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座城池,已经彻底变成了危机四伏的陷阱。每一个库支进入时有可能经过的地方,底下都挖了将近一丈深的大坑,内设夺命利刃,还涂了毒!虽说不知道名满天下的云殊神医为何会随身携带着大量剧毒,可到底能排上用场。
而英嘉其人,正如叶央所言,已经将“设陷阱”发展成了一门学问,一门艺术!前头的人踩过不会觉得任何异样,可一旦落入薄弱的地方,后面的人发现有诈急着往外逃命,再次踏过陷阱时,脚下的地面就会吃重不住。
对踏破陷阱需要的重量计算,英嘉已经精确到了几两几钱,制造陷阱的东西,除了常见的木棍麻绳,还因为材料短缺,混上了众人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叶央甫一听见公主说材料还是不够的时候,问清了能替代的东西,便毫不犹豫地割下了自己的一截乌黑长发。
有了将军做表率,数十万男儿纷纷削发支援,再加上公主不眠不休地赶制,才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陷阱做成了最完美的样子!
“元帅,叶央支援来迟!”另一边,叶央终于杀上了城墙,而李肃元帅身旁只剩了不到五个亲兵。
好在城头上已经没有活着的库支人了,她略略松了口气,赶紧询问顶头上峰的情况。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我!”李肃元帅一得喘息,便赶紧往城门处跑,“集结人马杀出去,搬出千斤投车,和怀王符翎汇合!”
这段时间也苦了商从谨,他和诸位埋伏的将士一样,都是吃糠咽菜的,而且要隐藏那些火药,危险程度更高。
可惜库支的主将死得太早,没人告诉他,大祁的人马不是分成了三波,而是三波。叶央在城下吸引敌军大举入城,英嘉随后支援。而商从谨用火药从中截断援军,符翎将军则于雁冢关,骑马在远处徘徊,等战事一起敌军无心侦查四周时飞奔过去,彻底堵死库支的去路。
“怎么样?”英嘉公主解决完了城中的敌人,指挥手下拉着千斤投车追上叶央的速度。
叶央却道:“不要用千斤投车,几架小型投车便好,我们要以最快速度赶去支援。而且涉及马战,离得近了火药就无法派上用场。”
这也是商从谨和符翎带领的骑兵队伍必须分开行动的原因。英嘉点头,每匹快马都拉了一架小型投车,脚步不停地跑出城。胡地的马,论耐力和速度都是上品,膘肥体壮,今日终于显出了不可代替的优势。
叶央一往直前,黄骠马几乎是凌空飞奔的。对了,和商从谨汇合后,他们要去一起支援最危险的符翎将军呢!
眼前的除了断肢残刃,就只有纷乱的兵马。只有城内的库支人被彻底消灭,这条大路上,还残存着不少余部。她无心耽搁别的,将挡路的敌人用缨枪挑开,一路上血花四溅,如此冰冷地出招,却还是让旁人看出了一丝紧张。
“哎,等等我呀!”英嘉公主险些追不上她的速度,在后面呼喊一声,却没指望叶央真的停下来等自己,“赶着去救怀王,也不用这般着急……”
只要将火药运用得当,再加上密林里设下的埋伏,商从谨完全可以学着她们诱敌深入,然后毫发无伤地诛尽敌人。
可惜,事实并非总一帆风顺。
当叶央赶到时,便远远看见立于马上的商从谨,正被两人联手围攻,而永远忠诚的聂侍卫被缠得脱不开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库支人手中武器不断擦过怀王殿下的每一处要害!而一人窥见机会,手中长刀挥出,看样子正是要将商从谨斩于马下!
“当心!”两人隔着百余步远,叶央下意识低吼一声,手中只一杆缨枪,提气凝神,远远投了过去!
心提到了喉咙,这一掷完全使出了她毕生的气力,缨枪化作羽箭,破空而过,从后心直直没入那个库支蛮子的身体,自前端透出!
此时商从谨窥见机会,将另一人也解决,正好抬起头,定定地望过来。他的呼吸仍不平稳,却在看见叶央之后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在看见她沾血的右臂时微微蹙眉。
叶央率领的骑兵队已经抵达,加入战局,库支只有节节败退这一个下场。
所以她能分出些心思,靠近些和商从谨对视。
“真好。”片刻之后商从谨开口,很是开心地笑了一笑,“你刚刚,比关心幕僚穿什么衣服,比关心神策上下是否吃饱穿暖,都要关心我。真好。”
欣喜若狂?不,这个词太过浅薄,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所以善于制造新奇东西的商从谨,于千军万马之间,又创造了一个新的词,命名为“阿央在关心他了”,意思是此时此刻,他是最最欣喜的人。
“你……没事吧?”叶央错开目光,轻轻咳了一声。明明穿着盔甲,没受什么重伤,怎么脑子就不好使了呢?
☆、第122章
而后叶央估算过,她那一枪的投掷距离约莫一百五十步远,而且准头十足,什么百步穿杨在她面前,都是笑话——可见人在危急时刻,潜力是无穷的,在那之后叶央就怎么也掷不出那惊艳一枪了。
不过现在,她还没心思考虑旁的问题。
耳畔的厮杀声越来越弱,有个人的接近,驱散了所有吵闹,只留下一片宁静给叶央。
商从谨很少有慌乱的时候,永远沉着一张脸波澜不惊,只在很焦急的时候才多说几句话,他步步接近,身下战马也安安稳稳的,和闹腾活泼的黄骠马半点不同,“……手臂。”
叶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为了把戏做得更逼真些,不得不受点轻伤,不过已经包扎了,不妨事。”
当初商量战术的时候,众将领要推举一人当诱饵。此人必须有足够的身份,能让库支人一瞧了就眼红得不管不顾,直接追过来。李肃元帅要监督大局,符家的祖代在南疆或许还有些名头,在西疆却是差了些。
只有叶央,身份还没有尊贵到必须她去主持大局,而叶家在西疆名声响亮,同库支世代都是对头,再加上两年前那一战的功劳,这一诱饵的任务才交给了她。
李肃元帅演技了得,叶央佯败的时候,满眼痛心几乎当场涕泪横流。
“不妨事,可是你会疼。”波澜不惊的人心底往往自有一套想法,执拗得很,商从谨左右看了看,手头也没什么好包扎伤口的东西,他是会做不少东西,可不会变戏法。
左摸右摸,只在怀中摸出了一方帕子,细白柔软,上面有竹叶样的暗纹,是今年新送到王府上的贡缎。
“脸上有血。”他将帕子递了过去。
叶央脸颊上沾着一抹鲜红,美中带煞,瞳仁明亮坚定,反手抹了一把回答:“定然不是我的。”
“我知道。”商从谨对她的身手很有信心,但叶央用手擦了半天都没擦净,只好由自己代劳。
两人越来越近,就好像认识这么久,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彼此,于千军万马的混战之中。叶央的眸子里,倒映着一个完完整整的商从谨。
隔着薄薄的贡缎,他的指尖能感受到叶央脸颊上的温度,于是轻轻擦拭,又碰到了头盔边缘,冷硬温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触觉。
“之前见你跑得那么快,怎么在这儿擦起脸了?”英嘉公主终于赶上,瞧见这一幕,大呼小叫地抱怨,神色揶揄,笑容肆意,“真是不怕耽误时间!”
没有叶央指挥,余下的人也自觉地冲向了雁冢关附近的库支人,同符翎将军汇合。眼下符小将军都快自己杀回来了,他们还在这里磨蹭!
被英嘉一打趣,叶央立刻回神,抢过帕子胡乱抹着脸颊,磕磕巴巴地解释:“没有,只是脏了……啊,元帅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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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从谨扯着缰绳挪开几步,掩饰的动作同样很刻意。
这场仗,李肃元帅几乎没什么上阵杀敌的机会,正骑马过来,打算收拾几个残兵证明自己宝刀不老,又听见叶央打招呼,回头望了一眼。
而英嘉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本性,仍在发挥:“若是像你们认识这么久的,孩子都满月了!”
半晌,叶央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默默思索,怎么胡地女子一成了亲也有了给人说媒的爱好?记得从前英嘉是个相当利索的人呀!
李肃元帅正好把这句话完整地听进了耳朵里,重重地咳了一声,“大敌当前,你们就莫要说这些儿女情长的话了。”
“——元帅,您这句可不对了!库支败退在即,哪里算什么大敌当前?”管小三身上带着几处伤,最严重的还划破了身上的皮甲,从里面汩汩地冒着血,“您瞪我也没用,我们老大教了,为人要刚直不阿,说不对,那就是不对!”
叶央白了他一眼,呵斥道:“赶紧回去,把伤口包扎了。”
“老大,我还等着和你一起集合追敌呢。”管小三从前瘦骨伶仃,如今穿上黄乎乎的军服,居然站出了挺拔健壮的感觉。说话间,神策军还能活动的战士都围在主帅身边,更多的是为了保护将领们,倒不是没人指挥便不会打仗。
众人齐齐避开了这个问题,连英嘉公主也把它当成了大胆的玩笑。这种明显逃避的态度让商从谨很失落,他深深呼吸,闭起眼睛复而睁开,追到叶央旁边,一本正经地问:“阿央,不论战事平息与否,你可愿下嫁于我?”
“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在离得近,还能听见,叶央一愣,接着说,“这,这不算下嫁罢……”
开什么玩笑,皇子的亲事,哪怕是国公的妹妹,从四品的忠威将军,都轮不到她说“下嫁”二字!
“那你愿不愿意?”商从谨一改往常的态度,拿出反复试验千里眼镜片时不依不饶的坚韧,执着发问。
不等叶央回答,他又略略提高了些声音,认认真真地自我介绍道:“在下商从谨,年岁十九,马上就及冠了,府中无一妾室通房。因面貌凶煞,人人避而远之,至今尚未娶亲。家住京城安兴坊怀王府……”
顿了顿,又补充:“和你家,就隔着一条长街。在下倾慕当朝忠威将军叶央已久,不知将军可否以心许之?”
嫁娶之事多是家中主母为儿子操办,不过皇后逝世已久,论情分,皇帝又不一定会管小儿子什么时候娶媳妇,他如今自求娶,虽然唐突,却完全是亲爹当久了甩手掌柜,被逼无奈。
商从谨开口时,叶央正俯身拔着自己在地上的那杆缨枪,闻言差点从马上栽下去,眼神游移,就是不去看他,“这个……还没合过八字吧?太草率,太草率了。”
英嘉,元帅,你们怎么就在旁边看着发笑呢,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你三哥外放前,我问了他你的生辰八字,自己找人合过,大吉。”商从谨主意很定,非要她给个说法。
于是叶央又找借口,“提亲一事,也得找个良辰吉日,对吧?你……”
这次商从谨没等她说完,又道:“我背下了今年的黄历,今天也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求亲。”
这家伙只有说谎的时候才会慌张,如今胸有成竹,看来不像是随口编的,叶央却还在嘴硬:“到底准不准啊,这种事儿怎么能随随便便……”
“就是,可不能随便了!”半天不做声的李肃元帅突然开口,声若洪钟,铜铃铛那么大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就厚着脸皮,给怀王殿下做个见证!”
皇家嫁娶,除了圣上点头,文武百官庆贺以外,在提亲时还得找些跟皇室沾亲带故的女眷,去未来新娘子家里走个过场。不过几位郡主都在京城里,整个战场里数得上的就只有李肃元帅。
尽管他不是“女眷”,但这年头将军都有女子了,提亲一事怎么就不能让他代劳?
叶央先是僵住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然后学着商从谨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我叫叶央,领兵打仗很有一套,旁的就差些,若有什么顾及不到的,你多担待。从今往后,要同生共死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商从谨使劲点头,眼睛弯弯的,面庞很是柔和。夫妇之间最向往的,不过是生同眠死同穴。他们还未办亲事,可从战友的角度来看,亦是如此。
只是还差一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要壮烈地死在战场上,而是活着赢得胜利,到老时携手回忆从前的荣光!
“怀王,你那聘礼,别忘了回头送到我们叶将军府上。”天下军人俱是同袍,俱是一家人,李肃元帅极为自觉地充当了叶央的“娘家”,笑着说了句又高声道,“众将听令——别瞧热闹了,赶紧去追库支蛮子,追击三十里,将其逐出我大祁疆土!”
“得令!”
飞扬的马蹄,意气风发的身影,伴随着炮弹炸开的轰轰声,冒然过了雁冢关的库支人同两年前一样,抱头鼠窜离开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
——而且,不仅如此!
十二日后,一封军报传回京城,圣心大喜,龙颜大悦,之前的谋反动荡总算被新的消息取代。
原因无他,雁冢关一战,十五万兵马大获全胜,大祁战士过雁冢关,踏入雁回长廊,接连收复两地,大军于孟城之下,和库支人遥遥对峙。
……
打下一座城池不满,守城也不难,但打下一城而后守住,就很难。
雁回长廊地形自西向东,城池几乎点缀在一条直线上,南北两侧都依托山脉,想要翻山而过极为困难,不过北方紧邻库支的定城和酒昌城附近山脉渐消,等攻到那里时,恐怕会面对敌军三面合围的情况。
不过现在还没到头疼这个问题的时候,当日一战,一鼓作气地拿下了雁回长廊的最后一城,牛尾城,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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