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正神思不属;还有的人看向天空,嘴唇翕动祈祷。在这一片恐怖的森林里,仿佛有着什么吓人的东西;一种来自于那些张开的身躯的不祥预兆;一种存乎于蒙冤者们的沉默中的沉重指责。吃饱喝足,志得意满,叫嚷着,大笑着涌回竞技场的民众们变得安静下来,他们无法决断该看那一具躯体,他们糊里糊涂,不知该怎么想了。被悬吊起来,身体僵硬的裸体女人们在也引不起他们的贪念。没有人打赌谁是第一个死的人——人们通常在竞技场里的牺牲者人数较少时这么干。而恺撒本人看来似乎也无聊地紧;他转过头,脸上露出无聊懒怠的样子,无精打采地用手指头扯着领子。
忽然,被吊起来,闭着眼睛,好像不是失去了意识就是死了的克里斯普斯突然睁大了双眸,死死地盯着恺撒。他的面庞在受刑中毫不动容,他的双眼燃烧着那么愤恨的怒火,以至于达官贵人们开始相互窃窃私语,用手指指点点。连尼禄也注意到了他,他动作呆滞地把翡翠举到眼上。
竞技场内鸦雀无声。观众们把目光投向克里斯普斯,他用力拉动自己被钉住的右手,仿似要把手给挣开。他的胸脯突然鼓胀,肋骨突起,他开始呼叫。
“弑母犯!”他对着尼禄,往下喊道。“你这个该死的!你要下地狱!”
达官贵人们屏住了呼吸,听到这在数千人面前投向世界统治者的威胁辱骂,他们全都惊恐得不敢动弹。基隆一动不动地仿佛已经死了。恺撒仿佛被刺中了似地弹跳起来,翡翠也从手缝间滑落。
克里斯普斯的声音在圆形露天竞技场里回响和扩张的时候,民众们也压住了呼吸,目瞪口呆地一声不吭。
“你这个该死的,杀害妻子的凶手,杀害自己兄长的谋杀犯!战栗吧,反基督徒!无底的深渊向你张开了大口,死亡在向你逼近,你的墓穴在等着你。你这个该死的活死人,因为你会死于恐惧,你会永远堕入地狱!”
无法把手从十字架上挣开,又在痛苦中吓人地扭动着身体,他的狂烈热忱让人害怕。尽管他还活着,并且和命运一样不可征服,但却瘦得和死神一样只剩一把骨头的他,任自己的花白胡须在在尼禄的包厢上方甩动,把斜戴在脑袋上的花环上的玫瑰花瓣洒下来。
“你这个该死的杀人犯!你已经穷途末路了,你的时候就要到了!”
他的身体再一次地痉挛,似乎会把右手从十字架横梁上拽下来,对着恺撒挥动自己的拳头。但是突然,他瘦瘦的胳膊又拉动了更长一点的时间,他的身体下坠,脑袋垂到胸前,他死了。
在那片十字架的森林中,体弱的蒙冤者们也开始死去。
第七十一章
基隆被吓着了。“主上,”过了几晚,他在宴席餐桌上恳求道,“我们去希腊吧。大海如同一面玻璃,又如同一碗油。波浪似乎睡去了。阿波罗的荣耀在那里等着你。胜利和桂冠在等着你。人们为尊你为神,众神会欢迎你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是在这里,主上——”
他打住话头,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下颚颤得厉害,他的话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含混之辞。
“我们将在角斗比赛结束之后去希腊。”尼禄说。“我知道,有的人已经在说基督徒是活人中的纯真之人。如果我现在离开了,所有人都会开始这么讲。不过,你在害怕什么,你这个干枯的老蘑菇?我以为维斯提尼乌斯才是那个迷信的人。”
他皱着眉头,却又含着期待的目光瞅向基隆,仿佛急于要得到一个解释。他知道,他懒散无动于衷的神色是个幌子,他和那个希腊人一样忧心忡忡。塞场上的最后一幕是一个震撼。那个被处以十字架刑的老克里斯普斯的诅咒使他陷入了惊恐之中。他那天晚上又羞又怒地睡不着觉,更别提出于恐惧睡不着觉的程度了。而现在维斯提尼乌斯也在焦虑地蠕动着身体,焦燥地左右打量,仿佛在期盼着什么鬼魂出现。
“听听这个老家伙的话吧,主上。”他用不详的语气说道,“那些基督徒周围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他们的神使他们轻松死去,但是他也有可能是一个有仇必报的神。”
“我和那些角斗比赛一点关系也没有。”尼禄立刻言道。“运行比赛的是提盖里努斯,不是我。”
“就是就是!”听闻尼禄的回答,提盖里努斯插嘴道,“我负责那些角斗比赛。我在做所有的事情,我笑对所有基督徒的神明。主上,维斯提尼乌斯只不过是一个塞满了迷信的猪膀胱,而这个希腊英雄,看到谷仓里的母鸡护着鸡仔的样子都能随时被吓死。”
“的确!”尼禄说。“不过从现在开始,要割掉他们的舌头,或者用什么堵住他们的嘴。”
“我们会用火堵住他们的嘴。”提盖里努斯哈哈大笑。
“众神呀,救命啊!”基隆哀号。
禁卫军长官目空一切的自信激发了恺撒摇摇欲坠的信心。他噗嗤一笑,用手指着那个受到惊吓的老希腊人。
“瞧瞧这个阿基琉斯的后裔!”他嘲讽地龇牙咧嘴,因为基隆看上去真的被吓得丢了魂。他的最后一根头发已经彻底变白,他的脸上映照出无限焦虑、兆头不详和惊恐的神色。有时,他看上去神情呆滞,就好像被灌了麻药,对周围的一切只有一半清醒的认识。他稀里糊涂,答不上来问题。有时他又会猛然之间大发雷霆,不顾后果,逮着谁就对谁咆哮,所以尼禄的其他廷臣们宁愿对他敬而远之。
现在,这样的时刻上了他的身。
“你们想对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他失望地喊道,拍着巴掌,表示自己不在乎。“但我是不会去看其他角斗比赛了!”
尼禄探究般地飞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提盖里努斯说。
“我们到花园里时,确保这个斯多葛认识近在身旁。”他说道。“我想看看他对我们的彩灯有什么看法。”
提盖里努斯咧嘴而笑,基隆则察觉到了另外一件恐怖之物的触角,一件无需任何解释的恐怖之物。恺撒的口气透出的危险毋庸置疑。
“主上。”他哀鸣,“我什么都不会看到。我晚上看不见。”
“晚上会和白天一样明亮。”尼禄阴笑着说。
接着他便转向其他几个达官贵人,开始聊起赛车竞赛,他打算在角斗比赛行将结束时将其呈献。
然而基隆并没有落单多久。佩特罗尼乌斯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承受不了后果的?”
“我想大醉一场。”基隆说。
他把打着哆嗦的手臂伸向一碗酒,但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他无法把碗靠到嘴边。维斯提尼乌斯把碗从他嘴边拿开,将其放到一边。然后他倾身凑近,扫视着基隆的脸。
“复仇三女神在追你吗?”他问,既害怕又好奇。“她们在追你吗,呃?”
这位老者茫然地瞪视了他一会儿,嘴巴大张着,仿佛没弄明白人家正在问他的是什么问题。
“啊?复仇三女神在追你吗?”维斯提尼乌斯又说了一遍。
“没有。”基隆低喃。“不过我的面前是黑夜。”
“什么黑夜?众神保佑你,伙计!黑夜?你是什么意思?”
“一个可怕的黑夜。一个没有尽头的黑夜。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移动并向我走来。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但它吓到了我。”
“我一直都知道的,他们是巫师!”维斯提尼乌斯又是惊骇又是兴奋。“你做了什么梦没有?”
“我不睡觉。我不认为睡梦能惩罚他们。”
“你为他们感到难过吗?”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洒出那么多血出来?那个十字架上的人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吧?我们死定了!”
“是的,我确实听到了。”维斯提尼乌斯悄声低语。“但他们烧毁了罗马。”
“那是谎言!”
“那他们还是人类不共戴天的仇敌。”
“那是谎言!”
“他们在水里下毒。”
“那是谎言!”
“他们杀害儿童。”
“那是谎言!”
“怎么可能?你是什么意思?”维斯提尼乌斯感到诧异。“这些都是你向提盖里努斯检举他们时亲口说的呀。”
“所以才有了这个黑夜包围着我,所以死亡在向我走来。有时候那感觉就像是我已经死了,你们其他人也是如此。”
“什么?不,不,不!他们才是死的人,我们是活的人。不过告诉我件事儿,他们死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基督。”
“那是他们的神吗?他很强大吗?”
基隆恢复了对自己的一些控制,回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用另外一个问题回答了这个提问:“恺撒提及的‘彩灯’是什么东西?”
“哦,那个啊。你没见过吗?他们叫做葡萄枝人,或是半死人。缘故就是人们会给那些恶棍穿上用沥青和松脂彻底浸过的‘痛苦托尼’,把他们扣在竖直的木桩上,在他们身上点火。我只希望他们的神别给罗马降下什么新的灾祸。半死人!那可是一个恐怖的死法。”
“那或许会是一个好的死法。”基隆说。“至少不会流血。叫个奴隶把杯子举到我嘴边来。我想喝酒,我把酒给洒了,因为我上了年纪,手发颤。”
桌上的其他人也在讨论基督徒,老多米提乌斯·阿菲尔觉得他们是个笑柄。
“他们人数多得很。”他讽刺地说道。“他们可以发起一场内战,你们必须记住,若是反抗,他们会多么可怕。但是他们却像羊似的死了。”
“就让我们试试别的法子吧!”提盖里努斯说。
“你错了。”佩特罗尼乌斯突然开口出声。“他们的确反抗了。”
“用什么反抗的?”
“忍耐。”
“那倒是个反抗的新方式。”
“自然是的。可是你能说他们是像普通罪犯那样死去的吗?不!他们死的像殉道者,就好像真正的罪人是那些判了他们死刑的人。换句话说,是我们和罗马人。”
“说什么蠢话呢!”提盖里努斯嘲讽道。
“说这话的人才是所有蠢人里最蠢的。”
其他人被他的其中一个精确结论所折服,开始吃惊地相互张望。“确实。”他们颔首说道,“他们死的方式不一般,死的奇怪。”
“我告诉你们把,他们看到他们的神了!”维斯提尼乌斯远远地从桌子另一头喊道。
“嘿,你,老家伙!”好几个达官贵人带着好奇转向基隆。“告诉我们,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希腊人被呛住,把酒泼到了整件托尼上。“重生。”他最后说。接着,他的整个身躯开始剧烈地战栗和哆嗦,让那些坐在他身边的人爆发出阵阵大笑。
第七十二章
维尼奇乌斯有好几个晚上根本未曾回家,但是佩特罗尼乌斯却并不想知道他在哪个地方,也不想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以为,那个年轻的战士有了什么新的营救计划。他认为,他正在做着把吕基娅从埃斯奎林山上的地牢里解救出来的事情,而他则无意因为问东问西而给他的努力带去厄运。这个温文儒雅、学识渊博的怀疑论者对某些事务也变得有点疑神疑鬼起来。自从他没能成功把吕基娅从玛摩坦救出,他就断了念头,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也不相信自己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了。
对维尼奇乌斯脑子里的打算,不管是什么样的打算,他也都也不抱多少信心。在被拆倒用做防火屏障的殿宇的地下室上,埃斯奎林山上的监牢匆匆建的,他没有卡皮托尔山附近的老图里乌斯地牢那么可怕,可它的防守却强了一百倍。佩特罗尼乌斯深知,吕基娅被转移到那里,仅仅是为了不死在玛摩坦,不错过竞技比赛;而她被看守们像看宝贝似地看着将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看来,恺撒和提盖里努斯好像已经为她预先设定了比其他表演更恐怖的演出。”最后,他对自己说。“比起把她解救出来,维尼奇乌斯更容易在解救的努力中死去。”
维尼奇乌斯也对自己获得成功的几率感到质疑。就现在的事态来看,只有基督可以救她了。年轻的军团司令官一心想找到一个进入牢房见她的法子。他不住地盘算。通过被雇佣往外搬运尸体,纳扎里乌斯得以溜进玛摩坦,于是他决定自己也试试那条路子。收了大笔贿赂后,停尸所的头头让他进了他的搬运队,他每天晚上都派这只队伍去牢里收尸体。他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黑暗的夜色,奴隶的装束,还有地牢里昏暗的照明都给了他最佳的保护。此外,谁会想到,在墓地杂役中间,在气味恶臭的地牢和腐败的葬坑里,会有一个贵族,一个父亲和祖父都曾经做过元老的地地道道的罗马贵族出现呢?谁会想到他在做着只有奴隶或者受极端贫困逼破的人才干的活计?
时候一到,他就兴冲冲,又心怀感激地用一块腰布缠住自己的胯部,用在松脂里浸过的破布条裹上自己的脑袋,和其他人结队去往埃斯奎林山。
他的心跳得扑通扑通的,但是禁卫军们并没有找什么麻烦。所有的扛夫都拿着特别通行证,一个百夫长就着灯笼光查验证件,片刻之后,一扇大铁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到了里面,维尼奇乌斯进入了一个有穹顶的宽敞地下室,地下室前方是连接其他地下室的一条条通道。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一个满满都是人的昏暗内室。有的人靠墙蜷缩着,不是死了,就是在睡觉。有的人围着一个放在地中间的大盆,像是发了烧似地喝着里面的水。还有的人四肢匍匐,虚弱地抱着脑袋,睡着的孩子们紧紧搂着他们的母亲。他只听到身边有气无力的呻吟声,病人的急促呼吸声,一些抽咽和哭泣声,低低的祈祷声,压着嗓子的喃喃吟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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