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婕妤病逝、淑妃丢了宫权。
这两件事直接引起了轩然大波。
先知晓的是行宫的嫔妃和跟随圣驾来的宗亲朝臣及其家眷。
淑妃是长安章家嫡女,章家乃鼎鼎有名的世家大族,前后两任家主都是国子监祭酒,族中亦出了不少能人名士。若非扶喻不愿立后,以章氏嫡女的身份,淑妃登顶后位也是使得的。
太后离宫前,还将凤印交给了淑妃,让她代行皇后之权。
可以说,这么多年来,淑妃虽不曾抚育皇嗣,却当之无愧为后宫第一人。
眼下陛下竟无缘无故剥夺了她的宫权——是的,圣谕中没有任何理由。
而在此之前,是祺婕妤病逝。
两件事若是有关联,那是否意味着陛下因着祺婕妤的病逝而怪罪于淑妃?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揣测起陛下的意图。
步辇上,姜令音拨了拨手腕上的红玉镯子,她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纤苓跟在一旁,不由地吃惊道:“娘娘,陛下这莫不是迁怒于淑妃娘娘了……”
冬灵接过话:“宫中诸事以淑妃娘娘为首,祺婕妤病逝得太过突然,陛下自然会怪罪淑妃娘娘。”
还有一点她没说,先前宫中有传言淑妃小产与祺婕妤有关,说不准,陛下也因此耿耿于怀呢?
象征身份的仪仗和六人抬着的步辇浩荡地行走在宫道之上,过往宫人莫不顿足垂首,以示尊敬。
昭仪与妃位只差半阶,仪仗规制却有一点区别,如步辇,前者四人抬,后者六人抬。
姜令音为贵嫔时,司仗司给她备下的便是四人步辇,册封昭仪后,又给她添了两人,如此,姜令音出行时的仪仗其实一应是妃位的标准。
这是帝王给她的殊荣。
所以即便她名义上是昭仪,但有了宫权后,对上瑾妃和诚妃,也丝毫不逊色。
姜令音抬眼看着迎面而来的仪仗,与坐在步辇上的瑾妃四目相对。
此处并不宽阔,不足够二人的仪仗一起通行,所以势必有人要往后退让。
纤苓看了眼前方,下意识地道:“娘娘,咱们可要让一让?”
姜令音没说话,她觑了眼冬灵。
冬灵立即会意:“尚局的人还在扶摇殿等娘娘呢,娘娘怎好让各位大人久等?”
她的声音不低,似是在故意说给谁听。
果不其然,听了这句话的倚琴脸色登时一变,压低声音对瑾妃道:“娘娘,令昭仪这是明晃晃地欺辱您呢。”
瑾妃却面不改色,她甚至含笑道:“既然令妹妹身上还有要事,便让令妹妹先行一步吧。”
她虚抬了下手,得到吩咐的小太监立即将步辇放下,数位宫人陆续退到宫道的一侧,低眉顺眼的模样一如过往的宫人。
瑾妃从步辇上走下来,以她的高度,须稍稍昂首,方能看清姜令音的面容。
姜令音低眸,冲她一笑:“多谢瑾妃娘娘。”
她的眉眼间满是慵懒之色,话是道谢,语气却不算恭敬。
瑾妃没有接话。
直到姜令音的仪仗与她擦身而过,她的神色也丝毫未见波动。
然而只有倚琴知道,自家娘娘现在是如何得怒不可遏。
瑾妃死死攥着手心,堪堪维持住自身的仪态。一回到寝殿,倚琴就屏退众人,放轻了呼吸来安抚她:“娘娘息怒。”
“息怒?”瑾妃微微提高了声音,片刻后又恢复了一贯的语调,“你让本宫如何息怒?”
今日,令昭仪已经明目张胆地骑到她头上了。向来都是低位者避让高位者,位卑者向位高者低头,令昭仪却以权势逼迫她,让她低头,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
“只是昭仪便如此张狂,若成了妃位,那还了得?”
瑾妃一时有些意外和烦躁:“陛下竟为了虞氏直接剥夺了淑妃的宫权,本宫到底还是小看了虞氏在陛下心中的份量。”
淑妃位分高于她,又掌管着凤印,她先前一直想着将淑妃的宫权夺走,但当下发生此事,却打了她措手不及。
倚琴也为此担心:“淑妃没了宫权,这后宫岂不是就成了令昭仪和顾婕妤的天下了?”
“令昭仪有圣宠,又有宫权,单是顾婕妤一人如何压得过?再这般下去,只怕那句话要成真了。”
无子封妃。
这莫大的荣耀加身,往后,令昭仪便是失了圣宠,旁人也望尘莫及了。
瑾妃闭着眼沉思片刻,静静道:“登高跌重,让她再享受一会高处的滋味吧。”
……
圣谕传到皇宫时,淑妃怔愣许久。
绫屏咬着唇没敢出声,周围的宫人也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准备承担她的怒火。
可过了许久,只听得淑妃一声苦笑:“罢了,既是陛下的意思,本宫自然遵从。”
“正好,太医让本宫静心休养,如此也好、也好……”
殿内的宫人闻言,悄然松了口气,心中对淑妃也愈发感激和尊敬。
绫屏望着自家娘娘,欲言又止:“娘娘……”
“陛下怎能怀疑您呢?”她心里难受极了。
娘娘的确因着小产一事对祺婕妤心里有隔阂,可从未想过对祺婕妤下手,若是下手,哪还会等到今日?
淑妃微微一笑,“或许不是怀疑,只是祺婕妤并非骤然病逝,她咳血一事,本宫不曾察觉,太医也说了,倘若尽早发现,或许祺婕妤不至于丢了性命。”
她长叹一声:“此事,本宫亦有失察之责。”
绫屏皱眉,“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该直接夺了娘娘手上的宫权,这些年,一直都是娘娘劳心劳力地管理后宫,后宫上下抹莫不信服,不过是一时失察——”
“好了!”
淑妃乜她一眼,声音陡然一沉:“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陛下信任本宫,才将宫权交到本宫手上,这宫权,却并非本宫所有。陛下有权交给任何一个人,你明白了吗?”
绫屏脸色一白,立即屈膝请罪:“是,奴婢一时失言,多谢娘娘宽恕。”
将绫屏打发出去,淑妃在临窗的榻上独坐良久。
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院子里的风将廊下的风铃吹响,清脆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地回荡在淑妃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淑妃忽然无声扯唇一笑。
虞湘衡死了。
她终究还是死了。
死后哀荣都没有,真是可怜啊——
*
冬灵说得不是假话,因着淑妃忽然被剥夺了宫权,六个尚局将重新进行分配管理,今日,女官们再次来到扶摇殿。
除了她们,顾静姝也在场。
姜令音坐在上位,目光随意地看向顾静姝,“顾婕妤可有什么想法?”
扶喻收了淑妃的宫权,也没有给旁人宫权的意思,所以就变成了姜令音和顾静姝二人共同管理宫中诸事。
姜令音位高,她有权先挑,可她偏将难题交到了顾静姝手上。
六尚的女官也摸不准她的意思,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没有说话,但余光却一直落在这两位娘娘上。
顾静姝应当是早有想法,直接道:“妾身先前主要管理尚功局和尚服局,对这两处还算熟悉。”
姜令音轻挑了下眉,六个尚局,她只选两个?
顾静姝看着她,不卑不亢:“昭仪娘娘以为如何?”
姜令音才不跟她你来我往,互相推辞,不论顾静姝打得什么算盘,她都不在乎。
“顾婕妤既然有了选择,便就如此吧。”
对于她的话,顾静姝也不算意外。
出了扶摇殿,重锦随即不解地问:“娘娘今日何必退让呢?您与令昭仪本该平分三局,娘娘这般,倒落了下风。”
顾静姝笑笑:“你当真以为令昭仪想与我平分吗?”
只怕她的话,正中令昭仪的下怀。
重锦难得有些糊涂了:“娘娘都看穿了令昭仪的心思,还顺着令昭仪做甚?”
顾静姝“唔”了声,沉吟道:“她位高于我,若真是平分,只怕她心里不畅快。”
但姜令音不畅快与她何干?
这显然只是个说辞。
“宫中的局势说变就变,如今她占据上风,陛下也偏宠她,我若是偏要与她相争,只会彼此闹个不快。”
顾静姝冷静地分析道:“总要有人退让,今日是我,来日说不准会是谁。况且,她初次经手宫务,一口气要管理四个尚局,也非容易之事。”
淑妃管理后宫这几年,为她效忠的人难道会少吗?如今换成了姜令音,难免有人不会信服,使些绊子也是常有的事。
她却不能行差踏错。
宫中之人无数双眼睛会盯着她,拿她与淑妃相比较,若她不如淑妃,一旦露了怯,往后再树威可就难了。
随着她的分析,重锦渐渐解开了眼前的迷雾,她重重地点头:“娘娘说得道理,奴婢都明白了。”
顾静姝莞尔:“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但她却没说下去。
中秋那日,她与外祖母在偏殿里交谈了一番。
有些话,虽未曾宣之于口,但却有表露出的迹象。
她若是诚心与姜令音争,时至今日,她恐怕已经难以争过了。
甘心吗?
其实有很多的不甘心。
但没有办法,即便再不甘心,她也要忍着。
至少比起世上的许多人,她已经幸运得多了。
她很知足。
她该知足。
扶摇殿内,姜令音姿态闲散地倚靠在凉椅上。
“娘娘。”纤苓蹙着眉头,迟疑地开口,“顾婕妤是不是故意的?娘娘与她一同协理后宫,本该平分六局,可她却……奴婢担心此事有阴谋。”
冬灵大大咧咧地道:“能有什么阴谋?定是不愿与娘娘相争呗,若真要争,顾婕妤如何争得过咱们娘娘?纤苓,你也想太多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冷哼一声:“还有今日在外面,你凭什么叫咱们娘娘退让?”
纤苓刚要开口,就被冬灵拿话堵住:“你可别说什么咱们娘娘的位分比瑾妃娘娘低这种话。”
纤苓顿时一噎。
她想问,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虽然娘娘告诉她陛下会让她“无子封妃”,可这不是还没下旨?没正式下旨,娘娘是昭仪,本就比瑾妃低一等。
但心里的这番话,她却不敢说出口。
二人之间的拌嘴,以冬灵全方位压制取胜。
姜令音在一旁听着,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总之未置一词。
她托着腮,心里想着扶喻知晓六个尚局分配的情况后会是什么反应。
纤苓看着面前洋洋得意的冬灵,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冬灵似有所觉,她狐疑地瞥了纤苓一眼,在低头的瞬间,也冷冷地牵了牵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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