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枪?吕鸿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向展厅大门跑去。这次,大门被锁住了,无论吕鸿怎么按动把手,门都纹丝不动。和其他门一样,这扇门也被索魂者牢牢控制,刚才故意不锁门只是索魂者蓄意制造的假象。吕鸿把手伸进衣兜,那里藏着她的手机。她打算在衣兜里悄悄地再给高毅发一条短信。
没想到,索魂者居然在电话中说:“你要打电话给高毅求援吗?”
吕鸿的手在口袋里僵住不动。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魂者是一个让人很难判断其情绪和言行举止的人。吕鸿决定实话实说。只有暂时做出被动和妥协的样子,才能让索魂者放松警惕。吕鸿说:“我打电话求援也是在情理之中。”
索魂者从吕鸿的语气中听出了被迫哀求的成分,他做出了一秒的沉默。
在索魂者短暂的沉默中,吕鸿似乎听见了他无声的蔑视和冷笑。接着,她听见索魂者说:“你太多虑了。我一直让你还留着自己的手机,也没有做任何屏蔽,就表示并没阻止你和外界联络。再说,高毅也早加入了我们的游戏。”
“哦!是吗?他属于游戏的哪个部分?他也在这栋楼里吗?”吕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他在解救人质。”
“他在哪里解救人质?”吕鸿问。她试图刺探在“吕鸿之死”视频中被绑架的女人。
“这,你就不必多虑了。你先想想这栋楼里的人,还有你自己。”
“你要我怎么做?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你难道还在楼里安排了其他人?”
“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必须先回答我的一个问题。”索魂者说。
“有这个必要么?”吕鸿问。
“你说呢?”索魂者的声音漫不经心。
“看来我没有其他选择。”吕鸿说。
“这个问题也不难,你如实回答就可以了。只要你的答案来自你真实的内心,那么,我也可以用我的真心回报你,回答你刚才提出的所有问题。”
“你不要假装善良了。问吧。”
“告诉我,在你的记忆中,哪一次死亡最触动你的内心?”
吕鸿一怔。她本以为索魂者会问一些关于警方案情侦破进展的问题,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然而,这个问题却是吕鸿的致命内伤。马宇弈曾经的死?!尽管吕鸿深知,马宇弈一直是她的愧疚,但她还有另外一个更大的自责,更大的秘密。在和索魂者的上一轮较量中,她一直害怕索魂者发现那个秘密。如果一旦被其发现,自己就不堪一击。然而,她侥幸地想,自己把那个秘密掩藏得如此之深,索魂者是不可能知道的。
吕鸿决定用谎言作为回答:“我七岁的时候,祖母的死。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第一次面对死亡……”
“呵呵。”索魂者用冷笑打断了吕鸿的回答,“你撒了谎。”
“你凭什么说我撒谎?”吕鸿反问。
索魂者不予回答。他设计了这个陷阱,就是打算以神的姿态拷问吕鸿。神对于凡人的提问,可以不屑一顾。索魂者用冷酷的声音说:“现在,你只有用行动来换取我的答案。”
“好笑。我为什么要听命于你?”吕鸿还想再搏。
“这是你此时唯一的机会。”索魂者说。
“好吧,你说吧。”吕鸿此时完全意识到,她已经像一只被完全掌控的猎物,被索魂者彻底遥控。
“只要你能在三十秒内,从这些闪动的照片中锁定一张属于你的照片,我便可以告诉你枪声的来源。”
还未等吕鸿反应,索魂者的电话中就传来时钟的滴答声。吕鸿立刻明白,她和索魂者之间的较量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她无法讨价还价。
滴答,滴答,滴答。时钟里还伴随着索魂者挑衅而恼人的倒计时声:30,29,28……吕鸿甚至从他骄傲的计数声中看到了他嘴角的微笑。
吕鸿箭步返回计算机操纵台,同时把目光扫向墙壁,天花板以及地面。画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她四周闪动、交换、跳跃。这千万画面属于别人,属于历史,只有一张属于她。密密麻麻的照片在吕鸿的上下左右飞舞变化,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噩梦黑洞。
6,5,4,3……
在最后一秒,吕鸿用遥控旋钮锁定了一张照片。虽然照片是从一张很老的小照片上放大的,画面质量非常模糊,但吕鸿还是抓住了。一眼看到这张照片,她的心就碎了。索魂者还是挖出了她深埋已久早已腐烂的秘密。
“我知道,这张照片,你就是闭着眼睛也抓得住。不过,这只是开始,任何游戏,在开始时总是很简单的。”索魂者说。
“枪声来自哪里?”吕鸿尽量不理会索魂者,直接向她的目的出击。
“三楼会议室。”
吕鸿奔向大门。大门此时已经可以打开了。
这边,在发现徐烁烁被绑架后,高毅立刻申请特警猛虎队的支持。他这时才知道,警方已接到幻想之城内部工作人员的询问电话,说他们被一名女警关进了房间。女警解释的原因是在他们当中藏有一名逃犯。警方派去一名警员前去调查,发现情况非常特殊,已经派出了猛虎队。队长徐科诚在赶往幻想之城之后,接到了索魂者的电话。索魂者以老朋友的口吻告诉他,吕鸿就是那名女警。
徐科诚当时一听是索魂者,气如火山喷发。他和索魂者是有过交手的。在以前的较量中,徐科诚曾经处于被索魂者耍弄的劣势。他在电话里愤怒地回敬索魂者,让他好好等着,这就带兵打进去。这次,于私于公,他都不会错过逮捕他的机会。
刚挂上索魂者的电话,徐科诚就接到高毅的电话。尽管高毅的心里也十分焦急,但他还是尽量保持镇定,劝说徐科诚一定要耐心,让他暂且不要带着兵马冲进幻想之城,因为,人质还未被解救,警方也尚未找到索魂者的真正藏身之处。
徐科诚一听,叹一口气说:“好吧,我等。不过,我已把幻想之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是老鼠,没我的同意,也别想爬出来!”
在幻想之城里,当吕鸿离开“瞬间永恒”走向三楼的时候,接到高毅打来的电话。她把情况迅速向高毅讲了个大概。
“你怎样?”时间紧迫,高毅在结束通话前只能这样问。
吕鸿此时已到达了三楼。她不知道索魂者又在这里布置了怎样的陷阱。索魂者的游戏里不会没有血腥。刚才他向她蓄意展示了照片,已经赢了第一回合。她也发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被人探知秘密后的恐惧。吕鸿说话的嗓音都变得有些哑了。面对高毅的关心,她只能说“不用担心”。说完,她就挂掉了手机,推开了三楼楼梯口的门。
高毅也从吕鸿的声音里听出了深深的不安。他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解救人质,查出索魂者隐匿的位置。高毅立刻上网,进入“吕鸿之死”的网站,惊讶地发现被索魂者囚禁的女人并不是夏梨明的妻子、徐苍的前妻苏箪芙。那是另一个女人!
夏梨明被杀死在桑拿室,徐苍跳楼,苏箪芙失踪,徐烁烁被绑架。那么,这个被索魂者囚禁的女人又会是谁?苏箪芙到底是死是活?
这些人的性命,吕鸿的性命,都掌握在索魂者手中。
5
在和高毅通话的过程之中,吕鸿的大脑似乎被索魂者用无形的手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和高毅说话,叙述整个事件前后经过,不能漏掉任何细节;另一半,生拉活扯地把她带入刚才锁定的照片之中。
照片已经泛黄了,她一直把它藏在衣柜上方的一个旧物箱里,这张照片,和吕鸿的影子一起,伴随她成长,工作,恋爱。
没有秘密的人,是木偶人,不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无法示人的隐秘。秘密成了我们的心灵标记和灵魂图腾,把我们和别人区分开来,把现在的我们和曾经的我们,以及未来的我们区分开来。我们之所以隐藏秘密,是想把自己装扮得更像普通人。
吕鸿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她从来没有将这张照片拿出来看过,也没有把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高毅。
这是除卧底警察马宇弈之外,吕鸿深藏在心底的、另一个更大的秘密。它是吕鸿的西西弗斯重石,永远不可能到达解放的山顶。
索魂者是如何找到这张照片的?吕鸿肯定索魂者对于这个秘密已知透晓尽。这个想法让吕鸿浑身冰冷。更让她担心的是,索魂者是否已拆穿了马宇弈顶替的假驼背的卧底身份?马宇弈会不会已经暴露,此时正处在危险之中,生死不明?
那张脸在照片上尽管十分模糊,但在吕鸿的心底,它却十分清晰。它曾经记录了某个人的生命瞬间,而这个瞬间是命运连锁反应的关键一环,直接影响了吕鸿的一生。
会议室的门在吕鸿到达的时候自动打开了。索魂者的控制欲在这里极度膨胀,在幻想之城里发生的每一步都要按照他的安排进行。
吕鸿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猛然想起枪中的子弹已经被下掉了。她无法预料会议室内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只好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刚推开门,一个人影就向她扑了过来。吕鸿往侧面一闪,才发现自己并不是黑影的目标。黑影披头散发,夺门而出。
这是一个试图逃离会议室的女工作人员。只见她已经冲向了走廊,刚跑出一步,就摔倒在地。她的身体大部分倒在会议室的大门之外,只有双脚还留在门内。在倒下后的一瞬间,她忽然变成了一条被电击的鱼,在地上痛苦地快速扭曲着,好像体内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爬。
吕鸿蹲下去,按住她扭动的身体,试图把她翻过来。但是,女人体内难以克制的疼痛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力量,无论吕鸿如何用力,她都面朝下拼命往外爬,仿佛会议室里有什么邪物手里举着有生命的长鞭,在索命般向她挥舞,驱赶着她。三十秒钟之后,深红的鲜血从她的鼻孔,眼睛,耳朵,嘴巴里流出。她忽然翻过身,绝望地看着吕鸿,向她伸出了一只需要援救的手。
这只手,在吕鸿拉住它的一刻,把她的手攥得很紧,然后,突然断电一般,失去了所有力量。
吕鸿摸了摸女人的鼻息和颈部的脉搏,抬手在她仍然睁得很大的双眼上一抹,无奈地阖上了她惊恐的眼睛。
此时,吕鸿的心里无比愤怒。她抬起头,看见会议室的窗户上悬吊着一个晃动的身影,腰间系着绳索,低垂着头。她站起来,看见那个黑影脸上戴着面具,全身的黑色武装完全是猛虎队的服装。猛虎队员的前胸已被鲜血浸湿,他面前破碎的钢化玻璃,如同一个被扔进一粒小石子的池塘,泛着破碎的涟漪。
索魂者又打来电话:“你最好把会议室的大门关上。免得再出人命。”
吕鸿把女人的脚轻轻地移到会议室外,然后走进屋,关上了门。她听到大门发出“咔嗒”一声,索魂者又把门锁上了。
会议室很大,正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方形黑色木桌。与进门相对的底端有一个六平米见方的休息室。在进门的左侧,有一个卫生间。右侧便是窗户,外面正悬挂着猛虎队员的遗体。
会议室里一共安排了六名工作人员。除去死去的女人,吕鸿只看见一个人。他呆呆地坐在木桌旁边,面对刚才发生在女人身上的一切,不但一言不发,而且还表现得十分麻木。难道,他还看到过比这更残酷的一幕?
从卫生间里传来呕吐的声音。
“这个女人为什么死?”吕鸿通过手机质问索魂者。
“哈哈哈,原因还不够明显吗?”
“难道是因为她要离开会议室?”
“我说过的,幻想之城里的一切行动都必须按我说的话去做。”索魂者的口气听起来有一点点生气了。
吕鸿非常纳闷,索魂者到底对这些工作人员做了什么样的手脚,才能如此自如地控制他们?
“你如此精心设计,到底要我干什么?”吕鸿问。
“啊?!”索魂者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你忘了吗?不是我让你来会议室的。是你自己要来的。”索魂者说完,挂上了电话。
吕鸿要回拨,却没有索魂者的电话号码。她真不知道索魂者要和她玩什么游戏。
吕鸿想砸烂索魂者的手机,可又不能。她强压住内心的怒火,向木桌边的工作人员走去。她飞速地看了一眼木桌旁那名工作人员的胸牌,看到他叫田广。
田广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眼睛里混杂着沮丧和绝望,抹满发胶的脑袋已经被他痛苦地抓挠得乱七八糟。他认出是刚才的女警,眼神里对她的无能充满了蔑视。
“其他人呢?”吕鸿问。
田广向休息室和卫生间都扬了扬下巴。
休息室在会议室底端,卫生间距离吕鸿最近。吕鸿先走进卫生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身边的马桶里漂浮着呕吐物。她的嘴边也还残留着尚未擦干净的秽物,满脸泪痕。一支手枪冰冷地躺在她的脚边。吕鸿捡起了枪,看到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子弹。枪口温热,散发着火药的味道。
“是你开的枪?”吕鸿看到女孩胸牌上的名字。她叫葛舟。
女孩哭泣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吕鸿把枪放进自己的衣兜。吕鸿觉得这个场景是多么的熟悉,多么似曾相识。
在这一瞬间,一段回忆如同老电影的镜头回放,闪进了她的脑海。那时候,她比现在年轻得多。她也蜷缩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和面前的这个女孩一样惊恐不安。她的身边也摆着一把枪。
在回忆的恍惚中,吕鸿听到葛舟说:“我杀了人。”
在葛舟的身上,吕鸿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她心怀怜悯地抱住女孩,无法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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