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
侍女奉茶之后,林越品尝了一口,这才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向韩渊和穆天言这对大掌刑使夫妻。
“二位大掌刑使,今日特意登门来见本宫,看来……丰天令被杀的案子,没什么进展吧?”林越随意道。
“十七殿下猜的不错。”
韩渊叹了口气,说道:“丰天令被杀一案,确实没多少进展,甚至可以说一点进展都没有,我们查了这五名丰天令的恩怨关系、亲朋好友……但始终查不出他们被杀的真实理由,更不知道是何人杀了他们,有嫌疑的人也都查了罪孽,但……”
虽然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林越也明白。
丰天令那好歹是神枢院的二品大员,地位比巡天盟的紫霄使还要高,庇护的国运也是极为深厚的。
击杀五名丰天令的罪孽,该有多么惊人可想而知。
虽然不及杀死郡主郡王的罪孽大,但也是极重的罪孽了,也就超品的国运能够掩藏住这等罪孽。
“你还是怀疑是妖族所为?”
林越开口道。
“是。”韩渊说道:“下官实在想不到拼着如此大罪孽的代价,我人族的大能杀几名丰天令,能够有什么好处?”
他说道:“丰天令执掌气候变化的权能,如此突然身死,在新的丰天令熟悉权能之前,大雍境内的气候难以及时调整,唯一有可能造成的危害,就是影响到凡俗生息,时间一长,还有可能造成灾荒,以此侧面影响到国运……所以,也就妖族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吧?”
林越却是若有所思。
他想到了承王府卖给八皇子的那批粮食,数以十亿斤计的粮食,足以供应大雍数州之地的凡俗至少半月生存。
倘若真的发生了灾荒,这批粮食不就有用了?
甚至……这单单是承王府卖给八皇子的粮食,或许八皇子搜集的粮食更多?
以皇子的地位,若是要大肆收集粮食,恐怕连大雍很多地方的粮仓储量都能被压榨到一个底线。
恐怕……这丰天令被杀一案,与八皇子还真逃不脱干系。
“二位。”
林越思忖着开口问道:“仅仅是五名丰天令被杀,就有可能导致大范围的灾荒吗?”
韩渊和穆天言对视了一眼之后,韩渊说道:“看来殿下对神枢院不怎么了解?”
“不太了解。”林越微微点点头。
这些年,他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要么就是在拂晓台当监察史。
只知道神枢院的大概权能,职责,以及腐败的风气。
“神枢院能够调控天地元气,借的是我大雍护国神阵的威能。”
韩渊解释道:“其实神枢院的官员,就像是阵法之中的阵旗,不同的阵旗引导阵法发挥不同的效果,神枢院官员也确实需要炼化相应权能的宝物,化为本命之宝,才有可能发挥权能。”
他沉声道:“一旦神枢院官员身死,宝物也会随之损毁,不仅需要重新炼制,还需要重新契合阵法,这起码得要小半年甚至更长时间。”
林越恍然。
大雍原本是永夜的一部分,气候环境其实颇为恶劣。
即使是道家的人间仙,祈雨之术的范围也就那么些,求到累死也救不了大雍疆土的千百分之一。
但因为有护国神阵的存在,通过调控天地元气,气候环境才变得适宜万灵生息繁衍。
丰天令,就像是前世神话传说中的雨师风伯春神秋神等等,负责执掌气候和季节。
若是丰天令被杀了,无法及时调控天地元气,气候自然也会保持不变。
“不过,五名丰天令被杀,暂时难以调控大雍的气候,时间一长还真有可能出现灾荒,颗粒无收。”
韩渊紧皱着眉头说道:“那五名丰天令是在七月份被杀的,正好是七月盛夏最炎热的时候,暂时无法调节气候,这份炎热怕是要持续到年底才会结束。”
林越明白他的意思。
大雍就像是一个依靠气候控制器管理气候的环境,现在气候控制器坏了,起码要小半年才能修好。
所以,气候卡在了最炎热的时节。
这种炎热若是持续半年甚至更久,出现大范围的旱灾,颗粒无收,饥荒遍地,也是有可能的。
“这般重要的位置,说死就死了。”
林越不由得微微摇头。
“相对而言,丰天令已经是神枢院最不重要的位置了。”韩渊缓缓摇头。
“况且,即使真的出现旱灾,也影响不到修行者,只要早些赈灾,国运也不会有什么动荡。”韩渊说道。
林越也能理解。
他还是有些前世凡人的思维了。
这里是修行者的世界,凡俗就算死上一大批,也没什么可值得动摇的。
丰天令无法调控气候?
那又怎么样?
顶多就是死一批凡俗百姓罢了,对修行者有什么影响?
很多修行者愿意庇护人族,也只是庇护人族这个整体,在有些修行者看来,若是杀几亿凡俗,就能够让大雍多几个入圣强者,那八成会源源不断地杀掉一批又一批,反正几十年就能繁衍出来。
所以,丰天令这种不那么重要的职位,还没什么油水可捞,能够一视同仁设为二品官就已经不错了。
“你认为是潜伏在帝鸿城的妖族所为,所以想让我帮忙,找出妖族?”
林越看了韩渊一眼。
“是,殿下聪慧。”韩渊明显是没拍过马屁的人,夸赞之语都说得很是干巴简单。
“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林越沉吟了一下,说道:“如果有人提前搜集了大量的粮食,而后杀了五名丰天令,导致大雍出现灾荒的窘境,再趁机发粮赈灾,能够赚到多少功德?”
“不可能赚到功劳的。”韩渊毫不犹豫地说道:“杀五名丰天令已是大罪孽,倘若大雍再出现灾荒,那罪孽也会变得更大,即使发粮赈灾全天下,也顶多抵消导致大雍出现灾荒的罪孽罢了,根本不可能赚。”
林越微微挑眉。
天罚司对于罪孽是最了解的,否则也不会回答这般坚定了。
看来,是他想岔了?
他本以为是八皇子杀了丰天令,借机屯粮,待灾荒发生时,再发粮赈灾,想要趁机得到一大波功德。
毕竟,发粮给凡俗,除了功德,也别无其他好处了。
八皇子是魔祖转世,也不可能只是因为圣母心大发去做好事。
“不过……”
林越忽然想到了一种方法,或许是可行的?
“此事对人族大能而言,可以说毫无好处,所以……下官觉得,很大可能是妖族所为。”
韩渊看着林越,诚恳地说道:“十七殿下对于妖族的分辨能力如此惊人,想来一定有希望找出那潜伏在大雍的妖族,这对于我大雍而言,乃是大功一件,或可救万万民于水火之中。”
林越看了他一眼,淡声道:“韩渊,你不必架我,本宫是否帮忙,条件早已和你说清楚了,只要原始神血或者无界花,其他不必多说。”
“这……”韩渊脸色一僵。
“看来是拿不出来。”
林越微微摇头,说道:“本宫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让你误以为我是不求回报的大圣人?”
穆天言忍不住说道:“十七殿下,此事很可能涉及到潜伏大雍的妖圣,就当是为了我人族出力不行吗?”
“为了人族?”
林越笑了,“本宫不过一个最弱小的皇子,尚且自顾不暇,可没有那么高尚,况且……即使是妖圣又如何?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一个妖圣就能祸乱大雍的话,大雍是稳定怎么这一千多年的?”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案上的茶杯,随意道:“本宫也劝你们收敛着点,何必追那么深呢?天罚司遇到的无解或者不能解的悬案还少吗?”
“十七殿下,这……”
穆天言微微蹙眉,还打算再说些什么时,韩渊却是忽然开口道:
“天言,算了。”
只见韩渊对林越拱了拱手,缓缓道:“十七殿下,是下官有些看走眼了,这就告辞,叨扰了。”
林越平静依旧。
待韩渊带着穆天言走到门口时,林越忽然开口道:“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别深究,此事不是你们两个大掌刑使能掌控的。”
韩渊沉默着拱了拱手,并未说什么,只是带着穆天言离开了。
厅堂内。
林越放下茶杯,往屏风后看了一眼,无奈道:“偷听够了吧?”
只见祁隐墨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嘻嘻笑着走来,坐在了林越的腿上,说道:“就知道夫君早就发现我了。”
林越白了她一眼,一挥袖,关上了厅堂的门窗。
“夫君真不帮帮他们?”祁隐墨搂着他的脖子,说道:“其他人不知道,但隐墨看得出来,夫君刚才肯定没说真话,故意逼他们放弃吗?”
林越笑了,说道:“谁说其他人不知道了?百里凤至和你姐肯定也能看得出来。”
“哼……”
祁隐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哼道:“反正人家就是看出来了。”
她又说道:“不过,我听说那韩渊可是一个正直到让人讨厌的人呢,如今又成了天罚司首座的女婿,恐怕就更不可能放弃了,夫君若是帮帮他,或许也能交好天罚司?”
“我当然也明白。”
林越微微颔首,说道:“但不是我不想帮,而是没法帮他,此案的水可深着呢,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掌刑使,即使是天罚司首座出面也管不了。”
祁隐墨不由得一怔,“天罚司首座都管不了?”
天罚司首座,那可是地位隐隐更高出皇子一线的存在,实力也不逊色于很多皇子。
如此人物都管不了?
林越轻轻摇头道:“管不了的。”
“好吧。”祁隐墨捂住嘴巴,“那我也不问了。”
林越亲了她一口,说道:“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我也需要想一想。”
“好。”祁隐墨乖乖离去。
林越默默地端着茶杯,目光沉静如水。
如果他猜得没错,此事的背后可能是八皇子和某个天机难测之人。
八皇子如此大肆收集粮食,除了赈灾之外,想不到还能有什么理由。
虽然韩渊说了,先杀丰天令,再借着气候带来的灾荒,赈灾发粮——这种行为不可能赚取功德。
但这是因为韩渊不知道天机难测之人的存在。
天机难测之人,无论如何杀戮,都不会受到罪孽的束缚。
罪孽,犹如因果报应。
若是一个团队杀人,主使者即使不动手,也一样要分担大部分罪孽,动手者和从旁协助之人也都会承担罪孽。
这是循着因果而生的罪孽,犹如顺着因果线传递的污染。
但天机难测之人,就像是一条因果线上的空洞。
不仅不受罪孽的影响,甚至个人行为还不会将罪孽带给其他人!
最直接的例证——
林越在前一阵杀死了藏炎郡主。
在这个过程中,贪天门是帮了他的,而且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贪天门也会受因果影响,与杀人者一同承担惊人的罪孽。
但事实上,他杀死藏炎郡主之后,贪天门根本就没有承受半点罪孽!
这也让林越有些明白,罪孽的因果报应大概是一种怎样的机制了。
——从杀人者开始传递罪孽,循着因果关系,依次分担罪孽。
可是——
一旦碰到了天机难测之人,杀人者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窥视的空洞,因果线断裂,罪孽还怎么传递下去?
从藏炎郡主这件事,让林越确定了天机难测之人的特性和罪孽的机制。
所以……
韩渊说的‘不可能赚取功德’,也只是建立在通常情况下。
事实上。
如果是天机难测之人杀死了那五名丰天令,因果联系根本就是断的,罪孽从杀人者这里就传递不出去了。
只要和八皇子合作,天机难测之人杀死丰天令,致使大雍出现灾荒,八皇子再出面赈灾,就能平白赚取一大波功德!
犹如作弊。
尽管林越也只是推测,但也只有这样解释最合理。
只是那天机难测之人……是谁呢?
“星主?”
林越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转瞬就排除了。
因为……
根据星主的秘密来看,星主的目标似乎只有破坏大雍护国神阵这么一件事,他不觉得星主会为了这种事情和八皇子合作。
“不过,天机难测之人似乎出现过数十次之多,就算不是星主也很正常。”
一时间,林越想到了曾经听说过的那些个特殊情况——那些触犯大罪,却没有被天罚查出罪孽的特殊之人,大多都以为是被大功德抵消了罪孽。
毕竟功德确实是不可见的,一个人的功德大小,也是很难判定的。
“还有……端木炎?”
林越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字。
他特意选择在这里建造皇子府,就是因为他当初得到了关于端木氏的五响级秘密,想要借机进入端木氏的地下密室。
“你知道吗?天沐坊那座废弃的端木氏府邸之中,避秋园假山下的地下密室内,隐藏着端木氏家主端木炎与妖族勾结的过往,围绕那座楔形假山脚踏七星二相步,连走九次即可找到密室,但即使找到了证据也无意义,天罚司亦无法给端木炎定罪……”
现在想想,这秘密之中就暗示了端木氏家主端木炎的特殊之处。
再结合端木炎的事迹,或许……端木炎也是天机难测之人?
只是,让林越有些无法理解的是——
为何在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疑似天机难测之人,最终结局都会莫名其妙因为种种情况消失呢?
甚至连天机难测之人这种存在本身,都被当做秘密,相关情报几乎都被掩藏,只剩下难以验证的记忆,连皇子们大多都没听说过天机难测之人。
就像是……某种禁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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