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关得严严实实抵挡住室外凛凛的寒风,有同学泡了咖啡提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馥郁的香味,但连日的学习和繁重的学业并没有让学生们提起神来,反而在老师的讲课声中昏昏欲睡。
沈修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书,手里一直握着笔但一个字也没有写,连书页都许久没有翻过了,双目无神,发呆了一整天。
下课后同学好奇地问他怎么了:“黑眼圈这么重,昨晚干什么去了啊?”
沈修鸣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趴到了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意思很明确:不想被人打扰。
他走在校园里看到公告栏里张贴了本月明日之星的海报,这个月正好是林云繁,在个人介绍旁边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林云繁俊秀,挺拔,自信,浑身散发着光芒,笑起来眼睛微弯,很吸引人。
沈修鸣驻步看了很久,目光深情,脸上却仍是面无表情。
谢扬路过时看见了他,就过来打招呼,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往公告栏里瞧:“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待他看清公告栏之后,脸上僵了僵,随后嘴角一勾,眼神意味深长起来。他说:“你俩天天待一块没看够啊,对着照片还看那么久。”
见沈修鸣没有说话也不理自己,他又张望了一下四周,问道:“林云繁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沈修鸣缓缓眨了下眼,总算开口了,他低声说:“这两天他请病假了。”
“哦——那难怪了。”谢扬笑了,“我说呢,不然你们俩怎么可能会分开。”
闻言,沈修鸣忽然把目光投了过来,眼神意味深长,带些猜疑带些惊讶,不知在想什么。
谢扬亦是看着他,眼神带些玩味和探究。
沈修鸣看着他,薄薄的嘴唇轻轻抿着,几度张开想说话,却仍是犹豫不决没有说出口。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就有同学小跑着过来找他。
“你在这啊,我找了你半天了。”那同学气喘吁吁道,“去办公室,老师找你。”
“老师找我?”沈修鸣疑惑,然后心里升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声音压低了些,“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不过你爸妈也来了,在办公室里。”
闻言,沈修鸣眼里的不安情绪愈深。他垂了垂眼帘,又向谢扬看去。谢扬亦看着他,眉头微蹙,好像在琢磨那同学传来的消息里的意味。
两人只对视了一眼,沈修鸣就移开了视线,对那同学说:“我知道了,马上去。”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上课铃就响了,打开门其他老师都不在,只有班主任的位置那里坐了几个人。沈修鸣一眼就看见自己许久没见的父母,以及一旁的林妍和周成。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眼神意味不一,却都如冷箭般扎得他无地自容。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沈修鸣心里这样想着,慢慢走了过去,无视了父母冷冰冰的目光,直走到班主任面前,平静地说:“老师,您找我。”
班主任神色尴尬,他点了点头,斟酌之下才开口:“找你过来为什么事,你应该也知道吧。”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家长们。
沈修鸣依然很平静,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知道。”
见他回应得这么干脆,班主任愣了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敲打着,把自己默念了很久的腹稿慢慢道出来:“学校虽然严令不允许早恋,但青春期的感情冲动的确是很难控制住的,老师都是过来人,都明白。尤其到了高三,学习这么紧张的时刻,离高考也没多少时间了,只要学生不做过分的事,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嘛……你这个事情,不是一般的事,你懂吗?”
沈修鸣眼底暗暗的,他垂着眸子,脸上冷得如一快冰雕。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嗯了一下。
“老师知道,现在学习压力很大,心思敏感,你们两个学习成绩好,又经常在一起相处,难免会产生一些错觉,以为……”班主任觉得尴尬,清了清嗓子,“今天叫你过来,也是为了把这事解决,你和林云繁的关系……肯定是不能继续的,知道吗?”
“……知道。”
听他这样回答,班主任和几个家长对视了一眼,心里又暗暗舒了一口气,他咳了一下后,说道:“你这么懂事就好,你和林云繁都是很优秀的学生,我相信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插曲。等到上了大学,你们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到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是你们人生中的小插曲。”
沈修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低着头。
“今天还把你和林云繁的爸爸妈妈叫过来了,在家长面前,我希望能听到你明确的答复,你和林云繁以后不要再联系了,能做到吗?”
沈修鸣的眼底瞬间黯淡无光,他喉结一动,从喉间挤出来一个沙哑得无法听清的字:“……能。”
班主任听了,脸上神情一松,对旁边四个家长说:“几位家长听见了吧,他们两个会分开的。”
他心里仍是紧张的,如果不是高三,不是这两个尖子生出事,他还不会这样小心翼翼,但目前对学生,对学校,对所有人来说,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小是最要紧的。他支开了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是这个原因,不能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还有什么事比即将到来的高考重要呢。
四个家长心情凝重,即便听见沈修鸣亲口这样说,紧锁的眉头也没有松开分毫,各有心事般坐在那,若有所思。
班主任继续道:“先让两个孩子在家休息两天,冷静一下吧。等回学校上学时,我把他们的座位调远些,平时我也多去教室看看。”
“这能有什么用呢?他们两个还能每天见着面。”周成忽然开口,他抱着手臂,黑着脸沉声说道。
班主任说:“一个班总要见面的,调班麻烦,还剩几个月就毕业了,也没必要。”
“正因为还剩几个月了,更不能纵容他们,我看还是得把他们彻底分开。”周成阴冷的目光瞥到沈修鸣身上,“我儿子是被动的一方,事情变成这样,归根结底是他的问题。”
“那您想如何?”一旁沈母忽然开口,她一身深色正装,冷着面庞,唯有涂着正红口红的嘴唇是全身唯一艳色,看着干练又冷厉。
周成看向她,说:“让他转学。”
林妍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收回,眉头紧蹙。
沈母冷笑一声:“你说转就转?你说你儿子是被动的一方那就是被动的一方?这位家长,我可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她说着,转头看向沈修鸣:“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修鸣站在那,仍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听见母亲的问话,脸上也没有一丝反应。
沈母又问了一遍:“说话!”
沈修鸣闭了闭眼,缓缓抬起头。
他赤红的双眼对上母亲的目光,又看向自己父亲,就这么一一扫过了在场所有人。
每一个人,都用大同小异的眼神看着他,审视着他。
沈修鸣心想,他知错了,他不该抱有不该有的心思,不该带着这种心思去接近林云繁,更不该把林云繁拖入这样黑暗的境地里。
一切都源于他的邪念。
这样想着,他抬起脸,忽然笑了一声。
“是我带坏他的,我先喜欢他,然后去追求他的。”
听见这话,其他人都惊愕了。
沈修鸣说这话时,语气是释然的,没有一丝慌乱和紧张,好像早已料到今日局面,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沈父,他站起来三两步跨过去,沉着脸抬手给了沈修鸣一巴掌。
这一掌力道过大,沈修鸣本就思绪飘离,他感觉自己的右脸受了一记重击后就脚下不稳跌倒在地,将办公桌上一叠作业晃落了下来。他承受着书本落在自己身上的痛感,耳边嗡嗡作响,办公室里其他人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楚。
在那一巴掌打过去的时候,林妍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侧过身去。
这一天沈修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在自己房间里,脚边是他的书包被随意扔在那。
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放好,发了会儿愣之后,忽然察觉到房间里少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书桌,那里本来放了一个小册子,里面夹着与林云繁相关的东西,多是照片,也有上课时两人传的小纸条。
这两天每天晚上他都看着这本小册子挨过去。
沈修鸣转过身打开门,冲到客厅里,只见自己的父母正站在落地窗前吵架,互相指责对方教育不当才教出一个同性恋儿子。
他们长期在外工作时想不到教育他,现在出事了反而互相推脱。
沈修鸣听着他们吵架的声音,忽然觉得可笑。
他这些年没有父母陪伴的时光里,他逼迫自己懂事,相信父母关心自己,拼命让自己变优秀,每一件他为这对不称职父母所付出的努力,在他们眼里都被同性恋三个字取代。
同性恋,可耻的同性恋,恶心的同性恋。
沈修鸣嗤笑出声。
父母听见了他的笑声,转头望去,只见沈修鸣红着一双眼,咬着嘴唇咧嘴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森然白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可谓癫狂。
沈父皱了眉:“你干什么?”
沈修鸣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定声问:“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我桌上的小册子,里面夹着他的照片的。”沈修鸣一字一端咬着牙说道,“我就放在桌上,你们拿去哪里了?”
“你还有脸问。”沈父一听,又气得冲过来,被沈母拉住了,“你也不嫌恶心!”
“我问你那东西去哪了!”沈修鸣终是吼了出来。
沈父亦震声吼道:“我剪了扔了!那玩意你放着不恶心,我嫌恶心!”
闻言,沈修鸣脸上都气出了血色,他愤愤瞪了父亲一眼,转身要出门。
“你干什么去?”沈母又过来拉住他,厉声道,“你还想怎么样?那是个男的啊!你不要脸的吗?你不为自己,不为我们考虑的吗!”
“我为你们考虑得还不够多吗!”沈修鸣甩开她的手,双目赤红哑着嗓子说,“从小到大,还不够多吗!连这次我都顺你们的意和他分开了,你们还想我怎么样!要我的命吗!”
“你反了你了!你这是对父母说话的态度吗?”沈父怒道。
听了这话,沈修鸣冷笑:“这就是你怎么看我的。是,我什么都是错的,就因为你们生了我,我一辈子都要无条件顺你们的意。”
他顿了顿,又道:“即便你们不配做父母,我也要这么顺你们的意。”
“你说什么?”沈父震怒,他气愤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他高的儿子,发现自己说不出更多父亲教训儿子的话来了。
长年缺乏的亲子沟通让他们夫妻两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情形。
在极端的愤怒之下,他只能依靠本能去发泄自己的愤怒,沈父抄起玄幻处靠在墙角的长柄伞,狠狠往沈修鸣身上打去。
沈修鸣也不躲,只是用一种嘲讽而愤怒的目光看着他。
只打了几下,那伞就支撑不住断裂了,沈父就又换了别的东西,一切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能够称手的东西都被他抓过来,打在沈修鸣身上,填补他缺失了十多年的父亲对儿子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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