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屋外狂风骤雨鞭笞着房屋, 树木被大风疯狂地撕扯着，天上时不时亮起闪电、落下响雷，季沐熙跑得又急又快，他的心脏跳得飞快, 耳边只剩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尚未抵达地下室, 便看见了连廊里, 全身湿透、手上还有鲜血的乔湛城。

　　暴雨模糊了他的身影，叫他看起来宛如恶鬼。

　　只有乔湛城, 他爸——乔阳不知所踪。

　　季沐熙一惊, 大喊了一声：“乔湛城！”

　　乔湛城身体抖了一下, 缓缓抬头来看他。

　　天边亮起的闪电宛如巨树之根系，交错复杂, 亮得不可思议。他看见乔湛城苍白得几乎不成样子的脸。

　　季沐熙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地走向乔湛城，直至在他两米远的地方站住。

　　雨声、风声、雷声都很大，三者好像自成了一个新的世界，将两人隔绝在这里。

　　两人之间只有风雨。

　　季沐熙滚了滚喉结，渐渐冷静了下来，眉头微微皱了些许。

　　他来晚了。

　　乔湛城还是走向了和原著一样的结局。

　　抛去修改值不说, 季沐熙知道，以后乔湛城就会走向一条偏激的、疯狂的、孤独的道路，直到遇见叶落萱。

　　但是和女主谈恋爱之前呢？

　　剧情受他的影响改变了很多，季沐熙不知道乔湛城要怎么在这种亲手杀了人的痛苦中活着，也不知道他要在这件事的阴影之下原地踏步多久。

　　两人隔着两米远, 无声地对视着。

　　许久，还是乔湛城先走向了季沐熙。

　　那么嘈杂的环境, 乔湛城的脚步声却显得清晰，一下又一下地，像是踏在季沐熙耳边。

　　直到走到了季沐熙面前。

　　他低着头，凝视着季沐熙的面容，许久都没有说话。

　　自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季沐熙沉默了许久，主动打开了手臂，怀抱一点一点朝乔湛城敞开。

　　乔湛城的呼吸似乎是停滞了一瞬，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了他的眼睛里，惹得他不住地眨眼。

　　冰凉的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滑落下来，两者并没有融合，他缓缓地抱住了季沐熙，身体抖动得厉害，也将季沐熙越抱越紧。

　　他的侧脸埋进季沐熙的颈窝里，声音沙哑不成样子，一声又一声地喊道：“季沐熙……季沐熙……”

　　季沐熙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背：“我在呢。阿城。不要怕。”

　　滚烫的泪水顺着脖颈滑向衣服的更深处。

　　乔湛城抱得季沐熙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季沐熙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似的。

　　他沉默地抱了季沐熙很久，两个人心跳几乎要透过彼此的胸膛，黏连同频。

　　“我杀死了我妈。”

　　许久，乔湛城闷闷的声音传来，仔细听来，似乎还有些发颤。

　　饶是季沐熙已经知道乔湛城杀了人，但还是忍不住毛骨悚然了一下。

　　小说原著只说过乔阳在乔湛城十八岁时让他杀了人，并没说那个人是谁，季沐熙一直以为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

　　万万没想到啊，乔阳居然会让乔湛城杀了他的亲妈。我草啊。这到底是有多变态才会做出来这种事情啊！谁允许你们狗血爱情剧爱情里写这么三观炸裂的剧情的？！就算是黑白道通吃也不要写这么刑上加刑的情节好吗？虐童+杀人，绝对会牢底坐穿的啊大哥！

　　怪不得乔湛城最后变成了一个偏执变态，这搁谁身上谁不变态啊啊啊！

　　季沐熙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这绝世口才走的不是安慰人的赛道啊！

　　季沐熙愁苦着脸，只能无力地吐出四个字：“你别难过。”

　　说出来季沐熙都想笑了。

　　除了他，上哪儿找特别标准的直男回答。

　　乔湛城听见了，只是又收了收抱着季沐熙的胳膊，一语不发。

　　老是杵这儿也不是个事啊！季沐熙无奈地轻声道：“要不然，我们先回房间？”

　　乔湛城方才动了动，松开了他，但还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的攥法叫两人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季沐熙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将他带回了屋里，迟泽川听见他回来的声音，从床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季沐熙，只是晦涩不明地看着乔湛城。

　　“毛饼！”季沐熙怕别人发现迟泽川，有外人在场时都是喊迟泽川“毛饼”的。

　　迟泽川听见了他的声音，又换了方向，慢悠悠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季沐熙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阵，迟泽川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垂首，不急不慢地离开了屋里。

　　他趴在了门口的地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沐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怎么还耷拉尾巴，显得怪可怜的。

　　季沐熙还想跟迟泽川说几句话，下巴就被乔湛城掐住了，他被迫转过去了头。

　　“别看他。”乔湛城的眼眶有些发红，显得极其不正常。

　　季沐熙心里毛毛的，我草，男主哥你这是黑化了吗？不要啊！而且你小子为什么要对一条狗有那么大的敌意，你应该讨厌乔阳啊！

　　乔湛城说完这句话，又重新把季沐熙抱进了怀里。

　　两个重心不稳，跌进了床里。

　　“别看他……谁也不许看……”乔湛城明显不正常，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给季沐熙说话，他一声又一声道，“不要看别人，不要看……”

　　很复杂的语气，像是哀求，又像是命令，仔细听来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不知道是恨自己还是恨季沐熙。

　　字字发抖，声声带泪。

　　这也太神经了。

　　“你……”季沐熙推了推他，没推开，有些绝望，他不会被压死吧！可恶的双开门啊！

　　“放开你，你又要去找别人了。”乔湛城把他压在身下，双目猩红，明显是有点疯了。

　　季沐熙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语惊得目瞪口呆，不是啊大哥，你这话说错对象了吧？你给女主说去，你给我这个炮灰说啥啊？！

　　这都不是跟我对话的台词啊！

　　“你身边——”乔湛城全身都发着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

　　明明一开始是为了救他不是的吗？明明一开始那条小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季沐熙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剧情已经发展到他看不清的地步了，我草，这个时候乔湛城不应该大声辱骂他那个混账爹，或者发狠话要报仇吗？在这里扯论他身边有很多人是干嘛？

　　末了，季沐熙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阿城，你还好吗？”

　　听了这句话，乔湛城似乎是恢复了一些神志，他翻了个身，侧抱着季沐熙，整个人都躲在被子里，把头埋进了季沐熙的怀里。

　　季沐熙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不停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妈的，好让人绝望的直男安慰话语。

　　好在乔湛城也不需要他的安慰，只是紧紧抱着季沐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一直没有停过，季沐熙昏昏欲睡时，听见乔湛城冷静又沙哑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季沐熙，我确定了。”

　　季沐熙随意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他睡得熟，没注意到两个人的姿势早已变成了乔湛城抱着他的模样。

　　乔湛城的一只手握在他的腰上，闪电亮起，他看向季沐熙的目光中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我确定了。

　　次日，季沐熙醒来的时候，乔湛城已经起床了。

　　“起了？”乔湛城见他醒来，随口问道。

　　季沐熙应了一声，倏地察觉出来不对劲来，乔湛城这小子，好了？！

　　啊？！

　　“你，”震惊把睡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季沐熙从床上麻溜地爬了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好奇地看着乔湛城，“你……”

　　“怎么了？”乔湛城反问道，“睡醒了就换衣服下去吃饭，今天还要上课。”

　　季沐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草，男主哥就是男主哥啊，这心理抗压能力着实可怕啊。

　　但是。

　　季沐熙又觉得乔湛城有哪里变了，啧，说不出的感觉。

　　应该是——

　　变成熟了？

　　生长痛啊？

　　季沐熙挠了挠头，想不明白，但还是觉得乔湛城好了就好，他拍拍乔湛城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没事，我还在呢。”

　　乔湛城眸光微动，看向他。

　　“好咯，上学去了。”季沐熙简单收拾了一下，下去吃饭了。

　　——又是那个该死的三明治！

　　乔湛城摸了一下方才季沐熙碰过自己的那边肩膀，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像是在感受季沐熙留下的温度。

　　许久，他感受到屋里传来另一道不善的目光，看过去，是毛饼。

　　乔湛城看着毛饼称得上是阴狠的目光，没由来愈发厌恶这条狗。他瞥完这一眼，重新下去找季沐熙了。

　　雨过天晴，季沐熙刚踏出去，就被明媚的阳光照了个彻底，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浑身都被金光描摹了似的，他忍不住单肩背着书朝前奔跑了几步，又心痒地踩了几个波光粼粼的水洼，开心得不得了。

　　与此同时，他收到了系统发来的喜讯。

　　【恭喜用户修改值到达90%，距离任务完成只剩10%，请再接再厉哦~】

　　季沐熙脚步一顿，我草，多少？！

　　他就知道，乔湛城这个人生节点肯定很值钱！暴涨20%啊！男主哥，小弟膜拜膜拜你！

　　“季沐熙？”似乎是见他停在路中央不动了，乔湛城问了一声。

　　却见季沐熙眼睛明亮地望过来，阳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像是黑糖珍珠——干净、澄澈、漂亮，他在阳光下，整个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与活力，叫人忍不住心生自卑。

　　掺着笑意的眼睛甜得直击人心，乔湛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季沐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他稍稍一跳，按着乔湛城的脑袋给他脑门一声响亮的“mua”！

　　季沐熙用力过猛，牙齿磕到了他的额头，书包又随着他的动作结结实实砸了对方的后脑勺一下，对于乔湛城而言，简直称得上是前后夹击。

　　但乔湛城却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好兄弟，”季沐熙亲过他一下就用拳锤了一下他的胸膛，而后手一指，“下辈子还跟你做兄弟！”

　　嘿嘿！20%！

　　季沐熙觉得自己今晚做梦都会笑醒。

　　不愧是男主哥啊啊啊！

　　就这个20%爽！

　　季沐熙开心得不得了，背着书包活蹦乱跳，一溜烟就跑出去找司机了。

　　乔湛城还没有回过神，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直到季沐熙钻进车里了，他才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好湿、好软、好凉、好香。

　　乔湛城的心脏像是回血一般，昨天乔阳握着他的手让匕首贯穿他妈心脏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随着他妈的心脏一并死去了。他从未如此憎恨过自己的弱小，他只能任由乔阳摆布，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沐熙身边有很多人。他厌恶自己的无能，对自己弃之如敝履。

　　而现在，原本僵死的一切都有了回春的迹象，他抬了抬头，压制住想要流眼泪的冲动，抬步走了出去。

　　阳光也会照到枯草遍布的地方。

　　季沐熙。

　　乔湛城心底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就看见季沐熙扒着车窗，探出了头：“快来快来，要迟到了！”

　　乔湛城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方才碰过额头的指尖。

　　他喜欢季沐熙。

　　不对，他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季沐熙。

　　他爱他的明媚、爱他的自信、爱他的活力。

　　他爱他的一切。

　　或许在更早以前，在他第一次在小巷里救下自己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夸奖自己的时候，在他跑遍操场来找自己的时候。

　　又或许，是自己在第一次给他带饭的时候，第一次带他去看烟火的时候，第一次为了他和顾溯他们争吵甚至大打出手的时候。

　　五年时间，季沐熙为他画了一道永远出不去的莫比乌斯环，无论他在哪个点，最终通向的只有一条永远喜欢他的道路。

　　想到这一点时，乔湛城心底隐隐约约传来一种步入正轨的感觉。

　　他觉得，像是有什么错误正在一点一点地修正，就像是一个被恶意篡改过的故事在一点一点回到原本的剧情之中。

　　乔湛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知道，他用了五年，仔仔细细地确认的一件事终于有了定论。

　　五年前，季沐熙曾给自己说：“当你说出来‘我喜欢你’这句话时，意味着你已经做好了保护、钟情对方一生的准备，这句话一定是认真、忐忑的，或许还有欣喜、期待和害怕等等复杂的情绪。”

　　乔湛城想，是的，我喜欢你。

　　我会钟情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