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小姨自己都说了,晚姨都在劝她让她享受生活、四处走走,她怎么连晚姨的话都不听了?
他相信,如果是晚姨遇到相同的事,晚姨绝对不会抱怨,也不会怨天尤人,更不会整日郁郁寡欢。
季方礼一边叹息一边又无奈地来了这又脏又乱的小区,还好以后他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一进屋子,他就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简静华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酸奶。
“您什么时候喜欢喝这个了?”季方礼找了一处他觉得最干净的位置坐下,“您要是喜欢喝,我让人多送来一些,比这个好。”
简静华垂眸。
她最喜欢喝的就是酸奶,只是每次去超市买了,她都舍不得喝,全给了他,连别人分给她的,她都要拿回来放好,等着他下次过来给他,以致于相处十六年,他都不知道她喜欢。
“方礼,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笑着说,“我又找到了新的工作。工资待遇比上一份工作要好一点,是双休。”
说完后,她按住要发抖的手,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季方礼还太小太年轻。
猛不丁听到这个「好消息」,他愣了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他也想掀起唇角,可眼里的错愕跟失望令他的神色看起来是那样的古怪。
即便他天赋异禀,简静华比他多出来的二十来年的……
人生经历也不是虚长。
更何况他们当了十六年的母子。
简静华捧着这一杯酸奶,她又含笑道:“东城虽然气候差了些,但工资水平还是比南城要高。虽然你晚姨总劝我享受生活,但我想了一下,我还是想离你近一点。
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心思去外面旅游,有你,有你晚姨,还有猫咪,我感觉日子也挺开心的。”
季方礼闻言,一颗心直至下沉,他几乎都快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
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这样黏糊拧巴!
你究竟是要报复季柏轩,还是报复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话都快到嘴边了,他闭了闭眼睛,将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这一刻,他原本刻意遗忘的事情通通都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童年时她喜怒无常,她歇斯底里的哭骂,她的爱恨交织。
再次睁开眼睛,他的神情漠然了许多,已经换上了面对外人时的面具。
“那就好。”季方礼面带笑意,温和地说,“只要您觉得开心就好。”
一直以来,都是她开心就好。
她从来都不会考虑他的处境,竟然还可笑地说,拿他当亲生儿子。
他只庆幸,自己真的不是她的儿子。
简静华嘴角带笑,嚼着酸奶里的草莓果粒,她好像都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眼前这个人,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怪物。
她岂止是不认识他,她连自己也不认识了。曾经的她多么勇敢,曾经的她脾气多么暴烈,是那个啼哭的孩子束缚住了她,他一声又一声的妈妈,让她完全失去了自我。
-
初三下学期的第一天没有晚自习。
郑晚带着郑思韵前往成源集团。两辈子加起来,这是郑思韵第一次来到成源,她以前虽然也在大公司任职,但公司跟成源并没有太多业务上的往来,即便有,那也是很大的项目,不是她这样年轻的员工能接触到的,她难掩好奇,左看看右看看,最近她跟严煜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久到她打从内心深处,已经厚脸皮地把自己当成了五月份才满十六岁的初中生。
初中生,有强烈的好奇心应该很正常的吧?
乘
坐专梯,母女俩在秘书的带领下,来了严均成的办公室。
郑思韵发出了没有见过世面的惊叹:“这里好大!”
不止如此,处处都透出一股庄正肃穆来。
直到,她的视线停留在一旁的积木盒。
上面16+这个数字也很显眼。
“叔叔,这个……”郑思韵迟疑着抬手指了指它,问严均成。
严均成嗯了声:“玩具,给你买的。”
郑晚轻笑,“你可高估了她的耐心,她从小就不爱拼图也不爱积木……”
郑思韵忙小跑过去,抱住盒子,一脸正色地说:“妈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她停顿了几秒,心里又懊恼不已,该死的,怎么又被影响了!
“总之,我以前不喜欢,不代表现在不喜欢,妈妈,您等着。”她夸下海口,“我一定一个人拼好,再将这个城堡送给您。”
郑晚跟严均成相视一笑。
郑思韵挪到了另一边,开始拆包装,仔细研究。
“你去忙。”郑晚轻声催促严均成。
严均成抬手,余光瞥了郑思韵一眼,见孩子没往这边看,才捏了捏她的手心,暗示意味很浓。
郑晚横他一眼,同样地,警告意味也很浓。
工作的继续工作,拼积木的醉心其中,郑晚无事可干,干脆从零食置物架里拿了包核桃出来。
……
忙完工作后的严均成看着桌上的核桃小山。
郑思韵也皱眉看着。
“吃点垫垫肚子。”郑晚提醒。
郑思韵移开视线,拿出了孔融让梨的心态,说道:“我一点都不饿,而且我今天早上喝了核桃奶,还是叔叔吃吧,叔叔工作太辛苦了。”
严均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低沉着说道:“不辛苦,你还是学生,你多吃点。”
“一人一半。”郑晚说。
郑思韵:“哦……”
严均成也乖乖接过。
郑思韵坐在郑晚旁边,偷偷探头,看了一眼严均成,见叔叔脸上也这般神情,不由得偷笑。
夜色渐浓,他们三人坐在沙发上,身后的大片落地窗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他们的幸福。
“叔叔,我能看看您的办公室吗?”
郑思韵还是很好奇,第一次来成源严总的办公室,只恨自己手机没拿,只恨自己胆量还不够,不然都想拍几张照片留恋。
“可以,随便看。”
得了严均成的同意,她起身,化作好奇宝宝,又是仰头看挂在墙上的书法画,又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景色。
最后才注意到严均成的办公桌上的几张照片。
都是妈妈。她也不意外。
不过……
“叔叔……”她指了指宽大的桌面,俏皮地提了个意见,“我觉得,您可以放您跟妈妈的合照。”
几分钟后。
郑思韵拿着那个粉色的相机,神情依然很复杂。
不管见多少回,她都因为叔叔的这个粉色相机呆滞。
她作为小小摄影师,负责给端坐在沙发上的叔叔还有妈妈拍一张合照。
对于郑晚跟严均成来说,合照的次数太少。学生时代没什么机会,那个时候他一门心思都想着怎么拍她,两人的合照寥寥可数。
因此两人都不太自在,就像那天领证时拍照一样。
“只能拍成这样了。”郑思韵将相机递出去,给他们两个人检查。
郑晚也凑过来,跟严均成脑袋挨着脑袋。
“还不错。”她说。
严均成翻了几张后,又将相机递给郑思韵,“再拍。”
这次他来当动作指挥,半蹲在郑晚旁边,让她两只手搭在腿上——右手搭在左手之上。
之后,他才坐在她身旁,伸出左手,珍惜地揽上她的肩膀。
见他这阵仗,还以为会摆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姿势。
郑思韵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姿势跟刚才拍的有什么区别吗?她眨了眨眼睛,等拍好后,自己低头看了一眼。
她懂了。她明了。
这张照片,妈妈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跟叔叔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入镜了!
第75章
这次拍的照片终于让严均成满意了,看向继女的眼神温和了许多,破天荒地夸了一句:“很不错,有天赋。”
郑思韵:“……”
按理来说,像叔叔这种级别的行业大佬的夸赞,应该很能鼓舞人心,但她现在心情就是很复杂,之后叔叔跟妈妈去拍结婚纱照,也不知道摄影师会不会大跌眼镜。
郑晚看了一眼堆积在茶几上的积木,蹙眉,“这个要收拾起来吧?”
“不了。”
严均成顿了顿,又问郑思韵,“你想带回家里吗?”
“我房间很小,而且也没什么时间拼。”郑思韵诚实回答,她房间本来就不大,再放这一堆积木,更显杂乱无章。
严均成沉吟道:“那就放这里吧,等你下次过来时再玩,慢慢拼,不着急。”
郑晚诧异地看他一眼,又扫了扫茶几上的小零件,迟疑着问他:“没关系吗?”
“能来我办公室的都是交情好的老相识。”他低声解释,“其他人过来,也都是去会客室,而且——”
郑晚依然盯着他。
她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即便到了三十多岁,依然明亮润泽,仿佛盛满了秋水。
“而且,现在有谁不知道我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郑思韵瞪圆了眼睛。
她还是第一次从叔叔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十几岁的孩子,是说她吗?一瞬间,她莫名感到雀跃振奋,甚至,还有些害羞。
郑晚也怔了怔,反应过来,笑盈盈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郑思韵雀跃之下,胆量变大,话也变多,“妈妈,叔叔这是在暗示您经常带我过来呢!”
严均成微笑纠正:“明示。”
“这么大的城堡,还不知道她要拼到什么时候。”
严均成不假思索地说:“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
郑思韵很喜欢这句话。
郑晚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既然说没关系,那就是没关系。
严均成忙完,时间也不算很早了,这就带着她们离开,经过秘书办公室时,郑思韵又一次礼貌地跟他们点了头,算……
是问好。
从专梯出来到车上,这一路上也碰到了一些成源集团的员工。
其实员工们也见怪不怪了,他们是来上班的,而两位老总离他们太遥远,一天下来都累死了,哪里还有闲心思关心老总的私生活?
因此他们看着严总提着女士包、跟在那姿容出色的母女俩身后这一幕,也只是在心里感慨一句——
“他们成源最大的钻石王老五也脱离了单身的队伍,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今天严均成没让司机开车,他坐驾驶座,郑晚习惯性地坐副驾驶。
郑思韵乖乖地坐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跟郑晚聊天。
“吃什么?”严均成发动引擎前,问郑晚。
郑晚又看女儿。
郑思韵连忙举手投降:“我有选择困难症,妈妈不要问我。”
最后还是郑晚拍板,去家附近一家开了很多年的餐馆吃饭。
这餐馆位于小巷内,内外部装修都比不上点评网站上那些餐厅,面向的客户群体也都是老街坊,烟火气息很浓重,他们到的时候,也只剩一张桌子了。
老板是熟人,吃饭的食客也都是熟人。
“小晚来啦?”
“难得看你们一家三口出来吃饭,上次还见着小晚跟小严过来,倒是很少见思韵。”
郑思韵眉眼弯弯地说:“爷爷,那是我要中考啦,每天到家都十点,天天吃食堂。”
郑晚点菜很公平,分别点了三道他们各自爱吃的菜。
这里物美价廉、份量又足,三个菜才不算浪费。
店里基本上都是老街坊。吃饭这件事也变得热闹起来,左一句右一句,严均成偏头看一眼坐在他旁边的郑晚,只觉得沉醉安宁。
新学期开始,也就意味着春天来了。
走在路上,尽管寒风依然凛冽,但道路两旁的树枝隐约冒出了绿芽。
等洗完澡回到主卧室,只剩下两人独处时,严均成才问了那个问题:“你今天为什么说我很会演戏?”
他问过,但她那边就不回消息了。
当着思韵的面,他也不好提起这件事,一直忍到了现在。
郑晚坐在床沿边给胳膊、小腿涂抹身体乳。
东城太过干燥,一个冬天过去,她买的……
两大罐身体乳已经见底。
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清新淡雅的味道。
“今天去见了赵老师。”郑晚声音低低埋怨他,“你都不知道我多尴尬。”
严均成一愣,没想到她提起的是这件事。
这件事开了个头,她也就没藏着了,偏头瞪了他一眼,“你那天见了我跟见了陌生人一样,这才几个月过去,我们就领证了,也不怪赵老师会好奇。你说,你是不是很会演戏?”
“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严均成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现在回想起重逢后的初次见面,他还记得她看他时那错愕的眼神。
但,仅仅只是错愕、惊讶、尴尬,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情绪。
郑晚站起身来,抱胸,意味深长地说:“既然你觉得我不记得你了,晚上又找来做什么?”
她显然不想放过这件事,今天白天她有多窘迫,现在都要还给他,至少要还他一半。
她走过来,严均成坐在一边,现在是她居高临下地看他了,她俯身,也没注意到睡裙领口微敞,露出了大片白皙,“我想起来了,你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一张支票,是吗?”
严均成直勾勾地看着。
压根就没听清楚她在讲什么,细腻、温软,以及萦绕在他鼻间挥之不去的馥郁芬芳。
他目光逐渐加深。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般,郑晚这才后知后觉,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低头,瞬时间心口一跳,气得去推他,“你有没有听我在讲话?”
下一秒,他干脆伸手去搂她,两人都倒在床上。
“刚擦的,还没吸收!”
“有毒?”严均成语气也越来越低沉,“也不是没尝过。”
郑晚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抱住他的脑袋。
在白雪地上留下点点红梅还不够,一时兴起,他也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竟然埋在她脖颈前,诱哄她,“那件裙子还在吧?”
郑晚只觉得不可思议。
心口还在发麻发痛,“什么裙子?”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郑晚哭笑不得:“我都不记得我穿的是哪条裙子了。”
“我记得。”
严均成早在她面前就不要面子了。
哪怕高楼平地伫立而起,他依然从容淡定地顶着她仿佛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打开了衣柜,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那条裙子。
这条裙摆拂过他皮鞋的裙子。
郑晚笑骂:“神经!”
严均成固执起来谁也拉不住。他格外贪婪,她前一秒点头答应换上,下一秒却拦住她,一双眼睛如狼似地盯着她,她只能背过身去,没有半点威慑力地呵斥:“你别看。”
“看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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