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小学音乐老师。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孟葳莛写小说,把自己的生活环境布置得和小说一样。可她自己,却有着戏一样的生活。她把这段往事写下来,是一种坦然。那么,她的自杀,是对谁的偿还?
那个小学音乐教师在哪里?
高毅这么想着,匆匆在路边尚未收摊的大排档上吃一碗炒饭,奔向甬道老街。
取下门上的封条,高毅推门而入。夜光下,小院寂然无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既没有一个叫孟葳莛的女子在这里住过,她也从未离开过。
很快,高毅就找到了孟葳莛的相册,还有一札书信。这些东西,被装在一个雅致的木盒里,就放在床边的书架上。高毅又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孟葳莛父亲孟德明的另一半遗嘱原件。
更遗憾的是,相册里的照片都是明清建筑,四时花草,没有人物,也没有有价值的亲友照片。
那札书信,是不带称谓,彼此心知肚明的情书。信纸印刷质量上乘,带淡蓝色暗底印花,也是最近的新科技,不会是孟葳莛的父母的情书,倒像是她自己的。
从情书的表达来看,追求者对孟葳莛到了痴狂的地步。这个追求者是谁?和本案有关吗?所有情书的字迹一样,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信件是按感情的发展精心排序的,按照内容可以推断,孟葳莛最终接受了这个人的爱。那么,在孟葳莛自杀的消息公布各大媒体之后,这个深爱孟葳莛的人怎么会如此安静?
高毅在孟葳莛的书桌上坐下来,打开她的电脑。电脑里没有孟葳莛的作品。她是一个迷恋三十年代的作家,没有用电脑写作。关掉电脑,高毅静静地坐在书桌前,试着体会孟葳莛写作时的感受。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有远处一两声高低犬吠。一股金银花的气味随风潜入,芬香馥郁。难怪很多作家喜欢在夜晚写作。这个时刻,所有的感觉都会被放大,包括生活小细节,也会变成特写。
临行前,在另一个抽屉里,高毅找到一小叠孟葳莛的签名照。他把照片放到手里掂量了几下,抽出一张,装进口袋,轻轻锁上院门,一转身跨入街道,就被两束强光照住眼睛。
“不许动。”有人在黑暗中喊道。
唉,高毅叹一口气,举起双手,用电影里的口气说:“别开枪,自己人。”
手电筒的光芒挪开,高毅看见两个110巡警。他们眼含戒备:“你是谁?深更半夜跑到案发现场干什么?”
“我是刑侦科的高毅。这是我的证件。”高毅正要去掏衣兜,听见其中一个巡警说:“嘿,哥们儿,真是他。我在一次联欢会上见过他。”
“你看,都是自己人。我来这里,也是工作需要。”高毅辩解道。
两名巡警的口气温和下来:“对不起,高科长。我们也是工作。”
“没关系,没关系。”高毅摇摇手,准备离开。
认出他来的那名巡警突然拦住他的去路,笑眯眯地说:“高科长,我叫左小智,很是羡慕你们的工作。您看,哪天我请您吃顿饭?”
“你想调过来?”高毅一听就明白,直截了当地问。
“您果然明察秋毫。您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这个,我不能决定。不过,你可以帮助我们破这个案。”高毅说。
“哦?真的吗?”
“你白天有空,帮我问问孟葳莛的邻居,看看有没有一个男子,经常到她家来。”高毅也是刚刚想起这个主意的。这样,可以为刑侦科省一点警力。
“情杀?”左小智立刻说道,样子很进入情况。
“也许。不过,进展要绝对向外界保密。有情况,立即给科里打电话。”高毅这么说,口气完全已经不把左小智当外人。
“是。坚决完成任务。”左小智高兴极了,夸张地做了一个立正。那架势,怎么看都像小孙实习那会儿。高毅用领导的姿态点点头,迅速离开甬道老街。
8.次日下午两点
高毅带着小孙,去敲一扇铁门。这家住户叫李索文。走廊黑暗,一股潮湿的垃圾臭味,无家可归的野鬼一样在走廊里游荡。耳朵边充斥着嗡嗡的声音,可以想象他们的脚步惊飞了多少只正在午休的苍蝇。
今天上午,高毅告诉还在孟葳莛小说里苦苦寻找线索的小孙,放下书本,拿起电话,查一查孟葳莛父亲孟德明的学校老师。也许会从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十点多的时候,小孙就带着满脸的喜悦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孟德明学生时代的最要好的同学叫李曲源,毕业后分配到了本市一所小学教音乐。小孙又把电话打到那所小学,获知李曲源已经去世,不过,他的儿子李索文还住在学校分给李曲源的房子里。
事情开始有了眉目。
小孙敲了好几次门,没有人回答。可能李索文不在家。
刚入秋,天气正在转凉,还有不少苍蝇嗡嗡地飞。小孙去敲对面的门,邻居也正在午休,过了半天,才来开门,甩过一句话:“李索文呀,好几天没见他家亮灯了。”
遭了。高毅的直觉告诉他有事情发生。
等他们撬开李索文的大门后,大叫不好,急忙打开所有的窗户。小孙冲进厨房,关掉煤气。
他们紧接着在卧室找到了李索文,躺在床上,已经死亡。成群的苍蝇立刻从窗户涌进,绕着尸体飞翔。在李索文的枕头边上,放着一只手镯。翡翠银手镯。
验尸结果表示,李索文死于煤气中毒。死亡时间,在孟葳莛死亡之前48小时。
9.次日下午五点
巡警左小智干劲冲天。当高毅和其他人处理完李索文的现场返回警局的时候,左小智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并且带来一个证人,此人是孟葳莛的邻居。
据这个邻居讲,是有一个男人经常来找孟葳莛,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人长得挺黑。
高毅听了,沉默片刻问他们:“有没有进过验尸房?”
两人都为之一怔。左小智想当干警,对这个体验求之不得。邻居是个老头儿,也是只在电影里看过验尸房,真的场面还没有见过,睁大了眼睛瞪着高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跟我来。”高毅带着他俩走下地下室,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走廊里静悄悄只有皮鞋踩踏地面的声音。有风吹来,却看不到风源。
在拉开拉链的一瞬间,邻居老头儿一眼就认出来,李索文就是经常来找孟葳莛的那个男人。
在认尸过程中,吕鸿的态度拿捏恰当,是以法医的身份办事,没有给高毅任何为难。高毅意识到,他爱吕鸿,就是因为她的率真和成熟。
案情似乎在一瞬间拨开了迷雾,却又让高毅感觉是在雾里看花。李索文是自杀还是他杀?现场的门窗紧闭,却没有遗书。
如果是他杀,孟葳莛和他的死有多少联系?经过编辑纪徽确认,还有对比刘琦留下的照片,在李索文枕头旁边发现的手镯就是孟葳莛常戴的那一只。
难道是孟葳莛杀死了李索文?可为什么又要留下手镯?
孟葳莛的自杀是个谜。李索文的自杀也是个谜。
高毅把两个自杀现场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重放,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疏漏,立刻返回李索文的住处。这次,他吸取教训,提前给辖区的巡警打了电话,让他们提供支持。
在李索文楼下的门口的信箱里,高毅发现一本邮寄快件,他打开后一看,是一本杂志,封面的目录上,有一篇取名《悔恨》的中篇小说,作者:李索文。高毅打开杂志,翻到登有《悔恨》的那一页。小说开头是:我愿将此小说献给我最爱的人,莛。高毅坐下来,一口气读完了小说,雾里的花变得实实在在。在杂志里,高毅还发现了半张纸,那是孟德明另一半遗嘱的原件。
10.两天后的上午
前天夜里,突然一阵暴雨倾盆,然后在半夜时分戛然而止。昨天清晨开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打湿了不得不出门的行人,打湿落叶梧桐,打湿了众人的心。
孟葳莛的葬礼将在今天这个湿漉漉的日子里举行。挽联花圈围成伤心的帷幔,铺延到出版社大厅外的主道上。
孟葳莛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出版社主动承办了这次葬礼。
消息是通过刘琦发出去的。读者自发组织起来,身着黑衣,肃穆地举着白伞,在大厅门口领一朵小白花,别在前胸。来的人实在太多,出版社提前准备的几箱白花很快发完,后来的读者用一张白色稿纸,裁下一角,折成一朵卷筒小花,捧在手中。
雨也不甘心孟葳莛的离去,从哀悼者的伞下挤进来,打湿了纸花,像露珠,让花儿有了生命的灵气。人太多,盛不下过多雨伞,读者收起伞,相拥静默在雨中。
孟葳莛身穿一身白色旗袍,脸上由吕鸿画了淡妆,静静地躺着,仿佛在沉思熟睡。
他们来为孟葳莛送行。他们中的很多人,听说警局今天也有人来参加葬礼,就专程等着,等葬礼结束后,向干警们讨一个孟葳莛死亡的说法。对于亡者的哀悼和悲伤,有时候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转成愤怒,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高毅,早为此做好了准备。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吕鸿,一身素装,眼圈闪着雨珠般的泪光。
昨天晚上,高毅在自己的住处偶然发现了吕鸿的日记。他知道,不应该偷看别人的日记,可是,他终于忍不住,打开了。吕鸿的心迹跃然纸上。她了解高毅的心,知道他还没有做好成家的准备。那天带着渺渺出去玩,她也只是随口说说。其实她自己也不想结婚,不想过早地陷入婚姻。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我是一个惧怕婚姻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隐约觉得,婚姻会改变我的生活,甚至会改变我这个人。我只是想从高毅那里讨个说法,就算是谎言也行。可是,高毅就是转不过弯来,犟牛一个。
追悼会的仪式素雅简洁,编辑纪徽代表出版社做了悼词,情真意切,人群中渐渐起了哭声。忽然有人叫道:“孟葳莛是怎么死的?警察应该给个说法!”
是的,警方应该给个说法。自从孟葳莛的死亡被公布以来,各种媒体报刊充分利用想象力,把孟葳莛的自杀向各种可能性上引导。很多人已经认为,孟葳莛的死纯属他杀。
“对,这些警察是不是吃干饭的,给个说法!把凶手缉拿归案!”
他们叫喊着,把目光全都汇拢在高毅身上。高毅一向便装,今天为给孟葳莛送行,专门穿了警服,站在出版社的编辑中间,特别显眼。他听见了众人的呼喊,便向前一步,做了一个让大家安静的手势。
哽咽叫喊的哀悼者安静下去,用挑衅和怀疑的眼光盯着高毅。站在人群中的吕鸿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孟葳莛是一位写爱情题材的作家。她相信爱情,崇尚爱情,她的死亡,也和爱情有关。她的父亲,孟德明,是一位著名作曲家,也是今年去世。喜欢交响乐的朋友,也许还不会忘记。”
人群中有人回答:“是的。听说他也是上吊自杀?”
高毅点了一下头,接着说:“孟德明在学生时代,有一位同窗好友,名叫李曲源。他们同时爱上了一个女生。后来,孟德明发表了一部气势恢弘,又带有浓郁中国民族音乐特色的交响乐,一夜间变成乐坛上新星,从此事业一帆风顺。多情女子都是喜爱有才华的男性,孟德明也就赢得了那个女生的爱情。李曲源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却送给新娘一个翡翠银手镯,作为新婚贺礼。他们结合后,生下了一个聪慧的女儿,就是孟葳莛。后来,孟葳莛的母亲在去世时,把手镯给了她。而他的同窗好友李曲源,既无事业,也无爱情,一蹶不振,做了一名小学音乐老师。他终身未娶,只收养了一个孤儿,取名李索文。”
高毅说到这里时,故意停顿了一下,台下静悄悄,鸦雀无声。他继续说:“李索文非常敬爱自己的养父,他深知养父李曲源有卓越的音乐才华,却不理解他为什么甘愿平庸,一生无所作为?因此,他和养父之间,渐渐有了分歧,最后发展到离家出走。两年后,在养父身患癌症临终前,李索文又回到了养父身边。李曲源在生命的弥留之际,道出了一个他隐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让孟德明成功的那部交响乐,真正的作者是他。
“李索文问父亲,为什么不揭穿孟德明。李曲源无力地摇摇头说,孟德明是他的好友,他当时犹豫不决,时机就耽误了;后来孟德明又娶了他心爱的女人,如果再去揭穿他,那么那个女人的生活会垮的。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愿意把这个秘密隐藏一辈子。他现在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把秘密告诉儿子李索文,并不是要他去报仇,而是让他知道一些事实,消除他和自己的误会。
“李曲源去世后,李索文下决心一定要揭穿孟德明。他主动寻找关于孟德明的消息,并且认识了他的女儿孟葳莛。他把揭穿的机会选在音乐界为孟德明颁发终身成就奖的那天晚上。他认为那是最具讽刺意味的时机。
“在颁奖典礼开始前,李索文在休息室找到了孟德明,质问他剽窃李曲源作品的事实。孟德明在李索文的逼问下,终于承认。他央求李索文,不要把这件事情传出去。当时,李索文已经爱上了孟葳莛。孟德明要挟道,如果李索文把这件事情传出去,他就会阻拦孟葳莛和他的爱情。李索文当时气疯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机,在孟德明的面前亮了亮,告诉他,他们之间的这场谈话,就像一场惊心动魄的交响乐,已经被录进去了。说完,李索文就离开了休息室。后来,孟德明就上吊自杀了,并且留下一份遗书。
“对于李索文,他经历了一个既曲折又痛苦的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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