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了莫名其妙地失望。他原期望着……哦,他也不知道他原本真正期望的是什么。本来它至少应该或许是对某些神秘之物的探究,或者假使什么也不是,他也以为能听到一个杰出的演讲者用他的口才赋予雄辩艺术以新的意义。可恰恰相反,他听到的是不加修饰的言辞,说的好听点叫平实,就如同饭勺一样,在风格和内容上都平平常常,普普通通。这一切里面唯一让人觉得惊奇的,他想,就是敛声静气,全神贯注地默默地听他讲道的这群人了。
那个人一直不停地说着,他对这些痴迷的听众们说,在面临危难时,要仁慈,温顺,谦和,要活的清清白白,为何?不仅仅是为了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度完短暂的这一世,更是为了“在死后活在基督的国里”,从此之后,过着在凡间无人想象得到的,永远充满了欢乐、幸福和荣耀的生活。对这条新的训谕,维尼奇乌斯也许会预先有所恼恨和愤懑,但他也不失公允地注意到,这个人的看法与当世的犬儒派,斯多葛派和其他所有哲学家们都不尽相同,他们提议的是把清醒的头脑和健康的身体作为合情合理的日常修行方法,以此让修行者得到这一世的回报。可他呢,这个怪老头用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许下了永生的承诺,这块被游魂野鬼长久占据的阴沉肃杀的场所,不仅注定了享有死后世界的永恒孤寂,而且注定了与众神的光辉不相上下的永恒荣耀。除此之外,他还把这种永恒说成是绝对肯定的存在,在这样的信仰和信念的光芒下,清白无瑕的行止便获得了超越金钱和有限的价值。另一方面,生命的悲剧变得无足轻重,维尼奇乌斯体会得到,受一时之苦以得到永恒的欢乐和把痛苦作为自然的法则而去忍受大不相同。
然而,那位老传道士继续用平白无华的词藻说,真和善本身就值得去爱,因为它们具有神性。也许有人对此有争议,可他却仿佛只是把它当成显而易见的道理那样去讲述。他说,神是无穷的善,是永恒的真。然后,凭着他对神的绝对信仰得来的威望,他接着说道,那些爱真和善的人也爱神,他们也因此成为神的爱子。
这话对维尼奇乌斯来说,领会的难度非同一般。从他曾听说过彭波尼娅告之佩特罗尼乌斯的话中,他知道了这个基督的神是无所不能,唯他是尊的,其他每一个神祗的全部神通都被归总到他的身上,现在,他又听到了这位朱迪亚的下凡天神是无穷的善和永恒的真。他的脑子里冒出个想法,那就是,和这位造物主比起来,朱庇特、萨杜恩,阿波罗,朱诺,维斯塔和维纳斯-阿弗洛狄忒简直就不值一提。除了有个神的名字外,他们就好似一群无法无天的半大孩子组成的嚣张帮派,单打独斗,拉帮结伙对每一个人动坏脑筋,对每一个人施行恶作剧。但当他听到神也是爱,是所有理解、关爱和同情的起点和终点时,当他听到那些爱别人的人是对他崇拜得最虔诚的人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的惊讶达到了顶峰。
“另外——”老人这时候用既像一位导师,又像一位父亲那样的口吻说到——“仅仅爱自己的同胞还不够,神以凡人受十字架刑的方式死去,他为了全人类挥洒自己的鲜血,现在,就连异教徒也在皈依于他,比如说百夫长科涅利乌斯……仅仅爱那些爱你、对你好的人还不够。基督宽恕了给他上刑的人。他丝毫没有追究把他交给罗马法庭让他受刑的犹太人,他丝毫没有追究把他钉在十字架上的士兵们。”
他说,最好的爱是用宽恕回馈苦难和不公。“因为恶必然总是被回报以善。”
而这还不够。正如这些人所知,爱不仅仅是要给予那些心地善良的人,也要给予那些被愤怒和仇恨的黑暗、恶毒力量所驱使的人。
“只有爱比恨更强大。”导师直白地说。“只有爱才能洗清罪恶的世界。”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基隆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他白忙活了一场,在听完这些劝诫之后,不管是乌尔苏斯还是厄尔巴努斯,不管他是什么人,他都将不敢去杀死格劳库斯了。而另一方面,想到哪怕万一格劳库斯与他邂逅并且认出他来,他也不会杀了他,基隆又安了心。
可是对于维尼奇乌斯,他再也不觉得这个老头儿的言辞里有什么新鲜内容,这些直白的答案唤出的是暴风骤雨般的疑问:这是个什么样的神?这是什么类别的教义?这些人是什么人?他所听到的一切无法令他保持清醒,一下子这么多内容,他应对不过来,因为所有这些观点,不管是陈旧的还是新鲜的,都是看待世界的一个全新的方式,是对以前所知的一切的重新架构。他察觉到,如果要他来遵循这些教义,他就会,比如说吧,把过去塑造出他的一切作为祭品烧掉,他就会不得不摧毁他的思想,打破他的认知,运用每一种习惯、风俗和传统,抹掉他业已形成的全部性格以及驱动他现有性情的动力——把它全都烧成灰,让它随风吹散,再给他的躯壳里填上彻底不同的灵魂,赋予他的身躯完全异样的生命。一个教导去爱帕提亚人,叙利亚人,希腊人,埃及人,高卢人和不列颠人的哲学仿佛是疯言疯语,对敌人爱和宽恕以及在应该报仇时表现出善意,这些简直就是一派疯狂行径。可同时,在这样的疯狂里面,他觉察到了比所有哲学更加强大的力量。出于直觉,他知道,这样一个宗教绝无可能修行圆满,因为它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正是这一点令其有了神性,精神上,他对这个宗教有所抗拒,对它敬而远之,可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得到它有甜美诱人的魅力,就好像他突然闻到了扑鼻而来的清新芬芳;他吸入了似乎来自于《奥德赛》传说里的醉人气息,这气息来自于落拓枣食用者的王国,这气息带来了遗忘,留下的唯独是对这个宗教的记忆。
他所听到的一切似乎全都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又令他的现实世界微如尘埃,连稍稍想想都不值得一想。他感觉自己被拽进了一个温柔却又复杂纷乱的旋涡,被困惑矛盾的迷雾所笼罩,他模模糊糊地知道,星空之上,有他不知道的巨擘在争斗。在他瞟向四周围时,四周的墓场也感染了现实中的疯狂。他想,这不仅仅是一群疯子疯狂履行他们无法实现的任务的集会;还有很多很多内容。他立刻看出了它的可怕和神秘,看出它是一个充满了神奇和秘密的地方,就仿佛它是神话里令人无法想象得到的,人类所不知的事物的源头。
他在思想上与之进行了抗争,然而没有成功。曾有一阵儿,他清醒得几乎揭露它,明白了一切道理,断断续续的闪光越来越清晰地进入他的脑海,就好像愤怒的宙斯击出了一连串耀眼眩目,无休无止的闪电一般。这位年轻的贵族领会和吸收了他今天晚上听到的一切,并以全新的眼光观望生命、真理、爱和这个莫测高深的新神灵。刚才新近发生的一切事件似乎是明确而又注定了的。在已发生的一切中有一种恐怖的逻辑,但是在他的新认知中,还有一种存在已久的曲解。像所有把生命局限在单一关注点上的人那样,他从自己的成见出发来理解这一切,他的一切想法全部源自于他对吕基娅的爱,并且回归到他对吕基娅的爱上。在经过这一次的煎熬后,这唯一的一个他以前的想法幸存了下来,并且不停地在他的脑中萦绕。如果吕基娅今天晚上在这片坟地上,如果这就是她真正的信仰,如果她听到的和感觉到的与他刚刚的经历一致,那么,他笃定,她决不会成为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形式上的爱侣。
另外一副情景清晰又不和谐地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就是,即使他找到了吕基娅,就像他现在所认定的那样,他也根本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不管他从她那里索取了什么,他都不会从她那里有任何收获。这样的念头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从他在普劳提乌斯府上第一天见到她起就没有想过,他无法与这个现实妥协。为什么要妥协?这意味着什么?这份惊诧就像一块巨石一样让他左思右想,摇摆不定。他知道,他永远不会理解这份深邃教义的内涵,但他不在乎,损失不可挽回的痛苦感觉隐隐约约在他腹内翻搅,就如同一柄有毒的匕首在他腹内翻搅一般,但是比起知道这种感觉,他更不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一定会如此,而且,他还有某种恐怖的灾难,某种可怕的厄运即将发生的不详之感。又惊又怕以及突然戒备起来的他把滔天怒火转向了所有基督徒,尤其是那位老导师。这个加利利的驼背老渔夫——这个他起初还以为是平淡无奇的人——此时显露出了超自然的威力,在他心中骇然,让他几乎迷信起来,并且在他面前依稀呈现出超人似的命运之神的形象。这个人类命运的无情判官用残酷和悲剧的手段将他玩弄于手掌之中。
一个掘墓人往篝火堆上又添了几根火炬,正如他之前一直在悄悄做的那样。松树间的风势也渐渐停了,火焰烧得均匀明亮,直直地刺向黑暗的夜色;火焰跃向天空,纤细而又真切,将噼里啪啦的火花吹向群星闪烁的浩瀚天宇。
这时候,那位导师谈及到之前微微提过的基督之死,接下来,他开始告诉他们基督死后发生的事情。人群非常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安静得大家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是一个见证人。他所讲述的是他亲眼见过的事情。每一个记忆都深深印刻在他的脑中,清晰得他只是闭上眼睛也仍然可以清楚看到当时的一切,他做得就是这样的讲述人。他说出他和约翰如何在十字架刑后从各各他(1)返回,他说出他们如何在他们租来的小房间里,也就是他们和主吃最后一顿晚餐的地方,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地坐了两天。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不吃饭也不睡觉,除非疲惫使他们中的一个或另一个打上一小会儿的盹。他们靠着墙壁,惊骇得不能动弹,因为遗憾、害怕、怀疑和挫败而难受,每一个人都用双手紧紧地抱着头,以为他一死就什么都完了。
啊,那个时候,生活对于他们似乎是那么地艰难和痛苦,他说。是那么无望和空虚!两天就那样过去了。第三天的曙光到来,并且照在了白色的石灰墙上,他们还是坐在那里,他和约翰两个人绝望而悲痛,由于从行刑的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没有休息,他们时不时地进入短暂、喧闹的噩梦中,猛然醒过来后又咀嚼着失望的滋味,这时,抹大拉的马利亚冲进屋里,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她眼睛睁得溜圆,她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喊道:“有人带走了主!”他们一跃而起,像疯子似地住坟墓跑去,约翰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他第一个到了那里,他发现墓石滚到了一边,但他不敢独自进入墓穴,直到他们三个全都聚在墓穴入口,他才进去。他看见了裹尸布和浸过油的亚麻包裹布被丢弃在石灰板上,可是他没有发现尸体。
恐惧再次缠绕住他们,因为他们认为是神庙里的祭司盗走了尸体,他们带着比之前更深的痛苦悄悄回了家。白天的时候,其他的使徒们在那里集合,他们乔装打扮,战战兢兢地一个一个地悄悄进了屋,并且考虑着如何对他们被毁灭的生活重树信心。
“我们每个人都痛哭流涕,大声喊叫着神的名字。”这个衰弱的老人颤着声音说,他被永远留存在他脑海中的记忆所折磨,“然后我们聚在一起办了一场大法事,以便让宇宙之主更清楚地听到我们的声音。”
但是一切都于事无补。他们生命中的光已经熄灭了,他们的精神已经崩塌,他们以为主会救赎他的子民,会恢复以色列的荣耀,会带领他们所有人踏进自由的光芒里,然而,他死了有三天了,没有任何奇迹出现。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神抛弃了他们,他怎么可以突然让自己的亲生儿子遭受磨难?他们无法面对这一天,也无法活在绝望的沉重负担下。
两颗巨大的泪珠从老人眼里落下,映着火光,闪着晶光落进他的胡须里。那可怕的一天已过去多年,但是那些令人恐惧的时光一如他经历过的那般真实,他老迈虚弱的身躯哆嗦着,并且开始颤抖。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维尼奇乌斯自忖:“这个男人是在为一个伟大的真理哭泣,他讲述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周围的人抽噎着,他们被这位老人的情感打动,急着听他说下去。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基督死了,在死后又复活了,但是这位大使徒对他们述说的是当时他的亲眼所见,他的亲身感受。他们和他一起哭泣,并且把手握成拳,痛悔万分地捶着胸膛,即便他们知道这是一个结局让人欢欣的故事。仿佛是为了更好地回味久远的以往时光,那位老人几乎没有睁开眼睛,人群逐步安定下来,继续听讲。
“正当我们哭泣并且哀伤的时候,”他继续说道,“抹大拉的马利亚又一次冲了进来,不过,这一次她欣喜若狂地叫嚷,说她在墓室边看见主回来了,她说,他走路时披着神光,而且神光的光辉如此耀眼,以至于她眼花缭乱。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一个墓场看守或者一个护陵人,他的身后是太阳。可是,他对她说了话,并且叫出了她的名字,她跪伏在他的面前,哭叫道:‘伟大的拉比!导师!’接着,她又说他让她找到我们所有人并把我们聚集起来,然后他就消失了。”
“呃——”那个虚弱的老人伸出颤抖的双手,就好似在加深他们的理解——“我们不相信她说的话。有几个人还对她吼叫,让她清醒清醒,停止她的歇斯底里。我们中有不少人以为她脑子糊涂了,因为伤心过度发了疯,尤其是她还说她在墓室里看到了天使。我们全部再次跑去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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