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是如此。一连过了五晚,算来该是花倩苏醒之目了。不但是邱明,连公孙湛、花豪等人,也都齐集厅堂之上。自从掌灯时分起,一个时辰,宛若一年那么长久,待到已交三更,花倩面色仍是青紫之色,丝毫未见好转,众人心头越来沈重。各人对望一眼,一句话已到口边,但都不愿说出来,那句话便是:“绝望了!两人再也不会醒转了!”虽然无人说出,但众人心头俱是一样感觉。
花老太首先忍不住,含着两泡眼泪,翻身走出,回房中大哭去了。又过了半个时辰,花氏弟兄与花豪、公孙湛等四人,也忍受不住。一人英雄一生,可以毫无所依,但到了绝望之时,谁都不免灰心,他们俱都不愿在各人面前现出自己的绝望心情,便都陆续走出,各自回房落泪。只有威震万里邱明,虽然心中也已绝望,但却舍不得离开花倩,此时他心中,真恨不得与花倩死在一起!
众人陆续走出后,厅堂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几支儿臂粗细的蜡烛,火光摇曳,将她的人影投在白垩墙上,不时来回晃动,邱明只是怔怔地望着花倩,眼睛一眨也不眨,心中空洞洞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将他的眼睛弄模糊了。他原是以手支颐,一动也不动地坐在花倩身旁,此时竟突然跳了起来,将手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一点也不错,不是眼花,花倩的脸色,已渐渐转白了!
邱明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想要大声叫,但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叫不出来。他想要跑出厅堂去,告诉每一个人,花倩真的苏醒了,但因为欢喜过度,两只脚却像是牢牢地钉在地上一般,两只眼,只是看着花倩,只见花倩的脸色一刻比一刻白,大概已没有什么问题了,公孙燕的话果然不错。想起了公孙燕,他心中不禁惭愧。当花倩的恶耗传来时,自己虽然明知她没有离开过一步,但却也将花倩遇害的帐,算在她的身上,一场恶斗,几乎令她丧生,幸而她聪明绝顶,自己才没有铸下大钴,如今,花倩眼看已可醒来,他心中一宽,走过几步,揭开公孙燕身上所盖的被子一看,见公孙燕那俏若芙蓉的脸庞,也渐渐在变色。邱明开始心中奇怪,继而一想,不觉恍然,心知天魔公主定是有了准备,去搜寻那“金腰带”之时,已经有了防备,因此入毒较浅,醒得也快。
邱明看了公孙燕一会,正想再回过去看视红衣女侠花倩之时,忽听身后花倩已在说话,双音又微弱、又颤抖,道:“你……竟如此狠心,真欲弃我不顾,去和那贱人相好了吗?”
原来红衣女侠悠悠醒转之后,宛如做了一场大梦一般,暗运真气,但昏迷七日七夜,再好武功,也难免虚弱,缓缓睁开眼来,只觉四周静寂无声,将经过的事暗暗想了一遍,心中正在暗恨邱明薄幸,竟令天魔公主将自己气了个半死,谁知头一侧,刚好看到了邱明就在离自己不远处。这一来,她心中半喜半怒,喜的是她对邱明,究竟未能忘情,怒的是邱明既来自己家中,当然是来陪罪的,却不知为何背对自己?
再定睛一看,邱明正在俯视的,不是天魔公主是谁?这一气非同小可,心中怒火,再也抑压不住,强自挣扎起来,大口出了几口气,才迸出了那一句话。邱明听得声音,也没听清她讲的什么,傻傻地咧嘴一笑,道:“倩妹,你醒了么?”接着指了指天魔公主道:“她也醒了。”邱明原是欢喜过度,讲起话来,语无伦次,花倩一听,他语气中分明将自己与公孙燕相提并论,不由得又是一气,站起身来,顺手扯过厅中武器架上的一长枪,手臂一抖,同邱明分心便刺。
邱明见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要过去扶她,忽见一枪刺到,吓得躲避不及,胸口被刺个正着,尚幸花倩伤后手臂柔软无力,再加邱明一觉胸前一痛,伸手便夹,那枪头入肉,只不过三四分深,但已是鲜血迸溅,邱明大叫道:“倩妹,你还怪我么?”一面手腕一翻,将长枪抖出,以手按了伤口。
花倩见一枪刺去,邱明连避都不避,只见血流不止,也不知伤势如何,眼前发黑,只觉头昏目眩,又一跤摔倒,刚好跌在兵器架上,一时“乒乓”之声大作,将守夜的家丁惊动,一见厅中情形,花倩跌倒在地,邱明手按胸口,鲜血直冒,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走,不消多久,花豪、公孙湛首先抢进礁来,花豪一见邱明脸色惨白,忙道:“明儿,怎么回事?”
邱明道:“岳父!倩妹苏醒了!”花豪过去一看,果然脉息调匀,虽然还昏迷不醒人事,但那显然是虚弱所致,忙将她扶起,饶是他一生英雄,此时也不禁仰天叹道:“多谢老天爷保佑!”公孙湛见花倩无事,心中大石已经落下,再一看自己女儿,头已在左右转动,忙走过去,天魔公主公孙燕睁开眼来,一眼望见老父,便笑了一笑,依然是美丽之极,又向花豪道:“花大侠,我的话可有错么?咦?怎么红衣女侠,尚未醒转么?”邱明闲言,瞪了她一眼,公孙燕又笑道:“事情虽未闹大,但总归是我不好,邱大侠,你要我怎样,说吧!”
邱明此时已将胸前伤口包扎妥当,气虎虎道:“等一会红衣女侠醒转,你将那晚在我房中之事,来龙去脉,详细向她说一遍便了!”
公孙燕听说要她将那天晚上的事再说一遍,不禁飞红了脸,公孙湛知道其由定在自己女儿,若依他本来脾性,定是一百二十四个不肯认错的,但前几天他见八仙连环剑花豪如此勇于认过,心中已受感动,这时反劝公孙燕道:“燕儿,有什么说什么,错了就错了,不打不相识,绝没有人会来怪你的!”
花豪听公孙湛这魔头居然也如此爽朗,大拇指一翘,道:“好!这才是英雄本色!”一句话方才说完,花倩已在他怀中醒转,指着邱明,讲不出话来。花豪忙道:“倩儿别气,那晚发生的事,谅有误会,公孙姑娘已决定将事实经过,讲个明白了!”花倩越想越觉委屈,抽抽答答,哭了起来。公孙燕道:“红衣女侠,不必哭了,威震万里邱大侠是真心爱你的,那天晚上,我不过是开你一个玩笑吧了!”花倩睁大了眼,向邱明一看,邱明忙道:“倩妹,我爱你之心,唯天可表!”
公孙燕听了,“噗嗤”一笑,遂将那晚如何恼花倩骂她,如何定计气她等事,详详细细说了。花倩心中方始释然,但刚才又将邱明刺伤,不知怎么了,便急道:“俊瓜,刚才枪刺到时,纵使急切间避不过去,也可以使铁板桥的呀!现在伤成怎么了?”花豪与公孙湛相视一笑,相继走出厅中,公孙燕也跟在后面,临出门前,还向邱明、花倩两人做了一个鬼检,两人俱觉脸红,但心爱之人,就在咫尺,数日之中,几乎生离死碌,此时也顾不得害羞,紧紧地拥在一起,半晌无语。
种种误会,便皆冰释,在下这部“金腰带”,至此也告结束了。
“全文完”
两生
[一]
“两生”的正篇和续篇,时间隔得相当远,在小说的形式上,是不适宜联结在一起的,但必需一起写出,因为它们之间是一体的。
“两生”的正篇和续篇,都是非人协会六个会员之中,最神秘的会员--阿尼密先生的经历,“正篇”是他在非人协会的会址中,对其余五个会员讲出来的,“续篇”是相隔很多年以后的事,是他的经历。
口口口
阿尼密显然喜欢阴暗,远超过喜欢光亮,所以,他一直坐在阴暗的角落。
阿尼密也显然真的不喜欢说话,但这时,他已然要推荐会员,他自然非说话不他的第一句话,给非人协会会所的大厅,带来了异乎寻常的沉静,尽避他讲那句话时,语音清楚,语意也没有任何混淆之处,可是听到的人,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尼密说什么?他要推荐一个未曾出世的人?
一个未曾出世的人,就是根本不存在,什么也没有;既然什么也没有,如何能成为推荐的对象?
但沉静尽避沉静,没有人怀疑阿尼密是在开玩笑,阿尼密是如此不喜欢说话,二十年中听不到他二十句话,他绝没有理由浪费一句话来开玩笑的。
还是阿尼密自己,最先打破沉默,他道:“我推荐一个未曾出世的人,一个……应该说,快将出世的人,大约再过五个月,他就可以诞生了。”
这一次,大家听得更清楚了,的的确确,最神秘的会员,阿尼密先生,他要推荐的新会员,是一个还未曾出世的人,但当然不是不存在,如果是五个月之后出世,那么在母体之中,他已经是一个初具人形的胚胎了。
阿尼密又道:“我加入非人协会的时候,我的恩人,海烈根先生--”
当阿尼密提到“海烈根先生”之际,其余五个会员,都有肃然起敬的神情。
海烈根先生,就是上一代的唯一会员,他们六个人,全是海烈根先生引进非人协会的,他们对海烈根先生都有一种对父亲一般的崇敬。
阿尼密顿了一顿,又道:“大家一定还记得海烈根先生对我的介绍,他说,我已经勘破了生命的奥秘,勘破了生死的界限。”
卓力克先生道:“是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不明白。”
阿尼密笑了一下,他仍然在阴暗角落之中,是以他的那对有著奇异神采的眼睛,看来有一种幽绿的光采,就像是一对幽灵的眼睛一样,他的语气很平淡,说道:“其实,这一句话,一点也没有什么深奥的意思,我只是一个灵媒。”
阿尼密这句话一出口,其余五个会员,不禁一起“啊”地一声。
因为,自从二十年前,海烈根先生介绍阿尼密入会以来,他们一直有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海烈根先生还没有死的时候,他们也曾询问过,但是海烈根先生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们自然会知道的。”
而由于阿尼密是如此不喜欢说话,所以他们也没有问过阿尼密,这个谜,在心中一直闷了二十年,直到这时,才算有了答案,原来阿尼密是一个灵媒。
在得知了这个答案之后,五个会员,心中实在是十分失望的。
“勘透了生命的奥秘”,这句话听来,可以引起无穷的想象,但一说穿,只不过是一个“灵媒”。就大不相同了,“灵媒”只不过是一种走江湖者的的职业,自称可以见到死去的人的鬼魂,也可以和已死的人通消息,如果说那可以算是一种职业,那实在不算得是高尚的职业。
镑人虽然只是“啊”地一声,并没有说些什么,但是他们脸上的那种神情,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阿尼密立时道:“各位,应该相信海烈根先生的推荐。”
阿尼密这样一说,五个会员脸上的神情,立时变得严肃了起来。
的确,他们本来心中已经很有点轻视阿尼密的意思了,但是,阿尼密提醒了他们,海烈根先生,是不会随便叫人加入“非人协会”的,他,一定具有加入“非人协会”的特殊条件。
瘦长会员缓缓地道:“一般来说,灵媒可以使死人和活人之间有著某种沟通的,你--”
阿尼密道:“不错,我有这种能力。”
范先生和那身材结实的会员,一起咳嗽了一下。
另外三个会员,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因为阿尼密对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实在回答得太肯定了。
阿尼密像是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引起了别人的疑惑,所以,他立即说道:“我必需来解释一下,经过我的解释之后,各位或许就会觉得,能够和死人沟通,其实并不是如此之神秘的了。”
阿尼密先生平时不讲话,这时大家才发现,他讲起话来很喜欢用“其实”如何,“其实”如何那种口气。
范先生笑了一下,道:“正要请教。”
阿尼密略顿了-硕,黑暗之中,那两点暗绿色的光芒,忽然熄去,可以想知,他是闭上了眼睛,然后,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又接著闪动了两下,才听得他再开口,道:“死人和活人,根据现在的科学水准来看,实在是完全一样的,一个人一分钟之前是活人,一分钟之后就死了,他整个身子的化学成分,完全是一样的,重量相同,骨骼的数目相同,身体内的一切,全部相同,但是,死人和活人,却是不同的。”
范先生大声道:“当然,死人没有生命,活人有。”
阿尼密先生笑了笑,他的笑声根神秘,听来有点令人不寒而栗,他道:“是的,死人没有生命,活人有生命,可是生命是什么?谁能看得到,摸得著?人失去了生命就变成死人,可是生命实际上是完全虚无的东西,根本不可捉摸。”
卓力克道:“世界上有根多东西是不可捉摸,但是存在的,例如无线电波。”
阿尼密道:“对,其实这就是我想解释的要点。人在活著的时候,体内的细胞,全在进行活动,而其中,思想细胞的活动,是人的活动的主体,我的意思,就是脑细胞的活动会产生一种极微弱的电波,每一个人,每一秒钟,只要他的脑细胞还在活动,脑电波就一直在播发出去,世界上有二十多亿人,实际上,就像有二十多亿座无时无刻不在发射著微弱电波的电台一样。”
瘦长会员道:“我仍然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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