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看成是一朵从基督的深厚土壤上破土而出白色百合,不受任何尘俗世事污染的,纯洁无暇。他不能理解她怎么会在心中找得出一块地方留给低贱的爱情。他想把她像一件珠宝似的献给基督,就像一件由他克里斯普斯亲手打造,与神的荣光相匹配的珍宝。失望之情让他的表情只剩下了震惊和苦涩。
“去乞求神宽恕你的罪孽吧。”他呻吟道。“在魔鬼支配了你,完成对你的毁灭和让你不承认救世主之前,去乞求宽恕吧!神为了你死在十字架上,用他的血赎回你的灵魂,可是你的灵魂却更喜欢一个觊觎你肉体的男人的爱,神的奇迹将你从他手里拯救出来,可是你却接近那个黑暗之子,用欲望来腐蚀自己。他是什么人?是反基督之人的朋友和仆人,是尼禄在堕落与罪恶上的合伙人,除了那个臭烘烘的所多玛(1)的居住地,那个神的正义怒火总有一天会将其烧为灰烬的地方,你还指望着他把你引向何处?我告诉你,你最好死了,也不要让那条蛇爬到你的胸口上,我宁可让这栋房子的墙壁塌落到你头上,也不让那只黏糊糊的野兽用它的毒液将你侵害。”
接着,他没完没了地大声叫骂,他被自己狂热的虔诚夺去了心志——他不仅仅对那个姑娘有怒火,还对所有之于人类自然而然的一切本能感到厌恶,他憎恨人性,并且充满了对软弱女人们的极度鄙视。提及女人,他似乎是要说,你总会发现夏娃,发现罪恶的源头。于他而言,那个姑娘没有被用任何方式碰触过,以及她曾经极力躲避那样的爱情,她带着谦卑、追恨和忏悔承认了这份爱情,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克里斯普斯把她看作一个堕入凡间的天使;他想把她高高举至宗教热忱的最高峰,举到只有对基督的爱存在的那个信仰的高度,可她竟然爱上了一个达官贵人!只要一想这种事,他的血就发冷,更不要提这场剧变和这份失望了。不!他不能对此宽恕!决不!他自己的话炙烤着他的双唇,这些话恐怖得就好像灼热的火炭,要烧干他的嘴,在他的嘴上燎起水泡。他挣扎了一会儿,吐出这些话,他在那个吓坏了的年轻姑娘面前挥动着瘦骨嶙峋的拳头。吕基娅知道她应该受到一些责备,但她却不知道是这样的责备。她以为离开玛丽娅的家将会是她对抗诱惑的一场胜利,进而减轻她的罪孽。然而克里斯普斯却把她贬为他眼中的尘土;他贬低与她有关的一切,使她感觉自己比自己能想象得到的任何东西都要无耻。自她逃离帕拉丁宫后,这位年迈的长老就像一个父亲似地对待她,她怀着得到同情和建议的期待来到他这里,可是他非但没有帮助她,稳固她的决心,反而是来毁灭她。
“让神带走我对你的痛苦和失望。”他继续说道,无情到了最后一刻,“让他对你进行审判,你已经选择令救世主失望!你已经让自己陷入了泥沼之中,泥沼里面的恶臭已经污染了你的灵魂。你本可以把你的灵魂当成一只洁净的器皿,一只珍贵的水杯,把它献给基督,说‘收下它吧,主,用你的恩赐将它填满’,可是你却宁愿把它交给魔鬼。愿神宽恕你,可怜你,发一点慈悲。但是我……只要你和毒蛇同流合污……我这个把你选中为……少数几个被选中的——”
此刻,他的话嘎然而止,他瞥见有两个人往棚架这边走来。透过枯死的葡萄藤和常春藤的藤蔓,他认出其中一个是那位使徒彼得。另外一个人的脸有部分被山羊毛披风——一种叙利亚山地居民、水手和士兵穿戴的装束——遮住了。起初,克里斯普斯把他认作了基隆。
听到他悲诉出来的只言片语,他们走进棚架,并且坐到一张石凳上听着。石凳上,彼得那位驼了背的同伴把披风脱掉,露出了瘦削的、苍老的像一只乌龟一样刻满智慧的面孔,露出了一颗坑坑洼洼的光秃秃的脑袋,露出了几撮顽固的,牢牢地贴在他双鬓上的白色卷发,露出了一双水肿并且眼袋外圈发红的眼睛,以及鼻尖勾起的一架鼻梁。丑得足以称之为怪异的他却仿若热忱如火,克里斯普斯认出他就是塔尔苏斯的保罗。吕基娅扑通跪倒在彼得身前,把她那颗小脑袋瓜静静地抵在他的外袍褶皱上。
“愿你们的灵魂得到安宁。”彼得对他们说。他注意到那个姑娘的痛苦。“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严苛的年迈长老立刻把整件事和盘托出,而吕基娅则万分绝望地握着使徒的双脚,就仿佛他是她所能希望找到的唯一庇护。克里斯普斯啊啊叫着,他愤怒地浑身颤栗,他对吕基娅曾经抱着那么大的希望,他想把她作为一滴纯净的没有流出眼眶的泪珠那般,把她敬献给基督,但是她却用尘世的爱情玷污了自己。为了一个沉迷于罗马世界全部恶行,残忍,荒淫的浪子。使徒静静地听他讲完,将他干皱的老手抚上那个姑娘低垂的脑袋上,然后抬起自己那双哀伤的眼睛,看向浑身颤抖的老牧师。
“你难道没有听过,克里斯普斯,”他问道,“在卡纳的婚宴上,我们敬爱的主对男女之间的爱赐予祝福吗?”
克里斯普斯摇晃的双臂垂落下来,无力地悬在身体两侧,同时,他两眼震惊地瞪向使徒。
“你是不是假设,克里斯普斯,”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彼得接着说道,“基督会背弃这个温柔的孩子,这个像田野上的百合花一般鲜嫩和纯洁的这个孩子?那个让抹大拉的马利亚亲吻他的双脚的他?那个宽恕了妓女的他?”
吕基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抹着眼泪,把使徒那双磨损的双脚握得更紧了,因为放松而虚弱无力,她因向他求助没有一无所得而放松。他弯下腰,将她那张泪光闪闪,泪痕满面的脸捧着朝向自己。
“只要你爱的那个男人无视真理,”他对她讲,“你就应该避开他,不要让你自己失足犯错,但是为他祈祷吧,爱不是罪,你做了你所能的一切来躲避诱惑,这个事实只会为你的品德增添光彩。接下来我要告诉你,我的孩子,不要哭泣,不要折磨你自己,因为救世主在你身上的恩惠并没有被取走,你的祈祷会被听见,欢乐的日子即将到来。”
他把两只手都按在她的发丝上,他抬起眼,默默地为她祈祷,这时,他的脸上似乎闪耀着一股天堂般的温柔和善意。
克里斯普斯偃旗息鼓。“我犯下与慈悲相悖的罪。”他的语气谦卑而忏悔。“我以为她通过向世俗爱情屈服的方式否定了基督……”
“我否定了他三次。”彼得插口说,“然而他还是宽恕了我,并让我做了他的牧羊人。”
“……因为维尼奇乌斯是一个朝庭大臣,”谦卑的元老说,试图让自己显得处事公正,“是罗马世界里的一个主子——”
“基督曾感动过比维尼奇乌斯更坚硬的心。”彼得说。
“我就是活生生的证人。”矮小丑陋的塔尔苏斯的保罗平静地补充道,他指的是他自己。“在铲除和破坏他的教义之光方面,没有人比我做的更过分,我是他的子民的判决者和行刑人,是我让司提反(2)受石刑而死。但是我们的主却选了我在凡间传播他的语言,正如我在犹大,在希腊,在各个岛屿,在罗马以及我上次被关押起来的时候做的那样。而既然彼得召唤了我,我再次来到这里,在基督的面前低下我这颗高傲的头颅,将他的真理之种播撒在这块贫瘠坚硬的土壤上,它也许荒瘠和寸草不生,但是他会使它变得肥沃,使它永远长满鲜花。”
他站起来,转身欲走,克里斯普斯看到了这个弓腰驼背的小个子男人的真正形象,一个震动了世界,拥有所有土地,拥有那些土地上所有人的心和灵魂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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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个殉难的基督教徒。
第三十五章
维尼奇乌斯回家之后没多久,佩特罗尼乌斯就回了信:
“对我发发慈悲吧,亲爱的。尽量在你的信里少些精炼的语句,把格言警句留给斯巴达人和尤利乌斯·恺撒去说吧。不管怎样,你若是能把话说得像他说的那样,我或许还能欣赏欣赏你简明扼要的文风,但你事实上对我说的却是‘我来,我见,我溜掉’,这可就需要解释解释了。那样的方式可不像你的作风。你也不可以仅仅一带而过地说你受了伤,说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儿,就完了。当我读到你那个吕基亚人要了克罗顿的性命,就像一只在伊比利亚的山坳里的加泰罗尼亚犬,咬断了一群山中野狼的脖子那般轻而易举时,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的眼睛。这家伙的价值等同于和他身体相同重量的黄金,而且他愿意的话,他随时都可以成为恺撒的宠臣,等回到城里我一定得见见他,并且为他铸造一尊铜像,假如红铜胡子听说了铜像是以活人为原型塑造的,他会大加好奇。在意大利和希腊,真正不错的运动员体魄开始越来越稀少了,日耳曼人倒是自诩高大,然而却是脂肪比肌肉多,至于东方人,你就把他们忘了吧,查查他,看看他是不是一个例外,或者他的国家里像他那样的人是不是尚有许多。你和我也许会发觉,也许哪天我们会开恩去赞助一些公共竞赛,而知道去哪里寻找最棒的身体不无裨益。
“感谢东方和西方的众神,你已经从这样的一双手下逃出生天。这也许是你的命,因为你是一位贵族,是前执政官的公子,不过你提到的其余一切就太匪夷所思了。我从没有听过基督徒坟场聚会那样的事情,没有听过你所说的有关于他们的事情,也没有听过他们对你照料那样的事情。吕基娅又逃了是怎么回事儿?她在哪里?为什么我在字里行间感觉到你那么地焦躁和伤心呢?让我高兴高兴吧,因为你的境况有很多东西让我困惑,我对那些基督徒,对你还有对你的吕基娅理不出个头绪来,你们没有一个人是头脑清楚的。如你所知,生活对我而言是乏味的,我既不在乎也不想了解它;对任何不直接影响到我的东西,我通常都是非常不屑一顾的,不过不要被这么多问题吓倒。毕竟,我对发生过的一切负有一定责任,所以我有权知晓一切。快点一五一十地写信告诉我。因为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再次相聚。皇帝的那颗脑袋随时随地都有新念头冒出来,它们就像春天的风一样不可预测。我们仍旧呆在贝内文墩,不过尼禄想直接乘船去希腊,不在罗马停留。提盖里努斯暗地里对他说,罗马的民众会十分想念他。如果他不在,他们会开始骚乱,然而他真正的意思是他们会想念免费的比赛,免费的面包和黄油。我无法分辩哪个地方会胜出一筹。如果是去希腊,那么我们有可能会去往埃及。我还是会让你来加入我们,因为我们的乐趣和这趟旅程将会对你现在的状况做出调适,但是等你到这里的时候也许我们已经走了。考虑一下去你的西西里别院去休整一段时间吧,不要无所事事地窝在城里,你会恢复得更快。立即写信给我,告诉我一切,并且保持安康。波吕克斯在上,现如今我不知该祝你什么好,所以这次结尾我就不写任何祝福的话了。”
维尼奇乌斯过了很久才回信,他没有精力,也提不起兴致,写了信又有什么用?信里能解释得了什么?它能解决他复杂问题的任何一个部分吗?一切都显得那么白费力气和那么没有指望,他写什么都不能使佩特罗尼乌斯信以为真,甚至不能让他明白个一星半点儿,在发生了这些事后,他们再也不可能亲密起来了。
维尼奇乌斯连对自己都没法把事情解释清楚。从台伯河对岸重返家中,回到位于卡利那的那幢奢华舒适的别墅中后,他歇息了一两天,过得舒舒服服。提心吊胆的家奴对他进行照顾。可就算从最乐观的那方面来看,这份心满意足也不过是场镜花水月。他就像被吊在半空中一样,感觉空空落落的,直到那时,他还对任何打动了他,上了他的心的一切物事无动于衷。他的整副身心的中央轴心渐渐模糊成一个点,以至于生命本身变得无足轻重。所有他以前习惯了去关注的东西,现在要么微不足道地无法使他集中注意力,要么全都一起消失了。他把自己看作一个肌肉受过严格训练,只不过主要的筋腱一时不察受了重伤的人;命运已经对他伸出触角,将他与他以前的生活之间的连结剪断,但却没有将这些线与另外的生活连接起来。他对去希腊和贝内文墩的反应——并且也是这么多天来他的第一个清晰,明确的反应——是一个反讽,“凭什么?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可能会重新与佩特罗尼乌斯在一起,或者想过他会厌烦他的口才和机锋,他对佩特罗尼乌斯阐述中的光华视而不见,对佩特罗尼乌斯所表达出来的丝丝牵挂,对佩特罗尼乌斯的敏捷反应所组织和表现出来的思虑听而不闻,而现在出行去找他的想法突然让他觉得是在做无用功。
孤寂也开始向他袭来,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在贝内文墩对恺撒大献殷勤,所以他留在家里,独自一人,怀着无法参悟透彻的感触和想法。说话之时,连想找个人说都找不到。他时不时地想,若是他能跟谁把话倾吐出来,也许他就能解出他的疑惑,用新的现实解决他的困境,让生活变得井然有序,他希望一封给佩特罗尼乌斯的书信将会有助于他理清自己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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