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发现,严均成一直在收敛着气场。这个人尽管话不多,可也给人一种压迫感,令人无所适从。
他很客气。
客气中也有淡淡的疏离。
唯独在提到「她」时,情绪才有真正的波动。
“严先生客气。”刘院长见他要走,也不再挽留。
从他进来,到现在他起身,总共也就五分钟不到,他过来,只是为了问那一句话。
刘院长记得董事的叮嘱,一路送严均成进了电梯。
刚进去,他们没按电梯键,电梯静止不动。
刘院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似乎对方也在犹豫。
犹豫这个词,出现在这样一个手段老练、喜怒皆不形于色的商人身上,未免太过违和。
刘院长摸不准对方是不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梯子。
“严先生,要不要过去看看?”他问。
严均成收回视线,目光变得淡然,“不用,还有事。”
跟在身后的司机听到了老板的指令,伸手按了电梯键。
负一楼停车场。
刘院长:“……”
严均成侧身,递出一张名片,“时间太匆忙,刘院长,下次有机会再好好感谢你。”
刘院长一惊,反应过来,连忙接过。
他当然明白严均成的意思。
严均成竟然认了这个「人情」。
只要是人情,就需要还,一时之间,他这心里忽上忽下,终究还是高兴,“严先生太客气,这都是应该的。”
司机站立在一旁。
很快地电梯顺畅下行直至停车场,刘院长看着严均成上车离开后,这才折返回去,在电梯里,没忍住从口袋摸出那张烫金名片。上面没有公司名没有职位,只有简单的一个名字以及电话号码。
毫无疑问,这是私人名片。
刘院长顿感好奇。
那位住院的郑女士跟严均成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过,好奇归好奇,有些事情不去探听更好。
-
郑晚再见到好友简静华以及她的儿子季方礼,心情有些微妙。
很快地她神色又恢复寻常,招待他们坐下。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她回来得匆忙,也没特意跟这边的朋友联络。
“方礼怎么没去上学?”
郑晚将视线挪到了身形清瘦的男生身上,微笑着问道。
她不会将一个梦当成是现实。
这样离奇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简静华面色微微一变,以抱怨的语气说道:“这孩子越大就越不听话,非要去参加什么物理竞赛,还是老师告诉我,我才知道他进了决赛。这几天在做准备工作。”
季方礼只是沉默。
“这是喜事。”郑晚笑,“能进决赛多厉害,其他人想都想不来。”
简静华却不这样想,“他都没跟我商量一下,自作主张,要不是老师打电话来恭喜我,我都不知道这事!”
对于这对母子,郑晚也不愿意过多干涉……
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季方礼打断了简静华的诉说,来到床尾,拿起挂在上面的输液单,关心问道:“晚姨,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已经退烧了。”郑晚回,“你马上要参加决赛,还是早点回去。”
“没事,我有把握。”季方礼心情轻松,“对了,晚姨,我要去东城参加决赛,我跟带队老师说一声,到时候去看您跟思韵。”
简静华的脸色更加难看。
季方礼仿佛浑然不觉。
郑晚反而尴尬,却还是点头笑道:“那好,你还没去过东城吧,要是得空,我跟思韵带你去转转,她现在对东城比我还熟。”
“好,思韵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给她留言,她都没回我。”季方礼又问。
“他们学校抓学习抓得很严,下学期又要中考了,可能也没时间上网。”
季方礼笑,“那她学习成绩肯定突飞猛进,连我们老师都说,这次去东城见识见识,那边的教育资源更好。”
他很羡慕郑思韵。
晚姨全心全意为了思韵考虑,可以放下生活了二十年的南城,带着思韵去东城求学。
而他的妈妈,即便他进了物理竞赛决赛,她也不开心。
“好了。”简静华出声,“方礼,你不是说要去买资料书吗?医院对面那条街就有书店,你过去,我跟你晚姨说会儿话。”
“行。”季方礼没看妈妈一眼,只对着郑晚笑,“晚姨,我先过去了,等我去东城了再跟您联系。”
“好。”
郑晚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好好考,你可以的,考完了我跟思韵提前为你庆祝。”
季方礼闻言,摸了摸鼻子,眼里却都是笑意。
这时候他看起来才像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
有些腼腆,有些骄傲,也有些害羞。
“谢谢晚姨。”
他往病房外走去,想到什么,又开口说:“晚姨,谢谢您给我买的鞋子,很好穿。”
“喜欢就好。”郑晚笑着点头。
等季方礼走出病房后,郑晚才收回视线,却是一怔,因为简静华正偏过头在无声地流泪。
“静华,怎么了?”
“我就当是我欠了他的,可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简静华哽咽不已,“我说的话他不听,他心里想的也不跟我说,我白养他这么多年了!为了他我付出了多少,别人不知道,小晚,你都是看在眼里的是不是?
我为了他,一个人来到南城,这些年多难啊,别人给我介绍合适的对象,我为了他也都拒绝了。”
“他生病,我抱着他去医院,彻夜不睡的照顾他。”
“为了养他,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你看我这手——”简静华捂着脸,“我今年才三十八岁!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为什么啊我做错了什么!”
郑晚有些吃惊。
她跟简静华相识六七年,还从来没见她这般失态过。
她知道简静华的性子,独自带着孩子生活的苦楚她都一一尝过,那是外人无法理解的疲倦。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六年,而简静华过了十六年。
也许是经年累月的折磨,简静华对季方礼的感情很复杂,她爱他,也讨厌他,更讨厌自己。
这对母子,甚至不像母子。
郑晚忽地怔住。
做的那个梦又浮现在脑海中。
不是亲母子。
她猛地看向简静华。
简静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世界中,抽抽噎噎地哭诉,“他为什么非要去东城,我这一生就没做错过什么事,为什么我的命会这样糟糕!我只想让他听我的话,就一辈子呆在南城不好吗?
他讨厌我,他现在都不愿意跟我说话,可我做错了什么,我究竟欠谁的啊要用我的一生来偿还?!”
郑晚失神。
她知道自己应该去抱抱好友,尽力地安慰她。
可她脑子一片混乱,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简静华本意只是想找个人倾诉,这个人不可以是别人,只能是她最信任的朋友郑晚。
她将内心最糟糕的情绪全都一一倾吐。
终于,心情平复下来。
见郑晚正坐在床上。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病房里的光线都暗沉下来。在简静华看来,好友正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这一瞬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无论生活多么糟糕,她还有小晚……
她笑出声来,眼眶红肿不已,声音因为刚才漫长的哭诉已然沙哑,“小晚,对不起啊,你生着病还要听我说这么多,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郑晚垂着眼眸,“没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
她的性格如此,很少表露出激烈的情绪来,所以简静华都没有察觉出,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的手藏在被子下,需要攥住床单,才能勉强压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试探跟质问——
简静华,你究竟是谁。
……
等简静华离开病房后,郑晚飞快地拿起手机,她还记得梦中的细节。
她翻出手机相册,一年前,他们两家有合照。她皱着眉头,比对着简静华跟季方礼的相貌。
内心一旦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哪怕用尽全力去遏制,也会悄然无声地长成参天大树。
她要怎么做。
她要怎么去证实她的猜想?
还没等她想到更好的办法,手机振动,是简静华的来电。
“小晚,方礼不见了!!”
她接通,那头传来一阵绝望的哭声。
十分钟后。
郑晚换上了衣服,脚步急促、神色匆匆地走出医院,这一刻,所有的猜忌全都抛到一边,那是她多年的好友,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没有什么比找到他更重要。
这个点在医院门口根本拦不到车。
郑晚站在街边,一边要在电话里安抚已经崩溃的简静华,一边焦急等车。
天边越来越暗。
天气预报显示南城今明两天有大暴雨。
此刻,雷声不断在大地跟云层来回穿梭。
她出来得太急,都没带伞。
就在第一滴雨落在了郑晚的脸庞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行驶过来,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下移。
车内的人直直地望向她,面容冷峻,眼神幽暗,视线犹如一张网,朝她扑面而来。
她后退一步。
骤然在这里见到他,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
好像回到了那个晚上。
“上车。”
他眉心皱了下,淡声说道。
语气虽然平淡,可一开口便是不容拒绝,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她在他掌中,依恋地听他发号施令!
第19章
在严均成的神情接近于不耐烦之前,郑晚上了车。
她向来不爱与人争执,也自知目前处境。
在这个月份,南城的天气也不算好。尤其是大雨将至,无比闷热,她又心急,后背出了层黏腻薄汗。
上车后,清爽干燥的凉风吹在身上,她舒服得逐渐放缓了呼吸节奏。
后座宽敞。
严均成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司机还未发动引擎,似乎是在等他命令。
“去哪。”他语调低沉,如同这暴雨倾至的沉闷天气。
郑晚正襟危坐,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客气地问:“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去哪。”他再次问。
郑晚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手里攥着手机,斟酌了几秒,放松下来,“明嘉中学,在大桥路上。”
司机应了一声,极快地导航地图。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
顿时间,车内又恢复了沉寂。
郑晚专注地看着车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明明才离开南城不过大半年,再次回来,竟然也感到陌生。
下一秒,雨点打在玻璃上。
这场雨来得快而急,路上有行人在奔跑着。
郑晚原本浮躁的心情,奇异地逐渐平静下来。她想起了第一次开车上路时的情景,她慌张不安,全身神经紧绷,可当有人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所有的不安都一扫而空。
她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去侧头看向闭目养神的严均成。
车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到她也看不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收紧又放开。
一串悦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样沉默的气氛。
她像是做错事一样,生怕晚了一秒打扰了他,手忙脚乱地按了接通键,匆忙贴在耳边,她不自觉地将声音压到最低,“妈,是,我没在医院,跟护士台打了招呼。”
“没什么事,您今晚就回家睡。”
“我去静华那里一趟,她情绪不太好,放心,护士给我量过体温,早就稳定了。”
严均成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听她跟那头的母亲说话,像是安慰,又更像是撒娇。
无论多大年纪的人,在母亲面前,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等挂了电话后,郑晚也终于不能再忽视车内的人,她几乎是逼迫着自己侧过头看向他。
严均成笼罩在昏暗中。
这一刻的雨声也成为了背景音。
其实,她是有些怕他的。
她从未对另一个人有过这样复杂的感情,即便是丈夫陈牧,也都是正面的情绪,她爱陈牧,也怜惜陈牧。
想起他的时候,满心都是欢喜,哪怕度过了十二年的时光,在他出差晚归时,她也会想念。
跟严均成的那段感情中,她喜欢他,也害怕他。
怕他面无表情地看她,怕他严肃地皱眉。
对他的惧怕达到顶点是什么时刻呢。
是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她几乎窒息,头发汗湿贴在额际,像搁浅在岸边的鱼。
她哀求,他却居高临下。
到后来,她开始恐慌,恐慌自己在十八岁这一年,就被他轻易地预订了终身。
他会从背后抱着她,亲吻她,许下承诺,他会陪她一起去她向往多年的南城,等她二十一岁,他二十二岁时,他们就领证结婚。
他的安排那样的详细。
他说话时语气那样的笃定。
她却没由来地抗拒。
之后种种,不过是给了她逃离的借口。那时候想逃离的心情,很像迫不及待地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东城以及父母一般雀跃。
而他突如其来的反悔,要陪她去南城的决定,瞬间让她不知所措。
那是抗拒,那是……厌烦。
“怎么来南城了?”郑晚轻声问他。
雨点拍打着窗户,严均成淡淡回道:“有公事,过来出差。”
郑晚嗯了声,又道:“今天谢谢你了。”
严均成似乎充耳未闻,车内又陷入了沉默中。郑晚感觉他不想说话,也就松了口气。
不以业绩为目的,她本身并不是一个擅长打交道的人,尤其对方还是他。
南城不如东城交通那样拥堵。
不过下雨天,大路上的车都有意识地减速,等到他们到明嘉中学时,已经是七点半。
大雨倾盆而下。
司机先冒雨下车,去拿了两把长柄伞。他先绕到一边,给严均成开门。
严均成扫他一眼,接过了他手中拿把伞。
在司机还未反应过来时,他打着伞,走到另一边。
司机微微诧异,又很快低头,掩去了不该有的情绪。
郑晚开门,严均成如松柏般立在外面,他打着伞,为她隔绝了雨幕。她心下微动,自然是不习惯,可也知道,这时候不容她挑剔,她拿起包,弯腰从车里出来,跟他共躲一把伞。
两人走进明嘉中学。
那一刹那,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柏油路上,仿佛穿越了二十年,回到了过去的青葱岁月。
严均成的半边肩膀都在外面,早已淋湿。
司机跟在后面,偶尔抬头一看,更是震惊。
下着暴雨的南城,郑晚的发丝上都沾上了湿气,她却浑然未觉。这一路,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明明路程这样短,却好像漫长得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几次她的手臂都不小心碰到他。
她又小心地避让。
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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