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雷鸣声中,乌云在夜空中盘绕,晦暗的天幕恍若压迫着大地,从苍穹上飘落的雨丝,在狂风凛冽的呼啸声中卷过苍茫的人间。
此处乃是沧州的荒芜之地,四野茫茫,不见人烟,唯有一条古道从远方延伸而来,又孤寂地延伸而去。
夜色渐深,雨势也渐渐大了起来。
风雨交织的荒野古道边上,孤零零地亮着一点灯火,无论风雨多么惊人,灯火始终没有丝毫摇曳。
灯火来自于一座老旧的客栈。
漫天的急雨和狂风在靠近客栈之后,便逐渐宁静了下来,风儿轻拂着客栈门前的杂草,雨也悄然浸润着客栈大门的地面。
“哒哒哒——”
马蹄声中,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影,在雨夜中策马而来,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客栈内。
“吁——”
长嘶声中,骏马停在了客栈的门口,却是没有再靠近。
“咦?这马怎么这么不听话,亏本姑娘还花了六十两银子。”
马上那人赫然是一名女子,声音清脆悦耳,随即她低头看向怀中,说道:“徒儿,今晚我们就在这客栈过一夜吧。”
马上除了她之外,她宽大的蓑衣下,怀里竟然还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只见男童透过蓑衣看了一眼这座荒野中的客栈,小声道:“师父,这客栈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那女子也打量了一下这座客栈,自信满满地说道:“不要怕,有为师在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你还不信为师的武功?就算是黑店又如何,为师可是江湖二流高手,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地位的。”
她怀里的男童没说什么,只是无言以对般地扯了下嘴角。
那女子抱着男童下马之后,将马儿在客栈门旁拴好,这才拉着男童朝着客栈走去。
客栈大门上方的牌匾可见‘避夏客栈’四个大字。
“避夏?”
那女子不由得嘀咕一声,“应该叫避暑才对吧,起名的一看就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不过沧州向来冬暖夏凉,干嘛要避暑?”
男童听到她的嘀咕声,忍不住说道:“说不定人家想要避的夏,不是夏天的夏呢?”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七岁小儿,少跟为师装成熟。”
那女子哼了声,刚走到客栈大门前,一股无形的力量顿时如涟漪般泛起,但她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脚步略微一滞,就走进了客栈。
“嗯?”女子有些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男童一脸疑惑。
“没什么……可能是赶路太久有些不舒服。”
女子摇摇头,拉着男童走向客栈虚掩着的大门,伸手将其推开。
“吱呀……”
一道透着岁月痕迹的艰涩开门声过后,客栈虚掩着的大门被推开了。
随着女子走进客栈内,雨水顿时沿着蓑衣的边缘,不断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顿时吸引了客栈内的一道道目光。
此时,客栈内明烛高烧,颇为亮堂,可见堂内已有十余名客人。
他们有的锦衣玉带犹如王孙贵侯,有的身穿破旧僧袍,有的身穿道袍,有的则是犹如儒生,还有些像是武夫……鱼龙混杂。
这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拉着男童的女子走进客栈之后,顿时吸引了一道道目光。
斗笠下,可见一张沾染了些污迹的白皙面容,明显是女扮男装,即使是男子打扮,依然不减俊美,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打量着客栈内的众人。
而她牵着手的男童则是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仿佛有些无精打采。
只见一个个客人都打量了一下这名女子和男童,先是露出疑惑之色,随即又面带警惕和忌惮之意。
“这位客官。”
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艳女子忽然出现在那蓑衣女子的身后,笑吟吟地说道:“小女子阴九娘,是这避夏客栈的老板娘,不知客官是从何而来?”
那女子心中一惊。
她明明做好了警惕,居然没有听到这美艳女子怎么出现在她身后的,对方恐怕也是深不可测的江湖高手!
“从何而来?”女子佯装镇定,说道:“怎么?进你这避夏客栈,还必须通报身份不成?”
那美艳女子眼神微寒,眯起眼睛看着女子。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压迫弥漫开来,但眼看这蓑衣女子的神色依旧平静,毫无波澜,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一般,美艳女子不由得心中一惊。
她当即重新露出微笑,说道:“客官不愿意说,那便罢了,只是小女子也有些话要提前和客官说清楚,在我这避夏客栈之中,不管客官的实力多强,都不得出手……既然客官如此狼狈地逃至此处,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蓑衣女子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当然明白,去准备一个干净的房间,我们要歇息一晚。”
“干净的房间?”美艳女子露出一抹笑容,说道:“客官楼上请,保证干净稳妥,不会做什么手脚的。”
蓑衣女子牵着那男童走上客栈二楼,走进了一个房间之后,当即关上了房门。
一进房间,蓑衣女子顾不上脱掉湿淋淋的蓑衣和斗笠,四下检查了一下之后,这才放下斗笠,压低声音对男童说道:“徒儿,我们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哦?”男童眨巴了一下眼睛,“师父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肯定是一家黑店。”
蓑衣女子低声说道:“那老板娘的武功深不可测,刚才还默认我们是逃到这里的,显然其他客人也是如此,说明他们八成是被江湖或者官兵悬赏通缉的江湖祸害……”
男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蓑衣女子说道:“除了那老板娘武功极高,其他人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练武的痕迹,为师还是能保护你的。”
“……”
男童故作老气横秋地感叹道:“师父你的眼力真是高啊。”
“那是,你师父我可是江湖二流高手。”
蓑衣女子得意地说道:“除非是传说以武入道的武修强者,否则哪怕是一流高手,我也能带你从容离去,但武修强者那都是媲美修行者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躲在这种小破店?”
“师父说的对。”
男童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他心中则是暗自嘀咕,我都能拜你一个凡人为师,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
客栈大堂内。
待老板娘这位美艳女子下了楼之后,其中一名身穿破烂僧袍的男子当即皱眉开口道:“九阴娘娘,你境界最高,不仅是大修行者圆满,还修炼过九幽法眼,方才那女子……你可瞧出些什么底细吗?”
“我也看不出来。”
美艳女子摇摇头,说道:“她看上去就像是凡人一样,但既然她能找到此处,肯定是有永夜山的内部成员指点,而且她还能穿过我师尊布置的结界,自然是大修行者。”
“看来……她很擅长收敛气息?”
那身穿破烂僧袍的男子皱眉道:“那女子伪装得与凡人无二,冒雨骑马而来都没有施展分毫法力神异,如此谨慎,恐怕不止是清天司或者巡天盟追捕那么简单,或许,追捕她的是……天罚司?”
天罚司这个名字一出,堂内众人顿时脸色皆变。
清天司追捕的修行者可能还只是违背律法,一般大修行者只要低调点,就能比较安稳了。
巡天盟的追捕虽然更麻烦,但只要低调,巡天盟也没那么容易追查。
但天罚司追捕的修行者,那都是真正触犯极深罪孽的罪修!
天罚司追杀起来,堪称是不死不休。
大修行者大多都必死无疑,甚至连一般入圣强者也要夹着尾巴做人,也就那些擅长隐匿,甚至是传说中极为逆天的入圣强者,才能安稳活着。
“无需担心。”
美艳女子九阴娘娘深吸一口气,说道:“这里毕竟不是京州,天道之眼不显,又有我师尊的结界之宝,只要天罚司不是追查过来,也是找不到的,况且天罚司也未必会管我们这等罪孽低微的修行者。”
众人略微放下心来。
“不过……”
其中一名道袍老者开口道:“永夜山上使即将到来,可要让那女子也一起见上使?”
九阴娘娘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她来了避夏客栈,自然在躲避夏鸿氏的追杀,也有潜质成为永夜山的成员,也应该让她见见上使。”
“老夫赞成。”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书生缓缓颔首道:“连九阴娘娘都看不穿她,说不定她也是大修行者圆满层次,如此强者我们却不知底细,确实有些危险,待我们见过上使之后,再将她的事情禀告上使便是。”
“鬼先生说得有理。”
“永夜山上使那都是大修行者巅峰,而且还都不是一般的大修行者巅峰。”
“听说都是天下楼第六重之中的佼佼者,才能成为上使?”
“第六重啊……我才第四重。”
“毕竟是永夜山,强者如云,我们这等大修行者即使有幸入永夜山,也只是普通成员罢了,至少是上使才有一定的地位,真正的大人物都是永夜山的峰主们吧。”
“听说九阴娘娘的师尊便是永夜山的一位峰主?九阴娘娘若是能凝聚道之雏形,也有机会成为上使吧。”
大堂内众位大修行者感叹着交谈起来。
此时大堂内早已设下结界,避免被窥视,但他们却不知道……有一道穿透一切阻碍的目光,正悄然观察着他们。
……
客栈二楼的一处房间内。
“徒儿,你在想什么呢?”
蓑衣和斗笠都已经放在一旁,明显不足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坐在桌前,从包裹里拿出一块干饼,掰下来一半递给男童,说道:“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男童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被雨水泡涨的干饼,摆了摆手,“我不饿,师父你吃吧。”
“怎么?嫌弃了?”年轻女子咬了一口干饼,说道:“不是师父小气,而是我们行走江湖要谨慎小心才是,这客栈的食物可不能乱吃。”
“明明就是没银子了……”男童嘀咕一声。
年轻女子俏脸一红,忍不住揉了下男童的脑袋,“就你知道的多,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喜欢装成熟?”
“不过,师父确实没钱了。”她忽然眼巴巴地看着男童的手腕,说道:“你这两个金镯子看上去挺值钱,不如当掉一个吧?以后师父赚大钱了再帮你赎回来。”
此时男童的衣袖下,手腕上可见两只淡金色的圆环手镯。
男童无言以对地看了她一眼,把手缩回袖子道:“家传之宝,死也不能当。”
年轻女子有些失望地噢了一声,闷不吭声地咬着干饼,唉声叹气地咕哝道:“唉,你师父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堂堂二流高手,却这么穷困潦倒,连口热乎饭都吃不起。”
男童笑嘻嘻地说道:“我看师父的面相,岁运并临,用神孤立,可能不仅要穷困潦倒一辈子,还会孤苦一生呢。”
“呸呸呸,别瞎说。”年轻女子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你这都哪听来的?一个小孩子家家会看什么面相?”
“一个算命的老道士教我的,很灵验呢。”男童一本正经地说道。
“少听那些江湖骗子胡说八道。”
年轻女子哼了一声,又愁眉苦脸地说道:“不过那老板娘居然没提房费,难道是忘了?嗯……咱们明天一早就偷偷溜走……”
“我困了。”男童打了个哈欠,便跳下椅子,爬上了床铺,“师父,我先睡了。”
“你睡吧,要师父抱着你吗?”年轻女子关心道。
“不要,私塾先生说,男女授受不亲。”男童背对着年轻女子,便闭上眼睛睡去。
“人小鬼大,师父晚上也要睡床上的。”年轻女子哼了一声。
不一会儿,她却是感觉困意如山倒来,神智恍惚地走到床旁,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男童翻身坐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年轻女子,随即手腕轻轻一抖,腕上的那一对金环顿时自行扩大,凭空飞了起来。
只见这一对金环散发着淡淡的迷蒙光芒,环绕着女子飞舞了数息,又飞回了男童的面前。
“你们确定就是选她了?”男童轻声问道。
这对金环上下翻飞,像是在点头。
“行,三年时间,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被你们选中的。”男童说道:“只要帮她战胜宿命就行了吧?”
这对金环又翻飞了一下。
“知道了。”
男童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沉沉睡去的年轻女子,摇头道:“你们还挺会选,这女子体内是有夏鸿氏血脉的,还挺精纯,至少是五代或者四代吧。
“按理说……即使没有天材地宝,自行觉醒的可能性也很大,她这运气也太差了,都这个年纪了还没觉醒?
“而且如此精纯的血脉,却流落在外,恐怕是某个身死的皇子后代,应该不是十六皇子,那就是……更早死去的九皇子?
“啧,追杀九皇子临王府余孽的势力确实不少,而且九皇子的死也很蹊跷……
“果然很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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