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制许多零部件,制造起来既费力又耗时。再说,实际制造这种装置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特别的欣喜;我早已知道它定会运转,实际制造出来对我没有任何启发作用,不能借此发现新的规律。
我在尝试写一首长诗。完成一个篇章后,我就能够选择一种手法将各种艺术形式中的各种风格结合起来。我使用六种现代语言、四种古代语言,这些语言包含了人类文明的主要世界观,每一种语言都能提供异彩纷呈的诗情画意;数种不同的语言并列在一起饶有趣味。每一诗行都包括旧词新意:赋予旧词以另一种语言的词性变化,从而凸显出新意。整首诗完成后,可以看作《芬尼根守灵夜》与庞德的《诗篇》的结合。
中央情报局打断了我的创作;他们正在给我设下圈套。捕风捉影两个月后,他们终于承认采用常规方法是找不到我的行踪的,于是便诉诸非常手段。新闻报道说疯子杀人犯的一名女友被指控帮助和纵容杀人犯潜逃。她名叫康妮·皮瑞特,去年和该疯子有过一段交往。如果审判,她必然会被处以长期监禁。中央情报局的如意算盘是我不会对这种事听之任之,必定要策划营救,于是我便会暴露,束手就擒。
明天将举行康妮一案的预备听证会。他们会确保她获得保释,必要时通过一个保人,从而给我机会与她接触。然后,他们就会在她的住所周围布满便衣,守株待兔。
我开始在荧光屏上编辑第一个图像。这些数字照片远不能与全息图像相比,但也能满足我的需要。照片是昨天拍摄的,显示出康妮居住的公寓的外观、楼房正对面的大街以及附近的十字路口。我移动鼠标,在图像上的某些地方画上几个小小的十字细线:楼房斜对面的一扇窗户,没有灯光,但窗帘却是敞开的;楼房后面两个街区外的一台自动售货机。
我一共标出六个位置。这些地点就是昨天晚上康妮回家时他们埋伏的地点。他们有我在医院期间拍摄的录像,知道如何在来往的男人或者模糊不清的行人中间寻找我:就是那个中等步伐,走起路来精神抖擞的人。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只须拉长步伐,头略微上下移动,减少手臂的动作,再加上一身奇装异服,便足以让我在他们眼皮底下穿过那个地区。
我在一张照片的底部输入特工们用以联络的无线电台频率以及一个分析他们使用的不规则加密算法的方程式。制作完成后,我将这张照片发送给中央情报局长,明白无误地表达出弦外之音:除非他的便衣撤走,否则我就要他们的命。
要使中央情报局撤销对康妮的起诉,一劳永逸地遏制他们对我的干扰,我还得做更多工作。
我又识别出了一种模式,但这一次与理论无关,完全是平淡无奇的繁杂世事。数以千页的报告、备忘录、来往信件,每一页都是一幅点彩画中的一个彩色小点。我在这幅全景画前倒退一步,线条和边缘出现,产生图形。我浏览了数以兆计的信息,这些信息仅占我调查的这段时间里所有记载的极少部分,但也足够了。
我的发现平淡无奇,比侦探小说的情节简单多了。中央情报局长知道一伙恐怖分子阴谋炸毁华盛顿市的地铁系统,但为了获得国会授权采取极端手段打击那伙恐怖分子,他听任爆炸发生了。爆炸遇难者中包括一位国会议员的儿子。于是国会授权中央情报局长放手对付恐怖分子。虽然中央情报局的档案里没有直接陈述他的这些策划,但其含义清清楚楚。有关备忘录只是拐弯抹角地提及,这些计划漂浮在无伤大雅的文件形成的海洋中间,如果某个调查委员会审读全部档案,证据一定会被淹没在杂音里。然而,只要对那些暗藏玄机的备忘录作一番分析过滤,新闻界便一定会相信。
我列了一份备忘录的目录,寄给中央情报局长,并附上一张条子: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他会意识到他别无选择。
这个小小的插曲加深了我对世事的信念:如果我随时了解时事,任何地方策划的任何阴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不过,我对这些统统不感兴趣,我要继续我的研究。
我对身体的控制力在继续增强。现在我可以在火炭上行走,可以将针刺进我的手臂,只要我愿意。然而,我对东方式面壁修炼的兴趣仅限于这种方法对肉体的控制方面。我可以达到冥想状态,但从中得到的愉悦远不能同从原始信息中拼缀出本质规律相比。
我正在设计一种新的语言。我已经达到了常规语言的极限,受这些语言的限制,我已经无法再取得什么进展了。它们无法表达我需要表达的概念,即使表达普通事物时也捉襟见肘。连表达话语都难以胜任,更谈不上用它们表达思想了。
现存的语言学理论没有用处;我重新评估了基本逻辑,以确定哪些语言元素适合我的语言。这种语言将兼容一切数学语言,这样一来,我所写的任何数学公式都具有对应的语言表达形式。不过,数学仅仅是这种语言的一个很小的组成部分,远非全部;和莱布尼兹不同,我认识到了数理逻辑的局限。这种语言还将包容我用以表达美学和认知理论的符号。这是一项耗时的浩大工程,一旦完成,将大大澄清我的思维。等我将自己的全部知识用这种语言译解一遍,我所寻求的种种模式就将清晰呈现。
我的工作暂时停顿下来。在研究出美学符号之前,我必须发明一套词汇,将我所能想象的一切情感完全表达出来。
我体会到许多超越常人的情感,发现常人的情感范围是多么狭窄。我不否认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爱与烦恼都是实实在在的,但现在我看清了它们的真实面目:和我目前体验到的相比,过去的情感就像小孩子的着迷与压抑,最多只是一点点皮毛而已。我现在的情感纷繁异呈,随着自我意识的增强,所有情感都复杂了许多个数量级。如果我要完成那首长诗,就必须充分描写这些情感。
当然,与我能够体验的情感相比,我实际体验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我的情感发展受制于周围人的智力水平,而且我与他们的交往十分有限。我不时想起孔子的“仁”这个概念:“仁慈”这个词远不足以表达“仁”的内涵,“仁”浓缩了人性的精华,只有通过与人接触才能获得,孤独者是无缘问津的。而我,虽然与人同在,处处都有人同在,却没有与任何人往来。按照我的智商,我可以成为一个完人,可是目前我仅仅是完人的一小部分。
我不会自怜自伤或者自大自傲;我自始至终都能够以完全客观的态度评价自己的心态。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拥有哪些情感资源,缺乏哪些情感资源,重视哪一种情感,蔑视哪一种情感。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我创造的新语言成形了。它以事物的本质规律为导向,能够完美地承载我的思想,但却不适合于书写或者口说。无法以线形排列的字词把这种语言写下来,它的形式是无所不包的表意符号,只能整体吸收。这种表意符号比图画更微妙,能够表达上千个词都无法表达的意思。每个表意符号包含的信息愈多,它自身就愈复杂精微。我在怡然自得地构思一个庞大无比的表意符号,这个符号可以描述整个宇宙。
用印刷文本作为这种语言的载体太蹩脚、太呆板了。唯一可行的载体是录像或者全息图,可以显示时光流逝的图像。由于人的喉咙的音域有限,这种语言无法言说。
我思绪万千,头脑里充满古代和现代语言中的咒骂语。它们粗鲁地嘲弄我,使我想起我的理想语言中也应该有恶毒的词汇,以表达我的挫折感。
我无力完成我的人工智能语言,工程太浩大了,我目前的能力无法胜任。一连数个星期潜心研究,却一无所获。我独立创作,不借助任何外力,从我已经定义的基本语言着手,将之改写成更加丰富的新语言。然而,每一个新版本总是突出其缺陷,迫使我扩展我的终极目标,却又注定让我误入歧途,使目标遥不可及。真还不如推倒一切,从零开始。
动用第四瓶荷尔蒙K?这个念头萦绕脑际,挥之不去。目前停滞状态中所经历的每一次挫折都提醒我,我是有可能达到更高境界的。
当然,这要冒很大风险。这一针可能导致我的大脑受伤,再不然就是精神错乱。也许这是魔鬼的诱惑,但毕竟是诱惑。而且,我找不出抗拒的理由。
最好在医院注射,再不然就在家里,找个人陪着,都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可转念一想,注射的结果只有两种:或者成功,或者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于是我放弃了这些安全措施。
我从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订购了设备,装配成独自一人进行脊椎注射的器械。针剂的效应可能几天后才会充分呈现,因此我不得不待在卧室里。可能发生剧烈反应,于是我将屋里所有易碎的东西都搬出去,用皮带把自己松松地捆在床上。邻居听见任何声音都会误以为是瘾君子在号叫。
我给自己注射了一针,然后等待着。
我的大脑在燃烧,脊椎火辣辣地穿过背部,我觉得自己快要中风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头脑一片混沌。
我产生了幻觉。种种说不出的恐怖包围着我,历历在目,清晰得不可思议,剧烈冲突。一定是幻象。不是肉体的暴力,而是精神上的分裂。
精神上的剧痛与极度亢奋。恐怖与歇斯底里的狂笑。
我的知觉恢复了片刻。我躺在地板上,双手紧紧地抓住头发,一绺绺连根拔起的头发撒在我身边。我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舌头咬烂了,喉咙红肿,估计是尖叫的缘故。反复痉挛导致我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后脑青肿,可能发生了脑震荡,可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持续了几小时还是几分钟?
接着,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头脑中的喧嚣咆哮又开始了。
药物突破临界量。
醍醐灌顶。
我理解了自己的思维机制,确切地认识到自己了解事物的过程。这种认识经过反复验证。对自我的认识无比精微,不是一步步地、无休止地去了解,而是直接领悟极限。反观自身,清明朗照。在我这里,“自我意识”这个术语有了新的意义。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借助一种比我想象的更有表现力的新语言,我更清楚地认识了自我。上帝用一句话便从混沌中创造出秩序,我则用这种新语言使自己焕发为一个全新的人。这种语言能够自我描述,自我编辑,不仅能阐述各种层次的思想,还能描述并修正自己在各种层面上的运作过程。在这种语言中,修改一个陈述句,整个语法都会作出相应变化。如果哥德尔在世,他宁愿抛弃一切也要见识一下这种语言。
通过这种语言,我可以知道自己的大脑是如何运转的。我不自夸能看见自己的神经细胞在燃烧,这种豪迈属于约翰·李利和他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进行的致幻药试验。我能做到的是洞见规律。我看着思维结构如何形成,如何相互作用。我看着自己在思考,看着描述自己思考的方程式,看着这些方程式如何描叙它们被我理解的整个过程。
我知道这些方程式如何构成我的思想。
都是什么样的思想啊!
最初,我被所有这些输入的信息震撼了,洞悉全部自我,我因此惊骇得麻木了。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才能够控制自我描述的信息潮。我没有将信息过滤掉,也没有将其推进背景里。它与我的思维过程融为一体,运用在我的日常生活中。过段时间我才能轻松自如地运用这种手段,犹如女舞蹈演员运用她的运动感觉一样。
从前我在理论上对我的意识的理解,如今连细节都历历在目。性、侵略和自我保护的潜流,由我童年的环境生成,与理性发生冲突,有时候也乔装打扮成理性。我每一种情绪背后所有的原因,我每一个决定之下的动机,我无所不知。
我用这种知识能做什么呢?对于通常所谓的“人格”,我都能自行控制;我精神的更高级部分表明我现在是谁。我能够让我的大脑进入各种精神或者情感状态,同时对一切始终保持着清醒意识,并能够随时恢复到我的本来状态。既然我了解自己同时做两件事情时的运行机制,我就能将自己的意识划为几部分,运用自己对于事物本质的把握,专心致志处理两个以上彼此分离的问题,自动意识到问题的所有方面。还有什么能难倒我呢?
我知道我的身体脱胎换骨了,如同截肢者的残肢突然换上了钟表匠的巧手,控制随意肌易如反掌。我具有超人的协调能力。通常需要重复数千次才能获得的技巧,我重复两三次就能学会。我找到一盘钢琴家弹琴时手指运动的录像带,不久,眼前不需要键盘我也能模仿钢琴家的手指动作。通过有选择地张弛肌肉,我的力量和灵活性提高了。无论是自觉的动作还是条件反射,我的肌肉反应时间都只有三十五微秒。因此,学习杂技也好,武术也罢,几乎不需要什么训练。
我对肝脏功能、营养吸收和腺的分泌作用具有直观的认识,甚至能意识到神经传递素在我的思维活动中所起的作用。这种意识状态所涉及的精神活动,其剧烈程度远远超过任何由肾上腺素驱动导致的紧张度,我的一部分大脑所处的状态,若换成一个正常的大脑和肉体,数分钟内便能将它们置于死地。我重新调整安排了我的意识,能感受到意识的潮涨潮落,这些涨落触发我的情感反应,提高我的注意力,或者微妙地决定我的态度。
然后,我将视线投向身体之外的世界。
我周围满是令人目眩、欢快而又恐惧的对称。一切都与内在规律暗合,乃至于大千宇宙即将成为一幅丝丝入扣的图画。我正在接近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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