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
亚纪一边这么说,一边认真盘算如果把这十年来的存款全部取出至少可以立刻筹到一千万。
“那种事我怎么能够拜托你。”
纯平抬起之前略垂的头,眼中终于重现神采地说。
“为什么不行?你有困难的时候,我帮助你是应该的。”
“这是两码事。在我正准备自行开业之际,如果仰仗女友出钱那才真是怎么得了。我死也不打算在钱的方面依赖你。”
“现在我们谈的应该不是金钱的问题吧。如果只为了区区一点钱就让你无法做自己本来想做的事,对我来说那样更难受。”
“我可不是为了让亚纪以这种方式帮我才跟你交往的。这次的事也是,贷款泡汤的确对我打击很大,但我最痛心的其实是被信赖多年的内海先生出卖。工作上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我希望亚纪给的是精神上的支持。这次的事一直瞒着你我很抱歉,但那是因为我打算在真正有困难时一定会找亚纪商量。”
“照你这么说,现在并不是你真正有困难的时候?”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纯平在杯中注入第三杯啤酒,又是一口气喝完。他的脸已染上红晕。最近的他也许是累积了太多疲劳,酒量差得和以前有天壤之别。
“那,你真正困扰的是什么事?”
纯平神情醺醺然地做出稍微沉思的动作。然后,“这个嘛……”他咕哝,“大概是我快要支离破碎的时候吧。”他幽幽地说。
“快要支离破碎?”
这个意外的说辞,令亚纪不由得反问:“那是什么意思?”
纯平打开一直没碰的鳗鱼饭盖子,仔细撒上山椒粉。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你也知道,我总是很容易看不见周遭,尤其是热衷于工作时,脑袋处于亢奋状态,有时候连自己都会害怕自己该不会疯掉吧。或许是觉得自己好像会就这样飞到另一个世界吧。这种时候,我希望亚纪陪在我身边,把我拉回这个世界。”
然后,纯平抓起筷子抬起了头,又补上一段意外发言:
“五月连假时,明日香的男朋友不是来玩吗?当时我说那小子很危险,是因为我总觉得那小子和以前的我很像。我会这么坚持形状,选择这种工作,其实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欠缺形状。当然,和那个神户少年绝对不同,但无论是我或是那个叫作达哉的孩子,还有明日香,其实全都是无根之草。因为我们很相像,所以我闻得出那种味道。因此,我才会有点担心那两个小家伙。”
那个神户少年——他说的,是上个月二十八日被捕的神户市须磨区连续杀伤儿童案的犯人。逮捕那个犯人后赫然发现对方竟然才念国三,是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他在今年五月下旬,把认识的小六男童带到附近的后山勒死,在家中切下男童的头颅放在自己就读的中学校门口,做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进而,二月、三月连续有四名女童遭到杀伤的案子也被警方断定是他所为,在昨天也就是十五日将他再度逮捕。
少年将“游戏开始了/愚钝的警察诸君/有本事就来阻止我/我对杀人乐在其中”这封“挑战信”和男童的头颅一起留在校门口,六月时为了扰乱侦查又寄给当地报社“犯行声明文”。在那封声明文中他写道:“一直是透明存在的我,希望至少在你们的空想中被视为实在的人物。唯有杀戮之时才能自平日的憎恶解脱,得到安宁。”内容极为异样。
五月之后,媒体铆足全力报道这起惊悚犯罪事件,在少年被捕的二十八日以后相关文字报道和电视新闻更如洪水泛滥。香港回归中国的新闻似乎完全被这个案件抢了风头。
事实上,亚纪也在得知这次的案子是十四岁少年所为后,重新思考起明日香与达哉的事。她当然不认为他俩与犯案少年有共通之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案子的确不容分说地让她体会到现代少男少女的精神状态有多么不可捉摸。再加上,二人计划在今年暑假去神户旅行一事也让她感到有某种奇妙的巧合,虽然没有当时纯平想得那么严重,但亚纪现在也反对明日香去神户。
明日香自己似乎也对这起案件备感震惊。
“班会时,老师提起这件事,结果班上有不少同学都说可以稍微理解那个少年的心情哦。我觉得,那真的是疯了。基本上,能够理解别人的心情,本就几近不可能,轻易说出那种话的人实在令人无法信任。”
前天,一起吃晚饭时明日香也这么说过。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神户之行你打算怎么办?”
亚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明日香听了之后,用非常爽快的口吻回答:
“发生这么讨厌的事件,我正在和达哉商量今年是否要取消。”
纯平一定也是因案件报道有所感触,才会想到明日香与达哉吧,亚纪如此感到。但是,亚纪实在不认为他和达哉、明日香会是同一类的人。
“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对默默咀嚼鳗鱼饭的纯平说。他停下筷子,凝视亚纪的双眸。然后,他展露今天第一个笑容,用坚定的言辞如此告诉亚纪:
“亚纪说得对,我也要不屈不挠地再努力看看。”
6
七月三十日星期三。
时间已过了下午五点半,正在收拾办公桌准备离开公司时,皮包里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J·手机”。亚纪按下通话键后起身离席,匆匆走入无人的第二会议室。“喂?”她说。“你还在公司?”纯平的声音传来。
“对。正准备要下班了。”
“天大的好消息哦。”纯平的语气雀跃。
“怎么了?”
“刚才,福冈东信金的人打电话给我,说贷款大致没问题。”
“真的?太棒了。恭喜你。”
“谢谢。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过关。有了上次的经验现在还不能大意就是了。”
“银行的专员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这星期之内应该会通过审核,明天希望我和总行的贷款负责人面谈。他说这样下个月应该就可以贷给我。”
“不会在面谈之后又否决吗?”
“这个我也问过了,他说只是形式上走个过场,只要能见到总行负责人,基本上就等于已经百分之九十九定案了。”
“那就可以安心,不用紧张了。这下子你总算可以毫无牵挂地开业了。今晚来庆祝一下吧。”
“好。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可能会晚一点,要约在哪里碰面?”
“还是来我公寓好了。我弄点好吃的等你。”
“知道了。其实那样我更喜欢。可能要拖到九点以后,不过工作搞定之后我一定会过去。我离开事务所时再跟你联络。”
“知道了。”
亚纪最后又说了一句“纯平,真的恭喜你。你的时代终于来临了”才挂断手机。
亚纪匆匆下班,没坐她平常坐的公车,而是改搭地铁来到“贝冢”,在那里换乘西铁电车。她在“西铁香椎”下车,前往车站附近的山崎精肉店。这间店也是明日香告诉她的,价格适中,优质肉类一应俱全。她在电车上不停盘算菜品,最后决定今晚只吃寿喜烧。冬木家每逢有喜事要庆祝时,向来都是吃寿喜烧。
亚纪做的、使用较浓汤头的关东口味寿喜烧现在已成了纯平的最爱之一。走进店里一看,进了佐贺牛,所以她买了很多。佐贺牛的肉质柔软,甚至比松阪牛和近江牛更美味。接着她又在超市买了蔬菜和乌龙面,这才回到西铁香椎站前的公车站。看看列车时刻表,六点半的公车正好刚发车离开,下一班要等到六点五十五分。她迟疑着是否要坐出租车,但东西又不是很多,所以她决定走到香椎滨。她念头一转,今天已经花了大钱买肉所以应该节省一点。纯平说过晚上九点之后才能来。煮寿喜烧的话事前准备也不需太多时间。很久没这样了,干脆安步当车吧。
从公车站折返经过JR香椎车站的香椎SEPIA街,拐过福冈银行的转角走进博商街。这条小巷是香椎最热闹的商店街。虽已是用餐时间,但买菜的人还是挤满整条街。穿过街道越过横跨香椎川的御幸桥。从桥上往香椎滨的方向仰望西方天空,太阳正要没入博多湾。望着那美丽的夕阳,亚纪倏然驻足。
今天白天博多街头的气温也上升到近三十度,非常闷热。一进入六月就开始的梅雨也在十天前结束,真正的夏日八月终于要来临。这个时间自河口吹来的微风仍是温热的。河边理发店门口种的木槿,白花像枯萎般垂首。
这是在这个城市迎接的第二个夏天了,亚纪想。
这么想的刹那,一手拎着装了牛肉与蔬菜的大购物袋,倚着大桥栏杆呆然伫立的自己,仿佛映在他人眼中一般清晰可见。
我,在这陌生的地方,究竟在做什么呢……
漫无边际的思绪涌上亚纪心头。
贷款的事情已谈妥,纯平的开业计划即将成真。如果事务所九月开张,亚纪也不得不在最近辞去工作加入事务所的运作中。上周一,纯平已正式这么恳求她。周一是海洋节的补假日,那个周末他没回大分,在亚纪住处连住了三天。最后那晚,亚纪被纯平求婚了。
“等事务所上了轨道,我希望你嫁给我。”
她缩身离开栏杆,吐出一口气后她正欲迈步。但是,不知怎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她再次瞥向被夕阳染红的夏空。然后将视线逐渐下移,愣怔眺望细细河流两岸成排的低矮楼房和老旧店铺、看不见车子的停车场等风景。
我今后将要一直待在这个安详悠闲的小城市与纯平共度一生吗?替纯平生儿育女建立家庭,一边协助他的工作一边这么活下去吗?
那一定也不错……
对此自己并没有任何不满……
她这么觉得。
这时,亚纪不知何故突然想起佐藤康。不是直接想起康的脸孔与身影,而是想起他提出求婚的五年前的那个二月。
当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有哪点不同呢?
好像毫无不同,又好像已经判若两人。
虽然喜欢你,但是,没有喜欢到想要结婚。
五年前,她对康说的话在脑海重现。
当时的自己对于结婚也许看得远比现在更重吧。即便是三年前看佐智子写的信时,好像还是那样。正因如此,那封信的字字句句才会令她心痛如割。然而,现在与稻垣纯平的婚事迫在眼前,她发现对于结婚并没有萌生想象中的激动心绪。自己与纯平想必一定会结婚吧。她觉得那只不过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自然发展。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命运,那么命运是何等不动声色又沉静啊——亚纪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自己,在这五年当中果然变了,她想。
人这种生物独自生活的时间越长,肯定会越容易形成无法托付他人、委身他人、也无法交由别人做主的顽强自我吧。然而,那绝非纯属坏事。婚姻不可能是人生的一切。生小孩也不可能是女人唯一的存在理由。无论是男是女,每一个人只能视为一个人来完成。人与人的相遇,无论对方是父母也好,手足也好,伴侣也好,甚至自己的孩子也好,迟早都注定诀别。既然如此,透过一再这样重复相遇与别离,人只能终生贯彻一个自我。因为最后剩下的,到头来唯有自己一人。
想到这里,亚纪终于开始迈步前行。
今后的漫漫长路我将与纯平一同走下去,直到其中一方死去的最后瞬间,我俩绝不分离——这样就行了,她在心中一再试着提醒自己。
可是,对此她就是无法产生鲜活的现实感。为什么呢?这种焦躁究竟是什么?亚纪在脑中思索。
7
今晚纯平的快活与饶舌更胜往常。亚纪准备的寿喜烧的肉被他喜滋滋地吃个精光,喝啤酒的速度也是近期罕见的快速。不到两小时就已完全喝醉了,但他没像平时那样睡意朦胧,反而变得越来越活泼开朗。
“果然,还是东京风味的寿喜烧好吃。九州的寿喜烧太甜,所以我一直不太爱吃,正宗风味果然就是不一样。”
他赞不绝口。
“亚纪是在东京出生、东京长大的嘛。单凭你是东京人这点,有时我就会觉得有点厉害呢。”
他甚至这么说。
望着这样的纯平,亚纪深深感到贷款的事能够顺利谈妥,不知令他有多么安心。
“寿喜烧的正宗发源地不是东京,而是横滨哟。”
她故意插科打诨。
“啥?”
纯平夸张地报以惊叹。
“本来叫作牛锅,是用甜味噌酱汁把切块的牛肉放在铁板上红烧。这是文明开化 的食物,所以发源自横滨,我也去号称始祖的店里吃过一次,但我觉得现在的寿喜烧其实好吃多了。”
“东京小孩果然什么都知道。”
纯平没用他特有的嘲讽口吻,看起来是真的很佩服地说。
那种毫无防备的模样令亚纪感慨良深地暗想,与此人相识马上就要满一周年了呢。虽然这段时间似长又短,但是要让不相干的二人变得如此亲密肯定已经足够了吧。
亚纪邂逅纯平,是在去年的八月十二日。本来的负责人正在休旧历的中元节假期,所以那天亚纪临时奉赤坂之命,前往纯平的事务所拿他的设计稿。
内海设计工房位于“岩田屋百货公司Z-SIDE”后面,越过天神西路,沿着设计工作室及美容院、咖啡店鳞次栉比的斜对面巷子走上五分钟就到了。是栋小小的三层楼房,一楼开设古董店,事务所在二楼。亚纪任职的九州分社在建于天神十字路口一角的“福冈大楼”内,因此和那间事务所的距离徒步顶多只需十五分钟。
对方指定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所以亚纪在一点整准时上楼,打开事务所的门。“我来拿稻垣老师的设计图。”她这么告诉前台女孩后,被带进后方的小会客室。在那里等了十五分钟左右,看似没睡饱臭着脸的纯平终于慢吞吞现身。
他接过亚纪递上的名片,似乎压根儿不觉得羞愧,毫不客气地说:“离完稿还早得很。”
“大概要几点会好?我可以晚点再过来。”亚纪有点恼火地说。
“你别那么生气。我马上就弄好。”
此人似乎完全不知对客户该有的说话态度。
最后,亚纪又在会客室苦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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