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木材,我们车上的全部装备就是一口袋食品罐头和匆匆忙忙买的一架照相机,再加上每人一条结实的咔叽裤子。剩下的就是总领事给我们的大左轮手枪和许多弹药,以便消灭我们行程中一切障碍。吉普车奔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之中,清冷的月光照在刷着白粉的土坯墙上。我们驱车赶到城外,沿着路况良好的沙土公路飞速穿过山区向南疾驰。
我们依山飞驶到腊塔康加山村。沿途道路平坦,村广场的棕榈树丛里耸立着一座白色的教堂,周围是一栋栋暗不见天日的印第安房子。我们在这儿踏上一条驴行小道,蜿蜒向西而去,穿过山川溪谷直奔安底斯群山。我们进入了平日完全想象不到的世界。这是印第安山民的家园,它位于太阳的东方月亮的西头,超越了时空。途中没有一辆马车,一个车轮。只有披着五彩缤纷的披肩、光着腿的牧羊人来来往往,他们赶着一群群毫无秩序、直挺四肢、八面威风的驼羊,偶尔也有印第安人全家沿着小路逶迤而行。通常丈夫骑驴在前,娇小的妻子头上顶着帽子,背袋里装着幼小的孩子,骑着驴亦步亦趋,一边骑驴,一边拎着羊毛线。后面的驴子和骡子背上驮着树枝,灯芯草和陶器悠悠然缓步前行。
越往前走,会西班牙语的印第安人越少,很快阿古尔托的语言能力也跟我们一样派不上用场了。山上泥筑的房子越来越少,而用树枝和干草搭的房子则越来越多。这些房屋和皱纹满面的棕色皮肤的人如同破茧而出,是安底斯山石崖、烈日炙烤的产物。峭壁和岩石以及山间的草丛与他们系同一根源。山民们一穷二白,身体矮小、干瘦,但筋骨强壮,具有原始民族那种孩童般的机警,越是沉默不语,笑声也越爽朗。所到之处,随处可见洁白的牙齿和开朗的笑脸相迎。在这里完全没有白人的踪迹,也没有广告牌和路标,如果扔一个罐头桶或一页纸,立刻就有人当成有用的物件拾走。
我们越爬越高,翻过被烈日暴晒、寸草不生的山坡,驶入一片荒沙遍地,长满仙人掌的峡谷,最后终于登上白雪冰封的顶峰,凛冽的寒风迫使我们的速度放慢,以免冻成冰块。我们身穿衬衣坐在车里,想象着森林的热气。我们必须在两山之间,在山脚下的砾石滩上,在遍长青草的山梁上驱车行走,边前进边找能够通车的小路。我们到了西坡,安底斯山从此处往下陡然下降,松散的岩壁上用人工开凿出一条驴行小道,我们的周围全是笔直的悬崖和峡谷。我们把性命托付给了我们朋友阿古尔托,他伛偻着俯在方向盘上,每当驶近悬崖,我们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外倾斜。忽然疾风扑面,我们已经来到安底斯山脉面临大海的外山峰。此时,山势陡降,犹如瀑布般的峭壁层层叠落,直泻至12000英尺深的森林中。我们没能从令人眩晕的万丈高空俯视下面的林海,因为刚到悬崖边上,浓云就像巫婆的药镬里冒出的蒸气一般源源而来。由现在开始,我们下山的路畅通无阻了。这条路—直通往山底下,沿峡谷、陡岸、悬崖盘旋而降,空气越发温暖潮湿,益发充满从林海下方升起的令人窒息的温室气息。
这时下雨了,起初是蒙蒙细雨,接着便是倾盆大雨。雨点像棒槌一样敲打着吉普车,不一会四周的岩石上开始流下咖啡色的水流。我们也似乎被水从身后干燥的高山平原冲入了另一个世界,这儿的树枝、石块和泥坡柔软无比,长满苔藓和草皮。我们见到了树叶,叶子越来越大,像绿伞一样悬空挂着,山坡上到处滚动着水球。然后稀稀疏疏地出现了第一批森林里的树干,上面沉甸甸地满是像麦穗和胡须一样的苔藓,当然还有缠藤。到处都听得见淙淙的水声。山势平缓处,森林像一支突然涌出来的身着绿装的大部队,把我们这在泥地中前进的小吉普给吞没了。我们进入密林之中。空气温暖、潮湿,散发出一种沉闷的植物的味道。
当我们到达悬崖边的棕榈小屋时,天色已黑。我们浑身淌着湿乎乎的水走下吉普车,在里面过了一夜。第二天茅屋里咬过我们的那堆跳蚤让雨水淹死了。吉普车被我们装满了香蕉和其他热带水果,穿越林海继续前进,虽然我们自认为早已下到平原,可我们仍在不停地下降。道路越来越泥泞了,可我们未敢耽误,也不知土匪们藏身何处,始终也不露面。
最后我们的去路被森林里一条湍急混浊的大河挡住了,吉普车停住,我们一筹莫展地站立在河边,既不能顺流而上也不能逆流而下。开阔处有一个茅屋,几个混种印第安人正在阳光下晒一张美洲虎的皮;几条狗和家禽在水中嬉戏溅起无数水花,还有的在晒着可可豆的地上追逐奔跑。吉普车颠簸着开到时,人群活跃了,几个会西班牙语的当地人告诉我们这是帕伦克河。河对面就是克维多。这儿没桥,河水湍急而深不见底,不过他们愿意用木筏把我们和吉普车载过去。这个别出心裁的东西就靠在岸边,薄薄的木筏用植物纤维和竹子将胳膊粗细曲曲折折的树枝捆在一起组成的,长宽都比吉普大一倍。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吉普车从跳板上开到树干上。尽管木筏大部分浸在混浊的河水里,却能稳稳地托住一辆吉普、我们几个人以及四个赤身裸体的棕色汉子,他们用长竿把木筏撑离岸边。
“是轻木吗?”我和赫尔曼几乎同时问道。
“是的。”一个人一边点头,一边用脚满不在乎地跺了一下圆木。
我们驶入水流之中,河水把我们冲往下流,那些人在关键的时刻用竿子撑一下,使木筏保持一条均匀的斜线穿过水流,进入对面宁静的水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轻木,也是我们在木筏上的首次试航,木筏安全到达对岸,我们成功地驱车驶进克维多!两排涂了沥青油的木屋,棕榈叶顶上立着一动不动的大秃鹫,这就是街巷了,整个小镇只有这么大。镇上的居民无论老小,无论何种肤色,无论手上拿的是何物,全都扔下手里的东西,一拥而出。他们跑向吉普车,形成一股危险又嘈杂的沸腾的人潮。人们在车上爬上爬下,围着它转。我们紧紧抓住随身携带的物品,阿古尔托则竭力控制着方向盘。后来有一只轮胎爆了,吉普车倾斜了。无论如何我们已抵达克维多,没必要为人们的过度热情而心生烦恼。
密林中的十二棵轻木树
唐?费德里柯的轻木林位于河岸下流。阿古尔托、赫尔曼和我坐着吉普车,从一条杧果树夹道小径艰难驶入院内,一位瘦长的森林老汉带着与他住在一块的侄子安吉罗,一路小跑来迎接我们。我们转告了唐?古思塔沃的口信,院子里停着的吉普车已空无一人,此时,一阵热带细雨洒落下来。唐?费德里柯在平房里摆开盛宴款待我们,乳猪和仔鸡在火膛中毕毕剥剥地响,我们围坐在盛满热带水果的盘子四周,解释此行的目的。屋外,细雨飘落下来,散发出一股芬芳的花香和清新的泥土气息,透过窗纱弥漫进来。
唐?费德里柯活像一个大孩子般活跃,是啊,他从孩提时代就了解轻木筏了。五十年前他住海边时,秘鲁的印第安人还是时时乘坐大木筏沿海北上到瓜亚基尔贩鱼。木筏中间的竹舱可装两吨重的干鱼,还带上妻子、儿女、狗和家禽。印第安人造木筏用的那种大轻树,雨季里恐怕很难找到,地上的泥水堵塞了通往轻木场的路,骑马也不行。不过唐?费德里柯将竭尽全力帮我们,也许平房四周还有几棵长荒了的树,好在我们需要的也不太多。
雨在傍晚时分暂停了一会,我们到平房四周的杧果树下转了转。唐?费德里柯在此处养了各种各样的野生兰草,这些兰草养在半只椰子壳做的花盆里,从树枝上垂下来。这些稀有的兰草不同于家养兰草,散发出一种罕有的清香。赫尔曼弯下腰,正准备把鼻子凑近一株兰花时,一条细长的闪着亮光的鳗鱼一样的东西爬到他头上。安吉罗用鞭子闪电般地抽了一下,顿时一条蜷曲蠕动的蛇跌落下来,接着用一根有叉的树枝把蛇颈卡住,安吉罗过去砸扁了它的头。
“是毒蛇。”安吉罗掰开蛇嘴,露出的两颗弯弯的毒牙,表明他的意思。
经这一吓,我们老以为每一片叶子后都埋伏着一条毒蛇,于是急忙逃回屋里,用一根棍子把安吉罗那条咽了气的战利品也扛了回来。赫尔曼坐下来剥了它的皮,唐?费德里柯谈起有关毒蛇和巨蟒的鬼话。这时我们忽然看见墙上有两个巨蝎的影子,龙一样大小。它们相互厮杀,斗得难解难分,它们举螯、翘尾,尖上的毒针随时准备置敌人于死地。我们瞧得心惊胆战,最后挪动了一下油灯,才发现原来是镜台边上两个拇指大小极其普通的蝎子在搏斗。油灯的投影把它们扩大了数倍。
“别管它们。”唐?费德里柯大笑。“总有一只会被杀死,就让活下来的驱赶蟑螂吧。只要把蚊帐掖紧,穿衣服之前抖一抖,就没事。我常被蝎子蜇,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老人又大笑着补充一句。
这一夜我睡得极好,只是每当一只蜥蜴或蝙蝠在枕边弄的声响太大时,我一醒就不由想起毒虫。
日出以后,唐?费德里柯派他的手下骑马沿小道分头找寻可以接近的轻木树。我、赫尔曼和唐?费德里柯里一组,我们很快就到了一块林间空地,唐?费德里柯知道这里有一棵巨树。这棵巨树雄踞于周围树林之上,树干约有三英尺粗。按波利尼西亚的习惯,在砍伐之前要给它命名,我们把它命名为“库”,这是一位波利尼西亚神灵的名字。然后我们抡起斧头砍下了第一斧,四周响起了砍伐的回音。然而砍伐这种含有大量树汁的轻木树就好比一把钝斧砍软木一样,斧头一碰上去就弹回来,没挥几斧,赫尔曼就只好替下我。斧头不住地换人,树汁飞溅,森林的溽热使挥斧者汗流浃背。
到傍晚时分,“库”像一只剩一条腿的公鸡一样站着,随着斧头的起落而浑身战票,它很快就倾斜了,重重地砸在周围的树上,压折了好多大树枝和小树。我们从树干上削去枝丫,正准备照搬印第安人的方法扫锯齿剥掉树皮,突然赫尔曼扔下斧头,双手捂着腿一弹而起,像在表演波利尼西亚人的临战舞一样。他裤腿里掉下来一只晶晶亮的蚂蚁,有蝎子那样大,尾巴上还带着一根长针。它的头颅骨肯定和龙虾的螯一样硬,我们用鞋后跟踩了好半天才把它踩死。
“一只巨蚁。”唐?费德里柯抱歉地说道。这种小昆虫比蝎子厉害,但对健康人无害。
赫尔曼被蜇过的地方好多天连碰也不能碰,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跟着我们沿林中小径骑马驰骋,继续寻找轻木树。偶尔我们会在原始森林中听到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树木倾斜和轰隆落地的声音。此时,唐?费德里柯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意味着他的部下又砍倒了一棵做木筏的轻木树。一周后,除了“库”,我们又有了“卡尼”、“卡玛”、“依洛”、“毛利”、“腊”、“兰茎”、“帕帕”、“塔兰加”、“库卡拉”和“希提”十棵巨大的轻木树,为了纪念波利尼西亚传说中的人物,我们用了他们的名字来称呼这十根树干,这些人全都在铁基从秘鲁渡海的事迹中。我们先用马把这些浑身树汁闪亮的圆木拉出来,然后唐?费德里柯用拖拉机把它们运到平房前面的河岸上。
满含汁液的圆木比软木重多了。它们每一根都有一吨重,我们急于知道它们如何在水中漂浮。我们一根根把它们滚到岸边,用坚韧的攀缘植物拧成的绳子把圆木两头捆住,以免入水后顺流漂走。然后我们把圆木一根一根从河岸推入水中,入水时水花四溅。圆木在水里翻腾了几下就漂起来了,但有一半浸在水里。我们在圆木上来来往往,圆木纹丝不动。我们用森林树顶垂下的坚韧藤条把木料临时扎成两个木筏,用一个拖着另一个。然后把以后要用的竹子、藤条全装上木筏。我和赫尔曼以及两个混血儿一起上了木筏,可惜语言不通,我们根本无法交流。
割断缆绳后,木筏一下子冲进了汹涌湍急的水流之中,快速顺流而下。在第一个转弯处,我们透过漾漾细雨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与众不同的朋友,他们正站在平房前的一块凸起的岸边向我们挥手作别。然后我们躲到用绿色香蕉叶搭的凉棚下,掌舵的事自然留给两位棕色皮肤的朋友,他们一人一支长桨,一个立在船头另一个则在船尾。他们若无其事地驾着木筏行走在汹涌急流之中,木筏迂回曲折地穿过河里横七竖八躺着的树木和沙洲之间,直奔下流而去。
神奇的河流
两岸树木林立。木筏所到之处,惊起一群群鹦鹉和另外一些不知名的色彩艳丽的鸟儿,他们惊叫着振翅飞出浓密的树林。有一两次,鳄鱼纵身跃入河里,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我们见到一只更吓人的水中怪兽。这是一只鬣蜥,一种巨型蜥蜴,有鳄鱼大小,颈部尤其大,背上还长有鬣毛。它卧在泥土岸上打盹,好像一直从史前睡到现在,当我们缓缓经过它身边时,它一动也不动。舵手打手势,让我们不要开枪。过了一会我们又看到一条三英尺长的小鬣蜥。我们从船上伸出一根粗粗的树枝,它飞也似的逃向船行的下面,直到它认为安全为止,然后待在那儿,浑身发出一种蓝绿色的光,在我们经过时,它用蛇一样咄咄逼人的目光瞪视我们。后来我们经过一座满是羊蕨草的小山丘时,山丘顶端卧着一只硕大无比的鬣蜥。它犹如一尊昂首挺胸的化石,背后衬托着蓝天,就像一条背上长着长毛的中国龙石雕侧影,我们从山丘脚下绕过,消失在密林中,它连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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