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冰窑的下面吗?可那不是在城外吗?你说所有的兄弟和姐妹?明天晚上?在奥斯特里亚努姆城门外?”
“是的,神父,我们把死者埋葬在那里,在萨拉里亚大道和诺门塔那大道之间。不过你难道没有听说大使徒会在那里传道吗?”
“没——没有。”基隆知道,对于那个大个子基督徒,这听起来会非常奇怪。“我相信他写信给我了,不过我有两天没在家,所以没有收到信。至于不知道那个旧采石场——我是说那块墓地——唔,我刚从科林斯过来,我在那儿领导基督教会的工作。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既然基督启发了你必须做的事情,孩子,那么明天晚上就去奥斯特里亚努姆吧,找到格劳库斯,在他回城的路上杀掉他,做了那件事,你所有的罪都会被宽恕。现在平安与你同在!”
基隆对这晚上的成果很满意,转身要走,然而那个巨人叫住了他。
“神父——”
“什么,亲爱的神的羔羊?”基隆突然大方起来。“说吧,告诉我,我两只耳朵都在听着呢。”
那个大个子一脸局促不安的样子,就像一片乌云落在了他烦扰不快的脸上。他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他碰巧在几周前杀过一个人,甚至有可能是两个,而基督教导过,杀人是罪恶。不,他没有在自卫时杀过任何人——那也是被禁止的!他也不是为了钱那么做的,基督拯救他!主教亲自派给了他几个兄弟,让他救人,不过主教一再强调不能杀人。是的,他没有想去杀谁,神把他的拳头造得太硬了,就是那样,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深切忏悔。啊,他是多么难过,多么恳切地乞求那只羔羊宽恕他,他是多么悲切地哭泣啊!别人干活时唱着歌,而他所做的全是在想他的罪恶,想他是怎么冒犯了羔羊,想他必须怎样去挽回。可现在他又答应了去杀一个新的叛徒。
“好吧,这是一件好事,”他小声说。“为了主去报仇,会有一些伤害报应到你自己身上。可像这样的事,唉,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如果一切都是真的,我明天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他。”
只是,他恳求道,这指示有没有可能是来自长老们,比如,可能是来自于主教或者是大使徒?“我的意思是,”他说道,“杀人本身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能杀一个叛徒反而是好事。他们就像是狼或者熊……”但如果格劳库斯根本就是无辜的呢?他怎么能昧着良心再去杀一个人,再去犯下新的罪恶,再次冒犯羔羊?
“没有时间去定罪了。”基隆惊惶地说。这样的良心不安能动摇一切。“听着,我的孩子,那个叛徒离开奥斯特里亚努姆后会直接去恺撒那里,要不然他也会和他所效力的某个贵族偷偷接头。看着,我会给你一个代表主教和大使徒的标志。你去做大家认为你该做的事情,然后把这个标志给他们看,他们会祝福你的。”
他从自己的钱袋里掏出一个小银币,摸索出藏在外袍里的一把匕首,找到匕首后,他在硬币的正面划了一个十字。
“这就是主教的裁决和格劳库斯的死刑书。”他说道,把硬币抛给那个烦恼不已的大个子。“杀死格劳库斯后把这个拿给主教看,他也会宽恕你之前的罪恶的。”
那个工人犹豫着。他接下了硬币,可还有事情继续困扰着他,好似先前的杀人之事还过于鲜明地留在他的记忆中,或者新的罪恶在还没犯下之前就吓倒了他。
“神父。”他磕磕巴巴,语带哀求地说:“你听到了这个格劳库斯出卖了兄弟们吗?我的意思是,你亲耳听见过吗?你自己也承担这次的罪恶吗?”
基隆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以挽回形势。必须让这个傻大个儿信以为真。
“听着。”他灵机一动,说道,“我说过我是科林斯人,但是我在科斯岛出生,我曾经把基督的道传授给一个来自我那个岛上的女奴。她的名字叫尤尼斯,她是一个富有贵族的衣褶整理人。那个贵族是恺撒的朋友,他的名字叫佩特罗尼乌斯。啊,就是在他的家里,我听见格劳库斯发誓说他会把整个教会给出卖掉。不只如此,他还答应了恺撒的另一个朋友,一个叫维尼奇乌斯的,答应替他追踪从他手里逃离的一个信基督的姑娘……”
那个大个子脸色变得太快,基隆吓得连呼吸都停了。担忧不见了,不确定也没有了。厄尔巴努斯的眼里闪着凶光,原始的怒火让他宽阔的面庞也变窄了。
“你怎么了?”基隆突然害怕起来。
“没什么,神父。”那个阴沉的巨人一脸杀机,心意已决。“格劳库斯……死定了。”
可是另一个设想在基隆脑中冒了出来,他按住那个大个子伙计的肩膀,把他的脸挪转到月光下,在月光下他可以仔仔细细地观察那张脸。厄尔巴努斯,是吧?可他在受洗礼之前的名字是什么呢?月光照在那个蛮族人宽阔的脸膛和宽大的肩头上。再有一个问题就能回答一切,但那个希腊人突然越发小心起来。他停顿了一下,思忖着是不是该见好就收。有时候某些事不说出来更好。事情说的太快太迅速也许会把猎物给吓着。
他叹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小心谨慎永远是最佳选择。他像之前那样,把手掌抚上那个巨人低垂的脑袋。
“厄尔巴努斯?”他用高高在上的庄重口气问,“这是你的教名,对吗?”
“对的,神父。”
“那么平安地去吧,厄尔巴努斯,”那个希腊人说,“愿平安与你同在。”
————————————————————
(2) 指基督。
第二十三章
一收到维尼奇乌斯对他上封信的回复,佩特罗尼乌斯就从拜埃伊回信给他。他对维尼奇乌斯发出警告:
“你糟糕了,亲爱的!维纳斯把你变笨了,她取走了你的推理能力,记忆力和思考能力,除了爱情,你什么也不去想了。看一看你自己写给我的那封信吧,你会发现你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除了吕基娅,你对别的事全都稀里糊涂,你的思绪不断地回到她的身上,只在她的身上。你对她紧追不舍,就如同老鹰对选中的猎物紧追不舍一摸一样。以波吕克斯之名起誓!快点找到她吧,要不然你就会烧成焦炭,或者变成另外一个斯芬克斯,爱上肤色白皙的月亮女神伊西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只管等待夜晚的降临,那样,他就可以用他那双石头眼睛凝视着她。
“要是你想在晚上乔装打扮地寻找,那就做吧。和你那位哲学家去往基督徒的祈祷集会吧,如果那能让你觉得你是在做些什么的话。这一切都有助于你消磨时间,凝聚希望,而且对你没有什么坏处。可如果你想寻求我的友谊,那么就帮我一个忙。吕基娅的奴隶,那个叫乌尔苏斯的,据说力大无穷,所以,把克罗顿雇过来做你的保镖吧,找人的时候带上他。如果吕基娅和彭波尼娅从属于基督教,那么这个教派就不像众人以为的那样恶毒,不过,在营救吕基娅时,他们也对我们露过一手,在帮助他们那群羊里的某一只羔羊时,他们可是颇有一套的。我知道,你最终见到她时,控制不了你自己,你会马上想把她带走,若是除了基隆没有别人,你怎么会做得到呢?然而克罗顿却能应对十个那样的吕基亚人乌尔苏斯。不要让基隆骗了你,不过也不要把克罗顿不当成一回事,他值得你花的每一个钱。我想不出可以给你什么更好的建议了。
“在我们这儿,现在不再谈论那位逝去的小神仙了。也没再谈论咒语和巫术。波佩娅仍旧不时提及此事,不过恺撒的脑袋里这些天在想着别的事情。再说了,如果波佩娅真的再次怀有身孕,她会很快忘了另外一个孩子。我们现在已在那不勒斯,或者不如说是在拜埃伊的附近驻留了数周。如果你的头脑除了吕基娅之外还有空想些别的,那你就会听说我们的事情,我确定,因为整个罗马肯定没谈论别的。我们让皇帝的行辕去了拜埃伊,一个对于我们的红铜胡子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地方。对那位被谋害的皇帝母亲,我们也怀着为人子女般的歉疚之心。可是你知道我们敬爱的红铜胡子此刻在糜烂和疯狂之上堕落的有多远了吗?他母亲的被害现在只是他吟诗作词和伪装悲剧小丑表演的主题而已。在他的怯懦允许范围之内,他惯常于时时产生一些真正的缅怀之情,既然已经确认了世界还像以往那样被他踩在脚下,并且没有神灵要对他进行报复,他便将自己的悲伤表演出来,以便让每一个人都为他感到难过。晚上,他从床上跳起来,坚称孚里埃(1)在追赶他;他把每一个人都给唤醒。他做出演员的姿态,模仿为了替父亲阿伽门农报仇而弑杀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的俄瑞斯忒斯(2)。平心而论,他的演技不怎么样。他一边声情并茂地对着我们朗诵希腊诗歌,一边偷眼瞧我们是不是全都崇拜得要晕倒。我们当然全都崇拜得要晕了!我们没有直接说出‘去睡觉吧,你这头蠢驴’这样的话,相反,我们全都变成了有模有样的悲剧作家,去保护那位伟大的艺术家免受孚里埃的追索。
“以卡斯托尔之名起誓!你一定听说过他终于在那不勒斯公开演出了。舞台前面挤满了城里城外的每一个拾荒者,他们令台上充斥着汗液和大蒜的气味,我要谢谢众神让我在后台和尼禄呆在了一起,而不是和朝庭大臣们坐在前排。你能相信他被吓得神志不清了吗?真的!他惊恐极了!他抓住我的手,不停将其放到他心口的位置,他的心确实跳得像一面疯狂敲击的大鼓。他嘴巴大张着,几乎不能呼吸。他清楚地知道,舞台前面的每一排都有禁卫军,他们佩备了鞭子和束棒,站在那儿威慑观众,可到了上台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如同死尸一般惨白,汗流如注。结果呢,禁卫军没派上用场,那些平民声音啼叫的声音比一群迦太基猿猴还要高。大蒜的味道几乎漫过了舞台。
“尼禄鞠了一个又一个躬,他把手捧在心窝上,对着那些平民飞吻,他抹着眼泪,接着他回到了后台,回到我们中间,沉醉在成功里,高喊着从没有人获得这样巨大的艺术胜利。那些平民们不停地大叫,跺着脚,拍着巴掌,非常清楚那么做是为了获得他的恩赐,包括礼物、免费的饭菜、免费的彩票和一次欣赏他们的恺撒骚首弄姿地做滑稽演员的机会。我不能说在这方面我对他们有什么微词,因为之前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表演。与此同时,他一遍一遍地念叼:‘怎么样,瞧见了吧?那些希腊人才是你的知音!’我想,那一天,他对罗马和罗马人的厌恶又飚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即使是专门的信差飞快地把他胜利的消息传遍了城里,即使我们每天都在期待着元老院发出感恩信。
“然而在演出结束之后,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剧院塌了。在那之前,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并且走了,我没看到从废墟中拉出过一具尸体。但是很多人,包括一些希腊人认为,这是众神在对皇室尊严遭到如此亵渎而表示愤怒。而他却恰恰相反,把这看作是众神对他的艺术能力赞许的证明,是对那些听他吟唱的人给予特别祝福的证明。这意味着向当地所有的神庙大肆进供谢恩的祭品,意味着他受到了更多的鼓舞,希腊之旅终将成行。不过他前几天对我说,他担心罗马人民不知会对这一切说些什么,因为假若他离开太久的话,他们可能会缺少面包,缺少竞技比赛。
“现在我们出发去往贝内文墩,去看由瓦提尼乌斯呈现给我们的鞋匠把戏,然后再去希腊。至于我,我注意到,在疯狂成为主流的时候,即便是一个文雅人也会发疯,而和其他人一起发疯甚至也挺有意思的。希腊之旅是一趟有千架诗琴乐声齐鸣的旅行,是一场胜利的狂欢。游行队伍里有仙女,有打扮成香桃木、葡萄和忍冬树丛的树神、有老虎拉的赛车,以及所有桂冠和鲜花,还有呼喊‘万岁’的声音。音乐,诗歌,所有那些希腊人发出的雷鸣般的掌声——这些都很棒。可是我们的皇帝脑袋瓜里有着一些大胆的构想。我们计划建立一个传奇般的东方帝国,一块有着棕榈树和阳光的土地,一块由诗歌和现实转化而成,梦境永不止歇的土地,生活本身也变成了无穷无尽的幸福。我们打算把罗马抛到脑后,把宇宙的中心设定在希腊,亚细亚和埃及之间的某个地方。我们打算像众神那样生活,不用去忧心全人类都关注的现实,并且坐在扬着紫色船帆的黄金有桨战舰上,在希腊群岛间邀游。我们把自己看作同时合为一体的阿波罗、俄西里斯和丰饶之神,黎明的霞光披在我们身上,太阳的金色光芒照耀着我们,月亮升起时,金色的光芒变成银色,我们永远统驭一切,永远唱着歌,永远做着美梦。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