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焕还待再说两句,只被许适容盯着,那嘴巴张了下,却是发不出声音了。又见她已是扭头关了门,只得叹了口气,耷拉着头,无精打采回了自己屋子。
许适容睡至半夜,却是被一阵拍门声惊醒,待小雀披衣起来开了门,竟是二宝站在那里。
“你个夯头,半夜三更的来敲什么门!”
小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探出了头,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小公爷烧得厉害,正在那里说胡话,满嘴都叫着夫人名字呢!”
小雀一听,睡意也投了,慌慌张张地进来,把那话重复了一遍。
许适容心里咯噔了一下,立时便披上了衣服出去,小雀手上拿了油灯,急忙也跟了过来。
杨焕住的屋子不远,拐过个角便到。小雀和那二宝等在门口,许适容自己推门进去了。
杨焕正竖着耳朵留意外面的响动,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知是娇娘来了。他本确是有些难受,此时急忙闭上了眼睛,哪里还会客气,立时哼哼唧唧了起来。
许适容将油灯放在了桌上,坐到了他床边。见紧闭着眼,脸上一片赤红,伸手到额头上一探,果然是烫手得很。
“娇娘……你来了……我好难受……”
杨焕微微睁开了眼,看着许适容,有气没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叫你再去淋雨,再去撒疯,这下知道难受了吧?”
许适容眉头皱起,忍不住开口又要骂。
杨焕缩着头,待她骂完了,这才伸出手轻轻抓了她手,嗫嚅着道:“我……怕扰了你,叫二宝不要去拍你门的……,我身子一向好,熬下就好了……,这小厮竟是个死脑筋……,这就叫了过来骂……”
他声音虽是轻,只门外的二宝听到了自己名字,便竖起耳朵,还是听到了个大概,立时一阵牙疼不住往外冒,苦了脸,心里那叫一个委屈,忍不住低声嘀咕道:“明明是他过来拍门,叫我去拍夫人门的,怎的如今又推到了我头上!”
小雀靠在门边本还有些睡眼惺松的,被他这话却是给逗乐了,啪一下敲了下头,低声笑骂道:“说你是夯头,果然没说错!”
不提门口这两个,却说许适容手被他抓住,感觉也是烫手得很,以她经验,估摸着应在三十九到四十度之问了,摇了摇头,急忙站了起来便要往外走去,却被他死死给扯住了衣袖。
“娇娘,你去那里......”
许适容回头瞧了下,见他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叹了口气道:“你烧得厉害,我去叫人抓药过来。”
杨焕哦了一声,这才松了手,目送她离去,一眼瞧见二宝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还未封住他口,便丢了个杀猴的眼色过去。屋里只点了盏油灯,光线本有些暗,他那丢过来的眼神却似是吸了两道幽光,闪闪发亮,瞧着有些吓人,二宝一凛,缩了下脖子,哪里敢多说,急急忙忙跟了许适容过去。
大堂里还睡了个值夜的小厮,半夜被吵醒了,本是有些不快的,只一见这妇人服色华美,容颜秀丽,那不快先便去了几分,再见她出手阔绰,言语可亲,一下更是欢喜起来,接过了赏钱,急急忙忙便揽过了活计,说这客钱附近便有个药铺,掌柜的郎中就是他家的亲戚,这就去叫了过来,让在此等着便是。
许适容道了谢,若二宝跟着去了。果然没多久,便听外面响起了脚步,门帘掀开,进来了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想必便是那郎中了。急忙带去了杨焕屋子。
杨焕躺着正等得有些无聊,忍不住爬了下来到门口,探头去瞧个究竟,突听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知是回来了,一溜烟她回了床上,一下便是躺了上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许适容带了那郎中进来,见杨焕躺着一动不动的,以为烧得昏睡了过去,有些担心,到了他身边轻轻拍着脸叫了两声名字,才见他睁开了眼,恹恹地一脸病容,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精力过剩模样?心中一下有些难过,急忙让了出来,对着那郎中道:“瞧着竟损得厉害,快给瞧瞧吧。”
那郎中搭了下脉,又看了下舌苔,说的无非也就是寒邪外束,阳不得越,郁而为热。转身从自己身后那药箱里抓了药,包了几服,叮嘱着按时吃了,收了诊金便回去了。小雀拿了药包,跟了客栈那小厮过去借了个炉子熬去了。等药汁的当,许适容喂着他喝了些水,又拿了条干净的布巾,用凉水泡了绞干,垫他额头上。又叫他松开了外衣,坦胸露腹躺着,自己拿另块布巾蘸了温水给他擦拭着散热。
杨焕摊手摊脚躺着,见她在一边忙忙碌碌地,神情十分专注,心中竟是共名地起了一阵热意,散发到四肢百骸,一下竟是脱口而出道:“我……我方才又撒谎骗你了……”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是没停下来。
杨焕话刚出口,便是后悔得不行,恨不得咬掉舌头。见她并无生气的样子,这才放下了心,待她手挪到了自己胸口,急忙一把抓住了不让动,这才看着许适容眼睛道: “我……我一觉醒来觉着有些难受,心里只想你陪着我,又怕你还生我气不理睬,这才叫二宝去拍你门,故意说那些话的……”
许适容看了他下,摇了摇头,微徽笑道:“你如今说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当真是分不清了。瞧着说话的时侯,面上神情都是一片至诚的。”
杨焕一窘,一下已是坐了起来,有些发急道:“这回说的是真的。往后也必定不会再哄骗你了。再有假话,真叫我天打五雷轰!”
许适容听他一会功夫,便提了两下天打五雷轰,说得极是顺口,忍不住笑道:“好了好了。我信你便是。哪里那么多的天打五雷轰,真想被轰上,那也是要撞大运的概率了。”
杨焕虽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只见她终又朝自己露出了笑,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竟是一下子软了下来,躺了回去,只她那手却是紧紧抓着不放,低声道:“娇娘…… 我见你这般对我笑,心里才十分地快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见你对我笑。昨夜都是我不好。往后我一定会改,再也不去花楼里惹你生气了。你瞧我不好,只管教训便是。只下次不要再踢我那里,当真痛得很......”他说到最后,眼睛瞄了下自己身前,一脸的心有余悸。
许适容手被他握住,听他如此说话,心中也是有些触动。只听他说到最后,见神情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了,抬眼见他正呆呆望若自己,有些发傻的摸样,心中竟是涌上了一丝悔意,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昨夜我也是有些过了。瞧你平日行事,便似个孩子般的。从前便是有过,也大抵没被教好的缘故。往后你若当真愿意改,我自是高兴。”
杨焕起先听她开口便是软语,心中本是欢喜了起来,待听得她后面竟说自己似个孩子,一下脸色大变,呆了半晌,才小心道:“我……我都恁大了,人家似我这般年纪,娃儿都满地跑了,你怎说我还是孩子?”
许适容听他说得滑稽,噗嗤笑了下,摇头道:“你人是大人投错,只那事做出来却就是个孩子。”
杨焕大惊,哑口无言,心中却暗暗叫苦起来。怪道这娇娘性情大变,不愿与自己亲近了。原来闹了半天,自己在她眼里里竟是越活越小,成了个稚龄孩子的缘故?胸中一阵热血沸腾,又猛地坐了起来,大声道:“娇娘,你说我如孩童。那你眼中,怎样的才算男人?”
许适容见他问得认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便随口笑道:“男人么,应当有担当,稳重、可靠…”
她话没说几下,杨焕心里便是咕嘟咕嘟起了酸泡,忍不住脱口道:“就似那个姓徐的?”
许适容哑然失笑,白了他一眼,想了下,这才道:“你从前不是因了在集英殿的一句话而做了如今这知县吗?还记得这话吗?当真能做到这一点,那才是叫人景仰的男人!”
杨焕皱眉想了下。他从前虽是不学无术的,只记性却是不错,想了起来念了一遍,又想起她从前提过这是章天阁待制、开封府府尹范仲淹的话,这才猛拍了下床,哼哼着道:“原来你看中的是范府尹那般的人。只他都四五十岁,妻儿在堂了,你就趁早歇了那心思。我爹从前也是领兵打过仗的,我杨焕出身将门,现下虽是个小小知县,只你瞧着,我日后必定不会叫你小瞧了去!定要叫你知道什么才叫男人!”
许适容见他发狠,倒是透出了几分可爱之气,忍不住笑道:“你莫只顾夸口,小瞧这知县的位置。越是这样和百姓贴近的父母官,才越是难做。等你哪日真做好了这知县,我便承认你是个男人,如此可好?”
杨焕胸中豪气顿时大发,昂首道:“这有何难,你睁大了眼,瞧着便是!”
许适容忍住了笑,正要叫他躺下,哪知他却又是一把抓住了自己手道:“等我做好了知县,到时侯你可不能又耍赖赶我下床!”
许适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急忙敷衍着要按他躺下,那杨焕却是不依不饶,拉住了她手,便似扭牛皮糖般定要她开口应承下来。两人正纠缠若,门口却是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是药汁熬好了,送了过来。杨焕这才松开了手去。
杨焕方才不喝药什,一来是确是有些怕苦,二来却是私心里为自己这病生得及时而暗喜,不但不想好,反倒盼若能拖久些,叫她都这般和颜悦色哄着自己,这才借机撒娇起来。此时听到连这也是牵涉到男人与否的大问题,立时便一把抢过了她手上的碗,凑到了嘴边,捏着自己鼻子便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一抹嘴巴,笑嘻嘻道:“这总算是大人了吧?娘子奖赏个什么,我才有心气把那劣根一样一样地给扭过来,扭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好叫娘子你喜欢。”
四十一章!
许适容放下了药碗,按了他下去,盖上了被子,叫闭上眼好好睡一觉发汗。杨焕却是扯住了她衣袖,不住闹着要她亲自己一口做奖赏,许适容无奈,只得俯下身去蜻蜓点水般地在他额头印了下唇印,杨焕这才松了手,闭了眼睛。那药力发了出来,慢慢便果真睡了过去。
许适容打发了小雀和二宝去睡,关了门自己坐在他床边看着,不时擦去他身上发出的汗。如此折腾到了四更多,摸着额头似是凉了些,呼吸声也是没起先那样粗重,心中一松,困意便有些犯了上来。待睁开了眼,见桌上那盏油灯早己燃尽熄灭,天色己是大亮,自己不如何时竟是和衣躺到了杨焕的里侧,正枕着他一只臂膀在睡觉。那杨焕也是面朝自己侧卧着,两人盖了一张被,额头都快抵一处了。
许适容轻轻挪了下身子,慢慢坐了起来,却仍是惊动了杨焕,一下便是睁开了眼。应是烧过的缘故,两个眼睛看起来比平日深邃了些,又格外亮。一见到正坐在自己身侧里的许适容,便咧开了嘴露出了个笑。
许适容被他所感,也是微微笑了下,这才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杨焕一下也是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自然。我可是出了名的九条命,开药铺的要都指望我,早就关门了。昨夜不过是一时气不顺,这才发了下热的,如今气顺了,那热自然就没了。”
许适容听他又油嘴滑舌的,知是性子所致,改是改不掉了,只作没听见,探手到他额头摸了下,果然己是退了去。这才一边下了榻,跟了鞋子,一边回头问道:“我记得昨夜是坐你床边的,怎的一早醒来到了塌上?”
杨焕道:“我一觉醒来,见你竟趴在榻沿上睡了过去,这才抱了上来的。”
许适容哦了一声,笑道:“本是我照顾你的,最后反成你照顾我了。”
杨焕摸了摸头,一时想不出说什么话,只嘿嘿笑了两下。
小雀送来了梳洗用的水,两人各自洗了。这客钱的房间虽是上等的,只也没个镜子的,自己带出的那面却仍在行李里没有取出带进来。许适容也是不在意,因她自个仍是不大会绾发,叫了小雀过来正要梳发,那杨焕却是抢先一步,夺了那梳子,便己是站她身后,拆了有些睡散的发髻。仔仔细细地梳直了,趁机又挽了一把,闻了下那香气,这才放下了梳子,垂手立在一边不动了。
许适容看他一眼,奇道:“就这样了?”
杨焕摸了摸自己眉头,笑道:“我就会梳直。”
许适容忍俊不禁,看了眼正站一边嘴巴有些翘起的小雀。原来小雀见自己的活被抢了去,正有些生闷气。见杨焕只梳了下头发便没辙了,这才欢喜起来。她跟在娇娘身边数年,也只是因了从前那院里的丫头,长得稍微油头粉面些的,都是赶的赶,卖的卖。只她生得黑胖了些,许娇娘才放心用她的。从前也就只怕夫人,如今见他在许适容面前唯唯诺诺的,更是不放在心上了。得意瞥他一眼,这才自己过来绾起了发髻。待好了,正从梳妆匣子里拣了枝金香倒垂莲花簪要攒上,半道里却又伸出了只手,一把抢了去,丢回了匣子里,啧啧嫌弃道:“没瞧见你家夫人今日穿了淡绿衫子?怎不捡黄翠色的戴头上?那才好看!”不是杨焕又是谁?
小雀气得嘴巴又撅了起来,只毕竟是自家主人,敢怒不敢言,只得让到了一边。
许适容见这两个为自己梳个头也能斗上,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站了起来道:“今日左右是要在赶路的,不戴也罢。”
“虽是在马车里,只也不能太素净了,我就爱看你打扮得美美。”杨焕己是将她又压回了凳上,自己在那匣子里翻检了下,拿出只点翠蝴蝶花钿,瞧了下道:“怎的只有一只?这要成双才好看的。”
许适容看了一眼,随口道:“本是有一对的。只有只却是不知丢哪里,寻不到了。”
杨焕哦了一声,又另拣了枝姚黄牡丹双合长簪,插进了她发间,这才左右端详了下,笑眯眯道:“娘子果然国色天香,叫人真个不醉花前为哪般了。”
许适容见他当那小雀就似透明人地诌了酸诗和自己打情骂俏,惹得那小雀的脸都涨得通红,自己也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急忙站了起来打断道:“我好了。这就去用了早饭,带些干粮,早些出发了。”说着己是出去了,杨焕这才跟了出来。
一行人回到青门县衙之时,己是第二日的黄昏了。出去半个月回来,后衙院子里葡萄架上的葡萄都粉嘟嘟地长了不少,瞧着碧绿喜人。杨焕顺手摘了一个丢进嘴里,一下便是呸呸地吐掉,呲牙裂嘴个不停,原来是被酸到了牙。留在衙中的小蝶青玉响儿诸人得了许适容送的胭脂水粉,各自都是欢喜。那厨娘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整治了好菜,烫了酒,众人一顿晚饭俱是吃得尽兴,只杨焕不过喝了两杯酒,就被许适容拦下了,说他病后刚好,这两日赶路又辛苦,不许多喝。杨焕便也笑嘻嘻放下了酒盏,倒是没闹脾气。晚间二人虽也是同宿一屋,却是各自一床衾被了。杨焕虽有些想法,只得于前次教训,也不敢造次,缠着说了会痴话,见她打着呵欠闭了眼睛说声“睡觉”,便也只好下去吹了灯。原先还想着趁她睡着了偷偷动下手脚什么的,只闭了眼没一会,一下便睡了过去,原是当真有些累了。
杨焕不在这些时日,前衙里的一些事务都是木县丞在处置。这木县丞毕竟是读书人出身,从前也是有些抱负理想的,只后来仕途不顺,四五+了也才混到了个八品的县丞之位,加之顶头上司又是黑心辣手的,自然便心灰意冷起来,凡事只求自保。如今换了个上司,见此人做事雷厉风行的,又有后台,日后必定是要高升的,自然便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助力,盼着日后有个出头。杨焕到了前衙,装模作样略略翻了下公文,听了些自己不在时的衙门事项,见事事都是处置得稳妥了,无需自己多费心,自然乐得省力,夸了几句,随口道:“日后小爷高升了,必定举荐你接替了我这位子。”
木县丞心中虽是欢喜,只口中连称不敢。杨焕一拍桌子道:“什么敢不敢的,小爷我最瞧不起那种口是心非的人了,我说你行,你就行!
木县丞傻了眼,也不敢再谦虚了,急忙点头称是,又连连称谢。杨焕这才笑眯眯去了。
转眼便是中秋了,往年在此之前,这青门沿海都有大大小小数次的飓风海潮来袭过了。只今年那风雨却没往年频繁,恰逢中秋之时,风雨肆虐了一夜,第二日便云散雨霁了。衙门里接各里正来报,说是海潮未漫,只一些地势较低的地方淹了雨水至小腿,掀飞了一些庐舍的屋瓦草棚。又报坍塌了几个猪圈,压死了十来头猪,伤了个猪倌,此外别无人员伤亡。又说百姓俱称这新来的杨知县是个福星,他一到任,连这天公都知作美。
杨焕喜孜孜回了后衙,把得来的捎息跟许适容一一报来,那“福星论”更是大加渲染了一番。许适容没理,只一叠声催促了他自己带人去探个究竟。杨焕无奈,只得数点了衙役,和那县丞一道出行巡视了,直到晚间才回来,面色却是有些难看。许适容追问了几句,这才破口大骂道:“奶奶的,幸而听了你的,自己下去看了下。什么压死了+来头猪,明明是刮榻了不少屋子,压死了十来口人,伤了几十。奶奶的,还蒙我说什么福星,都是那里正自己信口胡诌的。明日便抓了过来打板子!
许适容见他气得不行,一边上前帮他脱了有些沾染了泥水的官服,一边道:“有喜听好话的上官,就有拿好话欺瞒上官的下人。你起先听了那好话,不也是沾沾自喜吗?想是他们也是用应付从前那知县的手段来应付你的。如今既是知道了实情,明日好生抚恤下那些损屋死了人的。再稍微教训下那些人,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自然就不敢再欺瞒了。”
杨焕哑口无言,唔唔了两声,面上稍稍带了羞惭之色。顿了下,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了封信,笑嘻嘻道:“京里来的家书,我爹夸我了。”说着急忙递到了她面前。
许适容接了过来,拿出了信看了下。果然是杨太尉写来的。先说家中诸人都是安好,叫勿挂念;再说朝堂之上己是得知通州府沿海各县修筑海堤之事,皇帝己是准了淮南遭运张大人和陆通判的上书,虽国库紧张,也命户部拨钱三十万贯下去,行文与银钱不日应到;又提了上月,那原居于甘凉一带臣属大宋的党项人突地自立了西夏国,首领元昊自称皇帝,调集了十万军马侵袭延州,挑衅朝廷。群臣分为攻和两派,吵成一团,看杨太尉字里行间,似是举棋不定地。洋洋洒洒数页纸,最后不过轻描淡一句,说陆通判给皇上的上书中好生夸赞了杨焕一番,得知他甚得民心,未给皇上和自己丢脸,心中颇为欣慰,勉励戒骄戒躁,更需奋发报效朝廷云云。
许适容看完了信,犹在沉吟,边上杨焕却是不停催促道:“怎样,看到了吧?”
许适容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丝毫不提他爹信中提到的另两件家国大事,只牢牢盯着最后一句称赞他的话,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正想骂他一句没出息,却又听他笑嘻嘻道:“娇娘,这可是我自打记事起,我爹第一次夸我!”
许适容一怔,见他满脸笑容,连眼睛也是亮得似是夜空上的星子,心中突地一阵发酸,遂掩饰了笑道:“果然呢。我也看到了。你爹确实在夸你。往后你再学好些,给他长脸,他必定更欢喜。”
她话没说完,却是惊叫一声。原来竟是被杨焕一下抱住了腰,凌空打转起来了。没转两圈,许适容便是头晕脑胀起来,只得闭上了眼,紧紧抱住了他肩头,不敢松手。被转了十来圈,那杨焕才放了她下来,叭一口亲在了她脸颊,笑嘻嘻道:“也给娘子长脸!”说完却是晃了几下,咕咚一声便坐到了地上,原来连他自个也是被转晕了。
四十二章
许适容待自己那阵子晕眩过去了,见他仍坐在那里,两手支着地。强忍住了笑,过去牵他手给扯了起来。见他靴履和和那裤脚上也都是一片泥泞了,便推了过去叫洗澡了,这才一道去吃了晚饭。
州里关于修筑海塘的公文果然没几日便下来了,张贴到了县衙的大门口,引来无数县民围着观看,个个喜笑颜开的。整个青门县也不到万户,不过几日功夫,就有几千人报名自愿做那修堤的民夫,便是白发老叟和黄口小儿也是来了无数,挤在中间,只都被劝退了回去。县衙里一干人忙得满头大汗,干脆搬到了门口登记造册。那木县丞也是个有心的,特意又去请了几个参与过修筑堤坝,富有经验的老人来充作指导。
县衙外面筹备得是风生水起,县衙里面的杨焕却是气得火冒三丈,不住骂娘。原来那杨太尉的家书中明明提到户部是拨了三十万钱下来的,到了他手上,却只剩下了五万,除了邻县同样各自分去五万,这剩下的半拉子十五万也不知跑哪里去了。没两日收到了陆通判的来信,一是叮嘱了他一些关于修堤的注意事项,二却是特意提了下此事。说是那钱自户部下来,经由路、州一道道关卡,逐个伸手捞点,如今剩一半,还算是好的了。又说这也是个不成文的官场规矩了,信中唏嘘了一番,最后说那缺口也就只能靠下面自己想法子了。
青门县内沿海境线,据那县志记载约八十余里,除去山体,需修海塘实长五十余里,算不上是小工程。据县里那老人讲,这道老塘当年初修之时,本也是按了条石塘来预算的,只最后却修成了夹杂着木桩碎石的草泥塘。个中缘由,当地百姓自是清楚,只也是无可奈何。这草泥塘抵御平日的潮涨还算勉强,逢了飓风大潮,哪里还经受得住,自是被冲得支离破碎,水漫田舍。后来虽也修补过几次,只都是修补下那被冲垮的段口,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地,眼见是愈发残破不堪的了。
“粗粗估算了下,若修成牢固的条石塘,至少需得十万贯钱,如今只得五万,还少一半。”
木县丞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这才小心翼翼道。
杨焕听罢,一语不发,气哼哼回了后衙,找到了正在院子里的许适容,大骂了一通那些把手伸向修堤拨款的贪官,末了叫她拿出了前次因了徐大虎一案从徐家人那里得来的金币,数点了下,叮一声将手上最后一枚抛回了那匣子里,皱眉道:“只这些,也顶不了大用。早知道前次就再敲多些了!”顿了下,又恶狠狠道:“不管了,趁了秋时,先早些开工修了,修一段是一段。到时真没辙了,小爷我就闹到通州府里去,闹得那些吃了进去的都给我吐回来!大不了戳到金銮殿前,大家伙一拍两散!”
许适容见他为为钱愁烦,这倒是生平第一次。若是小数目,自家出了便罢了,只这五万贯却有些棘手。当朝最高宰相枢密使的月钱不计另些绢炭盐茶等补贴的话,也不过三百贯,自己手上也是拿不出这许多钱,一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得拿好话慢慢劝他。待杨焕慢慢消了火气,正要再往前衙去,突见响儿几乎是蹦着进了院子,喜笑颜开地道:“大人夫人,衙门口里好热闹。乡亲们知道了修海塘的钱不够,都过来说要捐钱呢。”
许适容和杨焕对望一眼,两人急忙赶到了前衙,果然见那里竟又是吵嚷一片,聚满了闻讯而来的乡民。瞧见杨焕出来了,呼啦啦一下围了过来。一个六七十岁,衣服甚是破旧的老汉被人扶着,颤巍巍跪了下去道:“杨大人,老汉听闻海塘修筑银钱短缺,特意赶了过来。老汉我今年虚长六十又五,祖辈在此居住。海水潮涌倒灌,漂没庐舍农田,不计其数。犹记得天圣二年七月初一,海潮冲破塘坝,漂没全县,一千两百家尽葬鱼腹,我一家八口人,一下去了六口,只剩一个孙子。如今虽是十数年已过,只老汉每每想起此事,仍是痛不欲生。从前县大人不顾民生,我等俱是无可奈何。如今老天开眼,竟是派来了杨大人这样的好官,做主为民修筑海塘。这样的造福万民之事,万万不能因了银钱短缺所阻!老汉我家贫无多积蓄,这两贯钱,是我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是要给孙儿娶亲所用。如今全都捐了出来修建海塘,便是只够添一块条石,也是老汉我的一份心意!”说着又拉了边上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年轻人道,“这是我孙子瓠子,老汉我自己腿脚不便,修不了海塘,我这孙子却是有一把力气,这就叫他去出劳力!”
这老汉话说完,后面的一干乡民更是群情激动,俱是应声附和,纷纷从自己身上摸钱出来,都说要出钱出力。
许适容心中实在是被震动,看了眼身边的杨焕,见他面上神情更是激动,眼睛都似有些红了,大声道:“乡亲们放心,我杨焕在此对天发誓,修不成海塘,我……我……”停了下,又顿脚嚷道,“我杨家十八代祖宗都是孬种!”
许适容想起他上回被乡民们送去通州府时,还只是拿自己的姓倒写来发愿,这回居然连十八代祖宗也搬了出来赌咒,急忙扯了下他袖子,意思是叫收敛着些。杨焕回头,不耐烦地横了她一眼,这才又大手一挥道:“乡亲们的心意,这就领下了。大家只管放心,你们捐出的每一个钱都会用到海塘之上,绝不会被人油水了去!”说完对着边上正有些发呆的木县丞和另几个小吏衙役发狠了道:“都给我眼睛紧着点,谁要起了歪心思敢动这块钱,被知道了,小爷我当场就剁了他手!”
木县丞一怔,还没开口表态,便听那捕头张大道:“大人放心。我们从前里虽也做过些见不得人的事,只都是这青门县土生土长的。大人一心为民,我等若是连这钱也敢起歪脑筋,那便当真不是人生养的了!我这就回去,叫我家那婆娘捐钱。只她有名的抠门,我也不敢要多……”
他话没说完,便见一个妇人分开了众人,气吼吼到了张大跟前,一把扭住了他耳朵破口骂道:“你个窝囊废!当着别人面竟也这样编派我!原来平日里我面前的那小心都是作出来哄我的!我要不抠门,家里那几个钱还不都被你拿去赌掉了!”
张大被骂,却是不敢回嘴,只小声陪着不是。众人见状,俱是哄堂大笑起来。许适容亦是忍俊不禁。那妇人看了一眼她,这才松开了揪着自家丈夫耳朵的手,笑眯眯到了许适容跟前跪下,从自己衣袖里摸出一包钱道:“叫夫人见笑了。我今日过来,就是得了消息来捐钱的。海塘不修好,潮涌一来,莫说是钱,便是人命指不定都没了。我虽是无知村妇,只这道理还是晓得的。”
许适容敬佩这妇人的干练知理,急忙扶了她起来,连声感谢。那张大摸着自己耳朵,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众人见状,那身边带了钱的,自是过来纷纷捐钱,没带的,也都匆匆回家去取了。木县丞既是缓过神来了,不用吩咐,已是叫人排起了队,又叫文书过来一一记账登记入册,一是防止被人顺手摸去,二是说日后要将这捐钱的名册刻碑立在海塘之上,供后人观瞻为荣。
那闻讯来捐钱的乡民络绎不绝。虽都手头不宽裕,只你五十我一百的,如此两三日下来,捐钱的人才渐渐少了,收到的大钱竟也装了十来个箩筐,总计约有一百万大钱,合一千多贯,都与那州府里下拨的五万贯一道被封入了县衙银仓。
杨焕这几日因都忙着筹备那修海塘的事情,白日里也不大见得到,只晚上才回后衙。这日却是晌午后便回来了,瞧着两眼乱转,便是有事的样子。果然没等许适容开口,他便笑嘻嘻道:“明日我生辰,邀本县的大户们过去蜘蛛楼吃酒。”
许适容一怔,奇道:“明日当真你生辰?这般匆忙,都不知道备什么礼给你庆贺了。”
杨焕哈哈一笑,凑到了她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许适容起先是有些惊讶,只越听到后面,却是越觉好笑,忍不住摇头道:“他们这些人虽是不识大体了些,只你这法子,也是不大厚道……”
杨焕哼了一声道:“我初来这里之时,那陈老爷在蜘蛛楼里做东请我,边上陪了十来个,都是本县数得上的富户。席间说起买来那两个双生的小娘,就花了五百贯,个个都有钱的紧。如今要修海塘了,保的也是他们的田舍。那日你也见到了,连那穷老汉都舍了自己孙子娶媳妇的钱,他们竟是一个铜板也没出!他们既是装聋作哑,小爷我就发发善心,给他们个行善的机会。”
许适容忍住了笑,伸出手指头狠狠点了下杨焕额头,这才正色道:“修海塘的钱虽说还不够。只这捐钱,讲的便是一个心甘情愿,你千万莫要摊手强要,那便落人口实了。”
杨焕额头被她戳了,心中却是吃了蜜般甜,趁机一把捉住了她手,摸个不停道:“娘子放心。我不用摊手,他们自也会乖乖送钱上门。”
许适容手心被他摸得有些发痒,噗嗤笑了下刚抽了回来,又被他扯去了道:“明日既是我生辰,娘子总该赏个香吻奖赏下。”
许适容啐他道:“哪里来的歪把子生辰!等真到了再说。”
杨焕不依,正还要闹,突听门外小雀道:“大人,木县丞请大人过去,说是有事商议。”杨焕无奈,这才被许适容哄着给推出了门。
却说当晚,青门县里那陈老爷正在家中搂了小妾在调笑,突听门外管家道是县衙里县丞上门,急忙推了小妾整衣相迎。那木县丞待寒暄过后,便摸了个请帖出来道: “明日乃是杨大人的生辰。杨大人为人一向守谨律己,不愿大肆张扬。只我想着此乃他到本县上任的首个悬弧之辰,我等太过轻慢了恐有不敬之嫌,故而自作主张,在蜘蛛楼定了酒席。陈老爷如今在本县乡绅中也算是拔尖的头等人了,所以第一个便来告知你了。”
陈老爷一听,心中已是雪亮,暗骂一声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杨知县也和从前那知县一样,不过是借了自己生辰大肆敛财罢了。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万民捐钱修海堤,只怕那钱最后也是落入他自己口袋。只面上却是不敢表露,恭恭敬敬道:“杨大人悬弧之辰,此乃可喜可贺之事,自然万万不可随意过去了。我明日必定过去,还请木大人回去万万要将我等的心意带到杨大人面前。”
木县丞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杨大人还说了,陈老爷过来便是天大面子,万万不可送礼。”
陈老爷擦了把汗,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杨大人的悬弧之辰,怎可空手而去?”
木县丞无奈道:“陈老爷既是一番心意,那便悄悄提醒下的好。我瞧那杨大人也不是个风雅的,平日里只喜好金银铜钱这些东西。陈老爷既是要送,明日这寿礼,备些金银便是,俗是俗了些,保管杨大人欢喜。”
陈老爷连连点头称是,接了那请帖过来。木县丞见事既已妥,便也告辞离去了。
天还未黑下来,青门县里的十来家大户们便都是收到了木县丞发来的请帖,说是明日知县大人蜘蛛楼摆酒庆生辰,本是不收礼的,如定要送,收礼只收金银铜。
四十三章
到了第二日正晌午,县城里的那蜘蛛楼里张灯结彩,大门口只见轿马不绝的。边上百姓路过,听闻是杨知县贺生辰,宴请本县豪绅大户。若是从前,必定是暗地里吐一口唾沫,再咒骂一番的。只如今因了这杨知县颇得民心,他逢寿辰,请客收礼也是人之常情,不但不多说什么,反倒是围在了外面看热闹。又有好事的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放得热闹。那些昨日里收到了请帖过来赴宴的,见蜘蛛楼边上围满了百姓在啧啧称道的,一下自觉被邀赴宴,也是面上贴金的事情,连头都抬高了不少,叫身后小厮捧了礼盒,趾高气扬地进去了。
木县丞和衙里的文书在那酒楼雅座的楼梯口设了个台位管收礼。第一个到的城北陆官人,家有良田千亩,在州府里又开了几家铺子的。身后跟来的家人呈上了礼盒,木县丞数点了下,见是二十锭十两的雪花银,先是高声唱了出来,提笔记下了。待陆官人得意洋洋抬脚要上楼了,接了杨焕先前的指点,和边上那文书嘀咕着道:“邻县知县大人的老娘上月过寿,当地乡绅送礼,听说最薄的也有四百两。”
文书应道:“可不是么。莫非杨大人竟连个老太太也不如?”
两人说话声音虽似是压低了的,只又恰巧能叫那陆官人听见。那脚立时便停了下来,急忙转头低声吩咐了那家人一番,打发了去,这才赔笑着道:“出来得急,这跟来的小厮又是个没脑筋的,竟是丢了些寿礼在家中。这就叫回去取了过来另增。”
这陆官人上去了,待下个雷老爷过来,收了贺礼,木县丞又哈喝着道:“记下了,方才陆官人送了四百两,这位雷官人三百两。”
那雷老爷一听,急忙道:“错了错了。我送的是五百两。这就回家拿。”说着一边擦汗,一边急匆匆地又出了酒楼。
这在外面围观的众人甚是不解。见过大摆生辰宴的,只这邀请到的客人走马灯似地进进出出,出来时又必定是脸色发白,双目发直,久久不见宴席开宴的,倒是少见了。不明所以,四下里不禁低声议论起来。
受邀的客人们来来去去折腾了好几回,日头都早偏了天正中了,收礼一项才算了结。一十六位尊客按了座次一一坐定,忍住了饥肠辘辘,只眼巴巴等着知县大人现身。茶水添了一道又一道,几个平日里沉迷酒色,底子弱些的,饿得便是有些头晕眼花了,都齐齐将目光看向了坐上的陈老爷。
那陈老爷昨夜里和婆娘商量了半夜,瞧着如今这知县年轻,行事也没从前那知县狠辣,本是想着送个五百两,合五百贯钱。比从前那知县过寿时虽是少了一半,只应也差不多能应付过去了。哪知到了这里,却是听闻自己前面那贾家的都送了六百两,自己这五百哪里还敢拿得出手,急忙回了家又添了一百。等他要送出去,居然被告知那贾家的己经增到了八百,气得咬紧了牙关,只得又走了一趟,送了一千两,合一千贯,这才算是上得楼来。此时坐在这里,光气就气饱了,暗骂这小白脸的知县瞧着笑眯眯地,心黑起来竟是丝毫不亚那前任,哪里还有心情吃饭?见众人都望着自己,只哼了一声,虎着脸一语不发。
“哎呀,诸位父老前辈,在下衙门里公务缠身,来迟了来迟了,还请诸位父老们见谅则个。”
众人正等得百无聊赖,不知这杨大人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当,突听楼梯口响起了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听见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知是杨知县来了,精神一振,急忙都站了起未,脸上挤出笑,迎了过去。一番客气寒暄乱纷纷下来,这才又各自坐定了位置。
杨焕方才在后衙中与许适容正一道吃过了饭,又喝了她亲手饱的蜜枣茶,饱得直打隔了,这才慢吞吞地过来的。此时见这雅座里的桌上除了茶水,别无他物,惊讶道: “这县丞姓木,人也当真是木头脑子了。我早就叮嘱过的,今日县衙里公务忙,小爷我过来会迟,叫不必等我,待诸位到齐就开宴的。他竟是如此怠慢诸位,实在是可气可恼!”
陈老爷方才虽是挂了脸在生气,只此时也早就收抬起了心情,急忙笑应道:“今日大人是寿星,又公务缠身,我等怎敢不等大人到就开宴的,那岂非喧宾夺主了。”
他话音刚落,余下众人便立时纷纷点头附和。
杨焕朝着四方作了个揖,这才笑道:“多谢诸位父老赏脸抬爱。这就开宴了。”说完一声吆喝,那早就等在下面的蜘蛛楼伙计立时便端了盆菜,一边吆喝,一边上菜。
“白煮菘菜!”
“盐水卤菘菜!”
“黄芽炒菘菜!”
“豆腐拌菘菜!”
“豆腐拌菘菜!”
“姜醋菘菜!”
……
那菜一道道送了上来,座上诸人的脸色也是越来越差,绿得便和那盘子里的菜叶差不多颇色了。待都上完了,杨焕拿了筷子,夹了片白菜帮子塞进了嘴巴,嚼了几下,这才笑眯眯道:“诸位父老,吃,请吃。勿要客气。就当自家一样。”
那陈老爷陆官人雷老爷的面面相觑,心中齐齐大骂这小白脸坑人不赔命。从前那知县虽也是强收寿礼,只摆上桌的到底还有鱼有肉。哪知这京里来的小白脸,抠门竟是抠得到了要死的地步,满满一桌,通通是那最贱价的菘菜!
“吃啊,诸位怎的不吃?莫非是嫌弃这菜色,不合诸位的牙口?”
杨焕啪一声放下了筷子,虎了脸道。
陈老爷一惊,急忙拿起了面前的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的黄芽菘菜,放进了嘴里咽了下去,这才赔笑着道:“大人……这桌菜甚是别致,我只顾看,竟都忘了吃。方才吃了一口,果然味道极好,比平日里那些鱼肉的还要鲜美。”
余者众人亦是拿了筷子,纷纷夹住了面前的菜往嘴里送,满席一片赞叹之声。
杨焕这才转怒为喜,坐着看众人吃菜。
“杨大人今日乃是寿星,为何却不动著?”
方才饿狠了的陆官人扫光了自己面前的那盘子豆腐白菜,缓过了一口气,这才讨好地问道。
他不问则罢,一问,却见杨焕长长地叹了口气,面现愁容道:“诸位父老,实不相瞒,方才我来得晚,为的就是近日里本县这修筑海塘的事情。心中实在是愁烦哪。”
陈老爷见他满面悲苦之色,急忙劝道:“大人只管放宽了心。听说县里自愿去做那民夫的无数,到时都拉了过去修筑便是,大人何未愁烦?”
杨焕叹道:“人是有的,愁的便是个银钱的事。”
座上诸人本都是个个面露关切之色,待听到银钱二字,立时便都往后缩了下,鸦雀无声起来。
杨焕扫了众人一眼,又叹气道:“州府里明明只下拨了五万贯的钱,却非说是给了我十万贯,硬要照了十万贯的银钱去修海塘。这五万的空缺,叫我去哪里填补?若补不上,这海塘修不好,日后查起未也是个叫人牙疼的事。和我家夫人熬了一宿没睡,商量来商量去,说总是个于民有益的好事,便是砸锅卖铁也定要凑上这银钱。到如今,连我家夫人的头面前拿去当了,也不过凑了不到一千贯,早都投进这无底洞了。如今家中穷得不行,没奈何今日才委屈了诸位,把这寿筵弄成了个白菜大碰面,想的也不过是从牙口里抠下几个钱去修塘。”
陈老爷与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起头赞了声好,立时雅间里便赞叹声一片,个个都朝杨焕翘了拇指,赞他品性高洁,一心为民。
杨焕笑眯眯听着,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掌拍在桌上道:“小爷我最是戴不得高帽的。承蒙诸位这般赞我,今日就索性再高洁到底了。方才诸位送我的贺礼,这就都归了县衙银库,用作修建海塘!”
他话音刚落,那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雅间的木县丞立时便大声叹道:“杨大人为我青门百姓一掷千金,竟连眉头都不皱下。真乃我等效仿之楷模!”
陈老爷诸人一征,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心中都是暗骂,这丢出去的又不是他自己的钱,自然眉头不用皱了,只面上却俱是露出感动之色,纷纷点头称是,席间一片唏嘘感叹之声。
“诸位,今日杨大人慷慨解囊,在座的方才都说了,要效仿一二的,不但是祖宗有脸,子孙有福的大好事,亦是我青门众多百姓之福啊!”
木县丞一边说着,一边己是从边上文书的手上接过了纸笔,朝着陈老爷道:“不知陈老爷欲捐多少?”
陈老爷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愣了半晌,硬是说不出话来。杨焕到了他跟前,拍了拍肩膀,笑眯眯道:“我初未之时,陈老爷不是要送我那怜怜惜惜姐妹的吗?真是对妙人啊。只可惜被我家那母大虫给拦了,小爷我没福消受,又抬了回去。陈老爷仿似说买那怜怜惜惜费了五百贯的。如今也不必多出,小爷我就替你做个主,也不用多,就那怜怜惜惜两个的身价。你瞧如何?”
陈老爷摸了把额头新沁出的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见杨焕盯着自己,没奈何只得点头应承了下来。边上剩下的那些个人,虽是肉痛,只见那陈老爷既己经点头了,只得也纷纷开口认捐。
杨焕大笑数声,回了自己那主座,热情劝了众人吃菜。陈老爷诸人盘算着,今日这一口白菜下去,就是百贯钱,不过吃了十几口,便是费了千八百贯的,比那龙肝凤髓都要贵重无数了,哪里还有心情吃菜,不过各自略微动了下著筷,都说是吃饱了。
那些仍囤在蜘蛛楼下的众百姓,见杨知县得意洋洋先行离去,本县这些豪绅大户们待目送了,这才垂头丧气地随后鱼贯而出,不明所以。待人都散了去了,扯了酒楼里伙计打听,这才知晓了事情原委,一个个笑得是前仰后合,都说杨知县奇人出怪招,治的是这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大户,为的却是一县的穷苦百姓。
杨焕晚间回到房里,把今日之事绘声绘色地说与许适容听了,只把她笑得捧了肚子叫哎哟。杨焕得意洋洋,待她笑够了,这才愁眉苦脸道:“那些个人都是铁公鸡,今日也就只能拔下这些毛了,只这数目还是不够。”突地眼睛一亮,笑眯眯道,“干脆明日再说是你生辰,叫他们那些个婆娘也放一放血。”
许适容刚止住笑,听他这话,忍不住又是笑出声来,伸手拧了下他脸,嗔道:“你这坏小子,真的是满肚子坏水了。那些人既是铁公鸡,今日被你这样拔了毛去,必定己是肉痛得紧了,晚上回去躺床上,说不定连席子都踹破个洞。没听过要钱不要命的吗?再逼得紧也不好,凡是都讲个适可而止的。先把海塘修筑起来再说,到时候总是会有办法的。”
杨焕被她如此一说,连连点头。见她面上因了方才的大笑,两颊染上了桃花,又觉她拧着自己脸的手滑腻幽香,禁不住心神一荡,一下便抱住了她腰身紧紧搂了入怀,低头急吼吼地要亲她嫣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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