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煦新,怀有异心,意图篡位,太子煦衍,人品贵重,着其即刻继位,封西州将军连朔为定北候,护送太子速回京城,三皇子煦新,大逆不道,废为庶人,赐其一死。”
临川公主每念一句,朝臣们的头就低一分,大殿的青石砖上,已滴满了大臣们额上汗珠,朝臣们都抖如筛糠,皇帝嘴唇都在哆嗦,梁珩立刻反应过来,沉声道:“伪诏,这是伪诏!”
临川公主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般说,她平静道:“是不是伪诏,皇兄心中最是清楚。”
皇帝万万没有想到,他追查了二十多年的遗诏,竟然会在亲妹妹临川公主手上,他更加没有想到,临川公主会在朝堂之上,会在所有公卿大臣面前,拿出这份遗诏,给了他致命一击!
片刻后,他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怒道:“假的,这是假的!朕的皇位,乃是父皇亲传,什么篡位,什么弑父,全是无稽之谈!”
临川公主静静道:“皇兄,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这份遗诏,我已让人临摹百份,送出宫外,张贴在临安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如今,想必遗诏内容,已传遍整个临安城,数日后,将会传遍整个天下,就让这天下的百姓,用他们那颗心,去分辨内容的真伪吧。”
她此言一出,皇帝和梁珩更加目瞪口呆,皇帝愤怒至极:“临川,你……你……你好得很!”
第126章第126章
天下,烽火连天。
远在西州的颜钰等人,本来还因担心被囚在大理寺的陆从风安危不敢轻举妄动,但自从西州军得知陆从风已逃出京城,于是便决定起兵,一时之间,五十万西州军来势汹汹,只是西州军虽然军纪严明,言明不会伤害百姓,但是起兵终究是造反,失了人心,西州军还是遭遇各州郡军士顽抗。
但临川公主的死,改变了一切,陆从风乃是煦衍太子之子,而煦衍太子才是先帝钦定的继承人,这两个消息传遍了天下,西州军也从反叛之师,变成了正义之师,顽抗的人变少了,仅仅一月间,西州军便攻破了三郡十四县,势如破竹,若陆从风回归西州军,那攻破京师,指日可待。
皇帝惊怒之下,大病了一场,这一场病,让他疑心更重,更着酷吏调查究竟是谁将那日朝堂之上的隐秘之事传出去的,为此下狱了不少大臣,并严加拷打,那顶撞他的范御史更是在狱中生生被酷吏拷打致死,大理寺中,已是人间炼狱,朝堂之上,更是人心惶惶,愁云惨雾。
血雨腥风之下,不少老臣不由念及煦衍太子好处,若是煦衍太子登基,断然不会如当今皇帝这般刻薄寡恩,当今皇帝视大臣为刍狗,只想驱赶驭使,却从不施半点恩德,在他身边为官,兢兢业业,却得不到半点尊重,反而动辄被刀笔小吏拷打,屈辱丢了性命,想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绝不是为了来这朝堂在那些小吏面前磕头求饶的,读书人的风骨,荡然无存,这番场景,又岂能和当初煦衍太子在时相比。
宁安城中,人心思变。
而距离宁安城数百里的邴州,陆从风等人藏身在一村落的地窖中,村民告诉他们,太子梁珩已率军前来追捕他们,势要在陆从风和西州军碰面前斩杀了他,要绝西州军之念。
陆从风谢过那村民,他已知晓上一个他藏身的村子因为藏匿他,整村被屠,陆从风于是便想趁夜里赶路,尽早离开这村子,不要连累无辜,村民反而道:“咱们村子百来口人都说了,就算死了,也要保护好恩公的遗孤。”
他口中所谓恩公,便是煦衍太子,三十年前,邴州瘟疫,死亡者众,偏偏邴州郡守心狠手辣,不想着怎么解决瘟疫,反而为了避免传播,哪个村子出现病例,就下令放火烧村,得病的没得病的全部一律烧死,如此,整村丧命的都不在少数,而陆从风现在藏身的村子,当初也出现了一个病例,眼瞅着这个村子也要全部丧命了,此时煦衍太子奉命前来赈灾,他先是斩了这草菅人命的郡守,然后不顾感染风险,亲自前往这些染病的村子,送药送粮不说,还带人一起查找瘟疫来源,最终发现是水源污染,才会导致这一场横行邴州的大瘟疫,源头找到,医师对症下药,瘟疫便除,村民都保住了性命,所以如若不是煦衍太子,这村子三十年前就该不在了。
从此村民对煦衍太子是感恩戴德,煦衍太子身死后,村民还偷偷在家中供奉太子画像,希望他早登极乐,等知晓陆从风逃往此处,更是不顾性命危险,硬要收留陆从风报恩,用他们的话来说,便是煦衍太子对他们恩德如海,他们就算万死,也难以报答。
陆从风感慨万分,他再次拜谢了那村民,等村民走后,他怔怔坐于地窖中,一人独自发呆。
得知临川公主死讯之时,他悲愤交加,痛不欲生,而身世真相更是让他五雷轰顶,怎么都无法相信,好在萧宝姝一直陪在他身侧,细心开解,才让陆从风度过了那段最痛苦的时光。
萧宝姝端着一盒酥饼来到地窖,一到地窖,就看到陆从风坐在地上发呆,她怔了怔,知道表哥可能又想起了舅母,于是缓步走到陆从风身边,坐下拿了块酥饼给陆从风:“表哥,这是村民给我的酥饼,说是亲手做的,很好吃,你也尝尝?”
陆从风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怎么了?”
陆从风顿了顿,道:“我刚和牛大叔说,上一个收留我们的村子已经被屠村了,我不想再连累他们,我想离开,可是牛大叔说,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保护恩人的遗孤……宝姝,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为什么不过月余,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萧宝姝轻声道:“我知道你到现在还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世,可是,舅母所言,定然不虚。”
陆从风沉默了下,道:“有时候,我都怀疑母亲是不是保住我的性命,才这般说的,我怎么会不是她的孩子呢,她和父亲都对我那般好……母亲甚至为了养育我,没有再要其他的孩子了。”
“舅母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不是希望你在这里自我怀疑的。”萧宝姝道:“舅母和舅舅为了报答煦衍太子恩情,才冒着杀身之祸收养你的,你更愿意相信舅母是知恩图报的人,还是愿意相信她是一个为了保住儿子性命,信口谣言的人?”
陆从风咬牙,他垂首:“是,你说的对,我不该怀疑母亲。”他眼神中是浓重的悲哀:“但如果……如果我当初战死在了西州,母亲就不会死,你也不会跟着我颠沛流离。”
“你战死在了西州,那你亲生父亲煦衍太子怎么办?”萧宝姝道:“舅母和舅父养育你这么多年,他们在天上,也不希望你这样自暴自弃啊,你不想给他们报仇了吗?你不想给你身败名裂的亲生父亲报仇了吗?”
陆从风低头,他喃喃道:“宝姝,那个皇位,真的那么有吸引力吗?能让人弑父杀兄,能将一个又一个的人,变成活生生的魔鬼。”
第127章第127章
如陆从风所料,梁珩一路骑着千里马,率队畅通无阻,就到了邴州。
一到邴州,邴州郡守就和他禀报,说并未搜寻到陆从风,想必他已经离开邴州,前往青州去了。
梁珩属下马上道:“殿下,事不宜迟,我们应马上行动,奔赴青州。”
梁珩却不急,他慢悠悠喝了口茶,反而问属下:“罗三,依你之见,与西州军开战,胜负几何?”
罗三愣了下,小心回道:“圣上是天子,西州军是乱臣,岂有天子敌不过乱臣的道理?”
“天子?乱臣?”梁珩道:“可是临川公主用她一死,告诉天下人,天子才是乱臣,乱臣才是天子。”
罗三冷汗涔涔,他摸不清梁珩真实用意,事实上,这个喜怒无常城府极深的主人,他向来都无法摸清,从来没有人猜透过他的心思,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想要什么。
梁珩见罗三不语,于是摇了摇头,他敲击着扇柄,徐徐道:“如今,只有抓住陆从风,才有一线生机。”
和罗三不同,梁珩自从临川公主一事后,就知道皇帝与陆从风,攻守易型了,遗诏一出,皇帝更是连继位都没了法理支持,试问,一个连皇位都是篡位得到的帝王,那他该拿什么去对抗骁勇善战的五十万西州军呢?
如若陆从风能成功汇合西州军,那皇帝与他,必败无疑。
所以唯一的机会,就是抓住陆从风,用他来威胁西州军,那还有一线生机。
罗三道:“殿下,既然如此,那我们何不立刻前往青州?如果陆从风到了悍州,那一切都完了。”
梁珩轻声一笑:“罗三,你觉得,陆从风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三忙道:“他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
梁珩摇头:“不,他是逆转战局,将北戎赶离大梁边境的战神。”
罗三愕然,他不明白梁珩为何称赞陆从风是战神,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梁珩又道:“陆从风自幼熟读兵书,行兵打仗,无人能及,所以,他不会去青州。”
罗三都糊涂了:“为什么他不会去青州?”
“疲兵之师,焉有不败之理,陆从风一行人,逃命多时,就是疲兵,而我们,养精蓄锐,是精兵,疲兵怎么打得过精兵?如果你是陆从风,你会去青州,然后等着被我们捕获吗?”
罗三恍然大悟:“所以陆从风不会去最近的青州,那他会去哪呢?”
“邴州与青、建、吉、昌四州接壤。”梁珩沉吟:“除了青州,他哪里都有可能去。”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梁珩道:“建、吉二州多平原,不利于躲藏,但昌州多山,他最有可能去昌州,罗三,传令下去,兵分三路,孤带人去往昌州,其余人等,立刻奔赴建、吉二州,这次,孤要活的。”
“是,殿下。”
-
昌州。
山林中,陆从风等人靠在树上歇息,林五道:“听说西州军正在强攻悍州,只要我们能逃离着昌州,那就万事有望了。”
陆从风道:“昌州郡守对皇帝忠心耿耿,眼下正在四处搜山,我们不可轻敌。”
“是。”
陆从风又望向已经累得睡着的萧宝姝,他脱下上衣,盖在萧宝姝身上。
眼下他们正在逃亡,已是最紧要关头,为了不被找到,他们连火都不敢生,只能吃果子充饥,渴了也只能喝凉水,萧宝姝想必是累坏了。
陆从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中是一片柔情。
再撑一撑,等和西州军汇合,他发誓不会再让她遭受这种困苦。
萧宝姝似乎在做噩梦,她皱着眉头,嘴里呢喃着:“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她甚至害怕到全身发抖,陆从风见状不妙,他摇醒萧宝姝:“宝姝,你醒醒,醒醒。”
萧宝姝蓦然惊醒,她坐了起来,见到陆从风,才一把扑到他怀中。
陆从风抚摸着她的背:“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萧宝姝抿了唇,陆从风于是道:“不记得的话,就不说了。”
萧宝姝忽道:“我……我梦见了梁珩。”
“梁珩?”
“他来了。”萧宝姝道:“他带人过来,要杀了我们,好可怕。”
“那是梦。”陆从风安慰她:“梦都是反的。”
“真的吗?梦都是反的吗?”
“真的。”
萧宝姝这才稍稍平复了下心情,她离开陆从风怀抱,裹紧衣服,沉默不语。
“还在害怕吗?”
萧宝姝点了点头:“我无法不怕,梁珩聪明绝顶,最擅长算计人心,他亲自过来追捕的话,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逃得掉。”
陆从风想到梁珩对他的数次陷害,也不由齿冷:“此人的确擅长算计人心,只是,人心又岂能只靠算计就能得到?”
萧宝姝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她忽然道:“表哥,这几天,我总想起舅母和我说的那件事。”
“什么事?”
第128章第128章
萧宝姝以性命相逼,梁珩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愣在了当场,一步也不敢向前迈去。
他知道的,萧宝姝说到做到,如果他敢上前,她真的会杀了她自己的。
罗三大急:“殿下,现在不去追陆从风,以后就追不到了!大好良机,切莫错过啊!”
罗三的劝说,忽然点醒了梁珩,是的,萧宝姝就在这里,证明陆从风也没有逃远,如果现在去追,那应能追得上的,只要追上陆从风,用他性命威胁西州军,那说不定还有胜算。
萧宝姝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想法,她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脖颈,匕首顷刻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萧宝姝瞪着梁珩,咬牙说道:“梁珩,你若上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脖子上殷红鲜血在往下滴,匕首削铁如泥,寒光凛凛,梁珩看着匕首的寒光,忽一步也迈不上前了。
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他想起了自幼读书练武,事事都要争先,都要比其他兄弟强上百倍,这样,才能坐稳这个太子之位,他还想起了母妃对他的期许,想起了她因出身低微,在群臣攻击下不得不自尽时流下的血和泪,他想起了他的抱负,想起了他每日都苦思冥想,该如何治理好这万里江山,可是,他又想起了十六岁的萧宝姝,想起了和她煮茶焚香,和她荡舟采莲的样子,他也想起了在她死后,他有如锥心之痛,他更想起了她差点被玉琢勒死时,她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手握无边江山,固然是人生得意,可是,这世上,只有一个萧宝姝。
她若不在,那就算拥有万里江山,又有何意趣?
梁珩忽然一笑。
他一笑,众人都愣住了。
罗三回过神后,马上大声催促道:“殿下,大局为重!现在去追捕陆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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