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沈修鸣和林云繁依然是相处不好的。他觉得林云繁性格冷漠无情,肯定不是值得多相处的人。而林云繁更不必说,简直把讨厌沈修鸣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就连外联社开会,他都特意和别人换位置,离沈修鸣远远的。
沈修鸣也没放心上,平时就学习打球,专注做自己的事情,时间倒也过得快。
“本学期最后一次会议就到此为止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提前祝大家考试顺利,新年快乐。”外联社会议上喻临仍是面无表情像座大冰山,说这几句祝福的话听着也很别扭。
谢扬笑着说:“学长,现在比较适合祝我们平安夜快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大约是被节日的气氛感染,都开起了这个年纪轻轻就莫名古板的社长的玩笑。
最后喻临被磨得没法,只得说了句节日快乐。就这么在欢快的气氛下散会了。
他们是放学后开会的,开完会整个学校都没什么人了。回到教室,沈修鸣看见自己桌上放了两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没有署名只有写着祝福语的卡片。
“哟,桃花很好嘛。”许梦倩揶揄他。
“你不也有?”沈修鸣笑着摇摇头。
然后他看了一眼林云繁的桌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按道理不应该,不过谁让林云繁对追求者这么冷漠呢,沈修鸣有幸见过林云繁当众拒绝告白的一幕,人家女孩子都哭了,林云繁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直接把其他想表白的追求者扼杀在摇篮了。
不过林云繁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把东西收拾好就背着书包离开了。
紧接着许梦倩和他打了个招呼也走了,沈修鸣留下来把门窗都关好,正准备回家时,忽然有人闯了进来。
他抬头一看,发现这人自己竟然认识,叫张子霄。
沈修鸣平时在校虽然一副品学兼优的样子,但其实在初中时有过一段叛逆日子,就是叶溪升高中后的两年里,沈修鸣在学校里没了约束,就放飞了一下自我,和学校里的小混混走得近了些。
那段日子,老师同学们都颇有微词,觉得他自甘堕落,但沈修鸣是觉得自己是有分寸的,并且为这种分寸引以为傲。
他虽然和小混混交好,但打架斗殴他没有参与过,勒索霸凌更没有,他仅仅是多交几个一起打球的朋友而已。至于成绩,虽然的确有下滑,但在中考之前还是回升到原来水平了。
这就是沈修鸣一直挺自豪的一点,他没有同流合污。
而张子霄,就是那些小混混中的一个,比他大一届,现在应该上高二了。张子霄成绩并不好,能进这里是交了借读费的,平时干的也就是初中里那一套,沈修鸣本来也没跟他做过交心朋友,上了高中后就没联系过了,没想到今天又能碰上。
张子霄看到他也有些惊讶:“你是这个班的啊。”
“嗯,你来找人?”
“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林云繁的?”张子霄一屁股坐到一张桌子上,从裤兜里掏出个烟盒,抽了根烟点燃了。
沈修鸣看着那火星,听了这话心里一惊:“怎么了?”
林云繁怎么会和这人扯上关系?根本就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啊。
张子霄冷笑一声,吞云吐雾中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悦:“他这人有病吧啊,我和我兄弟在四楼西边里抽根烟,他妈的就告到教导主任那去了?有病吧他啊?操!”
听他夹带着脏字的一段话,沈修鸣想了想,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勤德中学虽然是全市排名靠前的重点中学,校风校纪都不错,但这么多学生里肯定会有那么几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他们也打架也在学校里抽烟喝酒,只不过藏得比较好而已。有时候老师抓不到现行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更是怕得罪这些人,看到了也当做没看到。
但林云繁哪是一般学生啊,平时的作风正派得真就跟个小白杨一样。而外联社的老师又时时刻刻提醒他们要记得以身作则督促同学培养良好的行为习惯。大概就是撞上了张子霄他们几个在那抽烟,就告到教导处去了。
这个事干得当然也没错,但多少有点缺心眼。得罪了张子霄能有什么好处,他一个人就能把林云繁给捏碎了。
沈修鸣说:“那老师怎么说?”
“能怎么说?我两包烟被收了,还要叫家长全校通报批评。”张子霄又骂了一句,随手把烟头扔地上踩了踩,粗声粗气道,“他人呢?我让他今天放学到东篮球场等着,这他妈放学多久了死哪去了?”
沈修鸣想起林云繁刚刚收拾东西时从容不迫的样子,看来是一点也没把张子霄放眼里。
他抽了抽嘴角,竭力忍住笑意,说:“他早就回家了。”
张子霄挑眉:“骑车?”
“嗯。”
“嘁,我们几个中午就把他的车给砸了,他就等着走回家吧,冻不死他。”
闻言,沈修鸣微微一愣。
而张子霄骂骂咧咧的,起身走出了教室,门都没关。
沈修鸣在教室里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过扫帚把张子霄留下的烟蒂给扫了,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往自己寻常走的东楼梯下去,而且去了西边的楼梯,那里离车棚更近。
下了楼,再往北走一段路,就是学生停车的车棚。沈修鸣远远的就看见一个黑黑的身影正蹲在那,不知在干什么。
再走近一些,那个身影也发现了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警惕地看着这边。仔细一看,果真是林云繁。
“我,沈修鸣。”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黑咕隆咚里沈修鸣非常低沉地报了自己的名字。他本意是想说自己不是张子霄,不是来找他麻烦的,却鬼使神差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沈修鸣不是来找他林云繁的麻烦的。
林云繁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转过头,继续吭哧吭哧捣鼓起自己的自行车。
沈修鸣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给他照明,林云繁吓了一跳,转过来的眼神竟然是惊恐的。
“……他们已经走了。”沈修鸣说道,然后他看向了林云繁的自行车。
张子霄说得不错,的确是砸烂了,两个轮胎都扁了下去,车垫都被拧了下来。而林云繁两只白净的手为了把它装回去,已经变得灰扑扑了。
“这肯定骑不了了,你别弄了。”沈修鸣说道。
林云繁没有说话,只是锲而不舍地鼓捣那个车座,脸上阴恻恻的,没有表情,但显然憋着气。
怎么这么倔呢。
沈修鸣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今天是周五,高三不上晚自习,整个学校一片漆黑,只有冷色的路灯亮着,散发着寒意。
忽然,他看到路灯的周围有柳絮般的东西飘扬起来,白茫茫的。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是雪。
下雪了。
沈修鸣看了看还蹲在那的林云繁,正准备离开时,却听见林云繁开口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把沈修鸣问得摸不着头脑,他转头:“什么?”
林云繁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车被弄坏了。”
“哦,刚刚张子霄来教室找你了。”沈修鸣说道,“他看起来很生气。”
林云繁低着头,放在车上的手被冻得通红,蒙着一层脏兮兮的灰尘。车棚里静得出奇,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棚外的雪被风一吹飘了进来,落在林云繁的头上,白色的雪衬着他冻红的鼻尖,好看,但也很脆弱。
许久,林云繁才低声说:“他凭什么生气。”
“……是,他没资格生气,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沈修鸣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长腿一迈在旁边找了个杆子靠着了。
“……”林云繁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他沉默着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身体好像忽然一软似的,坐到了地上。
他轻声说:“有的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做错了,却还那么理直气壮。”
他声音喃喃的,听着轻飘飘的好像每一个字一从他嘴里吐出来就要夹在雪里被风吹跑了。
沈修鸣却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一时有些尴尬。他想问问林云繁是不是在内涵自己,但又觉得自讨没趣,便没有说话。
这时,另一道亮得晃眼的光照了过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沙哑的男声冲这边大喊:“你们怎么还不回家?要锁门了!”
是学校保安来巡逻了,沈修鸣应了一声:“我们马上走。”
“快点啊。”
保安顶着雪花提着手电筒往教学楼方向去了,沈修鸣看他走远了,低头对林云繁说:“赶紧回家吧,天都黑了。”
见林云繁低着头没反应,他弯下腰,把自行车扒着看了看,说:“肯定修不好了,放这吧。”
他都这么说了,林云繁也无法,便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车棚外走。沈修鸣连忙跟了上去。
一出车棚,漫天的雪花落在两人身上。
沈修鸣转过头,看见林云繁的脸埋在围巾里,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在飘扬的雪花里,整张脸晶莹剔透。
他突然觉得,自己无人问津的生日的前一天能遇上一场雪,也是挺浪漫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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