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她能听得懂。
这次他没有模棱两可。
傅玉筝听懂了。
微垂的长睫剧颤,几近承受不住那样的冲击。
他说了,他陪她。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只要她此刻点一下头,他们之间就会变得不一样。
他将可供她停靠的港湾送到她面前,只要她想,她就能依靠。
傅玉筝垂着的眸子里,慢慢凝聚灼热,却强忍着没让那些灼烫滚落下来。
她向往的,就在她手边。
可是,她不能伸手去握。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而他,面前有大好的前程。
来年春闱,只要他保持水准,必然能跻身朝堂,位列百官之列。
届时,想要他身边位置的世家千金权贵小姐比比皆是。
她算什么呢?
若跟她在一起,他得不到一点助力。
幸福临门的时刻,她可耻的退缩了。
她没有勇气踏出最后一步。
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女子就坐在他身侧,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她放在膝上的玉白双手,将厚厚的棉袄子抓出了褶皱,用力程度,指骨泛白几欲断掉。
柳知夏慢慢收回了目光。
“无妨。”他说。
她强忍许久的眼泪,倏然掉落。
他轻飘飘一句无妨,让她所有情绪戛然而止。
像是被生生剪断,心抽痛到极致。
“我去倒杯水。”低语一句,傅玉筝站起来,脚步匆匆离了堂屋。
那边一直围着议论得热烈的三人立刻瞧向柳知夏。
“不装了?”柳知夏道。
薛青莲研制毒药无数,哪里就能让他们那么感兴趣,围着讨论半天。
实则每个人耳朵都竖得高高的,偷听这边动静瞧热闹呢。
“哥,你的黑心肠子全用来坑我了吧?咋对娇滴滴的姑娘就那么不解风情?”柳知秋低声吐槽,“我刚可瞧见了,人都被你气哭了,大娘明年愿望还能实现吗?”
“管好你自己,媳妇人选都还没有的人,有资格教训大哥?”柳知夏起身,朝外走去。
把柳知秋气得鼻子都歪了,“我是为他好,他还给我插刀,这真是我亲哥?”
“以血缘关系论,确实是亲的,当然,你可以不认。”薛青莲作高深状。
“滚犊子!我哥凭啥我不认啊?打虎不离亲兄弟,薛青莲我告诉你,你要是欺负我,我哥一准帮我你信不信?”
薛青莲懒懒翻了个白眼。欺负柳知秋?他敢么?福囡囡第一个跳出来整死他。
“囡囡,要不要跟上去瞧热闹?”柳知秋看着外面黑摸摸的,心里痒痒。
不知道大哥会怎么哄人。
月黑风高啊,氛围太好了!
“不去,回头让大哥知道了,我是不会有事,你么,就不一定了。”
柳知秋立即打了个哆嗦。
算了,忍着吧。
好奇心能害死猫。
他的命不比猫强多少。
堂屋外面,到处黑漆漆的,天幕上连颗星子都没有。
乡下农家,为了节省灯油,晚上不会在屋子里四处点灯。
即便现在日子好过了,也养成了习惯。
女子说出来倒水,厨房里没有点灯,根本看不见,如何倒水?
柳知夏轻叹,再是聪敏的女子,情绪纷乱的时候,说话做事也会露出破绽。
举步往灶房方向走去,脚步声很轻,刚走到灶房门口,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忍呜咽。
像是受了伤的幼兽,悲伤,彷徨,无助。
柳知夏站了好一会,里面始终没有停下的迹象。
举步,踏入内。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在全然无光的地方看出隐约暗影。
女子就靠在灶房门口里侧,影子纤细而单薄。
此刻,只从她看不分明的单薄身影,都能感受到她从不轻易显露人前的脆弱。
他便看不得了,心里闷得极不舒坦。
上前,探手将女子拉起,拥入怀里。
“柳知夏!”女子惊叫,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她竟然没有察觉到他是何时到来,“你放开我!”
刚才那么丢人的一幕,全被他看去了。
他该笑话她了吧。
自作清高拒绝了他,转过身,却跑到这里来偷哭!
“别哭了。”柳知夏轻道。
“我没哭。”她否认,声音里都是浓重鼻音。
“我说无妨,并非退缩,”他没有理会她的狡辩,将她的单薄拥在怀里,于这寒冷冬日,为她传递出他给的温暖,“我知道你有诸多顾虑,也有太多负担,是我太过唐突了,没有让你更了解我的为人,便贸然说出那样的话来,让你一时无法接受。”
怀里女子因着他的话慢慢安静下来后,他说,“无妨,我等你。”
第341章想了解我,还有很多时间
他话语轻轻的,在黑暗静谧空间里回旋。
低沉,醇厚,坚定。
还透着男人温柔的强势。
一如在火盆旁,他说那一句无妨。
傅玉筝沉默着,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他的解释让她知道自己此前的误会。
误会解开,该是开心的。
可是,误会了又如何呢,她终究不敢,也没资格去占据他身边那个位置……
胡思乱想间,男子已经将她轻轻放开。
傅玉筝愣了下,尚未来得及体会心头陡然浮上的失落是为何,脸颊便触上一抹温热。
是他的手,在为她擦拭脸颊上未干的泪。
“别哭了,是我不好,日后说话,我都尽量说得更清楚些,行不行?”
“我能说不行吗?”她吸了下鼻子,含着羞意躲闪他的手。
男子低笑,“不能。”
“柳知夏,你从以前就这么强势吗?”
强势不容人拒绝。
“嗯,藏在骨子里,可能,外表看不出来。”顿了下,男子又道,“比如当初你对我的评价,也仅仅是一板一眼,迂腐。”
“……”她是真的被第一印象骗了。
“想了解我,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我送你回房休息?”
傅玉筝低着头,极力压抑,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前一刻,她还一个人在这里悲戚戚的哭,下一刻,却已经能笑出来,心头泛着甜。
这种极富落差的情绪转换,她竟然能适应得那么理所当然。
这便是,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时,所带来的变化么?
“我还想守岁。”
“你眼睛现在可能又红又肿,不怕被人看见了笑话?”
空间太黑暗,看不见他的表情,傅玉筝却能从话中的揶揄,想象出他现在的模样。
那双漆黑内敛的眸子,必然是看着她,眼底缭绕淡淡笑意的。
“一年只有这一次,笑话便笑话。”她想体验跟大伙一起守岁的感觉。
或许,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
来年,便不复今日光景了。
“走吧。”男子率先出了灶房。
她跟在他身后,他看不到她的时候,她才抬起头,在后面,无遮无掩瞧着他的背影。
高大宽厚,背脊总是挺得笔直,内藏傲骨,让人觉得安心又可靠。
回到堂屋的时候,围在火盆旁的三只已经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皆是抱着膝盖,眼睛半睁半闭。
听得两人进屋来,眼皮子都没抬。
“哥,到时辰了叫下我,我来放鞭炮。”柳知秋咕哝。
“去旁边木榻上睡,小心栽进火盆子里。”
柳知秋把头一扭,有听没有到。
另外两个人更是连点动静都没有。
这情形,反让傅玉筝悄悄松了口气,如此,就没人能发现她又红又肿的眼睛了吧。
她不知道,前头男子也悄悄翘了下唇角。
弟妹乐于配合,他自然全盘接着。
囡囡是一如既往要宠的,知秋,以后少欺负他些便是。
难为他们了,那么合时宜的装睡。
火盆旁,便只剩了两个清醒的人。
之后虽未再有多余交谈,却有微妙气氛始终缭绕两人之间。
静谧中,带着微温。
与此同时,魏红的睡房里,悄咪咪闪进一个人影,一身黑衣,带着风霜。
“大半夜的过来吃个东西,还得跟做贼一样,憋屈死老子了。”魏蓝抱怨。
可不就跟做贼一样么。
怕被人发现,他还特地穿上一身夜行衣。
本来不用这么谨慎,他么的这院子里多了个薛青莲,累得他要全副武装。
那不是个善茬,功夫不浅,还擅毒,要是对上了自己全无胜算,不定还没爆出自家人的名号,就被一个毒药毒死了。
魏红就坐在桌子旁,桌上放着个酒坛子,酒坛子旁是个小火炉,里面的炭火静静燃烧,不算旺,刚够温着上面的菜不凉。
“赶紧吃,吃完了走人,我算是尽了同门之谊了。”
要不是看他一个人冷火秋烟的可怜,她也不会一时心软把人招来。
那坛子酒是她的私藏,不是酒坊里出产的大众货,是囡囡亲手酿的。
特级货。
男子已经坐下来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魏红看着自己那坛私藏的好酒,左想右想不甘心,给自己倒了一碗率先喝上。
她的东西,总不能自己都没尝,白白便宜了魏蓝。
她真没那么穷大方。
“叫我过来吃东西,你还要跟我抢?你平时吃的还少了?”
“有的吃赶紧吃,别仗着我一时心软得寸进尺,就招待你这一次。”
魏蓝从鼻子喷了一口气,不甘示弱,给自己也倒上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连味道都没品出来。
把魏红给心疼的,“牛嚼牡丹,在外面混了十年,连品酒都不会了!”
“好东西,吃到嘴里才是自己的,你要不抢,我能当牛?”魏蓝立即回嘴,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这次慢慢品,喝下第一口就咂嘴惊叹,“特级酒就是不一样,口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这趟来的总算有点价值。”
不枉费他风霜夜潜行,只这一口酒,来一趟也值了。
“你以后打算一直在柳家窝着?”心情好了,他随口问道。
“主子那边不召,我自然得一直在柳家,这里不错。”久了习惯了,她反而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当然,魏红不会承认,自己骨子里也有女人对安定的渴望。
“当然不错了,天天好吃好喝招待着,你就只差没姓柳了。”魏蓝哼道。
他跟魏红一比,待遇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想就糟心。
吃了不够阴险的亏!
否则,今天呆在柳家吃香喝辣的就是他!
“我不走,你也是不能走的,依旧得呆在原地候着。”
“老子要你提醒!”不提还能好好聊天,提了连朋友都不是!
这是他最痛的伤。
原以为卖力点表现能早点回归大本营,结果也就只在主子面前露了一回脸,转头又被忘到山旮旯了。
好歹他也是年轻有为的隐卫,在隐卫营里不算最没出息,主子当初怎么就偏偏选上他来固守杏花村?
长长叹了一口气,怀着壮志难酬的郁卒,魏蓝喝了一碗又一碗。
为了尽量降低自己作了亏本买卖的郁闷,魏红也喝下一碗又一碗。
两人跟拼酒似的,谁都不肯示弱。
第342章您要揍我,您也逃不掉
最后两人是同时倒下的。
醉倒时,桌上的火炉子还在燃烧,炉上小锅里仍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凌晨卯时,院外陡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
鞭炮声打破了乡间一夜的静谧,也惊醒了陷入沉睡中的人。
不用柳知夏叫,柳知秋听到鞭炮声已经跳了起来,闭着眼睛去旁边拿早就备好的鞭炮,点燃了引线往外扔。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爆响声近在耳边,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二哥,你动作那么快,也不留点让我玩玩。”柳玉笙揉着眼睛,无奈至极。
就慢了那么一点点,鞭炮全放完了。
院子里浓郁的硝火味儿直往堂屋钻,呛人得紧。
“放鞭炮危险,小姑娘不玩这个,乖啊,守完岁了,赶紧回房睡会,早上起来拜年。爷奶肯定准备了大红包!今年又能存下一笔压岁钱!”柳知秋推着自家妹妹往外走,满心满眼沉浸在即将得到大红包的喜悦里。
一年到头,他最喜欢的就是大年初一早晨。
起床就能收到红包,里面的压岁钱更是一年比一年丰厚。
再存上两年,不用爹娘操心,他的私房钱都够自己娶媳妇的了。
不行,还是再拖几年吧,娶了媳妇以后,就不能拿压岁钱了,端是只出不进,忒亏。
薛青莲也跟在两人身后,迷迷糊糊往二进院走。
年纪大了,干熬夜熬不起了,撑上半宿就困到不行。
回头他得找福囡囡多要两坛子特制养生酒,给自己好好补补,回回春。
最后走出来的是柳知夏跟傅玉筝。
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了二进院,临分别之际,柳知夏才道了句,“好好休息,睡好了再起来。”
“嗯。”傅玉筝低应,继续走进三进小院。
守岁,不过是熬上一晚,等时辰到了,放上一两挂鞭炮,便算守完。
其实枯燥得很。
她却觉很有意义。
跟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朋友,跟自己……喜欢了的那个人,身旁还有三两友人陪伴,沐浴着新年的气氛,共同跨旧迎新。
那是种,以后或许再寻不回的感觉。
撑了一晚上,对于习惯了早歇的人来说,是极困的。
然年初一,到了那个时候人自然就会醒来。
着实是新年的气氛太过浓郁,感染了那种氛围,人便会兴奋。
在午饭做好之前,一众人就纷纷走出了自己房间,看着彼此眼下挂着的青黑眼圈哈哈大笑。
前院早就忙活上了。
新年新气象,家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