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喻歇在承光宫一夜,不仅打破了宫中关于令昭仪失宠的谣言,也让承光宫的宫人不自觉地直起了腰杆子。
连着两日的晴朗天,让宫中暑气渐重。
观完沁婕妤和顾婕妤的册封礼,姜令音一刻也没逗留,坐上步辇直奔承光宫而去。
夏日的风微微热,摇起沁婕妤的裙摆,她偏头望着顾静姝一笑:“顾妹妹在瞧什么?”
顾静姝收回落在姜令音身上的视线,转脸看她,面上带着笑,“想着明日就要去行宫了,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妥当。”
沁婕妤眉心一动,“原是如此,顾妹妹倒是提醒了我。”
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二人才各自坐着步辇分开。
雾枝在步辇旁,见自家娘娘盯着顾婕妤的背影,不禁疑惑:“娘娘看顾婕妤做什么?”
沁婕妤嘴角含着一抹淡笑,轻声道:“顾婕妤和令昭仪是同时入宫,那会儿顾婕妤是贵人,令昭仪是宝林,差了整整一个品阶。这一年的时间不到,姜宝林便越过了她,成了昭仪娘娘。本宫在想,这会儿,顾婕妤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自是嫉妒的。”雾枝不假思索地道,“令昭仪除了相貌,旁的哪里比得上顾婕妤?”
“是么?”沁婕妤目光一扫,“可本宫在顾婕妤的眼中却不见半分妒意。”
没有嫉妒,也没有羡慕,却有一抹意味不明的怅惘?
总之,沁婕妤也说不清楚那种情绪。所以,她感到很奇怪。
顾婕妤入宫以来,一直是不争不抢的,她得了宫权,坐上了一宫主位,靠的都是陛下。起初,她以为陛下是钟意顾婕妤的,可后来令昭仪的出现,却让她有了新的想法。
陛下扶持顾婕妤,并非是她自身的缘故,而是她身后的苏家和燕家,以及同苏、燕两家紧密相连、又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长安城各大家族。
陛下在施恩。
这一点,是万寿节后一日她才想通的。若非如此,陛下完全可以将顾婕妤晋位正三品,不论是昭媛还是修仪、充仪,但陛下偏偏只将她晋到了婕妤,屈居令昭仪之下。
听了沁婕妤的话,雾枝又皱眉不解:“若无娘娘所说,陛下如何不将宫权分给令昭仪呢?”
“大抵是因为诚妃。”沁婕妤思忖,“诚妃与令昭仪都是姜家女,论资历,诚妃可比令昭仪要高。”
雾枝低了低头,小声嘟囔:“可依陛下的性子,怎么会是因为诚妃呢?”
诚妃娘娘在宫中的名声虽极为不错,但几位娘娘之中,却是最不得圣心的,若非蕙妃骤然病逝,年幼的大皇子无处可去,陛下也不会将她提拔到妃位。
想到这里,雾枝忽然奇怪:“娘娘,当初陛下为何会将大皇子交给诚妃娘娘抚养啊?”
宫里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沁婕妤也从未深想过。
她愣了愣:“是啊,为什么?”
与此同时,姜令音也在问喜盛:“蕙妃病逝时,宫中的局势如何?”
若是扶喻顾忌姜衔玉抚养着的皇长子,那她便从皇长子身上入手。
喜盛回忆了一番:“蕙妃娘娘病重那段日子,淑妃娘娘因着小产,被太后殿下赐了管理后宫之权;瑾妃娘娘才生下二皇子;昭容娘娘正怀着二公主。”他话音一顿,“那会儿是诚妃娘娘在管理后宫。”
至于祺婕妤,喜盛下意识地没提及。
姜令音却没漏掉她:“祺婕妤呢?”
喜盛哂笑:“回娘娘,祺婕妤体弱多病,一直在永安宫调养着。”
如此说来,蕙妃病逝,由于皇长子的年幼和身份的特殊,扶喻当时必须给他找个养母。
而符合要求的,后宫嫔妃中只有姜衔玉一人而已。
既是如此,那便好办了。
喜盛不由地纳闷:“娘娘是在想刘氏死前说得那些话吗?奴才觉得,蕙妃娘娘的病逝应当与大公主有关。”
姜令音挑了挑眉,“如何说?”
“蕙妃娘娘生大公主时难产,据说差点儿一尸两命。好在后来母女平安,大公主也颇得陛下喜爱,满月宴办得比二皇子的还要风光。”
喜盛迟疑了一阵,才说:“只是没多久,大公主不知怎的受了寒气,一夜就没了气息——”
“蕙妃娘娘承受不住,悲痛欲绝之下,没几日,竟也跟着大公主去了。”
姜令音眉尖一蹙,她陡然意识刘氏攀咬琼贵嫔时说得那句话或许只是误导。
倘若琼贵嫔害死了蕙妃,扶喻不可能在蕙妃死后,让琼贵嫔扶摇而上,风光无限。
那如果真正被人动手的,其实是大公主呢?
直接对蕙妃动手,可比对年幼的大公主动手难的多。
琼贵嫔和她身后的人再有那个胆子,又怎么能在对蕙妃动了手后毫无痕迹,且安然无恙?
大公主的死,沉重打击了蕙妃。或许,她们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蕙妃会因此一蹶不振,猝然长逝。
蕙妃死了——
其中或许是有人动了手脚,又或许只是蕙妃自己接受不了大公主的病逝。
这两个原因,姜令音偏于后者。
“大公主病逝后,伺候过大公主的宫人都去了何处?”
喜盛声一沉:“那些宫人因看管大公主不周,一部分被杖毙了,一部分则被杖责后打入了浣衣坊。”
“陛下派人彻查了,并没有蛛丝马迹,太医院的太医也轮番给大公主诊过脉,大公主确实是病逝。”
姜令音低眉思量,“蕙妃呢?”
喜盛道:“蕙妃娘娘生了大公主后身子落下了病根,奴才记得,那阵子瑶华宫请太医的次数比永安宫还要多。”
如此,姜令音心里有了计较,她示意喜盛上前,对他低语几句。
“娘娘要找司珍?”喜盛心思转了转,“明日去行宫,司珍司的女史也会有几位跟随 ,奴才这就去打听一下。”
有琚是尚功局司珍司的司珍,在宫里浸淫了多年,定然知晓一些事情,她于有琚有救命之恩,这个人情,有琚一直想还给她,只是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眼下听说尚功局的尚功年纪大了,已经在着手准备卸任之事,试问,她手下四个司的女官谁不想搏一搏尚功之位?
而有琚,处事圆滑且极通世故,姜令音不相信她会不动心。
还有尚仪局的有声,姜令音自入宫后,便再也没见过有声,大抵是有声有心避嫌。尚仪局的尚仪也将要辞官,因余香被淑妃斥责一事,有声已有七八成的可能晋升尚仪。
她没有宫权,有声不好冒然同她来往,但也不尽然。
毕竟她颇得圣宠,又位列昭仪,旁人焉知她往后不会再往上升或是掌握宫权呢?
余香是有声的劲敌,又曾是顾婕妤的教导女官,人有远近亲疏,顾婕妤难道会弃余香而扶持有声吗?
姜令音叫来栖笺,“司赞司的有声,你可认识?”
栖笺出自尚仪局,对尚仪局管辖下的几个司的女官都了如指掌,姜令音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她便明白了姜令音的言外之意,她点头:“回娘娘,奴婢同司赞大人有些交际。”
司赞掌礼仪、赞拜之事,彤史便是其下辖之一。
“娘娘晋位昭仪后,照规矩,承光宫还得添两名宫女,尚仪局那边已经备好了宫女,只等着娘娘去挑一挑了。”
栖笺反应很快,为姜令音找好了理由。
“合该如此。”姜令音展颜一笑,“只是如今时间太紧,栖笺,你去同尚仪说一声,就说等从行宫回来,本宫再去挑。”
栖笺会意:“是,奴婢明白。”
顾婕妤正式协理后宫后,便接手了六局之中的尚服局和尚功局。
姜令音素手抚过桌上的香炉,眸子闪过一抹异色。
她同顾静姝井水不犯河水,确实没什么龃龉,但都是宫中嫔妃,今日无仇,不代表来日无怨。盯着她手中的宫权,盯着她性差错漏的,其实又何止是她一个人呢?
*
翌日是出发去承平行宫的日子。
此次出发行宫,除了有后妃皇嗣,还有宗亲和文武百官。
浩浩荡荡的队伍整装待发,由长安城出发,往北边而行,约莫行个五六日便能到承平郡。
姜令音的马车在诚妃之后,起初她还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沿途的风光,可时日一长,她便有些无趣了。因着要赶路,队伍只在正午时分停下歇了一刻钟,众人草草用过膳,又继续赶路。
日落时分,终于到了驿站——今夜的落脚之处。
姜令音恹恹地从马车上下来时,碰到了脸色发白的姜衔玉,她被兰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大抵是晕马车了。
姜令音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的注意力落到姜衔玉身后的嬷嬷上,嬷嬷怀中抱着正熟睡的皇长子。
皇长子……
不多时,籍安匆匆地来到姜令音的面前,“昭仪娘娘,您的屋子已经安排好了,奴才给您引路。”
姜令音跟着他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算宽阔,该有的器具也算一应俱全。
姜令音没什么事,寻了个椅子坐下。杪夏等人则开始为她检查、打扫屋子,收拾床铺。
姜令音一整日也没进什么食,马车里闷得慌,她吃不下。
她躺在靠椅上,看着苍穹上残尽的霞光,感受着习习的微风,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杪夏没有打扰她,小心翼翼地替她盖了件外衣,又将窗棂合上后,才吩咐其他人出去,自己则留在了屋子里。
这儿是驿站,她不放心留姜令音一个人在屋子里。
因而等扶喻处理完所有的事,派籍安来寻姜令音去用膳时,便被告知姜令音已经歇下了。
听闻女子几乎没用膳就歇下了,扶喻不禁皱起了眉。
“让人单独给令昭仪留一份饭菜,待她醒了再吃。”
“是。”得了吩咐,籍安轻快地将消息传达给栖笺。
驿站没有很多住处,随行的宫人们大都挤在一块用膳和休息。因而当下同栖笺在一起的,还有瑾妃、姜衔玉、沁婕妤和顾婕妤身边的宫女——
三位采女位分低,只带了一个伺候的宫女,贴身伺候的宫女便得守在主子身边。
籍安对栖笺态度十分和善,宫女们看在眼中,对令昭仪的受宠程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素衣拉着重锦,撇嘴小声:“陛下真是将令昭仪放在了心上。”人都睡下了,竟还担心令昭仪不用晚膳,特意叫人留一份。
重锦无奈地看她一眼,“好了,这种话你放在心里说说就行了,可不能口无遮拦,被人抓住了把柄。”
素衣倒也知晓分寸,她轻轻哼了哼,就没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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