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回京城抢亲不成?如此的话,那陆朗也不配五十万西州军为他抛却性命谋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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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梧宫。
梁珩走进来的时候,萧宝姝正在看书,她斜倚在榻上,悠然自得地翻著书卷,冬日阳光透过窗扇,打在她的侧脸上,柔和美丽。
梁珩看得着了迷,连脚步都放轻了些,萧宝姝似乎是听到了声音,但并没有侧目,而是仍然翻著书。
第132章第132章
梁珩错愕的转头,看向萧宝姝,但是萧宝姝看也未曾看他,他心中隐隐有些觉得不好,可看着她的如玉侧脸,他恍惚间,想起了六年前,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他经常夜里要批阅奏章,她就坐在旁边给他磨墨,有时候他侧过头,看她磨墨的侧脸,看她耳上垂下的金色耳饰,耳饰摇曳,烛光下,她的侧脸如同现在这般,美不胜收。
梁珩心中忽然一动,他转过头,嘴角微微一笑。
你要如何,都随你吧。
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耳边传来萧宝姝漠然的声音:“诸位都已听说,我是借尸还魂而来的萧氏女萧宝姝,乃是圣上原配,天下人都说圣上深情,六年来对我这个嫡妻念念不忘,所以才能换来我还魂归来,天下人也皆以为,我是因为祖父萧清远入狱,才惊惧而死,但谁又能知道,我是被自己的枕边人,活活逼死的呢?”
她的声音,愈发清晰:“你们指责我是红颜祸水,是罪臣之后,不配做皇后,但是,是你们的皇帝,让我变成了罪臣之后,是他炮制了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我祖父萧清远下狱,也是他将仇恨发泄在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身上,更是将我送上了妓船,只为了羞辱我祖父。”
萧宝姝慢慢取下凤冠,嫌恶地这价值连城的凤冠丢到一旁:“这皇后,谁愿意当,那就谁当,我是不愿意当,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原谅一个将自己送上妓船的丈夫,我萧宝姝,没有这样的丈夫!”
台阶下匍匐的众人都心惊肉跳,一个个都汗流浃背,不敢抬头,生怕梁珩因为萧宝姝的话暴怒,迁怒在场众人,但没想到片刻后,台阶上忽然传来梁珩的大笑声,他徐徐问道:“皇后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吗?”
众人哪敢回答,但梁珩却道:“皇后指控朕的话,句句属实,你们务必要将皇后的话传扬出去,听到没有?”
众人愕然,心想梁珩莫非是疯了,不但不遮掩,而且还要他们传扬?俗话说家丑不外扬,梁珩这是主动外扬?他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梁珩见众人皆沉默不答,于是不耐烦道:“朕问你们听到没有?”
他语气中已经带着些许愠怒了,众人于是马上磕头道:“谨遵圣上口谕。”
在场愕然的,不止大臣,还有萧宝姝,她本以为梁珩会因为她的话愤怒,但是梁珩不但不愤怒,而且还要大臣们传扬,他这是做什么?
梁珩吩咐完大臣后,又转身面对萧宝姝,语气温柔:“宝姝,这下你消气了吧?”
萧宝姝讶异,半晌,她咬了咬唇,愤愤骂了句:“疯子!”
说罢,她也不管梁珩,而是提着裙摆,快步走下台阶,梁珩瞧着她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了六年前,她在太子府追猫时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样提着裙摆,快步走着。
只是那时,她整个人的背影都是快活的,现在,她整个人的背影都是沉郁的。
今夕何夕,冰火两重天。
他忽回过神,然后微微一笑,也快步去追萧宝姝,徒留下一地愕然的大臣。
这场封后典礼,也堪称闹剧般的一样结束了。
而萧宝姝的指控,也在梁珩的默许下,传遍了天下。
天下人也讶异于梁珩对萧宝姝的无情,一个将自己妻子送上妓船的男人,真的配做皇帝吗?梁珩顿时民心大失,千夫所指,大梁朝廷,已然有大厦将倾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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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宁安城中,梁珩却依然在醉生梦死,卫军营跟随他叛乱的那些将领卖官鬻爵,弄的民不聊生,他不管,朝中奸臣借势坑害忠良,他不管,陆从风军队节节胜利,他更不管,他只是日日都呆在寝宫,和萧宝姝在一起,要么拉她欣赏舞蹈,要么拉她作画,夜里时,他也要和萧宝姝呆在一起,只是,她厌恶他,他也就不碰她,朝中不少人将萧宝姝视为妖妃褒姒,将梁珩视为昏庸的周幽王,说梁珩迟早要为了萧宝姝烽火戏诸侯,失了江山。
当有小人将这些话禀报给梁珩时,梁珩只是付诸一笑,而且还当笑话说给萧宝姝听,萧宝姝听后,只是皱眉道:“你想做周幽王,我可不想当褒姒。”
梁珩道:“这可由不得你。”
第133章第133章
那日梁珩说话的神情,萧宝姝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他的神情,平静,又疯狂。
他是认真的,萧宝姝敢肯定,穷途末路的梁珩,真的会带着她一起死。
但是她不想陪着梁珩一起死。
她想逃出去,但是梁珩将她监视的密不透风,她根本没有办法逃出去。
萧宝姝都要绝望了。
她只能静静地呆在这宁安城,等着梁珩将她一起拉入火海,死在一起。
听宫人说,陆从风的队伍势如破竹,已经快打到宁安城了,听说他天下归心,所到之处,都不许扰民,百姓皆欢迎他的到来,听说很多老臣也偷偷去投奔了他,听说见过他的人都说,陆从风果然不愧是煦衍太子之子,待人仁义,英明果断,体恤民情,如若他能登基,定然能扫除当今的苛政和严刑峻法,还天下一个太平。
她听的越多,就越为陆从风高兴,陆从风以前是一个好将军,以后,也一定能当一个好皇帝的,只是,她不一定能见证到了。
她抿了抿唇,既然她无法逃脱,那她想写封信留给陆从风,她想让他不要忘记她。
人是何其矛盾的动物,她一边希望陆从风永远都不要忘记她,心里要永远有她的位置,就算以后他娶了别的女子,也要把她放在最重的位置,毕竟,他们青梅竹马,总角之交,这份情谊,又岂是他人能比的。
可是,她又希望陆从风能忘了她,如果一生都活在追忆中,那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她希望他以后能娶妻生子,过着幸福的人生。
萧宝姝提着笔,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如何落笔,眼泪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信纸上,啪嗒啪嗒,将信纸打湿。
一只手将信纸拿了起来,是梁珩。
梁珩皱眉看着信纸上的“从风亲启”四个字,他目中闪过一丝恼怒,萧宝姝起身:“还给我。”
梁珩反而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了出去。
萧宝姝又气又恼,她瞪着梁珩,梁珩也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一个字都不要想给他留下。”
多日的担惊受怕让萧宝姝终于爆发了,她眼泪掉了下来,她眼眶通红,瞪着梁珩:“你都要拉着我一起死了,还不允许我给他写封信吗?”
“不许。”梁珩道。
萧宝姝简直要崩溃了,她抄起桌上的砚台,就往梁珩身上砸去,但梁珩力气比她大,他将她双手钳制住,砚台也掉到了地上,梁珩搂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中,他望着怀中气得脸色通红的萧宝姝,望着她含泪却倔强的双眸,鬼使神差的,又往她嘴唇上吻了下去。
他钳制住她,不允许她挣扎,但是她却挣扎的更厉害了,梁珩更加愤怒,他不由自主去扯萧宝姝的衣衫,他想让她知道,在她身边的,到底是谁。
这场暴力最终以梁珩的嘴唇被萧宝姝咬破告终,剧痛让梁珩神智清明了些,他终于松开了萧宝姝,萧宝姝立刻退缩到墙角,她捂着自己凌乱的衣衫,咬着唇,死死瞪着梁珩,梁珩的嘴角沁出鲜血,剧痛无比,但是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看着萧宝姝,她现在望着他的眼神,和六年前,得知他才是覆灭萧家主谋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铺天盖地的恨意。
梁珩喃喃道:“你又多恨我一些了,是吗?”
萧宝姝只是裹住自己衣衫,瞪着他,一言不发,梁珩忽又道:“爱也罢,恨也罢,反正,你记得我就好。”
说罢,他转身,就踉踉跄跄离去。
萧宝姝垂着头,良久,才去拾那团被梁珩扔掉的信纸,她展开,愣愣看着上面的“从风亲启”四个字,有心想再写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将这团信纸放到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既然如此,不如不说了,就这般,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到来那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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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一天,比萧宝姝想的还要快。
第134章第134章
五年后。
“七娘,你慢点跑。”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在草地上疯跑着,跟在后面的叶氏焦急不已,反而是萧宝姝道:“母亲,小孩子喜欢玩耍,随她去吧。”
叶氏嘟囔道:“可她是长公主,应该贤淑安静,怎么可以这么顽皮呢?”
萧宝姝浅笑:“谁说长公主就应该贤淑安静呢?看七娘这么活泼,我开心还来不及。”
“我是怕那些大臣又上奏折,说你不好。”
叶氏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五年前,陆从风举兵谋反,一路势如破竹,打入皇宫之中,废帝梁珩自焚而死,其后,陆从风顺利登基,他欲封萧宝姝为后,但是大臣却坚决反对,理由是萧宝姝之前就被梁珩封为皇后了,这陆从风,怎么能立一个不贞的女子为皇后呢?
雪花般的奏折顿时向陆从风飞来,就如同梁珩所说,他承受了当初皇帝立梁珩母妃时一样的压力,甚至更大,因为在大臣们的眼里,陆从风是煦衍太子的遗腹子,而煦衍太子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他们自然希望煦衍太子唯一的儿子的皇后,也能完美无瑕,但萧宝姝,并不符合这个要求。
当初皇帝因为这个压力,怕失去皇位,于是放弃立梁珩之母,从而导致之后的种种悲剧,但陆从风面对一个个大臣的死谏,只是在朝中说道:“朕知道,诸位因为朕的父亲,对朕期望甚高,只是,朕是朕,父亲是父亲,如果诸位坚决反对宝姝为后的话,那朕也只好,不做这个皇帝。”
朝堂顿时一片哗然,陆从风反而笑得轻松:“反正从始至终,朕也只想永驻西州,守护大梁,并未想过做这个皇帝,大位非我所愿,既然如此,放弃又有何难?”
他退朝之后,真的把朝政和皇位都准备传给宗室,但宗室无人敢接,陆从风有军权在手,西州军都对他死心塌地,更挟其父威名,天下归心,试问哪个宗室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接这个皇位?陆从风索性也不去上朝,而是整日陪着萧宝姝,彼时萧宝姝因为梁珩死前的情景,整日梦魇,陆从风正好利用这时光,好好陪她,萧宝姝道:“你这个皇位,是多少人的鲜血堆出来的,又何必因为我放弃?”
陆从风道:“若做一个皇帝,连心爱之人都守护不住的话,还不如回西州,反而乐得逍遥自在。”
萧宝姝默然,陆从风忽又道:“宝姝,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情份了,又一起经历了生生死死,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难道要我放弃我自己吗?”
萧宝姝怅然:“我只是为你觉得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自己最清楚。”他忽笑道:“宝姝,我们回趟西州好不好?”
“回西州?”
“嗯,去见见阿钰,见见霍青,见见西州那些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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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从风真带着萧宝姝,回了西州,当朝皇帝放下朝政决绝回西州,顿时让朝堂慌做了一团,但是陆从风也懒得管那些大臣,反正有宰相,有内阁,乱不了。
在西州,骑马纵横在大漠之中,看着山川湖泊,星罗棋布,长风万里,大雁苍穹,商队成群,驼铃阵阵,两人还去看了日出,躺在沙漠中,见到一轮红日从沙漠深处缓缓升起,将整个沙漠都染成了赤红色,霍青和颜钰还骑着骏马去追红日,在大漠之中,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整个大漠之中。
萧宝姝忽想起一句话:“沧海一粟,吾生须臾。”
在这无穷无尽的大漠之中,人是何其渺小的生物,而人的一生,又何其短暂?千百年后,她不存在了,陆从风也不会存在了,但是这片大漠,这轮红日,却会一直存在。
萧宝姝的眼前,忽又浮现出梁珩纵火自焚时的身影,他说,既然无法原谅他,那么,就永远记住他,她因当时惨烈的情景一直梦魇连连,可是,看到这大漠日出,她又忽然想通了,人生不过几十载,她不要再花宝贵的时光去恨了,她不想恨梁珩了,她也不想记得他,也许他带给她的伤痛会永远存在,但是,时光会抹平一切,她身旁的男人,也会帮她抹平一切。
萧宝姝看向旁边的陆从风,笑道:“你是不是故意带我来西州,解我的心结?”
陆从风挠挠头:“什么心结?我不知道啊,我只是想带你来玩玩而已。”
萧宝姝噗嗤一笑,她捶打了一下陆从风,然后道:“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她躺在地上,看着冉冉升起的红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共同进退,谁也不会放弃谁。”
说话间,霍青和颜钰也纵马过来了,霍青扯着嗓子喊:“圣上,如果那些劳什子大臣还不让你娶皇后,那你就回西州当大将军吧,我们这些兄弟都给你撑腰!”
陆从风笑道,也喊道:“谢了,反正不娶到宝姝,我也不回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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