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切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在罗马,没有人能对他施加影响,这也许是指他身上好的一面,至于他堕落沉沦的一面,比起尼禄如今网罗在身边的那些刽子手们,他可要高强得多了。不过,想向他证明他的所作所为错误,那却是浪费时间;佩特罗尼乌斯早已辨识不清对错。如果我见了他,我就会说,他的行为从获释奴的角度来说是值得的,可是对一个气质优雅的艺术家和贵族来说则不然。如果这还不能令他反省,那就什么也不能令他反省了。”
“好吧,不管怎样,多谢你这番话。”老将军说。
他坐上肩舆,去了玛尔库斯·维尼奇乌斯的家。他发现他正和一个从竞技场来的角斗士学徒击剑。这幅场景惹火了他。一想到这个年轻人一边稳稳当当地做着日常锻炼,一边却又谋划着陷害吕基娅的勾当,他就怒不可遏。剑师告退,可还没等他身后的帷幕合上,奥路斯就对着维尼奇乌斯倾泻了愤怒的辱骂和斥责。
然而,维尼奇乌斯的反应却也是大吃一惊。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去。他的脸色变得灰败,变得不自然的苍白,一时之间,连奥路斯都不相信他和吕基娅被拐事件能扯上什么关系。他的额头渗出汗珠,汗珠凝结如蜡。刚刚褪去的血色又好像火山熔岩一般,重新返回他的脸上。他眼神疯狂。他的嘴里吐出一个一个断断续续的问题,怒气和嫉妒像暴风雨一样使他摇摇晃晃。他觉得,一旦吕基娅的脚踏进了皇宫的门槛,他就会永远失去她。当奥路斯指出佩特罗尼乌斯就是那个挑唆皇帝的人时,怀疑像闪电一样跃进这个年轻士兵的脑海。他立刻想到,佩特罗尼乌斯把他当成了傻瓜来耍弄,佩特罗尼乌斯要么是想把吕基娅当成礼物送给皇帝,向他献媚,要么是想把吕基娅留给自己享用。他自己的情欲却使他不愿意承认:任何见过吕基娅一眼的人都不会不想拥有她。
冲动就如同一张横冲直撞,不管不顾的大瀑布,在他的家族中至上而下地倾泄,预示着要让他像一匹发狂的野马那样丧失理智,预示着要梗阻他的呼吸。
“将军,”最后,他发出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刺耳声音,“回家去等我的消息。我要去和佩特罗尼乌斯算个清楚,哪怕他是我的父亲。回家去等着吧。无论是佩特罗尼乌斯还是尼禄都不会拥有她。”
然后,向着中庭陈列架上他的先祖们生前面孔的面具,他挥动紧握的拳头。“以这些面具起誓,”他怒喊道,“我会在这种事发生之前杀死她和我自己。”
说着,他一跃而起,对奥路斯扔下最后一句“等着我”后就猛地冲出中庭,冲到大街上,冲向佩特罗尼乌斯家,一路上的行人都被他撞得东倒西歪。
奥路斯带着一丝希望回家了。他想,如果佩特罗尼乌斯是通过皇帝为维尼奇乌斯夺取吕基娅,那么,那个年轻人就会把她带回家来。如果最糟的情形已经发生,那么,至少,她的仇会有人报,她受到的羞辱将被死亡所抹去。他相信维尼奇乌斯立下的任何誓言都会实现。他已经见识到了他的怒火,而且也知道他的家族一向行动快速,总是先做了再说,即便思考也是行动之后再思考。虽然不是吕基娅的亲生父亲,他对她的爱却一点也不少;然而,在把她送给尼禄之前,他宁愿亲手将她杀死。只有对他的儿子——他的家族的光荣传统和尊贵姓氏的唯一继承人的担忧,才迫使他不得不将吕基娅送到盖乌斯·哈斯塔的手上。老将军戎马一生,几乎从没有听说过斯多葛派,不过,他却和他们很像:按照他的思维方式和对荣誉的看法,死去是比受辱更好的选择。
回到家后,他尽了全力去安抚彭波尼娅,使她镇定下来,还把自己怀抱的一丝希望传递给她。他们竭力稳下心绪,等待着从维尼奇乌斯那里的任何消息。每次听到中庭的奴隶们蹑手蹑脚走路所发出的轻柔脚步声,他们就以为是那个年轻的士兵把他们的孩子还回来了,准备着对他们俩送上大堆的祝福。可是时间流逝,消息却没有传来。夜幕降临,他们听到门上传来敲门声。
一个奴隶拿来一封信。
老将军对自己的自控力很自豪,可他拿起书板的手却在颤抖,他仔细又迅速地读着信,仿佛他的整个家族的未来到了紧急关头。可是他的神色却忽然消沉下来,变得暗淡,就像一片乌云罩住了他的面庞。
“看看吧。”他说,把信递给了彭波尼娅。
彭波尼娅念出声。“玛尔库斯·维尼奇乌斯向奥路斯·普劳提乌斯致意。已发生的一切行为皆是出自恺撒的旨意,请服从该旨意,一如我与佩特罗尼乌斯对该旨意的服从。”
之后,他们便默默地坐着。
第六章
维尼奇乌斯来的时候,佩特罗尼乌斯正好在家。他如同炸雷一般冲进中庭,守门人连拦都不敢拦,知道了家中的主人在书房后,他甩着大步,停也不停地撞进那里。佩特罗尼乌斯坐在书桌旁边,可是维尼奇乌斯却把他手里的芦苇笔拔出来,咔嚓一声折成了两截,将其抛到地上,然后,他拽住这个人的两边肩膀,把他给提了起来,让他的脸离自己不到几寸的距离。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吼道,“她在哪里?”
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向来懒撒、阴柔的佩特罗尼乌斯用自己的一只手抓住了这个年轻大力士的手,接着又抓住了另外一只,把那两只手合成拳,就如同一只钳子。
“我只在早晨才没能耐。”他漫不经心地提醒维尼奇乌斯。“到了晚上时,以前的我又会回来。你试着挣脱看看。你肯定是在女红学校受的健身训练吧。至于你的言行举止,是直接从马房里学来的吧。”
他似乎既不恼怒也不吃惊。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放开了这个年轻士兵的双手。维尼奇乌斯站在那儿气哼哼的,既羞又愧。
“你的抓握如钢一般有力。”他咕哝着,活动着手腕。“但是我对阴间的所有神明发誓,如果你骗了我,我会往你的喉咙上插上一柄匕首。”
“我们来谈一谈。”佩特罗尼乌斯平静地说。“钢割开的伤口比铁来的深,所以我没必要害怕你,即使是我的双臂加起来连你的一只也赶不上。不过看到你变得这么粗野,我很伤心。如果还有人类的忘恩负义能令我感到惊讶,我就会想到你的忘恩负义。”
“吕基娅在哪里?”
“在淫窟里,也就是在皇宫里。”
“佩特罗尼乌斯!”维尼奇乌斯大喊。
“稍安勿躁,坐。我向恺撒请求他恩准两件事。首先,我想让他把吕基娅从奥路斯那幢小小的善良之家给钓出来,然后,我让她被转交到你的手上。好了,那把匕首在哪里?你是不是在你的托加里藏了一把?不过我倒是建议你在杀我之前等上几日。要不然你会进监牢。吕基娅也会在你家独守空房。”
说完这话,他们两个都没再开口,短暂的沉默中,维尼奇乌斯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瞪着佩特罗尼乌斯。
“请原谅我。”他最后悻悻说道,“我爱她。爱情让我变傻了。”
“那就尊重我的智慧。我对咱们的恺撒说,我的外甥爱上了一个瘦得皮包骨头似的小女人,他的房子由于火热的叹息变得仿佛一间蒸气浴室,我告诉他,‘恺撒,你和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才不会为了一口袋骨头花掉一千塞斯特塞斯(1),可是那孩子就跟典礼上的三足祭坛一样蠢笨,现在他已经一点脑子也没有了。’”
“佩特罗尼乌斯!”维尼奇乌斯立即被激怒了。
“别急呀!如果你不能明白我这么说是为了保护吕基娅,那么我就会对刚刚说你蠢笨的话信以为真了。我让红铜胡子笃定,像他那样一个高雅的美学家,不可能会从那个姑娘身上发现任何美。而且他也不会发现,因为他也分不清美和丑,除非我告诉他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所以,如果他不知道吕基娅是美丽的,他就不会染指她。简单吧。呃?你总得要保护自己不受那只红猴子的伤害,而且牵着他的鼻子走。当然了,只要一眼,波佩娅就会知道个一清二楚,然后使出浑身解数,要多快有多快地把那个姑娘打发出皇宫。不过,那是另外一回事。而在这个时候,我的口气漠然得如同在市场上卖小鸡。‘把那个姑娘弄来。’我对咱们的红铜胡子说,似乎满不在乎的样子。‘把她交给维尼奇乌斯。她是个人质。所以法律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而且你可以给奥路斯·普劳提乌斯以迅速的一击。’他当然同意了,首先是他没有理由不同意,其次呢,我给了他一个去伤害某些正派人士的借口。他们会让你做这个人质的官方监护人,把吕基娅这份财宝丢到你的怀里。而你呢,就另一方面来说,作为英勇的吕基亚人的盟友兼皇帝忠诚的仆人,会发现,这份财宝不仅原封未动,也就是说没有缩水外,而且还增值了,就如财富本身会增值扩张的那样。尼禄会把她留在宫里一两天,做出恰当的姿态给人看,然后把她静悄悄地送到你家里,安排得不错吧,你这个福气不小的相思汉?”
“这是真的吗?”维尼奇乌斯再没有把什么事看成是理所当然的。“她在帕拉丁宫里真的安全吗?”
“唔,如果她要在那儿呆上一段时间,波佩娅会发话给她最宠爱的下毒人洛库斯塔,不过只有几天的话,对她来说不会有什么不妥的。尼禄的宫里有上万人,尼禄见到她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我来处理。我刚刚见过把她带进宫的百夫长,我命令那个百夫长把她交给阿克提,阿克提可是个好人,百夫长也这么做了。彭波尼娅一定也是同样的想法,因为她给阿克提写了信,请求她的庇护。啊,明天晚上,尼禄宫里有场宴会,我在吕基娅旁边给你留了一个位子。”
“啊,盖乌斯!”年轻人用姓氏——这个在家人之间和密友之间表示亲近的称呼——对他非同凡响的舅舅喊道:“原谅我的急性子吧,我原以为你把她弄走不是要给尼禄,就是要给你自己享用的。”
“我可以原谅一时的冲动。”佩特罗尼乌斯议论道,“这就是年纪轻的不足。然而我很难容忍粗鲁的行为举动,没礼貌的大声嚷嚷和那种在穷街陋巷里扔骰子时的吆喝。尼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由提盖里努斯一手包办;我的角色却不同。不过我可以这么和你说:如果我想把吕基娅留给自己享用,我只要大大方方地告诉你,我带走了她,我要把她留下直到被我玩腻为止就行了。而你则不会有一点办法。”
他用闪着寒光,带着挑衅的棕色杏眼盯着维尼奇乌斯,小伙子被盯得方寸大乱,仪态尽失。
“对不起。”他最后说。“我错了,你是一个好心人,是一个考虑周到的人,我发自肺腑地感激您。不过再告诉我一件事情吧,你为什么不把吕基娅直接带到我家,而是兜了个圈子,带到宫里去了呢?”
“因为尼禄总是要顾忌法律。他是罗马的总执政官,喜欢自己被认为是公正的源泉。民众会谈论这个话题,所以他们谈论多长时间,他就会把人质扣留多长时间,等他们不谈论了,他就会把她悄悄地送来。就是这么回事儿。”
“他为什么要在乎别人说什么呢?”维尼奇乌斯仍然不能完全信服。“他有为所欲为的权力。”
“而且他想用就用,随时可以。但他是个懦夫。他知道没有人会对他的任何行为提出反对,但是他却想让每一桩,每一件罪行都通过法律的手段师出有名。你已经恢复了对情绪的控制力,可以好好思考了吧?我经常思索,为什么罪恶总是用美德来掩护自己,即使在罪恶像咱们的历任皇帝那样,强大得无人能及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折腾?我只觉得,杀死你的兄弟,你的母亲和你的妻子,这些是一个小亚细亚的小国之主为了一时消遣才会做出来的。对一个罗马恺撒来说,这却相当不体面。然而,要是在我的身上发生了这类事,我是不会向元老院写辩白书的,可是尼禄却一直都写,尼禄需要借口,因为他是个懦夫。不过回过头来想一想,提贝里乌斯曾做过一样的事情,虽然他并不是个懦夫。那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我们在恶行累累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去表示对美德的敬意呢?我想,我们这么做是因为,罪行是丑的,而美德是美的。”
“也许。”维尼奇乌斯点了点头。
“但是再进一步,如果美德是美的,那么一个真正鉴赏美的行家是一个具有美德的人,换句话说,我是一个有美德的人,唔,我今天要向普罗泰哥拉(2),普罗蒂克和哥尔吉阿斯的亡魂敬一小杯酒,看起来,诡辩术还是有些用处的,不过,我们还是继续扩展一下这一系列的思索吧。我把吕基娅从奥路斯那儿弄出来,把她送给你,这是适得其所。利西波斯会根据你们俩创作出一组绝妙的雕像来,你们俩都很美,也就是说,我的所作所为也是美的,而既然是美的,就不可能是邪恶的。所以结论出来了,玛尔库斯!现在和你面对面的佩特罗尼乌斯是美德的化身!如果亚里斯多德还在世,他要来这里学一节关于美德的小课。我不会收他超过一百个迈纳(3)的学费。”
然而,比起学术思考或者是关于美德的课程,维尼奇乌斯更加关注事实。
“那么我明天晚上就会看见吕基娅了。”他说。“在皇宫里见到她。然后我就可以把她留在家里,一辈子陪着我。”
“是的,你会得到你的吕基娅,而我则背上奥路斯这个负担。他会召唤冥府里的所有恶鬼找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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