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一晚林初霭自然又没能回隔壁, 直到天明方才阖眼。

　　察觉到枕边人起床的动作，他迷迷糊糊去缠靳向帛，嗓音沙哑软绵：“把衣服收起来。”

　　“好, 睡吧。”靳向帛亲亲他的额头，把人又塞回被窝里。

　　转脸看被抛在电脑椅上那件皱巴巴的旗袍，餍足的脸上露出丝笑意, 走过去叠起来放回礼盒。

　　做工精美, 质量上等, 可以再光顾。

　　小镇的清晨很热闹, 临近年关，多的是返乡人员，随处可见生面孔。

　　靳向帛没去管落在他身上形形色色的好奇目光, 跑完步顺便去菜市场买菜, 这是近段时间培养出来的习惯。

　　回到小院的时候，迎面撞上从堂屋出来的林奶奶。

　　“起这么早？”

　　“习惯了。”靳向帛提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袋子，早就习以为常，“奶奶要去哪？”

　　林奶奶往他手里的塑料袋上看：“本来要去菜市场的。”

　　现在用不着了。

　　到镇上来这么多天, 靳向帛鲜少和林奶奶独处，有时不知该说什么。

　　在靳向帛迄今为止的世界里，多数老太太不是如靳小姐那样的强势女性，也不是在家洗手作汤羹的慈祥老人家。

　　接触少, 很无措。

　　靳向帛对林奶奶除开天然有林初霭那层滤镜在, 也在相处里感受到对方细节里对小辈的照顾。

　　这份照顾让他自然有亲近之心，不愿两人单独对上太尴尬。

　　眼下靳向帛灵机一动, 主动向林奶奶展示劳动成果：“我刚学买菜, 不知道这些还行不行。”

　　林奶奶看了他一眼：“初初教过你吗？”

　　靳向帛无端生出些紧张来, 像怕连累老师的学生一般小心翼翼：“教过一些。”

　　“你学得很好。”林奶奶说, “就是在强身健体方面他没能树立起个好榜样。”

　　一句轻飘的肯定让靳向帛喉间微哽，竟有些感动。

　　或许是从未拥有过，才会那般渴望。

　　而面对奶奶对林初霭的数落，靳向帛可没法厚脸皮揽过责任，只局促摸摸鼻尖：“没关系，以后我会督促他。”

　　林奶奶把他买的菜放好，转身看他乖乖站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自己，心底有些触动。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有人舍得苛待呢？

　　“这几天我在想要不要给你和初初办个酒席。”

　　“嗯？”靳向帛愣神。

　　两次结婚都是匆匆忙忙，林初霭没提，他也没敢问。

　　于林初霭，于他，这婚结得都很欠缺。

　　林奶奶走到堂屋沙发坐下，在角落缩着的小猫咪立即醒来往她腿上爬，发出呼噜噜的响声。

　　跟出来的靳向帛肉眼可见的拘束起来，站在对面的单人沙发旁。

　　“该让镇上的人知道你和初初结婚了，省得麻烦事。”

　　平时她去散步，碰上街坊邻里的，问起她家初初，话里话外都有想结亲的意思。

　　虽说清贫家庭，但胜在知根知底，加上林初霭长得好看，性格也温柔，不会让人受委屈，想攀亲的人很多。

　　林奶奶刚回来这几天，被询问的不止林初

　　霭，也包括容貌更出色，格外矜贵的靳向帛。

　　这恰巧也给林奶奶提个醒，既然事成定局，那该办的就要安排上，不能让人说没名没分的。

　　靳向帛格外乖顺：“听奶奶和初初的。”

　　是半点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像个被驯服的大型犬。

　　林奶奶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位大少爷不可避免再盯着膝盖上的猫：“要来摸摸看吗？”

　　“什么？”靳向帛下意识问，见林奶奶给小猫顺毛，僵着脸道，“不、不用了。”

　　“很多事情不试试永远不知道能不能做，向帛，它只是一只猫。”林奶奶温声道。

　　靳向帛还是摇摇头：“可能我怕的就是它只是猫。”

　　林奶奶没有一味的劝说，低头继续给小猫顺毛。

　　小猫收起双爪团着，脑袋要垂不垂的，似乎困到极点，又被顺毛的很舒服，持续发出呼噜声。

　　橘白相间的小东西柔软无害，会在林奶奶掌心离开的手发出不满的奶叫，一双纯净的猫眼仰头看向四周，最终回到林奶奶身上，继续冲她嗲叫。

　　似乎真的就是一只很普通的橘猫。

　　活的，会叫。

　　靳向帛皱眉看了良久。

　　林奶奶不催他，掌心如有魔力一般让小奶猫安睡几分钟又随着她的手势在膝盖上不稳地走动。

　　它看上去真的很小只，也很乖巧粘人。

　　靳向帛看入神，想起青春时期藏在房间里最终惨死的那只猫，什么样的呢？

　　其实记得很清楚，通体纯黑，金黄色的猫眼被衬托出几分邪性来。

　　他很喜欢，因为那只小猫天生亲近他，摸一摸就不会叫。

　　可能就是因为发现房门进人但不是他，发出不善的叫声而被抓走了。

　　说到底是他不该把它带回去，否则当只流浪猫也比入他那富贵之家活得久。

　　“它会长大吧？”

　　林奶奶听清他的低声喃语，轻轻抬起小猫的下巴：“会的，它还会胖得像个煤气罐。”

　　这些年来，靳向帛刻意忽略的东西不多，与猫相关的是其一。

　　但他还是懂了奶奶的话，十个橘猫九个胖，家里这只目前娇小可爱的橘猫，以后不仅会长大还会胖成个球。

　　不知为何原本因那只黑猫生出的哀伤似乎冲淡了不少。

　　“奶奶，小猫可能听不得这话。”靳向帛试着放松心态去看那只猫。

　　“我在为它的未来做预演。”林奶奶淡笑，再次向他发出邀请，“要靠近点看看吗？”

　　小猫被掐着前爪窝抬起来，水汪汪的猫眼看向靳向帛，疑惑又带着些藏不住的兴奋：“喵？”

　　猫眼太纯粹，里面装着十几岁的靳向帛所期盼的东西。

　　那时候的喜欢没能得到具体释放就扼杀在摇篮里，深深葬在记忆深处。

　　时隔多年，长大后的靳向帛似乎也抵抗不了这样未知的力量，扎根的腿脚动了，一步一步走向小猫。

　　一步之遥，靳向帛蹲下，和仿佛被胁迫的小猫平视。

　　“你好。”

　　“喵？”小猫探爪，似要往他怀里去。

　　靳向帛有些无措，抬头看向林奶奶。

　　林奶奶没说话，空出只手教他摊开手掌，然后将小猫放了上去。

　　“它很喜欢你。”

　　柔软的身躯和鲜活的生命团在他的掌心，靳向帛喉结滚动，僵在原地不敢动：“奶奶，我……”

　　“不用怕，用你的掌心去感受它。”林奶奶并不打算施以援手，“它不会乱跑，你试试看。”

　　这倒是真的，小猫到他的掌心后便揣起爪子团了起来，时不时发出喵叫。

　　靳向帛还是肉眼可见的紧张：“它太小了。”

　　小到不小心会葬送它的性命。

　　林奶奶没见过对小动物这么小心翼翼的人，想起他的遭遇，越发怜爱他。

　　“它会长大的，你会见到长大后的它。那时候你一只手捧不住，要好好锻炼，保持身体健康，否则连只猫都要抱不起来了。”

　　“我会的。”

　　脱口而出的承诺之后是他勇于碰猫的第一步。

　　林奶奶不经意往门口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佯装不知：“它的毛很柔软。”

　　在半空中僵持半天的手掌下定决心一般往小猫的身体触，很慢，透支着靳向帛的勇气。

　　终于，碰到了。

　　靳向帛的世界刹那万花齐放，一片万籁俱静。

　　原来小猫咪真的如记忆中那么可爱，会亲近的蹭人。

　　如果那只小黑猫还活着，会比这只橘猫更黏人吧，也许会很傲娇，徐鹤亭说过黑猫智商过高，会鄙视黏黏糊糊的铲屎官。

　　“谢谢奶奶。”靳向帛双手捧着，把小猫送回林奶奶的膝盖。

　　“不用谢，瞧，你现在都敢碰猫了。”

　　“嗯，以后……我应该不会再那么怕了。”

　　不用怕这样的小猫无辜惨死，也不用怕猫停留在巴掌大。

　　但究竟什么时候他能坦然接受猫咪的友好靠近，他也不知道。

　　就目前而言，他没那么抗拒是个好迹象。

　　“好了，去叫林初霭起床吃饭。”

　　离开堂屋的时候，靳向帛还有些恍惚，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在林奶奶的鼓励下真摸了小猫。

　　当时脑袋发懵满脑子都是好软好小，现在清醒了，只觉得掌心发毛有些抖。

　　后知后觉的畏惧和不适一阵阵涌上来，让靳向帛上楼梯的步伐都有些踉跄。

　　以至于刚挪回卧室想伪装的林初霭还没说什么，先被靳向帛抱了个满怀。

　　他昨夜承受太多的腰不堪其重，阵阵酸疼袭来：“嘶，怎么了？”

　　靳向帛没吭声，只缓缓摇头。

　　林初霭侧眸看去，苍白的脸比高烧过后还虚弱。

　　什么情况，刚不还在楼下两眼放光的捧小猫吗？

　　“不舒服？回床上再躺会。”林初霭架着人想往床沿挪。

　　“奶奶说吃早饭。”靳向帛扣住他的腰，无精打采的，“我没事，后劲太大要缓缓。”

　　林初霭好笑道：“什么事后劲大？”

　　靳向帛嘴唇微动没说出口，如果说接住猫的时候觉得自己勇敢，那么这会儿要说，他只会觉得自己很糗。

　　迈出心理阴影的第一步而已，没好炫耀的。

　　可这是林初霭，靳向帛想让他知道。

　　“我摸了猫。”

　　“真厉害。”林初霭的夸奖几乎紧跟而出，他捧着靳向帛还白着的脸，“感觉怎么样？”

　　靳向帛低垂着眉眼：“像带毛的暖手炉，很软。”

　　林初霭憋不住笑了：“啊，很少有人在直面童年阴影的时候有功夫想这些，你比我想象的接受度高。”

　　靳向帛挑眉：“在你猜想里，我应该一碰就炸了毛，是吗？”

　　林初霭不想承认被说中了，他笑起来：“靳向帛，你真的好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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