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躺在屋顶飞檐阴影处,完美遮掩了身形,巴豆闭上眼睛懒洋洋倾听下面对话。
闵姿到了大厅后,厅中有闵绍合跟孙姨娘,还有闵思。
“老爷,还是你来说吧。”孙姨娘欲言又止模样,将头扭了开去。
闵思转身身背对闵绍合,看闵姿的眼神又阴又冷,嘴角冷笑极刺人眼。
“爹,何事?”闵姿站在几人面前,问。
沉沉看了闵姿一眼,闵绍合叹气,“姿儿,现在外面流言传开了,说你夜半同人私会,早就清誉有污。爹本来着了人出去解释的,但是这种事情越描越黑,根本没有人相信真相。你……”
“爹的意思是,在外人眼里,女儿已经是个不检点的人。”闵姿垂眸,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紧紧的,“真相如何,外人不知,爹爹至少是知道的。现在爹这样唤我过来,是想要女儿如何?”
孙姨娘此时转过脸来,痛心道,“此事发生前,我跟老爷商量,本来已经为大小姐相中工部尚书家的公子,那边也有意同闵府结亲。可是现在事情变成这样……我早上去尚书府的时候,尚书夫人连见都不愿见我了。”
“我娘说的还是含蓄的,姐姐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外面流言传成什么样了,说姐姐半夜召府中小厮同房作乐,寡廉鲜耻。如今整个闵府都在风口浪尖上,名声败坏!就连我跟湘王世子的亲事,恐都要受到连累!”闵思插口,字字诛心,“爹爹若是不信,大可以到街上随处听听,看他们是怎么说我闵府淫姝的!还有这个,是湘王世子一早递过来的书信!”
第1737章番外:十文钱夫婿(16)
将手里一直抓着的信递给闵绍合,闵思便掩面低低哭了起来。
没人唤闵姿坐下,闵姿也不坐。厅中人的讨伐越不堪,她背脊挺得越直。
“湘王世子说,本来思儿是庶女,他跟思儿定亲赐正妃之位就是顶了重重压力,结果这头压力还没解决,转头闵府又出了这样不堪的流言,皇室绝对不容许过门的新妇声名及背景有污。”
孙姨娘也红了眼眶,声音低低阐述,“湘王世子极喜爱思儿,这门亲事他既然定下了就不会反悔,但是如今情况变成这样,他也不得不退一步,正妃的位置是给不了思儿了,要过门,只能为侧妃!”
闵绍合将手里书信看过后,脸色阴沉,啪一下把信纸拍在桌上,胸腔怒气翻滚。
闵思抹泪,“而且,那边要求姐姐必须比思儿早嫁出去。湘王府说,长幼之序不可废。爹,现在该如何是好?姐姐如今名声狼藉,整个都城世家公子都对姐姐敬而远之……姐姐若是嫁不出去,思儿跟湘王世子的亲事也只能就此作罢了。女儿受委屈没什么,之所以盼着嫁入湘王府,也是为了闵府,为了爹爹的仕途。若实在不成,女儿就这么着吧。”
母女俩一唱一和,落在闵姿耳里,只觉可笑。
她定定看着坐在上首的男人。
身着官府,看似威严儒雅,可是那双眼睛闪烁不定,瞧着她的时候,眸光极沉。
“爹爹想女儿嫁人?那我娘怎么办?”闵姿讥诮开口。
她根本不问男人想法,她猜得到。
但凡涉及家族利益,涉及爹爹自身利益,其他皆可取舍。
闵府,跟别的豪门府宅比起来,并不特别。
闵绍合再次在少女那样通透的注视下,感觉狼狈,试图做解释,“姿儿,并不是爹爹想逼你嫁人。但是闵府是祖辈传承下来的,不能败在爹爹手里。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总不能一直留在家中。至于你娘,你放心,日后你出嫁了,我会着人好好看护她,不会比你伺候的差了。”
终究是要她嫁,在无人愿意娶她的情况下。
闵姿看了男人良久,整个大厅里氛围死寂又压抑。
好几双眼睛胶着在她身上,等着她开口应答。
最后闵姿挽唇一笑,“爹说得对,女儿生为闵家人,就不能给闵府门楣抹黑。如今女儿声名败坏,更不该继续留在府里让爹爹为难,坏妹妹姻缘。我嫁,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一,夫君我要自己选。二,嫁人后,我要将我娘一并带走。”
“荒唐!”闵绍合下意识厉斥,“女儿家嫁人素来秉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自己挑选夫婿!更遑论嫁人后要将我闵府大夫人带走!你这般,当真有顾忌我这个当爹的颜面?!”
“我只有这两个条件,爹爹应了,我便应。门楣为重。况且我娘在所有人眼中,跟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别,爹爹这些年,对娘亲是有亏欠的,你就当偿还那些亏欠,让我带我娘亲走,可行?”
第1738章番外:十文钱夫婿(17)
厅中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
坐着的三个人,每个眼神都落在闵姿身上,充满狐疑、惊讶、探究。
闵姿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对那些打量不闪不避。
她知道他们在探究什么。
这些年来她守着偏院,从来不争不抢,也不诉求,在他们眼里,她是逆来顺受的,没有威胁的。
所以她突如其来的强硬,会让他们不适。
但是有些东西她可以不争,有些底线她却一定要守。
“好。”最终,闵绍合点了头,看闵姿的目光冷下来,“姿儿,你以前从不叛逆。既然你提了这样的条件,一切后果你自己担。”
松开攥紧的双手,闵姿笑笑,“我知道。”
她知道他会答应,为了闵府门楣。哪怕她提的条件,相当于跟闵府断绝关系。
“但是你的亲事要尽快,你妹妹这边等不得。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掩下眼底讽刺,闵姿再次点头,从大厅离开。
她一走,孙姨娘立即蹙了眉头,担忧道,“老爷,你怎么就答应了大小姐的条件呢?自古以来哪有女子自己挑选夫婿的?这不是让人笑话吗?而且大小姐涉世未深,怎知道好坏?万一挑了个不好的,苦的是她自己一辈子。老爷,这事上你一定要替大小姐把关,免得她吃大亏呀。”
“把关?你没看她如此叛逆,巴不得早早脱离闵府的样子?人家用不着我多管闲事!哼!这事你也别多管,人家不会领情。”闵绍合拂袖而去。
离开孙姨娘母女视线后,闵绍合才转身看向偏院方向,眼底飞快闪过歉疚及痛色,一闪而逝。
“诶,你真要自己找人嫁啊?”
闵姿刚回到偏院,墙头就传来少年声音。
“你消息这么灵通?”扭头看向墙头,闵姿揶揄。
见着他,抑郁心情开始回转。
“这种的,小意思。”少年很牛气,“不过你只有一个月时间,这么赶,不太好找啊。”
“是很赶。不过也好过被人作主,全无选择可言,不是吗?”
巴豆略作沉吟,“行吧,你真要嫁人,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这就给你挑人去。都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好的出来。你等我消息,这段时间呆在院子里乖乖的别乱走,免得又被人算计。”
少年跳下墙头就没影了。闵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很久,嘴角慢慢翘起。
巴豆进宫了。
又是如入无人之境。
皇宫的防卫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闫容谨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耍无赖的少年,脑壳一阵阵抽痛。
“你要进宫,可以走大门,没人会拦你。”
“万一有人拦了呢?我还要费劲口舌解释、求见,不浪费时间么?”
闫容谨竟然无言以对。
罢了,左右他也拿他没办法,少年心性,赤子之心,由着他吧。
“早上刚过来偷了朕的特供荔枝,这次来,又是想要朕做什么?”
“你怎么不猜我又是来偷东西的?”
“你要来偷东西,就不会坐在朕面前了。”
“说的对。”
第1739章番外:十文钱夫婿(18)
“小七哥,你朝堂上有没有年轻有为、背景雄厚、品貌优良、家里还不差钱的年轻俊才?没成过亲那种?”
“你要作甚?”闫容谨挑眉,好笑问道。
“闵姿要嫁人了,你挑个青年才俊赐个婚呗?对了,她要带她老娘一并嫁过去的,夫家也要能接纳她娘亲,帮着一块照顾才行。这点做不到的不要。”巴豆拧着眉琢磨,看看还有什么是自己漏了的,“你也帮我想想,看还有什么条件可以提的。皇上赐婚,夫家再怎么也不敢薄待她,这样闵姿跟她娘亲下半辈子可保无忧了吧?我不能时时呆在东越,总要回家的,等我走了以后,小七哥你帮着多照顾照顾她,别让她被夫家欺负了,也别让她被闵思母女欺负了,还有她那个爹,也得防着……”
“这么担心你不如自己把人娶了,岂非更好,什么都用不着担心了。”
男子轻飘飘的话语,轻易让少年整个卡壳,瞪圆了眸子不可置信看着他,“开什么玩笑?我娶闵姿?我才十七岁我还没想过这么早成亲呢!”
“若我没记错,闵绍合的女儿比你年岁要小,今年也才……十五吧?她都能嫁人了,你为什么不能娶?放别人手里照顾,有你自己照顾那么放心?”
“……可我没想过要成亲啊。”
“那就现在想吧。”
“成亲应该两情相悦!”
“你为什么会来东越?”
巴豆沉默了。
闫容谨淡道,“南陵世子要还人人情,怎么还不可以?送银子,送礼,指派人到她身边伺候等等都可以,你没必要亲自来。而且朕也好奇,你为什么不向她表明身份?”
半晌,巴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懂。”
“你提的那些要求朕且记着,若是朝中有合适人选,朕再告诉你。但是你要明白,朕虽然是皇上,却管不了朝臣的家务事。闵姿日后幸福与否,朕无法保证。”
……
少年走后,闫容谨坐在御书房里,却没了继续批阅公文的心思,视线落在窗外某处,没有焦点。
“皇上?”彭叔瞧着他这副样子,心头叹息。
“彭叔,御花园当下花开正艳吧?”
“是,五月末是宫中一年里花开最好的时候。”
“让皇后办个赏花宴吧,宴请城中世家千金入宫赏花解解闷。让她邀上闵姿。”
“是,老奴这就去递话。”彭叔应着,却没有立即离开,站了一会后又道,“闵大小姐如今在城中被传得风言风语,若能得皇后相邀,或可压下那些流言。皇上思虑周到,只是皇上到底是一国之君,总分心这些……”
男子已然提笔,重新开始批示奏章。
彭叔止住了还没出口的话,无声叹息,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男子执笔的手渐渐慢了下来,视线在面前打开的奏章上凝住。
——红豆。
他在朝臣的奏章上,写下了一个女子的名字。
扶额,闫容谨嘴角爬上苦涩。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一个近而立的人,会对一个少女生出那样的心思。
用尽力气克制,却怎么都忘不了。
第1740章番外:十文钱夫婿(19)
“她在哪?”视线没有焦距,他似无意识的问。
然顷刻,某个角落便传来应答。
“红豆郡主已经游历到江南以北,位于南陵与西凉交界处的大蓟山。沿途北上,一路治病救人无数。”
“她跟她娘亲一样,心善。”闫容谨轻道,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捏皱了手边宣纸。
江南以北,近西凉。
东南北三大国全无七七踪迹,她是要亲自往西凉,去找那个少年。
“主子,可要继续跟踪?”
“……跟着。”
唯有如此,他才能偶尔,得知她的消息。
……
从皇宫离开,巴豆一路游魂一样游回闵府。
刚进门就被人叫住了,扭头就见闵思一身盛装袅袅娜娜走到他面前。
“你叫莫南?”居高临下的语气。
巴豆木木看着她,不吭声。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小姐在跟你说话呢!”闵思身后丫鬟立即皱眉呵斥。
“算了,他不懂规矩也不是今天才开始。”闵思拦下丫鬟,看巴豆的眼神意味深长,“听府中下人说你有事没事总爱往偏院跑,闵姿给你多少银子月钱?”
“怎么,你要付我双倍?”迎着她视线,巴豆轻笑,嘴角微扬痞气十足。
闵思怔了下,随即笑开,“一个小小奴才,胃口真不小,想要双倍月钱?没问题,我给你,你过来伺候我。”
“啧啧啧,连你姐姐院子里唯一一个帮忙的人都挖走,她撅过你外祖家祖坟?”
“你放肆!”闵思脸上笑容刚荡起就沉了下去,厉声。
“不好意思,我这人说话比较直,有什么说什么。既然惹了二小姐不高兴,我先告退。”
“莫南,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巴豆本来要转身走了,闻言又转了回来,一本正经,“二小姐,挖人也要有挖人的诚意,区区双倍月钱就想挖走一个全能人才,人才也太廉价了不是?”
闵思主仆被这种不要脸的言论气得脸色发绿。
在闵府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下人敢这么对她说话!
“你知不知道在闵府得罪我有什么后果!”
已然走远的少年,满不在乎摆摆手,“后果来了就知道了,急啥。”
身后两人仰倒。
远远的,巴豆还能听到后头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把他的卖身契拿来,一个个奴大欺主,闵府的颜面往哪搁!”
巴豆嘴角翘起嘲讽。
卖身契……他还人情债还没傻到把自己整个卖进闵府,卖身契那东西,慢慢找去吧。
这头二小姐发飙,管家不敢怠慢,急忙去翻找莫南的卖身契。
然而翻遍了所有奴仆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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