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发生了这样的响声,自然也惊动了离得最近的临华宫和瑶华宫。
她们方才探听到一点消息,便又听说圣驾已经到了承光宫。
琼芳殿里,琼贵嫔一言不发地盯着余微。
余微低着头,知道自家主子这会儿的情绪不好,令贵嫔没有受重伤也就罢了,陛下还急吼吼地去了承光宫。
良久,琼贵嫔扯着唇角道:“走吧,去瞧瞧令贵嫔。”
同她一样心情的嫔妃不在少数,令贵嫔若是受伤也就罢了,明明没有受半点伤,还是叫陛下心疼上了。旁人谁得到过陛下这样的关注和怜惜?便是从前的祺婕妤,也很难相比吧。
承光宫
听说姜令音没受伤,扶喻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敲了敲她的额头,没好气地问:“出去怎么也不坐步辇?”
为了拖延时间,竟绕这么一大圈路程,也不嫌累。
姜令音遭了这么一难,面色都是发白的,对于扶喻的话,她有点不服气:“若非陛下故意为难妾身,妾身怎会……妾身差点破相了,陛下却一点也不心疼妾身。”
扶喻冷笑一声,“愔愔当真是没良心,若是不心疼你,朕如今还在勤政殿批折子。明知朕这几日忙,竟给朕添乱。”
“陛下忙,便看不得妾身闲。”姜令音小声嘟囔一句。
扶喻听清了,眯着眼叫她再说一遍。
姜令音岂会上当,当即转移话题:“陛下冤枉。想给陛下添乱的可不是妾身,妾身哪里会想到那假山上的石块会松动,恰好砸向妾身?”
提起正事,扶喻脸色顿时一沉,他哪会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寻常时候的争斗,他可以视若无睹,可这回,却是要伤人性命的。
正说着,门外响起喜盛的声音:“陛下,主子,淑妃娘娘来了。”
这是淑妃第一次踏足承光宫殿内,一进来,她便感受到了浓浓的奢华之感。比起昭和宫,这儿更像是位高之人的宫殿。她一抬眼,便见到了自己先前送给姜令音的四扇双面点翠屏风,放在椅子后方最显眼的位置。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不觉笑了一下。
淑妃之后,姜衔玉和汪宝林、楚采女也匆匆而来,紧接着,得了圣驾在承光宫消息的嫔妃们也陆续而来。
不多时,正殿里便挤满了人。
栖笺吩咐着宫女上前添茶,做足了应尽的礼数。承光宫正殿虽不小,却没有那么多座位,最后也不过紧着位分高低几位先坐。
陛下还没出现,嫔妃们便小声地议论起来,自然而然有人想到了这一出是为了阻止姜令音出宫。
琼贵嫔往上瞥了一眼淑妃冷淡的面色,再瞧一眼本该在她下方却没到场的顾贵嫔,她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呼吸略有些急促。
在得知令贵嫔没有受伤的那一刻起,计划就失效了。可只要动了手,就会留下痕迹。刘氏死不足惜,她担心的是,万一查到露微身上,继而将她暴露该如何。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殿内人的交谈,待四周一静,她方才回神,下意识地望向坐到上首的扶喻。
“妾身给陛下请安。”她反应迟钝了一下,跟随众人请安。
“平声。”扶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他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淑妃身上,“淑妃,查得如何?”
众人屏气凝神,听淑妃道:“回陛下,妾身叫人检查了假山和碎裂的石头,找到了一些挪动的痕迹。妾身记得,陛下登基那年,曾命人修了假山,今日之事定非偶然。妾身以为,今日之事当是有人蓄意谋害。至于是何人动手,妾身已经让顾妹妹去审问内侍省的管事和负责清扫御花园的宫人。”
扶喻“嗯”了声,对淑妃的禀告还算满意。不过在来之前,他已经命庆望去查,查出的结果与淑妃的别无二致。
“近来除了令贵嫔,还有何人时常去御花园?”
姜衔玉率先站起来,“回陛下,妾身和汪宝林、楚采女去过两次。”
琼贵嫔跟着道:“妾身也去了御花园赏花。”
御花园是嫔妃们常去之地,大多数嫔妃隔一日都会去一趟。
扶喻指节敲着扶手,不相信这是一次没有针对性的算计。但动手之人如何知道,姜令音今日会在那会儿经过假山呢?
他不动声色地睃巡着殿内众人的神情,注意到了琼贵嫔面上的稍许不自然。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正此时,顾静姝带着一干人款款而来,“陛下,淑妃娘娘。”
扶喻越过她,看向了她身后被人押着双臂的女子。
女子穿着宫女的服侍,身上素净,偏偏面容让他有点印象。
顾静姝迅速将调查结果一一道来:“妾身审问了负责清扫御花园的宫人,找到了还没来得及回到冷宫的刘庶人。妾身一查,竟是刘庶人与给她送膳的宫女换了衣裳,藏匿了身份,再根据众多宫人的口供和指认,确定了刘庶人就是在假山上鬼鬼祟祟、恶意挪动石块之人。”
顾静姝福了福身,将话禀明后,就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扶喻这才恍然记起刘庶人的身份。
刘氏是晏平三年选入宫的,此前他对她一直没有太大的印象,但经过上回的事,却让他对她多了点记忆——愚蠢而不自知。
他看着刘氏的眼神实在淡漠,淑妃望了眼扶喻,声音含着一丝冷意:“刘氏,你如何说?”
刘氏在刚进来时神情略微有些慌乱,这会儿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一幕,叫人不禁想起了上一回害了沁嫔早产后还是选侍的刘氏,当下她与那会儿的表情如出一辙。
“是妾身做的。”
她坦言承认,而后自言自语:“可惜,我竟没算到有人能护住令贵嫔,终究还是漏了一步。”
淑妃眼神一凝,“刘氏,你是如何逃出的冷宫?又是受何人指使?”
刘氏沉默了一瞬,倏然轻笑:“若说是妾身自己的主意,只怕陛下和淑妃娘娘都不会信吧?”
淑妃皱眉,“刘氏,你到底想说什么?令贵嫔同你有什么恩怨,竟叫你连命都不顾,也要伤人性命?”
若是那石块刚好砸到了姜令音的脑袋,后果将不堪设想。
淑妃说着,叹息地摇摇头:
“你现在不说,待本宫查出来了,此事可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刘氏,你可要想清楚!”
“妾身的今日都是令贵嫔害的,淑妃娘娘叫妾身如何不恨她?”提到姜令音,刘氏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妾身从未想过与令贵嫔争宠,却不知怎就碍了陛下的眼,陛下——”
扶喻冷冷地注视着她,听她哭诉:“陛下宠爱令贵嫔,难道妾身不是陛下的嫔妃吗?妾身不过是想让陛下多看妾身两眼,有何错呢?”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都不禁流露出些许真情实感。
扶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没说话。
淑妃也有点意外,见扶喻久久不表态,只好再问:“即便你嫉恨陛下宠爱令贵嫔,也不该试图对令贵嫔痛下杀手。”
刘氏打断她的话,“是,淑妃娘娘您说的不错,妾身至少敢作敢当,可在座的呢?”
她的目光自淑妃扫过,在某人身上略停了一下,而后嗤了一声:“谁不嫉恨陛下对令贵嫔的宠爱?妾身只是做了她们不敢做的事罢了。”
扶喻眉眼间的情绪更淡了,他勾了下唇,嗓音冷硬肃然:“那你倒是同朕说说,还有谁也想对令贵嫔下手?”
众人呼吸陡然一轻。
令贵嫔夺了陛下颇多宠爱,她们心中自然是嫉恨的,可这种话哪能说出口?身为后宫嫔妃,尤其是身为女子,怎能善妒呢——即便心里再不舒服,也只能藏着掖着,万不能表现出来。
刘氏抬眼,咬着唇看着扶喻,陛下容仪俊美,又身份尊贵,她也曾暗暗爱慕过,可他的目光却从未在她身上驻足。
刘氏痴痴一笑,过了半晌,她平静地开了口:“陛下,您觉得蕙妃娘娘和大公主是如何死的?”
她骤然看向琼贵嫔。
琼贵嫔被她看得心一惊。
众人也顺着刘氏的视线看向琼贵嫔。
刘氏一笑:“琼贵嫔,你一定能给陛下答案,是不是?”
“一派胡言!”琼贵嫔立即打断她的话,而后朝扶喻道,“陛下,您万不能听信刘庶人的胡言乱语。”
“琼贵嫔当真不知吗?您可是与蕙妃娘娘住在一座宫殿,妾身记得,蕙妃娘娘卧病在床时,您日日侍奉在侧呢……”刘氏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
“够了!”淑妃低低一喝,“无凭无据,不得胡乱攀咬琼贵嫔。”
她为难地看向扶喻,试图结束这个话题:“陛下,刘氏犯了故意戕害嫔妃之罪,她既已认罪,不如按照规矩处置?”
有扶喻在,她当然不能直接给刘氏定罪。况且,刘氏已经是庶人之身,再往下就只有……
一片死寂中,扶喻轻描淡写地做出了决断:“庶人刘氏戕害嫔妃,罪无可恕,赐白绫一条,归还母家。”
“赐死?”姜令音惊愕地出声,“陛下要赐死刘氏?”
栖笺点头,“是,不仅如此,陛下还说要将刘庶人的尸首归还其母家。”
这处置,着实不轻。
姜令音暗暗吸了口气。
“当时殿内,连淑妃娘娘都变了脸色呢。”栖笺说着,又提起了琼贵嫔,“刘氏攀咬琼贵嫔,话里话外都在说蕙妃娘娘和大公主的死与琼贵嫔有关,待陛下处置了刘氏后,琼贵嫔的脸色更是一片煞白。”
“后来,琼贵嫔再次当着众多人的面请陛下不要相信刘氏的话,可陛下,却未置一词。”
这番态度,却已经表明了他对琼贵嫔的不信任。
姜令音猛然抬头,她刚刚意识到,倘若蕙妃和大公主的死是人为,那刘氏先前一直住在临华宫,是如何知晓这些事的?
临华宫和瑶华宫相隔的御花园两边,琼贵嫔与刘氏也没什么接触……除非,刘氏也曾参与其中。那么,与她同宫的瑾妃和沁嫔呢?难道会一无所知吗?
沁嫔的早产,又是否与这件事有关呢?
今晚对宫里的嫔妃来说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今日刘氏的话,终究是在她们心中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波纹。
沁嫔人未至承光宫,却也得到了只言片语。
“只是可惜,刘庶人只敢说琼贵嫔。”雾枝惋惜地道。
沁嫔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悠悠地道:“水满则溢,如此这般,已经足够了。”
只要陛下如今还记着蕙妃,一定会重新调查蕙妃和大公主的死。
当初没有查到的,如今再查,一定能有所发现,毕竟,当初谁也没有怀疑过琼贵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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