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后, 就到了种马铃薯的时候了。
傅谨语叫人在小李庄种了三亩地,一亩地的收成拿来自家吃跟送亲朋好友,另二亩的收成留种, 下剩的所有马铃薯种都种到了新分到的永业田里。
傅谨语想着要给崔九凌个惊喜, 故意没将她打算无偿捐献马铃薯给户部的事儿告诉他。
崔九凌得知此事后,以为她要高价卖给达官贵人, 赶在马铃薯推广开之前趁机捞一笔,打趣了她一句“财迷”。
不过并未阻止。
她高兴就好, 横竖他们靖王府, 自来不惧旁人非议。
虽两人初衷不同, 但也算殊途同归。
进入孕期第六个月, 崔九凌的好日子到头了,再次切换成“素食”模式。
不过好在他近来公务繁忙, 傅谨语又时常半夜缺钙到腿抽筋,需要他爬起来给她顺筋,哪里还顾得上想那些有的没的?
而这公务忙的不是旁的, 恰恰就是水泥一事。
先前他们夫妻在景福帝生辰时献上了水泥配方当贺礼,但因为当时已入冬, 不好着手兴建作坊, 便一直拖到今年正月底, 气温回升后才开始着手进行。
此事由户部负责, 崔九凌作为户部尚书, 少不得要多费心。
水泥作坊产出的第一批水泥, 被重兵护送押往边关, 用于边关城墙跟城楼的修建。
照傅谨语的看法,这纯属浪费人力物力财力,直接在边关就地修建水泥作坊不好么?用来烧水泥的原材料又不稀缺。
朝中也不是没人这般提议, 但大部分朝臣都坚决反对,认为蛮族在边关细作不少,在边关兴建水泥作坊,难保不会泄密。
傅谨语从崔九凌口里听到这说法后,顿时觉得朝臣们考虑的很对,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看来在生产出足够多的水泥,将大齐所有边关城池都武/装起来之前,水泥的其他用途,暂时都只能退一射之地。
*
傅谨语的预产期是四月底五月初。
古人将五月称为“恶月”,忌曝床荐席,忌盖屋,有些特别迷信的人家,生子者弃不敢养。
裴氏为此十分焦躁,几次跑去慈安寺上香,祈祷傅谨语能四月分娩。
傅谨语却没将这个当一回事儿。
五月就一普通月份而已,五月出生的小孩子又招谁惹谁了?
崔九凌比她还不迷信,安抚她道:“不必在意这个,便是当真五月分娩又如何?谁敢非议本王的子嗣,本王决不轻饶!”
“不愧是我傅谨语的夫君,光这份儿见识,就远超大齐那些所谓的名家大儒了。”傅谨语笑嘻嘻地夸赞了他一句。
崔九凌扬了扬下巴,得意道:“能嫁给本王这样的夫君,你走了大运了。”
傅谨语嘴角抽了抽,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只是吧,虽然何时分娩都不是问题,但傅谨语毕竟“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对于生娃这事儿难免有些惧怕。
越是临近预产期,压力就越大。
夜里时常梦见自己难产,撇下崔九凌跟挣命生下来的娃儿撒手人寰。
没法子,主要是这种富贵而又无忧无虑的日子她还没过够呢。
每当这个时候,崔九凌都耐心地一遍遍哄她:“除了周嬷嬷,咱们府里还有五个擅长接生的嬷嬷,另还从外头请了四个有口皆碑的接生婆进来……足足十个人服侍你生产,再妥帖不过的。另外,你分娩时,本王还会叫人去请太医过来候着,便是真有甚不测风云,他们也能力挽狂澜。”
“嗯。”这些事情傅谨语早就知道了,但从他口里再多听一次,她仿佛信心就能再多一些。
就这样度日如年的熬到了四月三十这日。
今儿恰逢休沐,早起时,傅谨语还跟崔九凌说笑:“看来咱们的娃儿是个慢性子,必得要拖到五月才肯出来了。”
谁知才刚用完早膳,她就突觉有什么涌/出来,没一会子裤子就湿/透了。
她先是一怔,在心里哀嚎了一句“我去,该不是憋不住尿,尿裤子了吧?”
随即反应过来,怕是养水破了。
她立时冲崔九凌招了招手,淡定道:“我羊/水破了,快,抱我去卧房,并打发人叫周嬷嬷等人过来。”
如同要做手术一般,最煎熬的是等待进手术室前的那段时间,真要事到临头了,反倒不紧张了,因为紧张也无用。
反倒是崔九凌,顿时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抱着她往东稍间走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惹得傅谨语惊呼:“喂,抱稳了抱稳了,可别摔到你的老婆孩子。”
“小许子,去把周嬷嬷等稳婆叫来,再打发人去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叫来,王妃要生了。”崔九凌没理会她,朝外大吼一声。
“是,王爷。”许青竹在明间里应声,随即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显然匆忙跑出去了。
稳婆们都被安置在风清苑隔壁的院子里,傅谨语才刚在东稍间里躺下,以周嬷嬷为首的稳婆们便急匆匆地赶来。
“王爷,劳烦您到外头等着。”旁人不敢吭声,周嬷嬷这个自己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劝。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替王妃瞧瞧?”崔九凌冷冷地瞪着她。
周嬷嬷还没来得及回应,其他稳婆立时狗腿地凑到拔步床边,先用白露递上来的干净被子将傅谨语盖住,然后掀开她的裙子查看情况。
曾给裴氏接生过的马婆子挤开众人,凑到崔九凌跟前,谄媚道:“回王爷,王妃娘娘养水破了,不过还未开始开骨缝。快的话三五个时辰能生下来,慢的话得到明儿后晌了。”
“知道了。”崔九凌应了一声,在许青竹叫人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一副打定主意在这里坐镇的架势。
不多时,靖王太妃得到消息,搭着东亭的手,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一见崔九凌大喇喇地坐在东稍间中/央,稳婆们进出都得绕着他走,顿时劝道:“阿凌你到隔壁屋等着去,在这里帮不上忙不说,还净添乱。”
这话崔九凌就不爱听了,哼道:“我老实坐着,怎地就添乱了?”
他在这里,虽帮不上甚忙,但傅谨语能安心不少。
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性子,靖王太妃比谁都清楚,跟他说什么腌臜啊忌讳啊是没用的,他根本不在乎。
于是她退让了一步,指了指东墙根,说道:“你要留下也成,到墙根老实坐着,别妨碍稳婆们做事。”
这崔九凌倒没意见,立时站了起来,叫人将太师椅抬到东墙根,然后跟过去坐下。
接着柔声对傅谨语说道:“王妃莫怕,本王在这里陪你。”
傅谨语原没抱这个希望他能陪产,估摸着靖王太妃必定会撵他出去,然后自己在这里坐镇。
谁知靖王太妃只意思地撵了他一次,就作罢了……
她傅谨语何德何能,竟能遇到如此开通且宽容的婆婆?
以后她可得好好孝顺靖王太妃。
虽然先前已经够孝顺了,但她还可以更用心一些。
“王爷,邢院判来了。”许青竹在门外禀报。
来的若是其他太医,崔九凌直接命人在东次间候着就行,但邢院判亲自来了,他少不得去见见。
“本王去去就来。”崔九凌站起身来,走到拔步床边,跟傅谨语打了声招呼,然后抬脚出了东稍间。
*
“邢大人怎地亲自来了?”
崔九凌见着一身官服的邢院判,挑了挑眉。
邢院判笑道:“下官若不来,当值的所有太医都得过来,被那帮御史们知道了,怕是又要上折子弹劾王爷。”
崔九凌冷冷道:“叫他们上,本王怕他们不成?”
邢院判笑道:“下官自然知道王爷不惧弹劾,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况且,下官觍为太医院之首,医术好歹比旁的太医略强些,有下官在,王爷也能放心些不是?”
崔九凌这才缓和了语气,轻哼一声:“那就劳烦邢大人了。”
说完,吩咐了许青竹一句“好生伺候邢大人”,然后扭头又回了产房。
邢院判嘴角抽了抽,他还以为方才看错了,原来靖王果然是从产房出来的。
现如今竟又回了产房……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了想,又及时闭上了嘴巴。
靖王与靖王妃的恩爱,全大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靖王又是个神鬼不惧的,他非要进产房,谁敢拦?
靖王太妃都没说甚呢,自己还是别自找没趣了。
*
听说过生孩子疼,但没想到会这么疼。
傅谨语本就是个怕疼的,这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往外冒。
先还强忍着不吭声,疼到后面,整个人都要崩溃了,甚都顾不上了,逮着崔九凌就是一顿好骂:“疼死我了,崔九凌,都怪你,要不是你粗心大意,我至于受这罪么?”
一众稳婆先是一惊,随即俱都抬头看天或是低头看地,假装甚都没听到。
心里都在暗暗咂舌:“这靖王妃也忒大胆了,竟然直呼着靖王爷的姓名叫骂。
“噗嗤。”在西墙根下坐着靖王太妃闻言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随即立时拿帕子遮住嘴巴。
崔九凌“咳”了一声,忙不迭认错道:“王妃骂得对,都是本王的错,害你受苦了。”
认错又不能减轻傅谨语的疼痛,于是她不但没收声,反倒骂得愈发起劲了。
崔九凌好脾气地由着她骂,且她骂一句他就附和一句。
把坐在东次间喝茶的邢院判惊地一愣一愣的。
啧,靖王竟然如此惧内。
他听到了这样的秘密,该不会被灭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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