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让人好好哭几场呢。但是,如果有谁失足坠塔,他的砖刀还好端端地留在塔顶,其他人就会暗自庆幸——下一个弄丢砖刀的人就可以拿起这把多出来的砖刀继续干活,用不着求帮告贷了。”
听了这话,希拉鲁姆吓坏了,慌忙计算他们这批矿工一共带了多少把镐头。但他马上明白过来。“这不可能。为什么不事先多送些砖刀上去?跟送上去的那么多砖头相比,这些砖刀的分量可以忽略不计。还有,损失工人肯定会大大影响进度吧,除非他们能事先在塔顶安排多余的人手,这个人还得正好是个熟练的泥水匠。没有多余人手的话,那份工作只能暂停,直到另一个泥水匠从塔底爬到塔顶。”
拉车汉们哄堂大笑。“咱们骗不了这个人。”路加图姆高兴地说。他转向希拉鲁姆,“这么说,庆祝活动一结束,你们就开始登塔?”
希拉鲁姆从碗里喝了口啤酒。“是的。我听说有一批打从西边来的矿工和我们一起上路,可我还没见到他们。你知道那些人吗?”
“知道,他们来的那个地方叫埃及。但他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采矿的,他们是采石的。”
“我们在以拦也干过采石的活儿。”南尼满嘴猪肉,呜呜噜噜地说。
“跟他们干的没法比。他们能凿花岗岩。”
“花岗岩?”以拦人采的是石灰石、大理石,花岗岩可对付不了。“你说真的?”
“去过埃及的商人说,那边有石头砌的金字塔和神殿。石灰石、花岗石,全是大块大块的石料。他们还用花岗石凿出了许多巨大的雕像。”
“可花岗岩加工起来是多么困难啊。”
路加图姆耸耸肩,“在他们手里不难。国王的建筑师们觉得,等你们够着天堂地窖的时候,这么能干的石匠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希拉鲁姆点点头。有这种可能。那时需要什么手艺,现在谁能说得准?“你见过他们吗?”
“没。他们还没到呢,还得再等几天。庆祝活动结束时如果他们还没到,你们以拦人就只好自己登塔了。”
“你们不是会和我们一起上去吗?”
“对,但只能陪你们走头四天,然后我们就得掉头向下了。你们这些有福气的才能继续向上。”
“为什么说我们有福气?”
“我一直盼着能爬到塔顶。以前我在上面更高的队里拉车,到过十二天的高度。但我最高只到过那儿。你们会上得更高,高得多。”路加图姆有些伤感地笑了笑,“真羡慕你们啊,你们可以够到天堂的地窖。”
够到天堂的地窖,然后用镐头把它凿开。这个念头让希拉鲁姆惴惴不安。“其实用不着羡慕我们——”他开口道。
“没错。”南尼说,“等我们干完了活儿,所有人都可以够到天堂的地窖。”
第二天早上,希拉鲁姆去观察那座塔。他站在围绕塔基的巨大的院子里。塔基一侧过去一点的地方建了一座神庙。如果没有高塔,它肯定是一座雄伟的建筑;可现在,它就那么缩在塔边,一点都不起眼。
他能感受到这座高塔是多么坚固——无与伦比地坚固。关于这座塔有很多说法,所有说法都一致认定:没有哪座金字塔像它一样,如此厚重,如此坚实。这是由建造方法决定的。它从里到外都是烧制的火砖,而普通金字塔用的不过是太阳晒干的泥砖,仅仅在表面贴一层火砖。此外,砌砖的砂浆以沥青为主料,它能渗进火砖,将砖块牢牢地粘合起来,牢固程度不亚于砖块本身。
高塔基座很像一般金字塔的最底下两层。最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方形平台,边长两百肘尺,高四十肘尺。平台朝南的一面有三组梯级,中间一组通向上面另一座较小的平台,高塔塔身便矗立在这第二座平台上。
塔身呈正方形,边长六十肘尺,撑天拄地,仿佛支撑着天庭的全部重量。一条平缓的坡道镶嵌在塔身周遭,像缠绕在鞭子手柄上的皮条。不对,仔细端详之下,希拉鲁姆发现坡道其实有两条,彼此交错。每条坡道的外缘都竖立着密密麻麻的梁柱。这些柱头并不太粗,但很宽大,给坡道内侧提供了些许屏障。视线沿塔身向上,希拉鲁姆看到的是无数梁柱形成的镶边、坡道、砖墙,然后又是坡道、砖墙……循环往复,最后变成无法辨别的浑然一体。浑然一体的高塔继续向上、向上,伸向目力不及的高处。希拉鲁姆的眼睛眨巴着,眯缝着,直到头晕目眩。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打了个寒噤,转开了视线。
希拉鲁姆想起了儿时听过的故事,讲述的是大洪水之后的世界。故事说到,洪灾过后,人类重新在世界各地拓殖、生活,占据的土地比洪水之前更加广阔。他们还航行到世界边缘,看见大洋如何从世界边缘泻向下面雾霭沉沉、黑水横流的深渊。人类就此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边界。他们觉得自己所处的世界太过狭小,渴盼着世界之外的东西,想见识耶和华的一切造物。他们将目光投向苍天,想象着耶和华的居所,那个建造在天堂水面之上的美好所在。于是,许多个世纪之前,人们开始建造这座高塔,这座通向天堂的巨柱,可以让人类缘柱而上,一窥耶和华的杰作。而耶和华也可以缘柱而下,看看人类的成就。
千千万万人辛苦劳作,无休无止,同时满怀喜悦,因为这份工作最终会让他们更加亲近耶和华。一想到这个场面,希拉鲁姆就无比振奋。当巴比伦人到以拦招募矿工时,他是多么兴奋啊。可现在,站在这座巨塔的底座,一种抵触情绪油然而生:世上不应该存在如此高大的东西。仰望高塔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所处的仿佛并非世间。
这样一个东西,是他应该攀爬的吗?
登塔的那个早上,第二层平台上到处是构造坚固的两轮拖车,排成一列又一列,把整个平台挤得满满的。许多车上装载的并非建筑材料,而是各种食物:一袋袋大麦、小麦、扁豆、洋葱、椰枣、黄瓜、面包和鱼干,还有数不清的大陶罐,里面盛着清水、椰枣酿的酒、啤酒、羊奶和棕榈油。还有些车子里的货物完全可以拉到市场上出售:青铜容器、草编篮子、一卷卷亚麻布、木头桌凳。车上甚至还有一头育肥的公牛和一只山羊,几个僧侣正用布蒙上它们的眼睛,让它们看不见高塔两侧,免得上塔时受惊。到了塔顶以后,它们将被用作献祭的牺牲。
对了,还有些车子载着矿工们的镐头和锤子,以及一个小锻炉所需的全部工具。工头事先还作好了安排,将大批木材和一捆捆芦苇装车上塔。
路加图姆站在一辆车边,系紧捆扎木材的绳索。希拉鲁姆走了过去。“这些木头是打哪儿来的?自从我们离开以拦,这一路上我没见过森林。”
“这里北面有座森林,里面的树都是开始建塔时种下的。砍伐的木材顺着幼发拉底河漂流而下。”
“你们种植了一整座森林?”
“这座塔开工的时候,建筑师们就知道砖窑需要大量木头作燃料。这里找不着那么多木头,于是他们种植了一座森林。好些人的工作就是给森林浇水。还有,每砍掉一棵树,那些人就会补种上一棵新的。”
希拉鲁姆惊叹不已,“所有木头都是这么来的吗?”
“大多数吧。北边还有其他很多森林也被砍了,木头顺流漂下来。”他检查拖车的轮子,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皮革瓶子,拔下瓶塞,往轮子和车轴上倒了一点油。
南尼走了过来。他望着从他们眼前伸展开去的巴比伦城,道:“就这儿已经够高的了。我还从来没爬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可以俯瞰一座城市。”
“我也是。”希拉鲁姆说。路加图姆却只是笑。
“走吧。车子都准备好了。”
没过多久,所有矿工都两两成组,每两个人拉一辆车。拖车上有两个桩子,上面系着拉车纤绳,两个矿工一人一根。矿工的车和拉车汉的车混编在一起,这样才能保证整个队伍的速度。路加图姆和另一个拉车汉负责的车紧跟在希拉鲁姆和南尼的车后。
“记住,”路加图姆说,“和前车保持十肘尺的距离。转弯的时候左纤放松,整辆车子全交给右纤。每小时换一次边。”
前面的拉车汉们已经拉着拖车上了坡道。希拉鲁姆和南尼躬下身子,将纤绳甩上后背,一人搭在左肩,一人搭在右肩。两个人同时直起身来,将拖车前端抬离地面。
“拉吧。”路加图姆喊道。
他们向前倾身,拽紧纤绳。车子开始滚动。动起来以后轻松多了。他们绕过平台,来到坡道。到了这里,两人不得不再次深深地伏低身体,向前拉拽。
“他们把这算作轻载车?”希拉鲁姆从牙缝里嘀咕。
坡道的宽度能容纳一辆车加一个人,必要时可以人车交错。路面铺砖,车辆通行数百年后,坡道上碾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他们头顶是梁柱支撑的天花板,向上升起,呈穹窿形,方形砖块彼此重叠,在中央位置合拢。右侧的梁柱十分宽大,让坡道显得有点像一条隧道。只要别往边上看,几乎不会感到这是一座高塔。
“你们挖矿的时候唱歌吗?”路加图姆问道。
“只在活儿不重的时候唱。”南尼说。
“那么,唱首你们采矿的歌吧。”
这个要求上下传递到其他矿工耳朵里。没过多久,所有矿工都唱了起来。
影子越来越短,他们上得越来越高。这里有屏挡遮住阳光,周围是清爽的空气,比塔底城市的狭窄小巷凉快得多。在下面的城市,正午的时候,温度高得能把急匆匆爬过街道的四脚蛇热死在半道上。朝旁边望去,矿工们能看到沉沉流动的幼发拉底河,还有绿色的田地,延伸到许多里格之外的远方,横贯其间的条条沟渠映着阳光,熠熠生辉。巴比伦城则是一幅由街巷和建筑织成的极其繁复的图样,阳光下,建筑上的石膏涂料闪闪发亮。登塔的人愈行愈高,城市也越来越模糊。它好像在不断收缩,越来越靠近塔基。
希拉鲁姆再一次换到右纤,紧挨着坡道外缘。就在这时,他所在的上行坡道的下一层传来了叫喊声。他想停下脚步,看看下面是怎么回事,但又不想破坏步伐的节奏。再说就算真的去看,他也看不清下面坡道的情况。“底下出什么事了?”他朝身后的路加图姆喊道。
“你们有个矿工害怕了,恐高。第一次登塔的队伍中,偶尔会出现这么一位。这种人会死死趴在地下,没法往上爬了。不过这么早就吓成这样,还真少见。”
希拉鲁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那儿也有一种惊吓症,跟这个差不多。初次下井的新手矿工中间,有的人怎么也不肯进矿井,害怕会被活埋在里头。”
“还有这种事?”路加图姆喊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你们自己怎么样?在高处没问题吗?”
“我完全没问题。”但他瞥了南尼一眼。究竟如何,他们自己清楚。
“手心直冒汗,对不对?”南尼悄声道。
希拉鲁姆在粗糙的纤绳上擦了擦手,点点头。
“我也一样。早些时候,我靠外缘的时候。”
“或许咱们也该在脑袋上套个套子,跟那头牛和那只山羊一样。”希拉鲁姆嘟哝着开了个玩笑。
“上到更高的地方以后,咱们会不会也恐高?你觉得呢?”
希拉鲁姆想了想。他们的一个同伴这么快就被高度吓坏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晃晃脑袋,甩掉这个念头。上塔的人数以千计,他们并没有害怕。一个矿工受惊,然后整队矿工都被传染——这实在太傻了。“咱们只是不习惯而已。还得爬几个月,咱们有的是时间来习惯高处。等到了塔顶之后,说不定还巴不得它更高些呢。”
“不会,”南尼说,“我肯定不会盼着继续拉这辆车子。”两人都笑了起来。
晚餐是大麦、洋葱和扁豆,睡觉的地方是深入高塔内部的一条条巷道。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矿工们的腿疼得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拉车汉们看得大笑不已,给矿工一些药膏按摩肌肉,还重新分配了拖车里的货物,减轻矿工的负担。
到了这里,从坡道边缘望下去,希拉鲁姆吓得双腿发软。这个高度上,风已经是持续不断。他估计再往上爬,风力还会继续增强。他想,不知道有没有人一个不小心,被大风刮下高塔。这一路坠落,距离可不短啊,撞上地面之前能念完一段祷词。这个念头让希拉鲁姆打了个哆嗦。
除了腿疼之外,对矿工们来说,第二天的经历跟第一天差不多。现在的视野更加开阔,一眼望去,大地辽阔得让人震惊。他们甚至能望见田野之外的沙漠,那边的一支支商队看上去就像一行行小虫子。这一天没再有哪个矿工过于害怕,不敢继续上行,登塔的过程十分顺利。
第三天,矿工们的腿疼一点也没有好转,希拉鲁姆觉得自己活像个瘸腿老头子。到了第四天,腿疼有所缓解,矿工们重新接过拉车汉替他们分担的货物,车子的载重恢复到了出发的时候。傍晚时分,他们与负责上面一段的拉车汉会合了。后者拉着空车,轻快地从下行坡道走下来。上行和下行坡道互相缠绕,却从不交叉,只通过塔身内部的巷道相连。负责不同高度的一队队拉车汉绕着塔身或上或下,完成各自的路段以后再横穿巷道,交换载重车和空车。
矿工们被介绍给第二队拉车汉,当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聊天。第二天一早,头一队拉车汉整理好空车,准备返回巴比伦。路加图姆向希拉鲁姆和南尼道别。
“照顾好你们的车子。它可是上上下下爬过整座高塔,来回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你不会也羡慕这辆车吧?”南尼问。
“不。它每次到了塔顶,还得一路爬下来。我可受不了这个。”
一日将尽,第二队拉车汉停住脚步。负责希拉鲁姆和南尼身后那辆车的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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