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婉容才死得那么委屈,那么惨烈。
他们生活的世界,本就人吃人,一旦有了妇人之仁,就只有被人吃掉的份。
恍神间,少年已经走入殿内。
老太监跪地的身子略偏了偏,“奴才见过王爷。”
帝王回神,朝少年笑道,“你来了。”
视线,落在那张还有着稚嫩棱角的脸上,右脸原本盘横错落的疤痕已经平复消失,丰朗俊俏,三分似婉容,七分更像他。
“我来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少年站定殿中央,远远看着挨靠龙床的帝王,“你的宠爱,让我娘亲万劫不复,让我屡屡陷入绝地。父皇,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并非爱我,而是用你的爱,把我推上风口浪尖,吸引明刀暗箭,去保护你真正想保护的人。我猜的对吗?”
帝王凝噎,看着不肯靠近的少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唤了老太监喂药。
良久,才开口。
“朕为君,处在这个位置,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出现极端的两面性。
朕宠爱你,你即是天之骄子,但背后会有无数人想置你于死地。
朕不宠爱你,你便是地底烂泥,就连宫中最低等的丫鬟,都能明着欺负你,践踏你。
所以朕宁愿你带着光环站在高处,面对冷刀。至少你还有优势能抗衡一二,而不是我为鱼俎任人宰割。
生在帝王家,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没得选择,要么踩着他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被他人踩着你的尸骨往上爬。
朕护不了你一辈子。想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你唯有自己成长,靠自己的本事。若你能爬上最高那个位置,这天下,还有什么你做不得。”
“所以我小时候被那些人囚禁了整整两年,你明知道,却无动于衷?”
帝王没有说话。依旧伏跪在地上的老太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你是帝王家的孩子。”这声低语,让整个大殿陷入沉寂。
晚风荡起殿内垂挂的帘幔,清清冷冷,宏元帝缓缓从龙床上坐起,老太监忙爬起来扶着他走到置在室内的小餐桌旁就坐。
“陪朕吃一顿团圆饭吧,以后,或许再没有这个机会。你纵是恨我,也只忍耐这一次。”
少年移目小桌。
却见桌上,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琳琅满目的各式菜色,摆着的竟是几碟家常菜,很寻常很简单。偏生是这几个简单的菜色,让这冷寂宫殿染上了几丝温暖的烟火气息。
让他神情微滞。
中秋佳节,宫中本应大摆宴席,后宫嫔妃与天子同乐。因帝王龙体欠安,才免了宴席。
看着那简简单单的饭菜,少年眸光隐隐波动,复杂晦暗。
这个中秋,只有他跟他两个人一起过。他是真的爱他,还是在演戏。
不管是哪一种,这一夜过后,他都会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在想什么?”
“在想你这样做的目的。”
帝王脸色有一瞬间的黯淡,继而又淡淡笑起来,“在这个地方存活,确实应该时时刻刻心存警惕,你做得很好。那么,希望以你之聪慧,能够想得通。”
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
席间,皇帝频频用干净筷箸为少年布菜,自己从头到尾,没有吃上一口。
偶尔抬眸凝着少年的时候,视线透过他,怀念另一个故人。
饭毕,少年即起身告退。
待少年走后,老太监轻语,“皇上,为何不告诉王爷,当年您正值发病,诸事被隐瞒,您并非故意……”
“那不是借口,在他看来,都是朕两年时间对他不闻不问。否则……”否则她又怎会拼尽一切带孩子逃离,最后阴阳两隔。
“咳咳咳!”一阵剧烈咳嗽,捂着嘴的丝帕上,染满血色红梅。
“皇上!”老太监大惊失色,“太医早交代那类药不能多吃,虽能暂时压制病态,一旦药效过了,反噬起来会更厉害……”
就为了跟王爷顺畅说上几句话,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值得么!
老太监扯了袖子抹泪。
“别大呼小叫的,让太医院加紧研制新药,至少,让朕再撑上一年。”短短一句话,皇帝喘得脸色发青。
“是,老奴这就去!”
老太监着急忙慌的跑了出去,在殿门口拐角的地方,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少年。
出了殿门之后,他竟然一直没走,也不知道刚才殿内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
“王爷。”太监讷讷。
少年身上的气势并不凌厉,可是一旦与他面对面,就能清晰感觉到一股让人不敢迎视的压迫。
“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少年问。
“皇上这一病已经病了六年。初初发病的时候就是急症,那段时间,皇上几乎都是在半昏半醒中度过的,没有全然清醒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老太监轻声回答,借此解释为何当初王爷被囚禁的时候,皇上没能及时把他解救出来。
其实皇上那两年发病间中是醒过的,当时就下令让人把王爷给救出来。
奈何有人阳奉阴违,把事情给瞒了过去。也导致了后来薛医女带着王爷逃出皇宫的后果。
“太医院怎么说?”少年又问。
老太监面露犹豫,皇上是不想让王爷知道他具体病情。
照理来说,身为皇上身边最忠心的内侍,他应该帮着皇上一道隐瞒王爷,可是,他又见不得王爷始终误会皇上。
父子之间,如同陌生人一般。
第111章想看我们笑话
每每夜深人静,他常常能听到皇上的轻叹,无奈又悲凉。
咬了咬牙,老太监道,“太医说,皇上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破烂得跟个筛子一样。破洞的地方基本上已经难以补回来,照这个情况下去,恐怕…恐怕时日无多!”
说完这句话,他便偷偷观察少年的脸色,然少年面上始终淡淡的,无波无澜,竟让他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王爷…”老太监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少年已经拾步往前走,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生死有命。”
他的淡漠,让人发寒。
从皇宫出来的一路,少年没有骑上马车,沿着宽阔的大道一直走到京城大街。沿路处处挂满橙黄色的灯笼。
整个京城亮如白昼。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繁华处处喧嚣。
戏曲,杂耍,猜灯谜,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群,喝彩声阵阵。
少年独身一人,穿梭其中。明明置身在热闹的街景,却一身清冷,与周围格格不入。
在热闹喧嚣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更加孤独。
在一个摊位前,买了一盏造型简单的花灯。
走到京城护城河处,将花灯放入其中,看着它流向远方,少年抬头望天上冷月。
月光柔和而朦胧,笼罩整座京城。
这么美的月光,是不是也同样笼罩在杏花村上空,笼罩着柳家小院。
那个小院里,此时,一定份外热闹吧。
少年记挂的小院,此时笑声阵阵。
中秋有沐休,柳知夏柳知秋兄弟俩也回了家过节。久未归家,兄弟俩显得特别兴奋。
从进门开始,嘴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说着学院的趣事,说着得了先生的表扬,说着课业有明显提升,说先生准备让他们试水明年春闱,下场考一考童生试。
便是吃晚饭的时候,整个饭桌上,也都是他们两个耍宝的表演。逗得一大家子嘴巴笑得合不拢。
“先生既然让你们下场考试,就是认可了你们现在的能力。到时候好好考,别丢了咱杏花村的脸。”酒足饭饱,老爷子捧着宝贝孙女端上来的消食茶,一边喝一边告诫,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
听到这话,柳知夏用力点点头,反观柳知秋,则苦巴了一张脸,缩头缩脑的看向自家老爹。
“要是考砸了怎么办?爹,到时候你可别打我啊,我快十三岁了,要脸的。”
柳二气乐了,一巴掌拍上自家小子的脑袋,“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送你去读书,就没求着你以后做大官有多大出息。你用心学了,尽力考了,问心无愧就行。你考不出个状元来,你老子我还能不认你不成,臭小子!”
得了定心针,柳知秋顿时咧了嘴,也不觉得后脑勺痛了,“所以我说爹您就是明事理。听您这么一说,我现在是半点压力都没有,等下了场,肯定下笔如有神助,半点不带怯场的。”
“我看你去学院这些年,别的没学到,光学着怎么磨嘴皮子去了。”柳二笑骂。
柳老婆子跟两个媳妇乐呵呵的听着,边整理堆满了堂屋的礼物。
有钱万金托人送过来的贵重礼品,也有村民们送上来的一些家常东西及土特产。
要是不整理出来,堂屋都没地方放脚步了。
“这些东西着实太多了,光是我们家吃用,一两个月都用不完。”柳老婆子看着琳琅满目的礼品,想了想,“秀兰,杜鹃,把这些东西分出两份来,赶明儿你们带回娘家去。东西不算多好,就是个意思。回去了,多住几天,陪陪爹娘,赶在农忙前回来就行。”
陈秀兰跟杜鹃相视一眼,笑道,“诶,我们听娘的。”
哪有女儿不想家的,只不过她们已经嫁做人妇,不可能再像当初做少女时候一般整天往家跑。好在婆婆开明,时常叮嘱她们回家看看,只这一点,她们就对婆婆异常感激。
一家子两个小圈,各自忙活,各自闲聊,却又紧密相连,欢乐温馨。
柳玉笙坐在老爷子旁边,安静听着家里人闲聊调侃,说笑逗趣,享受此刻的氛围。
李老婆子带着大儿子李平于笑声中,走进柳家小院。
“柳老哥,老嫂子,我来送喜糖来了。”人未进屋语先至,透着爽朗的精气神,一改从前愁苦。
“老妹子,阿平,快进屋来坐。这个时候送喜糖有什么喜事啊。”
“我们家阿平相看了个姑娘,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准备明年六月摆酒。这个事情刚谈好,我就赶着过来给你们送喜糖来了。”
“哟,阿平准备娶媳妇啦。”柳老婆子惊讶,“是哪家姑娘?人怎么样?”
“隔壁村子里姓何的一位姑娘。这回我特地打听清楚了,人家里虽然穷了些,但是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姑娘也勤快孝顺,长相也还算端正,人品不错,我就把人家给定下来了。”
听到特地二字,李平的脸有些胀红。
家里是被他以前那门亲事弄怕了。
当初那姑娘是他先看对了眼,让家里人上门提亲的,结果谁承想,他家境况不好的时候,对方就开始嫌弃他家穷,最后给悔了婚。为这事,还让爹娘受了气,他到现在心里都还内疚。
“打听清楚了,心里有底就好。”柳老婆子点点头,又问,“那阿平的意思怎么样?是不是也看中人家姑娘了?小两口子成婚最主要看年轻人的意思。他们各自喜欢,是第一前提。”
李老婆子满脸堆笑,调侃,“他呀,第一眼就相中人家姑娘了。刚见面的时候,看到人姑娘眼睛都忘了眨。”
“娘!”李平不好意思的轻咳,听到旁边两个半大少年窃笑声的时候,脸胀得更红,“现在笑话我,以后轮到你们,有你们受的。”
“哎哟,我们才十三岁不到呢,离要娶媳妇早着,想看我们笑话呀,平哥你还要等好几年,到时候你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说到娶媳妇的事情,柳知秋丝毫不害臊,反口就怼。
屋子里又是一片哄笑。
第112章都怪那小子!
李老婆子感叹,“当初家里穷的时候,为了孩子娶媳妇的事情,我跟家里老头子差点没愁白了头发。幸亏有你们家帮衬,后来又让我们帮着酒坊烧酒坛子,家里才有如今这般光景。不然,都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翻得了身。”
头几年确实是太难了。磁窑生意每况愈下,到后来赚不了钱不说,还欠下了一些外债。
阿平以前定下那姑娘为此悔婚,还出言羞辱老两口,将她气得差点病倒。谁能想到三四年后,自己家会再次成为村子里的富户,过上如今这般的好日子。
柳老婆子拍拍她的手背,“你们一家子都是勤快人,如今可好,苦尽甘来。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别再放心上。等阿平阿安都娶上媳妇生了娃,就是你们夫妻俩享清福的时候了。”
“什么享清福呀,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劳碌命,一辈子都得为孩子们操心。”说到这里李老婆子神情一变,颇有些吐气扬眉的意味,“这回去街上采买喜糖,你们猜猜我看到谁了?”
典型准备说八卦的语气,柳老婆子婆媳仨立即停下手里活儿凑过去,一脸好奇兴奋劲头。
柳玉笙捂嘴暗笑,只要是女人,甭管什么性子,私底下都有一颗爱八卦的心。
今天她才发现,连自家老太太,老娘跟二婶也不能免俗。
李老婆子对她们的关注太满意了,一拍大腿,“我啊遇到以前跟我家退亲那姑娘了!听说后来嫁到镇上一户家境颇为殷实的人家,但是过得并不好。男人整天往赌坊花巷跑,喝醉了酒还打人。那家里公婆也是厉害的,特会磋磨人!这不嫁过去刚两年多,现在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见到我的时候,你们猜她咋滴?”
“咋滴呀?”
“嘿那婆娘!居然扑过来跟我说她错了,还想跟我家阿平一起过,让老娘拿银子赎她!”
“然后呢?”
“然后我抱着东西就跑了!”
……
一群老娘们聊得是热火朝天,金句频出。
李平在旁听着,如坐针毡,老娘把这事情当八卦说也就算了,毕竟当初为了他的事,老俩口没少受委屈,可你说就说吧,能不能别总在最后吐槽一句“我家阿平当初眼睛就是被屎糊了!”
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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