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子孙后代的评判来逼迫我们,可是想一想他们将对你做的裁定吧,以戏剧和音乐的缪斯,神圣的克利俄之名起誓,想一想你自己的形象吧。在这里的是尼禄,是世界的君主,是烧掉了罗马的人,因为他在凡间的权势就好比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在这里的是尼禄,是诗人,他是那么热爱诗歌,他将自己的都城作为牺牲献给了诗歌!自从人类肇始就没有人干过那类事,也没有人敢干那类事儿。”
“以九位谬斯之名起誓!”他呼吁道。“我恳请你们莫要抛弃这样不朽的荣耀,因为会有千秋万代来歌颂你们,直至地老天荒!普里阿摩斯,阿伽门农,阿基琉斯或是甚至于历来的众神们怎么能和你们相提并论?如此这般烧掉罗马是好是坏没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火焚罗马是非同一般和波澜壮阔的!况且,人民不会推翻你们。说推翻你们是胡说八道。显现你们敢作敢当的勇气吧。唯一要害怕的是某些配不上你们的大气的行动!你们唯一的危险在于后世也许会说:‘尼禄烧了罗马,但是身为一个懦弱的皇帝和平庸的诗人,他没有和他的行为相匹配的大气,他出于恐惧否认了放火烧城,他把罪责推到了无辜者的头上。’”
一般情况下,佩特罗尼乌斯说的任何话对尼禄都有着巨大效果,但这一次,他对获得成功却不抱什么幻想。他清楚,幸运的话,他也许能够救得了基督徒,但他更有可能把自己也给栽进去。然而,下大赌注以获取拯救维尼奇乌斯及其爱人的机会触发了一轮孤注一掷的赌博,可他却一刻也没有犹豫。在尼禄目瞪口呆,还弄不明白的时候,他对自己说:“骰子转起来了,让我们瞧一瞧这只病歪歪的猿猴是会对他自己的名声更看重一些,还是去寻求荣耀。”然而,于内心深处,他认为懦弱会占上风。
他的呼吁之后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波佩娅和其他人一样,屏息静气,双眼紧紧地盯着尼禄,尼禄则抿着嘴,把嘴唇向上撅,撅得几乎到了鼻孔下,就像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做的那样。可是到了最后,不确定和不高兴的神色浮上了他的脸庞。
提盖里努斯捕捉到了这些神情,因而夺取了先机,“主上,让我离开吧!在你不仅被逼着拿千金之躯去冒险,并且又被称为一个懦弱的恺撒,一个平庸的诗人,一个纵火犯和一个下九流的小丑时,我的耳朵听不下去了!”
“我输了。”佩特罗尼乌斯想。
他冷冷地转向提盖里努斯,态度居高临下地态度瞪着他,就如同一名高贵、文明的贵族瞪着一个粗俗的扒手那样。
“在我心里,你就是那个跳梁的小丑。”他说,“因为就算是现在你还在那么做。”
“怎么说?”提盖里努斯怒喝道,“就因为我不想听你的侮辱吗?”
“不。因为你宣称无限热爱恺撒,可是就在片刻之前你还拿你的禁卫军来威胁他,我们对那个威胁的了解和他一样清楚明白。”
提盖里努斯没有想到佩特罗尼乌斯竟会把这样的底牌在桌子上摊开来,宫庭政变的阴谋从来没有当着任何一个恺撒的面公然提起过,因为有太多的人在禁卫军手中丧了命。他的脸变得像裹尸布一般灰白;他失去了镇定,在迷迷糊糊的惊愕中瞪目结舌。然而这是佩特罗尼乌斯最后一次战胜他的对手,因为波佩娅出手帮了这个目瞪口呆的禁卫军长官一把。
“主上,”她怒声说道,“别说让这样一个想法在您面前说出口了,就算这样的想法在一个人的脑子一闪而过,您又怎么能允许?”
“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应该立即予以处罚!”维特里乌斯叫嚣道,乐得落井下石。“惩罚他,主上!”
尼禄又抿了抿嘴,眨巴着眼,拿不定主意,随后,他把一双呆滞近视的眼睛锁在佩特罗尼乌斯身上。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过去对你的友谊吗?”他问。
“若是我错了,那就证明出来,我会承认错误。”佩特罗尼乌斯平静的说。“但是我说的话不过是出自于我对你的爱。”
“对大逆不道要进行惩罚!”维特里乌斯再次吼起来。
“要惩罚!”别的声音催促道。
中庭里充斥着人们开始从佩特罗尼乌斯身边徐徐挪开的声响和动作。就连他在朝堂上的老搭档图里乌斯·塞内奇奥,就连一向对他亲密有加的小涅尔瓦,也全都小心翼翼地退开了。佩特罗尼乌斯此时一个人战在空空的中庭左侧,形单影孤,身边没有一个人,他平静地微笑。他用手指捋了捋托加的褶皱,也在等待恺撒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你们想让我惩罚他,”恺撒最后说道。“可是他是我的朋友,我亲密的伙伴。所以即使他往我的心口插了一刀,我也还是要让他明白,这颗心只知道……宽恕。”
“赌局输了。”佩特罗尼乌斯自思自忖,“现在,连我也完了。”
恺撒站了起来。朝会结束了。
第五十八章
佩特罗尼乌斯动身回府,尼禄和提盖里努斯则去往波佩娅的中庭,在那里,那位长官先前与之交谈过的几个人等着他们。他们是:台伯河对岸区的两个拉比,他们戴着高高的大祭司冠,穿着长长的礼袍;一个侍奉他们的抄录员,以及那个希腊人老基隆。见到皇帝的面,那两位精神领袖激动得脸色发白,他们把空空的手掌举到与肩齐的高度,把头垂至手上。
“向您致敬,众王之王,万君之君”。他们齐声唱喏道,“恺撒,犹太人的保护者,人类中的雄狮,您的统治宛如太阳的光芒,宛如黎巴嫩雪松,宛如新春,宛如棕榈树,宛如耶利哥的救命香膏。”
“你们不称呼我为神吗?”尼禄打断他们。
那两名祭司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您的话,主上,”那个领袖又一次开口说,“和一串成熟的葡萄一样甜美,又或者,就像加了蜜的无花果,因为耶和华将慈悲和善良装进了您心里……而即使是盖乌斯·恺撒,那位您父亲的先祖,那个残忍的暴君,我们的使者也没有称他为神,相对于亵渎神庙,他们宁可选择死亡。”
“我希望卡里古拉把他们喂了狮子。”
“不,众王之王。盖乌斯·恺撒惧怕耶和华的雷霆怒火。”
说着,两位祭司抬起他们低垂的头颅。出于对耶和华力量的自信,他们能够大着胆子看向尼禄的眼睛。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谴责对罗马纵火的基督徒吗?”恺撒问。
“主上,我们只是谴责他们与神庙为敌,与人类为敌,与您和罗马为敌,只是谴责他们长久以来就用大火威吓这座城市和世界,其余的您将从我们带来的这个不会说谎的人口中听到,因为他的母亲血管中流淌着犹太人的血液。”
“如此说来,你是何人?”尼禄转向基隆。
“您忠诚的崇拜者,神圣的俄西里斯。亦是一位贫困的斯多葛派学者。”
“我讨厌斯多葛派!”尼禄说。“我讨厌特拉赛亚,讨厌穆索尼乌斯和科尔努图斯。我讨厌他们说的话。我讨厌他们对艺术的藐视,讨厌他们自愿承担的贫困和他们脏不拉几的衣服。”
“主上,您的师傅塞涅卡有一千张柠檬木做的桌子。只要您开口,光芒万丈者,我就会立刻得到两倍那么多的桌子。我成为斯多葛派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的贫困绝非自愿的承担。用玫瑰花环装点我的斯多葛派学说,再在我的斯多葛派学说前面放上一罐葡萄酒,我就会为您歌唱赞美享乐主义的颂歌,歌声会比所有的伊壁鸠鲁派学者的声音加起来还要响。”
尼禄很喜欢被称之为“光芒万丈者”,他对那个希腊老人咧嘴一笑。
“我喜欢你!”他对他说。
“这个人值得用和他同等重量的黄金塑一尊雕像!”提盖里努斯立刻叫唤。
“将这份重量注以实心,主上。”基隆立刻把话头接上,“不然风一吹就能把它给刮跑。”
“的确。”恺撒打量着那个瘦瘦的希腊人,点了点头。“和维特里乌斯比,你的体格差远了。”
“的的确确,您这位手持银弓的天神啊,您这位威武的宙斯。”基隆叹息道,“好在我的才智不是铅做成的。”
“我看,你的庙宇不介意称我为神。”
“啊,不朽者,我的庙宇在您的意念中!而那正是基督徒们所抵制的,那也是我恨他们的原因。”
“你对他们知晓多少?”
“啊!”基隆呜咽一声。“我能哭上一哭吗,圣上?”
“不可以,”尼禄打了个呵欠。“眼泪让我厌烦。”
“您是多么英明啊,世界之光!曾经能见您一眼的眼睛从此之后该是永远干枯了。保护我不受我的敌人迫害吧,伟大的主上!”
“对我们讲讲基督徒的事情。”波佩娅急于回到正题。
“如您所愿,伟大的伊西斯。我早年曾投身哲学,寻亲真理。我在远古圣贤中寻求真理,在雅典学院中寻求真理,也在亚历山大的萨拉皮雍寻求真理。听说基督徒时,我以为他们是一个新的学派,或许我可以在那里捡到智慧的新种子,于是我开始结识他们,这也差不多是开始了我的厄运。被恶风吹到我这儿来的第一个基督徒是一个那不勒斯郎中,他的名字叫格劳库斯。从他那里,我了解到,他们祭祀的是一个叫做基督的人,这个人许诺把所有的人类都杀光灭绝,并且摧毁世上的每一座城市,不过,如果他们帮助他杀掉每一个活着的人,或者,用恰当的哲学形式说,大洪水之后,所有的人类繁衍自普罗米修斯从众神那里盗取了天火,他的儿子卡利翁的儿女在大洪水之后繁衍出了人类,如果基督徒杀掉了他们,也就是整个人类新种族,基督就会留住他们的命。伟大的君王啊,那也是他们之所以憎恨所有人类,在井水中投毒,诋毁罗马和我们祭祀古罗马众神的所有神庙的原因。基督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但是他承诺过,一旦罗马毁于大火,他将会重现,到那时,他会让他们统治整个凡间。”
“现在人民将知道罗马为什么会被毁灭了。”提盖里努斯补充道。
“通过我在花圃和花园,以及玛尔斯校场的传道,”基隆说,“许多人已经知道了,主上。但是假如你听我说完,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想让这些人受到制裁。格劳库斯,就是那个郎中,他一开始并没有向我泄露他们的教义是要求憎恨人类的,与此相反,他告诉我,基督是一个好神,基督的教义基础是兄弟情宜和爱。我的一颗感性之心无法抵挡和拒绝这样一门哲学,所以我像爱我的兄弟一样爱格劳库斯,我把我的信任给了他。我和他分享每一块面包皮,每一个铜子,可是主上,您知道他是怎么回报我的吗?在从那不勒斯到罗马的路上,他对我捅刀子,还把我年轻美貌的妻子贝蕾尼斯卖给了奴隶贩子。啊,若是索福克勒斯知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瞧我在说什么呢?有比索福克勒斯更胜一筹的人在听我申诉。”
“啊,可怜的人!”波佩娅低喃。
“我的夫人,见过阿弗洛狄忒真面目的人,”基隆言道,“永远不能被称作可怜人,就在此刻我还看见了她。但是在那些日子里,我在哲学中寻求蔚藉。到了罗马后,我试着找基督教的长老们给格劳库斯一个判决。我见过他们的最高祭司,见过另外一个名为保罗,曾在这里做过牢,但现在自由了的人。我认识西庇太的儿子,认识里努斯和格肋多,还认识除他们之外许许多多的人。我知道火灾之前他们住在哪里,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集会。我可以把位于梵蒂冈山的一个地下洞穴找给你们看,可以把在诺门塔那大道集会,举行荒淫教派仪式的一个墓场指给你们看。我在那儿看见了他们的使徒彼得。我看见了格劳库斯杀害儿童,那样彼得就会有新鲜的血液浇洒在他的跟随者们头上了。我看到了吕基娅,那个被彭波尼娅·格莱奇娜抚养长大的人,她夸口说虽然她没能给教派仪式带来什么无辜清白的血液,但却促成了一个孩子的死亡,因为她给你们的女儿下了咒,啊,伟大的俄西里斯和伊西斯!”
“你听见了吗,主上?”波佩娅质问。
“这可能吗?”尼禄叫唤道。
“我可以就我自己所受的磨难宽恕他们。”基隆继续悲悲切切地说道,“可当我听到她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哦,贤伉俪,我想一刀捅了她!可是尊贵的维尼奇乌斯爱上了她,挡了我的路。”
“维尼奇乌斯?可是吕基娅不是从他身边逃跑了吗?”
“她是逃过,但是维尼奇乌斯不停地用各种办法寻找她,因为他没了吕基娅就活不下去。我帮助他,报酬少得可怜。我指出了在台伯河对岸她所居住的房子。我们和您最喜爱的摔跤手克罗顿一同去的哪里,维尼奇乌斯雇佣克罗顿为保镖。然而乌尔苏斯,也就是吕基娅的奴隶,他把克罗顿给扼死了,那是一个可怕的人物,主上,那人拧下公牛的脑袋就如同拧罂粟花似的,奥路斯和彭波尼娅因此而喜爱他。
“以赫拉克勒斯之名发誓!”尼禄深受震憾,“一个能绞杀克罗顿的人应该在集议场上有一尊雕像,不过你这里说错了,老人家。维尼奇乌斯是用刀杀死的克罗顿,他亲口告诉我的。”
“这恰恰显示出了凡人是如何向神明撒谎的。主上,我的两只眼睛亲眼看到克罗顿的肋骨在那个怪物的抓握下碎裂,之后他也那样干倒了维尼奇乌斯。要不是为了吕基娅,他原本也会把维尼奇乌斯给杀掉。那之后,维尼奇乌斯病了很久一段时间,他们把他护理到身体康复,希望他能出于感激而变为基督徒,事情就是这样。
“维尼奇乌斯是基督徒?”
“正是如此,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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