿着这条路慢跑下去,背后的蝴蝶骨不断耸动着,双腿交替弹跳,像一对蓝绿色的拉车的马儿,皮毛光滑。
第二天,我正在穿衣服,又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帕特里克正大声谈论着保持耐力的“肝糖超补法”;女孩则朝我们家投来怀疑的一瞥,仿佛在想,为什么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
第三天,他们到的时候,我正与外祖父待在前厅。“我们应该练习一下冲刺,”帕特里特声音很大,“这么着吧,你跑到第三根路灯那儿,再跑回来,我给你计时。两分钟的路程。开始!”
外祖父颇有深意地转了转眼珠子。
“自从我回来他一直这么干?”
外祖父的眼珠子快转到后脑勺了。
透过纱帘,我看着站在门外的帕特里克。他盯着秒表,比较好看的那边脸对着我的窗户。他穿一件黑色的羊毛拉链上衣和配套的莱卡运动短裤,站在一两米开外的地方。我盯着他,不敢相信这曾是自己坚定不移爱过很久的人。
“继续跑!”他大喊一声,从秒表上抬起头来。女孩像只听话的猎犬,摸了一下他身边的灯杆,又冲了出去。“42秒38,”等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他满意地报出成绩,“我觉得通过练习你可以再提高0.5秒。”
“是因为你。”母亲端着两个马克杯走了过来。
“嗯,我知道。”
“她妈妈在超市碰到我,问你是不是回来了。别这么看着我,在那个女人面前我没法撒谎,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朝窗边点点头,“这个女孩,去隆了胸。整个斯托特福德都在谈论呢。你看那上面都能摆两杯茶了。”她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你知道他们订婚了吗?”
我在等待心痛来袭,但只有一丝轻微的感觉,就像一阵风吹过。“他俩……穿得挺好看的。”
母亲继续站了一会儿,看着帕特里克。“他不是坏人,露露,只不过是……你变了。”她递给我一个马克杯,转身走了。
一天早上他又在门口的路边停下,开始做俯卧撑。终于,我打开大门走了出去,靠在门廊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直到他也抬起头。“要是我就不会在那儿停这么久。隔壁的狗很喜欢这一片儿呢。”
“露露!”他大喊,仿佛见到了最不可能出现在我家门口的人。我们在一起的七年间,他每周都要来好几次。“嗯……你回来了……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出去征服全世界了呢!”
在他身边一起做俯卧撑的未婚妻也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做起来。是我的想象吗?但她的臀部似乎夹得更紧了。上下,上下,她使劲儿地做着。上下,上下。我发现自己有点担心她那对新做的胸了。
帕特里克跳了起来。“这是卡洛琳,我的未婚妻。”他紧盯我的脸,好像期待看到某种反应,“我们一起训练,准备参加下一个铁人三项。我们已经一起完成两个了。”
“真是……浪漫啊。”我说。
“嗯,我和卡洛琳都觉得一起做点事情挺好的。”他说。
“哦,明白了,”我回答,“还有情侣莱卡运动装。”
“嗯,是啊,这是我们队的颜色。”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朝空气中微微挥了一拳。“加油啊,你们队!”
卡洛琳跳起来,开始拉伸她的大腿肌肉,如一只鹳鸟般,双腿在身后并拢。她朝我点点头,基本的礼貌还是要保持的。
“你瘦了。”他说。
“嗯,是的。光打生理盐水你也会瘦。”
“我听说你……出事了。”他略带同情地偏偏头。
“坏事传千里啊。”
“不管怎样,很高兴你没事。”他哼了一声,低头看着地面,“过去一年里你一定很难过。你的事情……”
对,就是现在这样。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卡洛琳强忍着不去看我,一心一意拉着筋。接着,我说道:“不管怎样……恭喜你要结婚了。”
他骄傲地看看自己的准太太,万分沉醉地欣赏着她那健美的双腿。“嗯,就像他们说的,对的人就是对的人。”他使劲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就是这个笑让我忍不下去了。
“嗯,我相信肯定如此。我猜你为婚礼存了不少钱吧?办婚礼可不便宜,对吧?”
两人都看着我。
“把我的故事卖给报纸算怎么回事?他们给了你多少钱,帕特?几千英镑?特丽娜一直没查出到底是多少钱。不过,威尔的死,够你们买好几套莱卡运动装了,是不是?”
卡洛琳的目光一下子转向帕特里克。我知道了,他还没来得及跟她分享这个故事呢。
他盯着我,脸一下子涨红了。“那事跟我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了。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见到你,帕特里克。祝婚礼顺利,卡洛琳!你一定是这片儿……最结实的新娘。”我转过身,慢慢走进屋里。关上门,倚在门上休息,心还在怦怦直跳,直到确定他们终于跑开。
“浑蛋。”我一瘸一拐地走回客厅,听到外祖父这么说着。接着,他不屑一顾地朝窗户那儿看了一眼。“浑蛋。”他咯咯笑了起来。
我盯着外祖父。然后,完全毫无预兆地,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记得上次这么笑是在什么时候。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做点什么?等你好点以后?”
我躺在床上。特丽娜从大学打来电话,她正等托马斯从足球班出来。我盯着天花板,托马斯在上面贴满了闪着荧光的银河系。想要撕掉的话,估计半个天花板都要完蛋。
“我还没想好。”
“你需要找点事做,不可能永远无所事事地闲坐在家里的。”
“我不会的。再说,坐多了我屁股会痛,理疗师说我躺下比较好。”
“父母想知道你打算做些什么。在斯托特福德是找不到工作的。”
“这我知道。”
“但你一直漂泊不定,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特丽娜,我刚从楼顶上掉下来,还处于恢复期。”
“在此之前你到处游荡、旅行,然后跑去一家酒吧工作,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总要想清楚的。如果你不打算回去上学,就必须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也就这么一说。无论如何,如果你要待在斯托特福德,就得把伦敦那套公寓租出去。父母不可能永远养着你。”
“过去八年都是爸妈在当你的银行,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上的是全日制学校。这不一样。你住院的时候我整理了一下你的银行对账单。付清医药费后我算了算,你大概还剩五百英镑,包括法定的病假工资。对了,那些越洋电话是什么鬼?你花了好多钱在上面。”
“跟你没关系。”
“我给你列出了那附近负责租房业务的中介名单。此后,咱们一起商量申请学校课程的事。你想读的课程有人退课了。”
“娜娜,你弄得我很累。”
“整天无所事事没有意义。如果你有事做了,感觉会好得多。”
虽然很烦人,但妹妹的唠叨让我觉得安心。除了她,没人敢这样。父母似乎一直觉得我的内心出了什么大乱子,必须温柔相待。母亲帮我洗好衣服,晾干以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一天三顿为我做饭。我们的目光偶尔相遇,母亲只是微微一笑,是那种硬挤出的奇怪笑容,包含了我们不愿意与对方交谈的所有信息。父亲带我去做理疗,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看电视,丝毫不敢跟我开什么玩笑。只有特丽娜,还像从前那样对我。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对吧?”
我翻了个身,疼得咧了一下嘴。
“我知道,也不知道。”
“嗯,你知道威尔会说什么的。你们有过约定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好了别说了,娜娜。这次对话结束了。”
“好。托马斯换好衣服出来了。周五见!”她语气那么轻巧,就好像我们刚才在谈论音乐,或是她的度假目的地,又或是香皂牌子。
挂断电话,我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你们有过约定的。
是啊。看看我现在落得什么下场。
虽然特丽娜对我抱怨不堪,但回家这几个星期我还是有些进步的。我丢掉了拐杖,否则总感觉自己像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太。而且自从回到家,不管去哪里,我几乎都会把拐杖忘在那儿。医生建议外祖父做些日常锻炼,但有一天母亲跟着他去公园,发现他只是去街角的商店秤了点猪肉脯,在慢慢走回家的路上吃掉了。因此早上,我常常在母亲的要求下,带外祖父去公园散步。
我们走得很慢,两个人都有点跛脚,而且都没有真正的目的地。
母亲一直劝我们去城堡前走走,“换换地方”,但我没理她。每天早上出门时,外祖父都会坚定地朝公园的方向点点头,不是因为路程会短些,也不是因为离赛马投注站更近,我想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愿回去城堡那里。我还没做好准备。我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准备好。
我们绕着鸭池慢慢转了两圈,然后坐在一张长椅上。春日的阳光水润明媚。我们看蹒跚学步的孩子与父母一起喂池塘里的肥鸭子;看十几岁的小青年,抽着烟,互相大叫打闹着;看恋爱初期心情复杂、若有所思的情侣。接着,我们慢慢走到赌马的地方。外祖父总是赌一匹叫做“摇摆狗”的马赢,然后输掉三英镑。他恼羞成怒地揉皱赌马单,扔进纸篓里。我说我要去超市给他买个果酱甜甜圈吃。
“哦,多脂。”我俩站在面包货架前,他说。
我朝他皱皱眉。
“哦,多脂。”他边说边指着甜甜圈,大笑起来。
“哦,明白了。咱们就这么跟妈妈说,是低脂甜甜圈。”
母亲说过,外祖父在吃一种新药,比较喜欢笑。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们去排队付款的时候,外祖父还在为自己的笑话笑个不停。我一直低着头,在口袋里翻找零钱。我在想,周末可不可以去花园帮父亲的忙,所以过了一会儿才听清楚背后的窃窃私语。
“是因为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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