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女法医辣手摧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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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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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妃被问诘,正色道:“李婉容三日前便未见到了,我问她身边宫人,只说她那日命人不用跟随,自己朝园子中去,去后便未再回。我派人四处寻找未果,立时便报了圣人和内司,前日也告知了皇上,这两日宫中一直在寻找,未想此时再见到,竟已是如此了。”

  郭皇后听罢,不置一词,只面上稍稍带了不满之色,正要再开口,却见皇帝已是朝此过来了,一边几个内侍正匆匆过来,往那泡尸上盖了块白布,立在一边,想是等着指令再去处置。

  仁宗方才听得回报,说那寻了几日的李婉容找到了,却是掉御花园池子中溺毙了,急忙赶了过来,待到了近前,也不看一干后宫诸人对自己行礼,只走到尸身前,边上一个内侍急忙掀开了白布一角。仁宗不过略略一眼,便已是变了脸色,朝着郭皇后厉声道:“到底怎生一回事?前几日看到还好好的,今日怎的竟如此模样?”

  郭皇后哼了一声,把方才杨妃的话复述了一遍。

  仁宗听罢,转过头看了杨妃一眼,见她脸色虽有些苍白,只神情坦然。视线又扫过边上一圈嫔妃,见看起来面上虽或悲戚或庄重,眼底却都是掩饰不住的微微幸灾乐祸,心中厌烦,哼了一声道:“后宫之中,竟会出如此的荒唐事!把她身边伺候的都送去内司,问个清楚!”

  李婉容出事,她身边的宫女自都赶到了此的,听得这番话,吓得跪了下去,一个圆脸宫女哀哭道:“皇上,真不干奴婢们的事!婉容娘子前些时日里一直闷闷不乐,她那日说要独个去园子里散下心,命奴婢们不许跟随。这才不敢跟去的。前几日下了场雨,许是池边路滑,这才失足滑下去……”

  宫女一边说,一边已是不住磕头。

  仁宗正要发话,突听一个女子声音道:“皇上,妾有话说。”

  众人抬眼望去,见是丽妃在开口说话。站在此的,除了皇后和杨妃,就数她品位为高。因此其余诸人虽仍都竖着耳朵在听,只头都微微低了下去。只郭皇后和杨妃二人,齐齐看向丽妃,面上神色各异。

  仁宗看了她一眼,唔了一声。

  丽妃神色哀戚道:“皇上,方才妾在此,就已是听几个姐妹猜测说她是自己失足滑下。只妾与李婉容平日里甚好,最知她为人。她如此大的一个人,怎会无端滑下池中溺毙?必定是心神太过恍惚不宁,抑或是其它缘由。妾前些时日与李婉容闲谈,见她便满腹心事,愁眉不展,追问之下,她却是闭口不提。妾视她如姊妹,追问之下,这才晓得……”说到这里,看了杨妃一眼,这才又续道,“这才晓得她竟是无缘无故被人狠狠责罚。皇上,婉容虽列九嫔之末,只便是有错处,也需得禀明了圣人,叫圣人处置。这般私下责罚,置圣人于何地,置后宫规制于何地?且皇上,李婉容她如今腹中,兴许已是有了龙脉也未必!”

  她最后一句,便如油锅里下了一滴水,溅起哗声一片。

  仁宗大惊,问道:“你说什么?”

  “皇上,李婉容前几日私下里曾告诉妾,说是觉着自己兴许有了喜,禀了她宫中正位贵妃,贵妃叫她过些时日脉象稳了些再请太医过来看,免得万一落空闹出笑话,她听着有理,便亦是遵了。妾闻言亦是欢喜,只盼她能为皇上延续龙脉。哪知今日竟是……求皇上念在婉容娘子用心服侍过皇上的份上,为她亡灵做主!”说罢已是跪了下去,面上神色哀戚一片。

  杨妃再也忍耐不住,怒道:“丽妃,我素日与你虽无亲近,只也并无交恶,你今日为何如此血口喷人?李婉容是我宫中侧位,我见她行为有失妥当,本是要报到圣人处,只她自己苦苦哀告,我一时心软,这才自己教训了她几句,叫她往后收敛着些而已。至于你说的后一件事,更是满口胡言,我从未听她在我面前提过此事。若真有,还不立时请了太医过来诊脉,哪里有阻拦的道理?”

  丽妃闻言,只是微微嗤笑了下,并不说话。

  “贵妃,丽妃所言的后一件事,如今是死无对证了,只方才听你所言,你确是私下责罚过李婉容了。倒不知她到底犯了何错,竟要你自己代施训教?”

  郭皇后眼睛逼视着杨妃,不满问道。

  杨妃抬眼,见皇帝亦是又惊又疑地看着自己,心中一下后悔不已,枉自己平日里百般谨慎了,不想今日竟因了一时心软,仍是着了人家的道。

  原来前些时日,她身子有些不适,皇帝夜间探过她,便留宿在她侧宫中的李婉容处,第二日却是被她无意发现那李婉容昨夜竟在屋子里燃了媚香,一怒之下便要上报至皇后处,却是被那李婉容跪下苦苦哀求,只说是丽妃教唆的,香也是她给的。杨妃本就不是个冷硬心肠的,见她惊恐万分,一张脸花容失色泪流满面,又发愿往后再不敢用,一时不忍,这才教训了几句,便瞒了下去。万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一番不忍,如今竟成了别人责问自己的把柄,且听丽妃后面一番话的意思,竟是自己知晓了李婉容有孕,故意压下消息,连她今日漂尸在此,只怕未必都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若是别个是由,此时她自会开口解释,只偏又恰碰到这般与皇帝颜面有关的隐秘之事,如此大庭广众,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言的。踌躇了下,已是朝着仁宗跪了下去道:“皇上,妾责罚李婉容,个中缘由,妾过后自会向皇上和圣人禀明,逾了规制,妾甘愿领罚。只方才丽妃所言妾阻挠李婉容诊龙脉,妾可对天起誓,妾从未听闻此事。请皇上明察。”

  仁宗看了杨妃丽妃一眼,见两个都是神色凛然。他心中虽更偏向杨妃多些,喜她平日温雅聪慧,不像丽妃那样争强好胜,自己稍给些颜色便恃宠生骄,前次还带累自己被皇后刮了一巴掌,颜面全无。只碰到今日这般事情,众目睽睽之下,却也是难下决断了,正沉吟着,突见一个面生的年轻妇人お稥冂第从人墙后绕了过来,到了自己面前跪了下来。有些不解,正要问,见那妇人已是磕头完毕,开口道:“皇上,民妇乃贵妃娘子宫外亲眷许氏,今日奉命入宫叙完话,正欲拜退辞去,不料遇到此事,这才随了贵妃娘子过来,冲撞了皇上天颜,还请皇上勿怪。”

  仁宗听她这般说话,这才想起昨日杨妃提过要请自家弟妹入宫叙话的事,看她一眼,见容色泽美,只也没心思多应,只点头道:“平身吧。”

  许适容谢过,这才道:“皇上,民妇大胆,想去查看下婉容娘子遗体,请皇上准许,赦免民妇冒犯之罪。”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杨妃更甚,一时竟是呆立不止。便是仁宗亦吃惊不小,仔细看她一眼,这才道:“你欲何为?”

  许适容道:“皇上,婉容娘子已去,民妇方才听得诸多争论,这才想查看下她遗体,兴许有所发现,以解疑惑。”

  仁宗惊讶不已,只见她神色端肃,瞧着不像玩笑,且料她也不敢如此玩笑,瞥了一眼边上的杨妃,心中一动,便点头道:“朕赦你冒犯之罪。”

  许适容磕头谢过,这才站起身来,似是觉察到了身后杨妃投来的惊讶不安的目光,转头朝她略微点了下头,这才在众人注视目光中朝池边行去。

  许适容到了池边,命那几个内侍远远退开,自己蹲到了覆尸旁边,伸手从头部轻轻揭开了白布,略微靠近,便已是闻到了丝淡淡的腐沤味道。

  女尸湿漉漉的发上缠附了几缕水草,脸面惨白,已是略微泡涨开来,生前容颜虽仍可辨,却寻不到半分娇美之态了,眼皮嘴唇不但肿胀,仔细看去,口鼻处还略微有歪斜的迹象。

  许适容心中一动,伸手抵住女尸颚骨想张开它口,触手冰凉滑腻,便似涂了层油,试了两次才捏开,见口中干净,并无泥沙附着,心中已是有些了然了,继续拉开白布向下看去,见手心皮肤已经泡软膨胀,呈白色皱缩状,又抬起它右手反转过来,手背亦是如此,心中已是断定,落水时间应在两三天左右。

  许适容轻轻放下一只手,注意到这只手的五个指甲都是涂了丹蔻,其余四甲俱是又长又尖,唯独中指指甲却是齐根断掉,看折断痕迹,并非仔细绞下,而是由于外力导致的粗暴折断。看向另只手,亦是如此,且断了两根。略微想了下,复又抬起一只手,往剩余的指甲缝里仔细看去,果然见到微末的泡涨开来的异物残留。

  许适容放下了女尸的手,这才站起身来对着仁宗道:“皇上,民妇方才看了下,略微有所发现。意欲再查看下婉容娘子衣物覆盖部位,还请皇上准许。”

  仁宗方才眼见她检视泡尸,手段熟稔,且又毫无惧色,心中又是惊讶,又有几分佩服。此时听她如此说,自是准了。

  许适容招手叫两个内侍过来,一人扯住方才那白布一角,张成了一幅布墙,命那两内侍亦是背向尸身。这才解开尸体衣领,一路看下去,体表并无任何伤痕,又用力翻过尸身,待退下衣物,目光便一下定在尸身肩背、臀和小腿处,皱眉思索起来。

  许适容心中已是渐渐了然。将浮尸衣物穿妥,命两内侍撤下布墙,自己接了过来,复又将尸身遮盖回,站了起来,目光对上了正紧紧盯着自己的众多目光,正想说话,突觉胸中一阵犯闷恶心,差点站立不住。

  杨妃眼见她脸色突地有些泛白,人也似是微微摇晃了下,急忙上前几步道:“你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快些叫太医来看下。”

  许适容摆了摆手,笑道:“许是蹲久了骤然起来,一时血气不畅才这般,已是好了,多谢贵妃娘子。”说罢便看向众人道:“宫中这御花园中可有哪处地面是由鹅卵铺就而成?”

  她乍问此言,众人有些出乎意料,俱是愣了下,只很快便有个妃子道:“园子中路面,大多俱是青石平铺,鹅卵也有,不过就一处,在那东北角假山处,只凹凸不平的,平日不大有人走动……”

  仁宗已是按捺不住,打断了那妃子的话,盯着许适容道:“你到底有何发现?”

  许适容道:“我若推测无误,婉容娘子并非溺毙,此地亦非她断魂之所。乃是有人先行害了她,这才抛尸池中的。”

七十二章

众人大惊,短暂的静默过后,一下便是嗡嗡声四起。仁宗摆了个手势,众皆又默然,齐齐看向许适容。

“你方才问起鹅卵之处,难不成那里才是她送命之地?”

仁宗紧紧盯着许适容,皱眉问道。

许适容正色道:“须得在那地寻到证物,才可断论是否送命之地,过去查看下便知。”

仁宗不再说话,只自己朝园子东北角处去,皇后自是跟去,许适容随后,没走几步,杨妃便已快步追了上来,小声道:“弟妹,你……”

许适容转头,见她看着自己神情怪异,似是担忧,又似有些难以置信,也不多说,只朝她微微点了下头,杨妃尚未反应过来,见她已是朝前继续去了,心中一阵怔忪,只觉她看起来如此笃定,连带着自己方才心中那七上八下的焦虑感也是突然有些淡了下去。

御花园并不很大,方才那妃子所说的东北角很快便到,假山层叠,曲径通幽,边上草木繁茂。路面果然和方才行经的不同,俱是由颗颗鹅卵铺成。想是平日里不大有人到此游玩的缘故,宫人锄扫亦不上心,路上覆了些许草叶泥土。

仁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许适容。许适容道:“烦请皇上和诸位娘子们在此稍候片刻。”说着已是自己迈步踏了上去,绣鞋底软,踩上微微有硌脚的感觉。

卵石路面并不长,只沿着假山山势弯弯折折铺了一段,尽头处便是高墙。许适容沿着路面慢慢行进,低头仔细查看着每一寸路面,连路边草丛里亦是仔细翻检,却是一无所获。

路口看着的一干人既是不解,更是等得不耐,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慢慢那声响有些高了起来。

许适容充耳不闻,一双眼继续搜寻着路面。拐过一块高过人顶的假山巨石之侧时,眼睛突地一亮,蹲□去,在巨石与路面接隙处,小心地捻起了一截染了朱寇的断甲,很快便又在附近草丛中翻出了另一截。再细细搜过一遍,剩下的第三截却是找不到了。只这亦够了。当下将断甲托在掌心,也不理众人面上的惊异之色,匆匆回了方才停尸之处,掀开覆布,将寻到的断甲依照形状大小拼回浮尸的指甲缺失之处,一左一右俱是中指,严丝密缝。

早跟了回来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仁宗忍不住奇道:“许娘子,你是如何知晓那卵石之地会有断甲?方才又据何判端李婉容并非死于溺毙?”

许适容站了起来,迎着仁宗目光道:“皇上,我方才掐开李婉容之口,见口舌干净,并无泥沙浮萍附着,便大体可以断定李娘子并非死于溺毙。寻常溺死之人,水中挣扎,口鼻之中必定会吸入水中泥沙异物。她喉部虽无异常,只我观到她口鼻略歪,应是被大力捂住口鼻窒息而死。至于我想到鹅卵之地,缘由其实很简单。大凡人死置尸,尸身背部如肩、背、下腰、小腿等柔软凸出的部位与尸身的衬垫硬面长时间接触后,因死后皮肉松弛而被压成扁平状,但若这些部位与有印纹的硬面接触,则尸身接触面的表肤上便会形成与硬面相应的压痕。如尸身放在草席上,便会有草席纹路印上。这些压痕一旦形成,即使变动了尸体位置,往往也不会消失,直至尸身开始**才会消退。我方才解开她后背衣物,见肩背,下腰、小腿部位凹凸不平,表面布满浅浅的圆形凹陷,即使在水中已浸泡了两日,因了尸身肿胀有些散去,但仍能分辨出来。由此推断李婉容在被抛尸到此之前,应是已死去,且仰卧在鹅卵石铺就的类似地面上为时不短,因了此时春日渐暖,她身上衣物并不厚,这才压出了身下鹅卵的印痕。”

她说话的时候,自称已从起先的民妇变成了“我”,只她自己浑然未觉,旁人也是未觉,待解释完,俱是惊讶万分,眼睛只在地上李婉容的尸身和她之间看来看去,竟无一人说话。

仁宗亦是初次听闻如此的言论,又是新鲜,又是好奇,沉吟了下,这才道:“那依你之见,李婉容到底是何人所害?”

许适容目光在他身后众多嫔妃脸上溜过一遍,很快道:“此干系重大。我实是难以贸然下论断。请皇上屏退众人,我向皇上一人禀告,再由皇上斟酌定夺。”

她话出口,仁宗身后上至郭皇后,下至婕妤美人便都面露异色,瞧着似是有些不满。只仁宗想都未想,便立时命身后一干人都退下。众人虽是极其不愿,也不好抗命,只得三三两两地离去,远远站着,只剩个跟随仁宗而来的内侍了。

“许娘子,如今总可以言明了吧?”

仁宗看着许适容,问道。

许适容正色道,“以我推测,婉容娘子应是三日前被一人在方才那假山之后以手大力掩压住口鼻,婉容娘子奋起反抗,指甲刮过对方头脸,断裂了三根。方才找到的两根断甲之上仍略有皮肉残留,便是证明。可惜敌不过对方力气,终是窒息而亡。凶手见她死去,便拖至隐蔽处放置,待入夜时分才移至池中沉尸。以凶手此等预谋来看,应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只方才我见尸身手脚处并无捆缚过的痕迹,可见凶手应是心存了故意叫人发现婉容娘子尸身的念头,这才并未在其手脚肢体缚上石块压尸。”

仁宗皱眉道:“这便是说,凶手应是后宫之中的内侍,且他脸面脖颈之上应还有抓痕?”

许适容点头道:“皇上所言极是。寻常女子力气再大,一般也无掩住对方口鼻令其窒息的可能。可见应是男子。寻常男子,又怎能入皇家内院,与婉容娘子相熟,骗她至那偏僻之处?我观断甲之中残留皮肉呈黑紫,可见已是出血,短短几日,涂抹再好的伤药也不会令痊愈。后宫内侍俱是登记造名,皇上若欲查找真凶,只需按了册子一一查看过便可。”

仁宗微微低眉,似是在思虑什么,脸上布了一丝阴霾之意。

许适容心中亦是明了,后宫之中似今日这般事体,亦是寻常,古往今来皆是如此。那凶手即便找到,背后主使之人只怕才是元凶。只后宫水深,皇家内院的事情,更是不能摆上明面。今日若非是杨妃被人针对,她亦绝不会自己出来趟这趟浑水。这也是方才她叫屏退众人,单独面圣的原因。查或不查,究或不究,全凭皇帝自己意愿了。

仁宗抬起眼,面上已不复方才的阴霾,反倒浮上了一丝好奇之意,直直看着许适容问道:“许娘子,你乃翰林千金,何以知晓今日这些判案推断之事,岂不怪哉?”

许适容微微一笑道:“民妇自幼喜阅杂书,本就读过此种道理,随夫君到青门任上之时,县里有一仵作,精通此道,民妇向他略微学了些皮毛而已。今日之事,实在是民妇僭越了。只杨妃待民妇向来亲厚,民妇自是难免存了回报之心。皇上仁慈,想来应会赦免民妇的这般私心。”

仁宗深信不疑,叹道:“好一个私心!你言自己略通皮毛便如此了,那仵作岂不更是了得?如此人才,岂能埋没在个小小青门县里屈就仵作?必要召至京中大理寺内,方可展他才干。”

许适容含笑不语。她虽又拿史安作挡箭牌,只过去半年多时间里,她见史安确是个聪敏好学的,得空亦是陆陆续续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法医侦破之道写下送与他。那史安如获珍宝,自是用心研习,以他的聪敏,如今即便是当真被提到大理寺内任职,想必也是可以独挡一面了。

仁宗招手命那内侍过来,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点头应声而去,仁宗这才笑道:“贵妃方才受惊了。朕见她与你甚是亲近,你在宫中再留一夜,陪她叙话压惊。明日再出宫离去。朕自会叫人言语一声许爱卿。”

许适容无奈,只得躬身谢恩。仁宗嗯了一声,又仔细看她一眼,掉头离去。片刻,便见几个内侍过来,将李婉容的尸身抬了下去,说是皇上赐她身后晋太仪之名,下令厚葬。

许适容眼见那一方白布覆盖之下,几缕青丝悠悠荡荡悬在半空,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之中,心中不禁喟叹了一声,婉容如何,太仪如何,便是争到了皇后的宝座,那又如何?

仁宗一走,那些品级稍低些的嫔妃们便又立时围了过来,朝许适容不住打听方才的内幕,许适容不过含糊敷衍了几句,便要随杨妃往她华容宫中去。郭皇后只远远看着,面上神色冰冷不屑,那丽妃亦是盯了许适容一眼,扭头而去。

许适容随杨妃回了宫室,叫宫人送来了苍术和石菖蒲煮出的水,细细净过了手,两人刚坐定,便见一个太医模样的医官随了杨妃身边的宫女过来。还道杨妃自己身子不适,正想起身避让下,却是被杨妃按住了手,笑道:“弟妹,我方才见你有目眩之症的样子,瞧着脸面气血亦是有些虚,正好趁了宫中便利,叫了太医过来给你诊下脉。若真身子虚了,趁早开个方子补实的好。方太医诊治此项,最是拿手的了。”

许适容虽觉无此必要,只太医已是坐在她面前的绣墩之上了,推却不过,只得伸出手叫把脉。

方太医双指并和搭在她手腕脉上,片刻便收了手,笑道:“贵妃娘子勿要忧心。此位夫人并无异状,乃是喜脉之状。”

此话一出,杨妃大喜过望,看着太医颤声道:“方医官,你此话当真?莫若再诊下?”

方太医闻言,笑了下,复又搭了一遍,肯定道:“滑脉走珠,喜脉无疑,约莫二月有余。”

杨妃猛站了起来,双手合什朝天拜了下,嘴里不住道:“太好了。如此太好了……”又催着太医开着安胎补气的药。

许适容乍闻此言,却是呆呆半日反应不过来。她近段时日,比起从前不过略有些精神头不济的感觉,月事虽迟迟未来,只从前也有过不调之状,还当是自己身体乏力之故,再怎么样,也是不会往这上头想的。况且深心里一直便觉着那杨焕是个淘气大孩子般,更无法想象他为人父的模样。此时听得自己竟已是有孕,又已两个多月时间了,低头细细一想,竟是离开青门县前,腹中便已是珠胎暗结了。心中一时百味掺杂,似是欢喜,却又有些连她自己也不知晓何来的怪异之感,当下只坐那里一语不发,连搭脉完毕的手也忘了伸回。

杨妃厚封赏了送走太医,见许适容仍有些怔忪,还道她担忧许杨两家的事情,笑着劝慰道:“弟妹还为前次那离休之事忧心吗?姐姐我本就是存了复合两家之心,如今又知道了你有喜,哪里还有什么可犯愁的?待明日送你出宫回去,姐姐自会派人知会我母亲,她再糊涂,也是断不会将自己嫡孙往外推的道理,更何况弟妹你今日还帮了我如此大的忙,我母亲知晓,对你还敢不如菩萨般供着?”说着弯腰附耳到她耳边,低声道:“方才听人偷偷来报,说皇上命闭了宫门,不叫一人放出去,又将各宫里的内侍轮番叫去内司,连圣人处的亦是如此。不知在查寻什么……”

许适容抬眼,见杨妃笑意吟吟,一双眼却是晶亮。她虽未朝自己打探,只想必也是知晓此番举动必定和她方才与仁宗的一番话有关,当下亦是微微一笑,也不多说。是夜便宿于华容宫中。那杨妃待她自是万分小心周到。到了第二日,却是又得了传讯,说郭皇后身边的一个内侍被皇帝无缘无故下令打杀了,郭皇后寻了皇帝喊屈,反被斥骂一通无德,竟是命人软禁了起来。又严令宫中一律不许再提昨日之事,有犯的一律扑杀。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唯独那杨妃处却是得了皇帝派人送下的丰厚赏赐,以示对昨日之事的安抚之意。一时华容宫中嫔妃来往不断,都是前来贺喜的,连那丽妃处亦是命人送来了礼,杨妃自是一一回送了不提。

许适容翌日登了宫车被送回许家。许夫人昨日听许翰林说自家女儿被留在宫中过夜了,别话全无,心中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好容易等到她回来,一入屋子便是挽住了追问昨日宫中过得如何,都说了些什么,许适容不过拣些寻常的应了过去。心中想着是不是该告诉她自己有孕的事,正犹豫着,突见外面丫鬟来传话,说太尉府又来人了,正等在外面。这次不但那杨小公爷在,连太尉夫人亦是亲自过来了。

许夫人霍地站了起来道:“合着他家是撞门撞上瘾了。儿子不够,竟连老娘也一道搬了过来!这就出去瞧瞧,看到底什么花样!”说着已是怒气冲冲往外飞奔而去,连许适容在后连声叫唤也是听不到了。

73、七十三章 ...

  许夫人到了大门口,命门房开了门,果然瞧见门口停了几辆马车,姜氏和杨焕两个正候在大门口,面上竟都是带了笑的模样,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狐疑地盯着他二人。

  

  杨焕见大门开了,立时便伸了脖子往里看去,见不到自己想见的,略略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她又怎会迎客到外堂大门?这才按捺下来,只心里却是猫爪般难受,恨不得立时便见到她。见许夫人正满面不悦地盯着自己,正要开口说话,一边姜氏已是笑道:“亲家母身子可好?”

  

  许夫人更是不解。只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那姜氏既是如此,她也不好发作,只冷了脸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杨夫人言重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亲家母。”

  

  姜氏一噎,心中也是一下有些恼火起来,心道我若不是看在我那嫡亲孙子的面上,你便是请了我我也不来。正恼着,突听身边自家儿子咳嗽了一声,想起他之前叮嘱,这才复又勉强笑道:“今日上门,却是有个事体,此事亲家母你想必也应是知晓的了。如此杵在大门又如何说话?”

  

  许夫人见她样子,倒真不像是来寻事的。虽对她口中说的那事体不大知晓,只自己再这般拦了人在大门口,传了出去怕被人笑话。这才哼了一声,勉强让进了外面大堂。

  

  杨焕入了大堂,也不落座,只朝许夫人行了个大礼,这才有些焦急道:“丈母,我家娇娘呢?”

  

  许夫人闻言不悦,虎着脸不理睬。杨焕见她不理,也不管她了,迈步就要往里去,被一把扯住了衣袖道:“你好没礼数!哪有到了别人家中就如此大喇喇往内堂里闯的?”

  

  杨焕回身道:“这哪里来的别人家?一个女婿半个儿,丈母你可不就是我半个亲娘么?我是过来接走我家娇娘和孩儿的!”

  

  许夫人一时还未回过味来,只一径拦住了道:“你再口口声声提你家娇娘孩儿的,瞧我要不要叫人打了你出去……”突地停了下来惊叫道,“你方才说什么?孩儿?”

  

  杨焕笑嘻嘻点头道:“我来接走我家娇娘和孩儿。她昨日被宫中太医诊出有喜了,是在青门县里时就怀上的,如今方知晓。”

  

  许夫人一下呆若木鸡,一双手从杨焕衣袖上滑了下来,软软垂到了身侧,两眼笔直。杨焕也不管,抬脚就往后堂里去,一路碰到的那些许府下人,眼见他那日一早地从自家小娘子院落里大摇大摆出了正门去,现下哪里还敢拦?只任凭他闯了进去。刚拐过内堂游廊,差点和迎头出来的许适容撞上,杨焕反应快,一書 香 門 第把已是扶住了她。

  

  许适容吓了一跳,待见是杨焕,正要嗔他一声莽撞,杨焕已是急急忙忙问道:“娇娘,我今早听宫里递出的信,说你诊出有喜了,真的吗?”

  

  许适容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面上神情似是欢喜,又似紧张的样子,心中一下起了股暖意,起先因为骤然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丝别扭不适也是倏忽消失了,含笑微微点了下头。

  

  杨焕呆呆愣着不动,许适容戳了下他胸口,他这才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下竟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转了两圈,这才大叫道:“我要当爹了!我真的要当爹了!”

  

  许适容见他如此欢喜,虽则边上有几个婆子丫头在看着,也就任他抱着,待见他竟是掉头要往前堂去了,这才急忙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杨焕不依,反将她抱更紧些,嘴里道:“不行,你如今身子金贵,万一磕碰了可怎生是好?我抱你走才放心。”

  

  许适容眼见那几个婆子丫头俱是捂嘴在笑,自己也是觉着有些羞赧,面上一下热了起来,哪里肯随他如此胡闹,好说歹说,这才叫他放了自己着地,只那手却仍是被他紧紧挽着不肯放。知道他素来就是个脸皮厚不管不顾的人,没奈何只得随他去了。

  

  杨焕牵着娇娘手,不住看她侧脸,忽地又天马行空起来,想象着以后自己孩儿喊爹的场景,简直心花怒放乐不可支,等小心翼翼到了前堂,两人却登时傻眼了。只见那姜氏和许夫人正又吵得不可开交,边上是闻声过来正在苦劝的刘氏何氏,那贞娘却是帮着自己婆婆,间或插一句。

  

  原来方才许夫人回味过来了那话,一下便如遭了雷劈,哪里还有心思去拦杨焕回来,只觉两腿无力,被个丫头扶着瘫在了椅上,半日说不出一句话。

  

  姜氏见她呆呆的两眼发直,这才觉着心中好过了些,清了下嗓子,笑眯眯道:“亲家母,我叫你一声亲家母可没叫错吧?我杨家嫡孙那点骨血既是种在了你女儿的腹中,合该也算是阴差阳错了。我两家从前那些就算抹了过去。我接我杨家骨血回去,也是天经地义,料想亲家母你也不会拦了吧?”

  

  她不说倒好,这不伦不类的话落入了许夫人耳中,她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一肚子火便腾腾烧了起来,冷笑道:“你这亲家母叫得却偏是错了。我今日便和你明说了,我家女儿早不是你杨家的人了,她腹中这块骨血自也和你杨家无关,我家自会处置妥当,你趁早歇了这如意算盘!”

  

  姜氏来前,被儿子千叮万嘱了要好生说话接回媳妇的,她面上虽是应了,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心道那许家知晓了女儿有孕,木已成船的还不乖乖将女儿双手送回。说话时那心思便也不自觉地带了出来。此时听得许夫人竟是如此口硬,哪里肯认输,两人便一言我一语地,转眼竟是又争执了起来,偏生那贞娘还在一边帮腔,刘氏何氏两个哪里拦得住?

  

  杨焕和许适容见这两位又吵得不可开交,不禁对望一眼。杨焕心中暗骂了句自己老娘拎不清,也不多说,凑到许适容耳边道:“她两个得了滋味,叫吵个够去。我两个自管先走。”见许适容还有些犹豫的样子,不由分说便牵了她手绕了出去,一直出了许府大门,小心翼翼地扶着上了马车。叫车中早候着的小蝶和另个丫头小心伺候着,自己翻身上了马,一路往郑门去。

  

  却说许府里,许夫人和姜氏正夹缠不清,突听一个丫头过来道:“夫人,方才小娘子被杨小公爷扶着出了大门,上了马车去了。家里人瞧见了也不敢拦,只叫我通报夫人知晓。”

  

  许夫人这才如梦初醒,顿了下脚,撇下了姜氏急匆匆往门里赶去,待到了大门一看,哪里还有自己女儿的身影,问了门房才知道走了有一会儿了,气得连连顿脚。姜氏自觉占了上风,得意道:“我已往府衙里递了撤状书,亲家母你也趁早去递了,咱两家还是从前亲亲热热好亲家。”说完也不管许多,自管出了大门上车离去。只气得许夫人脸一阵红一阵白,见阖府上下几乎全都围到了门口身长脖子在看热闹,一叠声骂散了去,这才被几个媳妇扶着,慢慢回了屋子去。一路走,一路寻思着,心里把那杨焕骂了个杀千刀,终究是敌不过已经在自家女儿腹中的那块肉,末了不过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焕被许夫人骂得千疮百孔,他自个却是浑然不晓。待到了太尉府,护宝似地护了许适容入了从前的西院,早就里外洒扫铺设一新了。待安置妥当,小蝶和另几个府中丫头也都识趣,不用他多说便自己退了下去,还不忘帮着关了门。

  

  许适容见方才旁人虽是面上装作寻常,只眼神里都透出了丝暧昧的笑,便嗔了句道:“没见过似你这般的,光会惹人笑话!”

  

  杨焕见她坐在那里,一张脸便似烟笼芍药雨润桃花般的,心中大爱,一下缠了上去抱住了她腰身,将自己头脸埋在她腹部轻轻蹭了几下,这才道:“娇娘,等我得了我两个的孩儿,我一定会对他极好极好的。断不会像我爹待我那样,没得又给生生吓成个呆头鹅。”

  

  许适容听他说得有趣,笑了出来道:“你自个从小不学好,如今倒好,全都推到你爹头上去了。再说,我怎么瞧,也瞧不出你哪里有半分像呆头鹅,倒是偷鸡摸狗的事情无师自通,聪明得紧。”

  

  杨焕嘿嘿干笑了两声,虽是被她数落,心中却也赛过蜜甜,只觉爱极了她,抱了躺在塌上,自己也是倒在她外面,挖空心思叽叽咕咕地逗她开心,正说着话,突听外面敲门道:“老夫人来了。”

  

  杨焕跃下了榻,许适容哎呀了一声,急忙坐了起来道:“方才回来,应是我先去拜的。竟是忘了这礼数。”说着便坐了榻沿,弯腰要去穿鞋,却是被杨焕给拦了,自己蹲在了她面前,仔细给套上了鞋,这才一道朝外去。没走两步,便听门吱呀一声,见杨老夫人被几个丫头搀着走了进来。

  

  许适容急忙上前要行礼,却是被老夫人给扶住了,笑眯眯道:“我老婆子活了甲子多,如今总算能得见重孙辈了,也算是有福之人。你快去坐好,莫乱动,小心闪了。”说着已是按她坐了下去。又不住问她胃口可好,有无泛酸之类的。

  

  许适容自到了这,晓得这位老夫人也不大待见从前的娇娘,加之她也无刻意讨好的心思,所以一直不过是应些场面上的虚礼。此时见她待自己如此亲厚,还道全是因了她腹中这滴杨家的骨血所致,当下也打起精神,一一应了。

  

  老夫人坐了片刻,嘱咐了边上人小心伺候,又教训了杨焕一顿,叫他再不准淘气,这才被人扶着回去了。刚坐定,却见姜氏过来,便随口问了几句她过去许家的情景。

  

  姜氏在她面前,哪里敢提自己又和许夫人顶杠,只含含糊糊应了几句,却哪里逃得过老夫人一双眼,追着问了几句,那姜氏顶不过,只得把方才的事略微提了下。

  

  老夫人听罢,有些不喜道:“你素日里虽未在我面前言及,只我也知晓你心中埋怨瑞儿一直薄待了你。不是我偏袒儿子,如今瞧来,也未全是他的错。今早宫中贵妃娘子传了信过来,除了报喜,也提了娇娘昨日里着实帮了她个大忙,只如今不方便说与我们细听而已,叫全家要好生记念。我虽不知她如何帮的,只娇娘帮了她,便也是帮了我们一家姓杨的。你过去接她回来,她娘再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要忍下,好歹给娇娘在娘家人面前造个面子。如今你这般不晓事,只知道自己逞口舌之快,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杨家一门都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姜氏一张脸被说得涨成了猪肝色,呐呐地说不出话来。耳边又听老夫人叫她备置了厚礼亲自送过去赔罪,哪里敢多说,急忙点头称是,借口要备礼,这才退了下来,长吁短叹了片刻,便打起精神去照做了。这回哪里还敢怠慢,细细去准备各色礼品。

七十四章

  许夫人方才不过一时置气,这才和姜氏梗脖子吵架的。待歇过了气,虽仍是满心不愿,也晓得这回是无可奈何之事了。只得等着许翰林回来,待说明了是由,明日少不得要去府衙里走一趟了,这真正是叫人算不如天算,枉费一番心机了。

  太尉府里老夫人探望过西院之后,炖煮好的补品便送了过来。说是一盅枸杞山药炖乳鸽,补而不燥,最是适合初时有喜的妇人食用。许适容向来不喜吃这些,且闻着味道也有些怪,只见送了东西来的北屋里的那丫头摆出一副要伺候着她吃了再回去复命的样子,杨焕又在一边不住哄,还要拿调羹亲自喂,也不好太过拿样,只得接了过来勉强吃了下去。不吃倒好,吃下这东西没一会,竟是一阵反胃,稀里哗啦地吐了个光,到最后还呕出了酸水。把一边的杨焕吓得不轻,一叠声地说要去请郎中。许适容急忙拦住了,说是怀了胎早两三个月的正常反应,过些时日便会好。杨焕这才定下了心神道:“生个娃娃还这般磨人。早知道不用生了!”说着又朝门外嚷,叫重新送些吃食过来。

  许适容见他一惊一乍,有些好笑。腹中虽吐得空了,却是胃口全无,怕他嚷了出去又送来方才那玩意逼迫自己吃下去,急忙拦住了道:“我不饿。再吃多了怕还会呕。只嘴巴里有些淡,吃几个果子便可。”

  杨焕听她如此说,这才作罢,自己亲自净手喂食她新切的春藕和陈公梨。见她吃了下去没再吐了,这才放了心。到了晚间,又命厨房里照她口味做了清淡的奶房玉蕊羹,就着鲜鸡、野鸡、风鸡同煨的春笋汤,吃下去了一碗香稻饭。又陪着说了话消食,再吃了几口厨房里送来的宵夜,洗漱过后两人上了榻,见许适容有些困顿的样子,正要过去熄灯自己也陪她睡去,却听外面小蝶道有人来了。出去开门一瞧,居然是北屋里老夫人身边伺候了经年的孙妈妈笑眯眯过来,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丫头手里还抱了寝具。

  杨焕有些不解,正要问是什么意思,孙妈妈已是笑道:“小官人,老夫人怕这院里丫头伺候不周不晓事,命老婆子我过来在此处打个铺。老婆子夜间睡觉警醒,递水起夜地伺候着方便。”

  “那我睡哪?”杨焕呆呆问道。

  孙妈妈笑得不行,乐道:“小官人怎的如今这般老实起来?小夫人有了身子,小官人自当是要分房睡了。”

  杨焕这才想起竟有个这般的道理,哪里乐意,摇头道:“多谢妈妈了。妈妈还是回去了的好。我自会小心照料。”

  孙妈妈指着他笑道:“小官人这就说傻话了。哪里有要你照料的道理?且你也怕是照料不好。小官人自管放心去了。从前夫人怀了小官人你的时候,就是老婆子我伺候的呢。如今小小官人要有了,老婆子自当更加用心。”说完便已是一叠声催促他出去。

  杨焕虽是一百个不愿,只这孙妈妈向来就是府中老夫人身边得力的人,现下又是奉了命来的。虽有心想赖着不走,终是拉不下这张脸,只得转身回了许适容床榻边上,坐了下去苦着脸压低声了道:“娇娘,委屈你了暂时和我分开几夜。过几日我便带你回青门,再不用这许多拉拉杂杂的人夹在我俩中间。”

  许适容心知老夫人派这孙妈妈过来,一来是伺候,二来应是防自己和他年轻熬不住,万一动了胎气什么的。起头几个月倒也确实不宜房事,这道理她自是明白,只听他如此说,倒是觉着好笑起来,急忙点头应了下来,又软语安慰几句。杨焕经不住身后跟了过来的孙妈妈连声催促,只得恨恨站起身来,气鼓鼓离去了。当夜却是宿在偏屋里,只觉这里连一日也是不愿多待了,恨不能明天那祥瑞就能送到,他交差了立时便出发回青门县去。

  杨焕这夜辗转难眠,一城之中的许翰林夫妻二人却也是如此。许夫人与许翰林说了自家女儿在宫中竟是诊出有孕,如今又已被杨家接回的事。许翰林半晌出不了声,心中想起今日在朝中时众人私下里暗自议论的话,说那郭皇后竟似是因了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宫闱密事被皇上软禁起来,虽皇后一叠声地喊冤屈,皇上却是避而不闻,瞧着这次竟似铁了心地要废后了。废后之说本前次因了她掌掴皇帝之时提过一回,只后来经不住太后和一些朝臣反对,说皇后此举虽是失德,却是旁人有错在先,她亦是无心之过,这才无奈压了下去的。如今又出了这事体,朝中刘太后眼见风烛残年,听闻近期病体缠绵,想来是熬不了多久的,万一薨了,只怕这回朝臣再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了。到时真这般了,后宫之中也就杨家贵妃和尚丽妃最有可能上位,如今瞧来那杨家贵妃赢面似更大些。他家若当真出了皇后,往后万一逢了战败,他家凭着这层身份,皇帝想来也不会怪罪到哪里去。思前想后,最后也不过终究是长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下来,倒是有些庆幸从前没有应下徐进嵘的提亲之事了。

  第二日早,许夫人自己却是不愿去府衙的,只将文书交给了管家命送去。自己却是和几个媳妇一道备起了各色补品和些小衣小帽。心中既是定了主意,想着女儿嫁出去几年终是怀上了胎,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心中虽仍是有些心酸,却也难免多了几分欢喜。刘氏何氏自是没话说,独那贞娘眼瞅着自己心思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心中自是不快,只也知晓是回天无力了,面上也不敢现出来,嘴头上那好话反而说得比唱得还要好上几分,哄的许夫人又添了几分欢喜。刘氏何氏相互对望了一眼,虽有些不满,只也不过鼻子里哼两声。几个人正忙着,却听人传话,说那太尉府姜氏又过来了。

  许夫人虽是满心不待见,只想着自家女儿既是做回了他杨家的媳妇,往后总归是在婆婆手下过日子。自己得罪狠了,只怕她往后给自己女儿小鞋穿,也不敢如何,加上又好奇她何以昨日去了今日又来的,便叫那刘氏去大堂口迎进来,自己却是坐着不动。等姜氏过来,见她不但和昨日的态度天差地别,连身后跟了进来的太尉府家人手上也是满满提携了各色礼品,倒是暗自纳罕起来。从来官场上皮相功夫乃是基本课程,夫人们耳熏目染,自也是个中高手。这两个从前是为了各争一口气,扯破了面皮不要,如今既是一个有心向好,另一个自也是打蛇随棍上,没多久便各自一口一个“亲家母”地亲亲热热地叫了起来。若非姜氏一再推辞,说府中有事需立刻回去,只怕就要被留下用饭了。叙话后许夫人亲自送她上了马车,托好生照看自家女儿,姜氏满口子地应承了下来,许夫人自是千恩万谢,两人这才道了别各自回去。

  杨焕被迫和许适容分房睡,苦苦又盼了三天,这日终于得了消息,说是那祥瑞已近京郊,木县丞一干护送着明日便要到。心中喜不自胜。待到了第二日,穿了端正的官服,与文物百官一道随了皇帝仪仗车驾迎到了东城门外。他虽是七品外放,今日却是得了殊荣,立在皇帝身后,连戴貂蝉冠加九梁的宰相亲王和他爹也站他后面看他后脑了。

  仁宗头戴通天冠,身穿绛色龙袍,手执玄圭,下了四驾的镂金玉雕盘龙玉辂,亲自等着。待侍卫远远地飞马报着说祥瑞已到,便净手焚香,满面肃穆亲自从木县丞手中接过盛在朱漆托盆之上覆了红巾的祥瑞,放置到一早备妥的祭坛正中,率着百官朝拜。一时钟磬齐鸣,香烟缭绕,远远跪下观看的众多百姓高呼天降祥瑞,佑我大宋。

  木县丞万没料到场面竟会如此宏大,起先也是有些战战兢兢,只跪着强忍着心头惧意,不敢现出而已。待偷偷抬眼,远远瞧见站在皇帝身后的杨焕一脸正色目不斜视,这才有些定下心神。俄而祭拜完毕,皇帝命范仲淹韩琦随特使护了祥瑞飞马至北门向早已驻扎待发的全军将士巡传一遍,即刻出兵西北。全场又是山呼万岁,地动山摇。过后那木县丞以护送祥瑞有功,被晋为通州府下另某县知县,一下从九品升到了七品,剩下随行的几个县衙里当差的衙役亦是得了皇帝厚赏,个个俱是心花怒放。待听说此役唯独那杨知县非但没有升官发财,反倒在金銮殿前被皇帝罚了三年的俸禄,个个感动不已,心道往后必定要更尽心了才好回报知县大人的此番提携之恩。

  杨焕端着张脸站在皇帝身后折腾了半日,暗道原来做皇帝竟是件苦差事,还不如他一个小县知县来得快活。好容易挨到圣驾回宫,一长溜的仪仗、禁军铁骑、鼓乐队过去,洋洋洒洒几十里,等他回了太尉府,早就累得不行。却是一刻也不愿耽搁,立时便要叫人将昨日收拾起来的箱笼抬上车马,说要回青门县了。

七十五章

  许适容这几日见他都是恨不得立时肋下生翅地要飞回青门县,心中原本有几句话的,一时有些说不出来,想找个时机再和他说下,此时见他竟是如此性急,立马便说要出发了,便拉到了内室里,叫屋里人都出去了,按他坐了下去。

  杨焕这几日夜里自不用说,那孙妈妈都是铺在这榻前,他被赶出了房,连白日里,她身边那孙妈妈也是领着丫头照看着,竟是连话都没怎么好好说过,心中早有点痒痒地,此时见四下无人了,立时便搂了她坐在自己腿上,抱住往她胸口狠命蹭了几下,含含糊糊道:“可想死我了……”

  许适容忍住笑,推开了他头,这才正色道:“我是有个话要和你讲。”

  杨焕唔唔了两声,又管自蹭了两下,突地惊呼道:“怎地好似又大了些?”

  之前不晓得自己有孕,许适容倒也没甚么大的异常感。自打知晓了,许是心理作用或是怎的,有时夜里躺着也会觉着胸口有些隐隐胀痛,第二日一早起来亵衣里甚至会有些濡湿,虽知道这是正常现象,只见他这样大惊小怪,还是忍不住有些恼羞,敲了下他道:“你老实不许动,我跟你说正经的。”见他终于只抱着自己腰身坐着不动了,这才道:“我这几日都在想你回青门县的事情。我怕是一时不能跟你回去了。”见杨焕猛地睁大眼睛,捂住了他嘴道,“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回去。只如今才三个月不到的,路途有些远,怕万一有个闪失。你要么先过去,待过个一两个月,我再过去。你瞧可好?”

  杨焕急忙道:“你前次被你娘哄骗回来心急,这才坐的马车。这回我再陪你坐船慢慢过去不就好了?”

  许适容自己其实觉着如今这个身子甚是健壮,坐船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且这些天每日里除了被孙妈妈逼着吃自己闻了就想吐的补品,连饭点都从从前的一日三餐变成了六七顿,早就撑得腻味不行,想想以后若都是这样的日子,哪里还愿意留?心中自然也是存了和杨焕一道走的念头。只想起前几日里那孙妈妈有意无意地在自己面前提话头,说是有了身子的人不比平日,必定要万分小心什么的,又说老夫人一日里都要问她几次,连从前夫人有了小官人的时候也没这么上心过,心中便是有些了然,知道必定是不愿放自己走,这才叫孙妈妈旁敲侧击提醒的。自己若是说要去,只怕会落个口实。这才和杨焕提了下。见他如此说,一时犹豫了起来,没有说话。

  杨焕又抱了她紧些道:“娇娘,皇命难为,皇上要我去修堤立碑,我便只能立时过去。虽则我是恨不得能时时看你在我身边,只你若自己觉着身子经不住,在家好生将养也可,我自己先走便是……”说话声却是越来越低,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在喉咙里面含了,哪里还听得到。

  杨焕勉强说完了,没听到应声,抬眼看向娇娘,见她虽没说话,只一双眼却是脉脉看着自己,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心中一动,已是知道了她心意了,欢喜道:“只要娘子你说好,剩下的都包我身上。你是担心我娘几个会拦是吧?我自会开腔,叫她们既放了我们一道走,还不会说你什么。”说着便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了起来。

  许适容听完,忍住了笑扭下他耳朵,想了下,又犹豫道:“这样我是好了,只你却是……”

  杨焕笑嘻嘻道:“我反正自小就是浑人一个,如今只要能得娘子一道走,莫说一趟,便是再浑十趟也不在话下。”

  却说外面方才被叫退了出去的小蝶和另个北屋里刚调了过来使唤没几日的丫头正站着说些闲话,突听里屋传来了高高低低的争辩声,怔了一下,还道自己听错了,待蹑手蹑脚贴近了门边偷听,却没听错,竟是自家小公爷和夫人两个在争辩。小公爷那声响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是哗啦啦几声,似是砸了瓶瓷到地的声音。两人俱是抖了一下,对望了一眼,小蝶低声道:“快去叫人过来!”

  那丫头闻言,慌慌张张转身便往北屋里跑去了,出门槛的时候,还差点绊脚摔了一跤,等她上气不接下去地把屋里情形说了一遍,老夫人哪里还按捺得住,叫了姜氏过来,自己被几人搀着便急匆匆赶了过去。

  杨焕听得外面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知道人来了,顺手抄起个罐子又哗啦一下砸地上,一边朝许适容挤眉弄眼。

  许适容知道他是叫她作出哭声。只她素来便是一板一眼地习惯了,刚才那几声争吵也是勉强做了出来给门外的小蝶几个听的。此时要她装哭,哪里作得出来,憋了一下,实在憋不出来,只得反身坐在椅上,把头埋在臂弯里作数。

  “才安生了几日,这又是在做甚!”

  老夫人被姜氏孙妈妈一干人簇拥着急匆匆进了屋子,见里面一片狼藉,自己孙子叉着腰站着一脸阴云,有了身孕的孙媳妇却是趴在椅上瞧着像是在哭的样子,还道这两个没安生几日又旧病复发了,气得拿手上拐杖狠命拄了下地,看着杨焕怒道。

  杨焕气哼哼道:“我叫这婆娘跟我一道回青门,她却是唧唧歪歪再三推脱,说什么要留在这里待产。她是我的人,我去哪她自是要跟着到哪,这般不听话的,早知道休了干净,还接回来做什么!”

  这一番话却是吓得众人俱是变了颜色,老夫人气得手中那拐杖不住地点地,骂道:“你个胡闹的!你媳妇这话说得哪里有错?竟是招了你这般对待!她一个有了身子的人,如何经得起路上辛苦?她便是不说,老太婆我也是要是拦的!你趁早给我歇了胡闹,自己这就去上任去!”说着到了许适容身边,扶着她肩哄个不停。

  许适容憋得不行,脸都有些红了。怕被人瞧出端倪,趁势把脸埋入老夫人怀里。老夫人见她脸红红的,还道是气出来的,更是口口声声“可怜见的”。

  姜氏见儿子丢脸,一张脸涨红了,也是皱眉骂了两句。她不骂倒好,一骂那杨焕却是蹦了起来道:“我自家儿子必定要随了我去的!她坐车马怕颠了,坐船不就行了?她若不跟我去,我也就不去了!大不了被皇上知道了再罚个三年俸禄!”

  姜氏气得全身发抖,怒道:“我怎的恁命苦,生了个你这般混账的儿子!你再胆敢违抗皇命,莫说皇帝,便是你爹知晓了也饶不了你!你当哪里来的好运气都只罚你三年俸禄作数!”

  杨焕却是充耳不闻,那叫声比姜氏更大:“我管不了这许多!她娘两个不随我去,我偏就不去上任。你叫我爹打断我腿好了!正好可以陈情皇上,从此再不用出去了!”

  姜氏气厥,一口气噎住差点翻倒,身后丫头急忙揉胸捶背,这才缓了过来。那老夫人也是生气,却是怕娇娘再气坏了身子影响胎儿,用拐杖恨恨顿了下地,牵了她手带自己屋里去了。许适容路过杨焕身边,两人目光相接,眼里各自闪过微微一丝笑意便错身过去了,出了屋子耳边还听见那杨焕在不停叫嚷。

  杨太尉回来知晓了此事,亦是气得不轻。把杨焕叫了书房来,命跪了下去,三句没说听他又是白日里的那一番浑话,心头火起便要一脚踹过去。只那脚都抬到他胸口了,突想起今日他站在皇帝身后的背影,犹豫了下,终是又收回了脚,却有些心有不甘,只拿那铁尺把书案拍得啪啪响,教训个不停。

  姜氏虽是告诉了自家丈夫此事,话说完却又怕他熬不住真揍儿子,悄悄跟了过来躲在门外听。待听得里面那铁尺啪啪响,还道是又敲在儿子皮肉上,哪里按捺得住,一下便是破门入了,倒是把里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姜氏上前将杨焕从地上扯了起来,嘴里劝着他顺听些的话。杨太尉起先发怒,倒不是听说儿子非要带媳妇上任所致,主要还是冲着他那几句目无君上的浑话来的。他把这儿子自小打到大,儿子脾气自也是有几分知晓的,那便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如今既是打了那样的主意,自己再教训只怕也是无用,皇帝既是发下了话,迟迟不归只怕更是不妥,加上厌烦姜氏在一边夹缠,遂怒道:“他要怎样便随他去了好了!你多派几个妥当的人随了过去小心伺候媳妇便是!”

  姜氏见杨太尉都如此发话了,只得委委屈屈退了出去找老夫人商议了。杨焕听得此话,知道自己竟是胡搅蛮缠成功了,对着老爹胡乱磕了头,强按捺住心头欢喜,低头唯唯诺诺出了书房。一出门却是撒开脚丫子跑去找许适容报喜了。

  老夫人听了姜氏回报,虽是不大愿意,只终究也是碍于皇命难违,怕自家孙子犯了拗劲,真万一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御史们再弹劾一本上去便又是桩麻烦。只得长长叹了口气点头应了下来,心中只怪杨家祖先也不知是哪根香火被烧歪了,竟出了个如此的刺头孙子。当下和姜氏商议派什么人跟过去伺候妥当。孙妈妈本是个叫人放心的,只她年事偏高,亦是有些不忍叫她背井离乡的。那孙妈妈却是自告奋勇说要过去照料小小官人出世,再回来给老夫人报喜。老夫人这才有些放心,又选了自己身边素日里妥当的三个丫头,连同原来的小蝶一共四个一道随了过去。人手这才算是定了下来。那姜氏回去又细细准备另些补品吃食不提。怕许府里人知道了说自家苛刻连个有了身孕的媳妇都要往外赶,特意去寻了许适容,稍稍提了下话头。许适容强忍住笑,应了说自家母亲若是问起,只说是自己要跟去的。姜氏见她会做人,这才心中真有几分欢喜起来,仔仔细细吩咐了些小心照料好身子的话,这才去了派人给许家传讯。

  孙妈妈这夜又和往常一样打了铺盖睡在许适容屋子里。杨焕心道这里我奈何不了你,到了青门县你就奈何不了小爷我了。遂走得欢欢喜喜毫无怨言,这一觉也是睡到了天大亮。

七十六章 ...

第二日便是准备着要走了。许夫人昨日里得了传讯,哪里还忍得住,也顾不得会被别人家嫌短了礼数,一大早地便赶了过来探望。言谈间果然有几分埋怨的意思。许适容急忙按昨日应了姜氏的话劝她几句。许夫人见留是必定留不住了,转念一想,女儿留在京中虽是好,只女婿一人在外,不定又会闹出什么贪嘴的事情,且那姜氏说不定还会趁这时候往他屋子里填人。如今自家女儿这样跟了过去,虽路上辛苦些,却能看得住丈夫,且看杨家人现在的态度,瞧着也没要填人的意思。这样一想,心中才舒服了些,对许适容千叮万嘱地叫小心了,这才急匆匆又赶回家去要将起先备好的补品药材小衣小帽的送过来。

姜氏知道了媳妇有孕,起先做的便是留在京中待产的打算。想起从前买过来的那个青玉跟了过去恁久没见个动静,偷偷问了小蝶只说是极老实的一个人,怕她收不住儿子,倒确实是动过趁这机会往儿子房里再放个人的心思。只如今被杨焕这么一闹,那心思自然便歇了下来。

一阵忙忙乱乱,东西终是都被装妥了船,人也被送了上去,一番辞别后沿汴河朝东而去了。船上吃用各色物品俱是精心准备,光是给许适容用来止孕吐的零嘴便有巴榄子、咸酸蜜煎、椰条、番葡萄干,都用罐子独装起来的,取食十分方便。

杨焕终是如愿带了许适容一道回青门,心中自是畅快。他早就被姜氏教训过,亦知道此时不好纠缠,故而白日里陪在许适容身侧,晚间那孙妈妈赶他去另舱睡,虽是有些不愿,倒也听从了去。

水路比起陆路,平稳自不用说,唯独便是嫌要慢些。好在是顺水风向,天公亦是作美,也不过比平常陆路慢了个十来天左右。行了将近一个半月多,一行人终是入了通州府境弃舟上岸了。

许适容一路行来身子都很是妥健,且因了心情好的缘故,除了初始几日稍微有些晕船孕吐,越往后胃口也是见好。书*香/门*第如今已是四月左右的身子了,隔了衣衫看不大出来,她自己却感觉腰身小腹处微微有些显怀了。想起当初离开之时还是春寒料峭,转眼如今已是暮春初夏了。且当初离开之时,又哪里会想到后路如此弯折?若非两人心坚,此时又哪里能如此顺利一道携手归来?禁不住心中生出一阵感概,觉着两人距离比起从前更近了几分。

杨焕见快到青门县了,心中也是高兴。只怕许适容路上颠簸了,不用孙妈妈提醒,他也是命车夫拣平整的地慢行,自己骑马护在车边上。晚间亦是找了客栈早早投宿。如此又行了几日,终是到了青门县,也未惊动人,待入县衙时已是天黑了。

木县丞升了官职,早和另几个护送“祥瑞”入京的的衙役早早回来了,如今还在县里,一是等新县丞赶到交接各项事宜,二也是心存感激,想等着杨焕回来拜谢过了再行辞去。故而后衙里小雀厨娘诸人也都是得了消息,自日日盼着他夫妻二人回来了。此时冷不丁见到他两个,惊喜万分,好在之前也都有准备,屋子里日日都是洒扫除尘的,此时不过略微忙乱一阵,便都安置妥当了。一干人虽并未怎样紧赶行路,只路上终究比不上在家舒坦,此时用了饭,都是觉着有些疲乏,当下各自早早歇了下去,一夜无话。

那小雀此时才知道自家夫人竟是有了身孕了,高兴异常,第二日早早便等在了门外。待许适容起了身,孙妈妈亲自去厨间里看着备早点,这才一边进去了给她梳头,一边欢欢喜喜道:“我说昨夜怎的瞧见连府中老夫人身边的孙妈妈都跟了过来,原来竟是夫人有了喜了。这回必定要生个俊俏小哥,往后回去了,正好跟在二爷家的喜姐庆哥后面跑,不知道多热闹。”

许适容笑了下,想起前次被接回太尉府,统共也没住几日,虽南院二房里的叔婶二人都因了不在府上未得见面,只他家那两个大些的孩子却是不时串到自己面前玩,和杨焕也是亲近得很。不过半年多未见着,觉着那两毛头竟似噌噌地拔高了不少。再过半年,待自己生了,不知是男娃还是女娃,随自己多些,还是随杨焕多些?心中想着,脸上便不自觉地带出了笑

小雀却是浑然未觉又道:“这下真好。好叫那些连做梦里都想着往上爬的绝了念头!也不想想若非当初是夫人怜悯,哪里还有她这般今日舒服。她倒好,不想着怎么报答,反倒是做出了这等不要脸的事体!瞧着平日里闷不作声的,原来背后里心思竟这么见不得人!”

许适容见她脸上忿忿的,知道是在骂青玉。自己路上也是想过她那事。起先刚知道了自是有些疙瘩,只后来信了杨焕,想着青玉也非自己所愿,那疙瘩早便早已经消了。想起昨夜回来并未见到她,便问了一声。

小雀哼了一声道:“夫人还问她做什么,我若是她,早就一根绳子吊死算了,省得丢人现眼。”

许适容轻轻敲了下小雀额角,她这才委屈道:“她自做下了那事,这些时日都闷在屋子里,几乎不大出去。想来自己也是知道没脸见人,哪里还敢到你面前来?”

许适容看了小雀一眼道:“必定是你这丫头在她面前说过难听的话吧?”

小雀被她说中,脸微微一红,虽不再说话,只脸上却还都是不服之色。

许适容略微笑了下,也不多说,待得了个空,便往青玉屋子里去。她那里原先是和小蝶一道住的,前些时日小蝶被带了回去,便都是她一人住了。昨夜回来,小蝶被安顿在了别地,那屋里仍只是青玉一人。

许适容进去时,见青玉正一人坐在那小窗子前发呆。待她听见动静回过脸来,自己亦是吃了一惊,不过几个月时间,青玉那脸竟是瘦得连个巴掌都能盖住了。

青玉看见了许适容,有些惊慌,站起身来到了她面前跪下,磕头道:“昨晚上就听说了夫人回来。没有过去拜见,请夫人恕罪。”

许适容叫她起来了,仔细看了下她脸色,见不止神情委顿,连眼睛里都没了从前的神采,瞧着毫无生气。想了下问道:“青玉,你老实告诉我,你那日上了杨大人的榻,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事?”

青玉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半晌不语。

许适容微笑道:“杨大人对我说他是毫不知情,我自是信他的。你过来的时候虽担了个妾的名头,实则一个清白的女孩家。遇见这般的事情,我自要听你自己说句话,免得你空担了罪名。”

青玉眼里一下隐隐有了泪光,却是咬着嘴唇不语。

许适容道:“你便是不说,我亦是有几分知晓。徐进嵘自己曾和我提过,言及你亲弟的事情。”

青玉猛睁大了眼睛,颤声道:“夫人……”

许适容叹了口气道:“你不说也罢。出了这样的事,我知你便是留在此间心中也是不好过的。我来时特意向我婆婆要了你当日的卖身契,这就归还给你。往后你便自己可以做主过活了。你那弟弟既是被徐进嵘弄了回来,我会给你些本钱,你找了你弟弟一道过活。往后如何,就看你自己造化了。徐进嵘那里,你自管放心,他虽是小人,只我瞧他应也不是那种不堪到底的人。我自会托人传话过去,叫他往后不要再寻你姐弟的不是。”

青玉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磕头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许适容笑道:“我这般赶你出去,你不怪我心狠便好了,还谢我做什么。说起来我倒是要谢你了,我家那愣头的,要不是那日被你一句话骂醒,不定还要多久才晓得来找我呢。”

青玉面上一红,低头不语。

许适容站了方才一会,觉着腰身有些沉,见话都说完了,便转身出去了。到了那门口,却听身后青玉低声道:“夫人……,我那夜里被人接到邻县给混进知县府中,入了杨大人的屋子,一直都在边上坐着。只后来天快亮了,这才自己脱了衣服躺下去的,杨大人一直未醒,我与他并无那事……”

许适容点头笑了下,推门出去了。等在外面的小雀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满嘀咕道:“没见过夫人这般软和的,半天里竟没听见一声骂。若要是我,早一顿棍子赶出去了。”

许适容见她叽叽咕咕,突想起路上杨焕对自己提过的二宝的心思,便笑道:“你莫多管别人闲事。如今有个事临到你自己头上,还是快些给自己定个主意的好。”见小雀茫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却见那小雀又羞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日才狠狠道:“夫人若是发话要我这样,我便闭了眼睛从了他。只夫人若是凭我自己定主意,他却是休想!”

许适容见她这样,突想起从前有次在海塘边遇见她给史安送点心的事,心中有些恍然。只那史安不定过些日子便要被调走的,且自己从前也瞧不出对她亦是有心的样子,小姑娘的一番心意只怕是要付诸流水了。叹了口气,摸了摸她头发笑道:“我自是依你自己主意。似你这般的好女孩,哪个娶了你都是三世修来的福。”

小雀闻言,这才欢欢喜喜搀扶了回屋子里去了。

杨焕回了青门县,自是一心扑在海塘边,如此过了十来天,这才有些空闲下来。他一空下来,心中便是痒痒地打起了许适容主意。偏那孙妈妈竟是个铁面的主,任他使出浑身解数,丝毫不为所动,夜夜睡在许适容屋子里守着伺候,他竟是得不着一丝偷腥的空。越得不着,心中便越发上火,难免又请出了几次五指山。终是觉得不过瘾头,心中也实在想念她得紧,觉着便是什么都不做,只搂着她睡闻她味道也好。厚着脸皮私下找孙妈妈求了几次,都是被她给驳了个脸面扫地,气得牙根咬咬,却又无可奈何。想起自己先前还以为回了青门县便都是自己天下了,哪里想得到这孙妈妈竟是个拿了尚方宝剑的镇房娘娘,叫他次次吃瘪败退。郁郁了些日子,这日无意听得许适容提起再过几日便是孙妈妈的生辰之日,说她这些时日服侍自己甚是辛苦,问送些什么礼件的好,一下被提醒,却是想出了个主意,喜得抱住了许适容便是叭叭一阵口水吻,倒是把她给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孙妈妈生辰,他为何这般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scchenll扔雷。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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