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的县境,杨焕这才有些鲜活起来。只是一路行来,道路两边的农田里那作物却是青黄瘦弱,想是从前因了海水倒灌浸渍,土地盐碱不利耕耘所致;又见路上行人大多衣衫破旧,那鲜活劲便也似田里的作物一般,慢慢萎靡了下来。
中午时分,日头晒得有些猛,那杨焕咕咚咕咚喝了水,又嚷着肚子饿。小雀从车上取了干粮给他,却是被一下给拍到了地上,怒道:“日日里吃这些,嘴巴里都要淡出鸟了,想要哽死小爷我吗?”
小雀有些为难地看了眼许适容。许适容冷冷道:“小公爷,这附近只见农田,两边的人家也都破旧,你若嫌那干粮咽不下去,就再饿下好了,左右也饿不死人。方才打听过了,县城离此也不远,晚间便能到,到了你再自去寻那好去处大吃大喝吧。”说完便不理杨焕,只叫随行的众人各自拿了干粮和水充饥。
杨焕负气,果真不吃,只熬到了下午时分,便有些前腹贴着后背了,肚子咕咕作响,没奈何只得向小雀要了块饼,苦着脸慢慢嚼咽下去。
此地已是靠近县城了,两边人烟也渐渐有些繁盛起来。杨焕正费力嚼咽着,突见前面的一个矮坡下围聚了许多的人,似是在议论纷纷的样子。他本是个好管闲事的,立马便叫停了车,自己跳了下去跑过去看热闹,没一会却是白了个脸回来,呸了一声道:“晦气!晦气!小爷我刚走马上任就碰见具烂掉的坑尸骨!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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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
杨焕说完,已是一下跳上马车,催促着车夫赶路。
许适容看了眼那围满人的矮坡,想了下,叫住了车夫。杨焕见她下车,竟是也朝那人堆里去,急忙追了上去一把扯住道:“不过是个农人在自家地边想垦个菜地出来,却是挖出了个尸骨。有甚可瞧,你见了只怕夜里都睡不着了,还是快些赶路进城的好!”
许适容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杨知县,你莫不是忘了这已是你所辖的地界?你的地界里挖出了野葬的尸骨,你这知县既是路过了,好歹总要去看个究竟吧?”
杨焕面上一红,还要再说,许适容已是甩脱了他手,往那土坡去了。顿了下脚,没奈何只得也跟了过去。
许适容到了那土坡,挤过围观的人墙,见坡下的一块泥地里已被挖开了个大坑,里面赫然躺着一具已呈骨化状的人体尸骨,腐肉基本不见,只在骨殖表面上粘了些灰扑扑的片状物,应是尚未完全腐烂的衣物。坑边站了两个衙役打扮的公差,俱是皱眉不已,尸骨的边上蹲了个年轻的青衣男子,正在那里仔细查看着尸骨,看样子应是县里的仵作。
那青衣男子仔细看了一遍坑底的尸骨,这才抬头对那两个衙役道:“观其骨骼,应是具男尸。看这尸骨,并无击打伤痕。腐烂到这等地步,死去被埋此处至少有两到三年了。应是去岁遭水淹没冲薄了土层,这农人才无意挖垦到了。暂时收作无名尸处置,详细待新知县上任了再由他定夺。”
边上围观之人听仵作如此说话,一个个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那仵作也似是觉到了众人的不满,自己站起身来解释道:“各位乡亲,这尸骨埋尸时间过久,死者随身又无任何能辨识身份的物件,在下无能,只能如此处置了。”
边上乡邻听他如此解释,这才摇头叹息,个个唏嘘不已,说又多了个无名冤死鬼。又看着那两个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衙役手上拿了柄烧火钳样的东西,满脸厌恶地伸下去要夹拣起一块块的尸骨。
许适容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声阻拦了道:“且慢。”
众乡民见没热闹可瞧了,正欲散去,突见后面绕出个年轻的美貌女子,看她衣饰又甚是华美,偏偏却开口要阻拦衙役夹骨,一下都来了兴趣,本已有些散去的人群又围了过来,倒把杨焕挤在了后面。
那衙役和仵作见这陌生女子开口阻拦,一下都有些惊讶,停在了那里不动。
许适容到了坑边,蹲了下去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了一遍尸骨,这才抬头问那青衣仵作道:“你是据何判断这尸骨的死亡时间和性别?”
那年轻男子一时有些犹豫,没有回答,倒是边上一个三十来的衙役嚷道:“你这妇人,我等在办理公事,你再搅扰,小心捉了你板子!”
那杨焕此时才好不容易挤了进来,见那衙役对娇娘无礼,怒气冲冲道:“我是新上任的本地知县杨焕,她乃我夫人,你敢无礼?”
那两个衙役前些时日已是听本县的县丞提过即将有个京里来的新知县要上任,虽则年轻,只来头不小。算算时日,应也是近日快到的。此时见杨焕衣饰丽都,又气势汹汹的样子,自己先便矮了三分,怕当真是遇到了自己的上司,急忙俯下了身告罪不停。
边上那些民众听说竟是本县县尊到了,个个急忙都跪了下去,不敢多说。
杨焕摆了下官威,咳嗽了几声,这才又要扯着许适容离开,被她闪过了,先是叫众人都起身了,这才转头继续看着那仵作。
那年轻男子面上有些泛红起来,低声道:“在下史安,家父殓葬多年,我自小耳濡目染,对尸身并不像常人那样惧怕。去岁因县里无人愿任此职,便自告奋勇做了仵作。方才见那尸骨粗壮,这才推断是为男子。”
许适容嗯了下,自己重又蹲到了坑边,这才指着那尸骨道:“此确是男性,年龄应在四十左右,生前走路右腿瘸拐,死前喉咙受过外力严重压迫,应当是被扼喉致死再埋尸此处的。”
许适容说话声音并不高,只她那话刚说完,周遭便立刻嗡嗡一片,围观的人个个面上都带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那杨焕也是忘了摆自己的威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史安面上亦是现出了惊奇之色,问道:“夫人何以推断出这些?”
许适容微微一笑,指着那尸骨道:“你方才根据骨头粗细来判定男子或女子,虽是有一定道理,但并非完全准确,有时那女子若是粗壮或者男子瘦弱,便很容易造成误判。应当与其他几处同看。一是眉骨。”她口中说着,手指着那头骨的眉弓处继续道,“这眉骨的中间部分,女子通常不如男子厚实,”又用手轻轻掀起头盖骨道,“这位置的后侧,男子通常都是突出的,而女子则平滑许多。”
杨焕眼见娇娘蹲在那尸骨边,不但毫无惧色,如今竟是用手去翻动那头骨,就如翻个碗碟一般自然,自己早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史安面上现出了丝佩服之色,只想了下,又疑惑道:“夫人方才还说仅凭骨头粗细判定性别有失缜密,只这样凭眉骨和头骨后侧判定,就一定万无一失了吗?”
许适容见他心思细密,又不耻下问,心中也是有些喜欢这年轻人,点头赞许道:“你问得没错。所以最妥当的一种方式就是看盆骨。”她用手指着那尸骨中间的盆骨位置道,“成人盆骨结构很是复杂,基本是由三块各自凹凸的骨头构成。成人前,男子与女子的盆骨结构并无大的区别,只成人后,女子为了便于分娩,骨盆逐渐加宽,这块骨,称之为耻骨,也会变长并且向前倾斜,为今后的分娩搭起个拱形,大腿骨也会略微向内倾斜。而男子就无这等结构,比较狭窄,且下方的大腿骨是笔直生长,就像你现在见到的这般。所以我据此判定这是具男子尸骨。”
许适容说话的当,周围鸦雀无声,人人的眼睛都随着她的手指移动。那史安虽是仵作,只这样的道理却是生平第一次听到,兴奋得双目发光,急忙又道:“那么年龄呢,夫人是如何判定这尸骨的年龄在四十左右?”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道:“左右耻骨在身体中线的连接处,亦可称之为耻骨缝合,便是此处,”她指着那位置继续道,“从这位置的骨头表面形态可以推断年龄。从少年时期到五十左右,这耻骨缝合会经历一个循序渐进的变化过程。二十岁左右,通常是凹凸不平的,三十左右比较平滑,到了四十左右,骨头表面就会出现细小的微孔,过了五十那孔便更疏大。你看这里,正是出现了这样细小的微孔,再根据那头盖骨后缝合处的愈合状况等情况,便可判定大致年龄,一般来讲,与死者当时实际年龄相差不会超过两到三岁。”
“那么右腿瘸拐呢?这又如何得知?我方才看过,左右腿骨长度一致,并无短差。”史安立刻追问道。
许适容用手轻轻拿出左右边的两条大腿骨,指着嵌入胯骨关节的球状端道:“这具尸骨生前此处应是受过外伤,愈合不良,导致骨状变形,你看左边这球状骨十分平滑,右边的却是扭错变形,看它愈合缝隙,应是个多年的旧伤。一个人的大腿关节骨扭错变形,你想他走路还能与常人无异吗?”
那史安已是听得发呆了,许适容不等他继续追问,自己又俯身下去,从那尸骨下颌处的泥地里小心地拣出一片薄薄的东西,摊在了自己手上道:“这片东西,便是舌骨。位于人下颌骨的底下,悬于喉头之上。人只要略微仰头,用手指扣住喉头,前后俯仰,就可以摸出舌骨在动。舌骨很薄,正常的情况下应该是马蹄状的,但是你看,这尸骨的舌骨却是破裂开来了,由此初步断定,死者应是死于喉部被重力掐压造成的窒息,而且凶手很有可能是男子,女子一般无致使舌骨破裂的力气。”
许适容说完,那史安听得是如痴如醉,佩服得五体投地,边上的民众也已是在大声惊叹,突地有一人高声叫道:“四十来岁,右腿走路瘸拐,两三年前失踪,不正是我家后街的那麻瘸子吗?他从前那媳妇说他与自己拌嘴后一气之下出门了就再没回过,他家人疑心被人害了,也去县衙里告过,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就没了后续,如今那媳妇都改嫁人了,莫非这尸骨竟是那离家出走的麻瘸子?”
此人话音刚落,众人更是群情激动,纷纷都围了上来要细看。
杨焕这才反应了过来,盯着许适容,面上露出了惊异之色,指着她吃吃道:“娇娘……你……你怎的知道这些……”
许适容不理他,只蹙眉问那两个衙役道:“县尉来了吗?”
那两衙役早惊得不行,听县令夫人发问,这才慌慌张张道:“县尉,县尉……还在衙中,未曾过来……”
许适容哼了声道:“县尉本就主那治安捕盗之责,挖出可疑尸骨,他怎能不来?”
衙役低了头,不吭一声。许适容又看了遍尸骨,这才道:“把殖骨小心拣起包裹,带回县衙。”
那两衙役急忙应了下来,这回再无勉强之色,小心地一一拣拾了放入囊中。正要捡那右手的手骨,许适容突地又道:“且慢!”
衙役急忙停了下来,不知道这个县令夫人又要做什么。却见她已是俯身到了那手骨边,仔细地打量了下,从边上拿了把小铲,在那手骨下面挖起了泥土。
众人不解,都盯着她的动作,却见没几下,竟从泥里挖出个圆圆的环状物,看起来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许适容将那环状物包了一道放入了尸骨囊中,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史安见许适容转身要离去了,有心再问方才她是如何知道下面有东西的,只看了眼站在一边脸色已是青白一片的知县大人,才又强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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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章 ...
许适容转身向外走去,边上一干本在围观的民众立时分开了条道,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面上俱是又敬又畏的表情。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从那通道上走过去,到了边上的一条沟渠边,蹲了下来洗手。
法医是个和死人打交道的职业。莫说是此时,便是在她那个时代的国内,除了少数有识之士,连大部分的医生对此行业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更何况是常人。她莫名到此,本是没想着这样出来吓人的。只是方才见史安如此定论,那两个衙役又要收起尸骨。现场一旦被破坏,在没有留影设备的现在,想要复原起来就有困难,而且很多有用的线索也会随着现场的破坏而消失。
尸骨在她眼里曾经是研究的工具,但这绝不表示她不尊重生命。正是出于尊重,所以才要用各种方式研究,叫尸骨说话,告诉活着的人在它死前的那一刻究竟发生过什么。所以方才她才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便开口制止了。
许适容洗完了手,自己回到了马车边上,见脚上那双绣鞋帮子上沾了些泥泞,正犹豫着要不要换双鞋再上马车,抬头却见小雀几个也都正用惊畏的目光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方才确是吓到了这几个小姑娘,便朝她们笑了下,自己上了马车。
那杨焕很快也就上来了,只是离她远远地坐着。许适容也不理他,只是闭目想着方才的尸骨现场。
“等下到了县衙,立刻就命人去将那麻瘸子从前的媳妇带来县衙看牢。”
杨焕正偷偷盯着许适容看,突见她睁开眼睛这样说了一句,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急忙点头应了声“是”,待反应了过来,这才咳了一声正色道:“这样的事情不用你说,我自也是知道。那尸骨若真是麻瘸子的,他婆娘自然就有嫌疑了。”
许适容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马车窗外两边的田地,想着方才从泥地里挖出的那块东西。
一行人入城,很快便抵达了县衙。青门县穷困,这县衙也不免有些破旧。门廊檐角的不少地方都已失修。前面是公堂办案之处,中间用道门墙隔开,后面便是住家之所。杨焕一见便大失所望,那新官上任的劲头已是去了十之五六。见许适容正指挥着一干人在归置着带来的器物,根本就没理睬自己,低声咕哝了几句便也作罢。
那县丞前些时日接到州里公文,知道近日会有新知县上任,所以这县衙里厨娘仆役的早早便备了,加上从前已是运送过一些家具器物的过来,归置起来倒也不费什么大力气。那杨焕的东西却是被许适容叫小雀都给搬到了个别的屋子,与自己的东西分开放置。
待都收拾妥当了,也已是掌灯时分。厨娘过来了请许适容去用饭,她这才觉着有些饿,便过去那饭厅,拐了进去,却见不大的饭厅里,杨焕正坐在那里在吃了。
许适容见桌上摆着个炒菌子、烧黄芽菜、炒鸡片,烧羊脯,一个汤,另一碗已盛好的米饭,想是自己的,便坐了过去吃了一口,又觉着有些口干,手便伸了出去取桌上摆着的一个空小碗,想舀些汤过来。
那杨焕一个下午只啃过几口干粮,早饥肠辘辘了,正低了头狼吞虎咽着,眼风扫过,见对面的娇娘伸出青葱玉手去拿碗,怔了一下,眼前突闪过白日之时,她也是用这只手反复翻检着那尸骨,猛觉着胸口一闷,嘴巴里那口饭硬是咽不下去,活活堵在了嗓子眼。
许适容见他突然不吃了,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心中已是有些了然,只也不作声,只自己取了碗过来,舀了些汤,便喝了起来。
杨焕有这样的反应,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她也不欲嘲笑于他。事实上,从前她自己第一次在大学里见到人类学法医的教授,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灰发小老头,有一天一边播放着爬满了尸蛆只剩一团腐肉的尸体的幻灯片,指导学生根据尸蛆的生长阶段来确定尸体死亡时间,一边还面不改色地吃着手上的火腿三明治,解释说自己早上赶来上课来不及吃早饭时,她当时胃里的那翻腾之感,绝对不下此时她对面的这个人。
许适容不欲影响杨焕食欲,自己很快吃完,便站了起来出去,到了设在外衙边角的停尸房。她想去拿放在尸囊中带回的那块圆状物。
许适容接近时,见里面似是点着灯火,走近一看,却是史安正蹲在地上,埋头似是要将今日带回的那骨架拼回人形。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许适容来了,急忙站了起来,叫了声“夫人”,又讪讪道:“在下今日有幸听了夫人的一番高论,心中实是难平,忍不住便到此处,想再对照着这尸骨细细领会下。”
许适容点头微微笑了下道:“你不以仵作之职为耻,反倒一心向学,可见比寻常之人就高出了一等见识。”
史安被赞,心中有些欢喜,看了眼地上仍有些凌乱的尸骨,为难道:“这尸骨骨架各自分离,我方才想照着今日的原样拼回,只大体成形,有些骨节却是不知如何放置……”
许适容看了眼地上的尸骨,蹲了下去,一边将骨头摊在铺了油纸的地上各自放置,一边解释道:“成人体内一般都有两百零六块骨头,这些骨头相互连接,成为身体的支架,称之为骨骼。根据球状关节的方向,此为左大腿骨,下面相连的应是小腿骨,也称胫骨,盆骨之上脊柱、胸骨,再下颚骨,头盖骨和四肢及末端。此具骨架因埋于地下,未受过外力侵扰,所以保存比较完整……”
她口中说着,手上动作亦是十分敏捷,很快便重新搭好了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
史安眼睛闪闪发亮,看这许适容道:“夫人今日判定这尸骨的年龄时,提到了头盖骨,我方才看了半日,却是看不出这其中门道,不知夫人可否指点一二?”
许适容笑了下,捡起地上那头骨翻转了道:“你粗粗看来,这头盖骨就似一块圆形的骨头,自己触摸头颅,亦是平滑完整一片。其实不然。头盖骨是由七块骨头拼成的一块大圆骨,分颚骨、前后左右的一对顶骨、两侧下方的颞骨、底部和侧面的蝶骨、以及最下面与颈椎相连的枕骨。这七块骨头的组合部分称为骨缝,形状如同锯齿。婴童的骨缝是软骨,随着年龄增大,软骨慢慢变硬愈合,缝合也越来越细密平滑,到了老年,骨缝就几乎完全消失不见成一整体。此听起来虽有些玄,只若是见多了,你日后自然也会慢慢熟识。”
史安摇头叹道:“夫人神技,天下少见。在下万分敬佩。只另有一事,在下仍百思不解,不知夫人可否答疑解惑?”
许适容笑道:“你有何疑惑,讲来便可。”
史安俯身从那尸囊中小心地取出了许适容包裹好的环状物,问道:“今日在那尸坑中,夫人何以知道埋有此物?”
许适容接过,借了烛火看了一眼,这才问道:“你若被人扼住喉咙,会作何反应?”
史安一怔,想了下道:“应是用力抗争推开对方。”
许适容点了下头道:“不错。此为正常人的反应。用力推开之时,手掌五指应是呈放开状摊开,至少不会紧握成拳。当人死后,身体的最先反应是全身肌肉松弛,眼微睁、口微张、各个关节容易屈伸,粪便□可能外溢等等。此种情况可持续一个时辰左右,接着便是尸僵。凡是经过肌肉松弛阶段的尸体,尸僵后的手,拇指向掌心弯曲并被其余四指覆盖,手呈微微弯曲状。尸僵形成后,姿态一般就不大能改变。此具尸骨,我观它左手掌骨是正常的略微弯曲,右手掌骨却呈紧密咬合状的,似是在用力握住什么东西。所以我便试着在他手骨之下挖地,果然找到了这东西,应是手掌的肉腐化后从骨缝中滑脱所致。”
史安眼睛一亮,叫道:“莫非是那死者窒息死亡前,无意从凶手身上抓脱了什么物件,所以即使死了,右手也仍是紧握不松?”
许适容笑道:“我亦是如此作想。方才我说人死后身体会松弛再尸僵,此是一般而言,也有例外。那便是死亡的一瞬间,死者因为极大的愤怒或怨恨,造成身体肌肉的痉挛。此种情况下,死者意念最强部位的肌肉发生强直收缩,所以直接跳过了松弛阶段。所谓死不瞑目便是此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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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安叹息道:“那死者,姑且就当是麻瘸子,死前无意抓到了凶手身上的物件,心知此应是帮着自己他日伸冤的凭证,满腔怨恨,所以死后也仍紧紧抓住,死不松手……”
许适容嗯了一声道:“所以我来此,是要拿这东西看下。埋地里时间过长,已是上锈腐蚀,瞧它样子,倒像是个环佩……”
史安正要再开口,突听门口咔哒一声,朝外望去,竟是知县大人,慌忙过去拜见。
许适容回头,见是杨焕站在那里,便用帕子将手上那环佩重新裹好拿了,这才出门与他擦身而去。
那杨焕方才与许适容吃饭,脑中正浮想联翩之时,见她起身外出,心中实在是万分好奇,便也偷偷一路跟了过来,躲在门边偷看。起先见她娴熟之极地摆放尸骨,虽白日里已是见识过一次,仍是不免有些肉跳。待听她与那史安越说越是投机,心中便是不舒服起来,一不小心踩到了门边堆着的几根竹竿子,倒是把自己给现了形,有些尴尬,想解释下,那嘴刚张开,却见许适容已是擦过自己走了,呆怔了下,急忙也跟了上去。
许适容回了自己屋子,小雀上前说那沐浴水都放好了,嗯了一声,自己去放好了那帕子,想着明日里刷洗干净了再仔细勘验下。正要去洗个澡,却见杨焕笑嘻嘻地迈步进来了。
那杨焕自今日见到她在尸坑里摆弄尸骨之后,脸色就一直青绿交替着,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带了丝怪异,只那是正常该有的反应,此时对着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许适容倒是有些不解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筒子们的好多留言。。俺鸡动……动力大增……
谢谢各位……
13
13、十三章 ...
杨焕背着手,绕着屋子先是慢慢踱了一圈,状似是在打量着里面的摆设器具。许适容冷眼瞧着,见他终转到了她面前站定,笑嘻嘻凑了过来,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着自己,只不说一句话。
许适容已隐隐知道他心中所想,只他不说,自己便也不提,开口道:“你若无事,还是早些歇了的好,明日只怕有的忙了。”说着便要绕过他去。杨焕急忙伸手要拦,那手碰到了她衣角,又缩了回来,小心翼翼问道:“娇娘,你当真是娇娘?”
许适容一顿,这才抬眼仔细看向了杨焕,见他面上笑容已是隐去,此刻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面上流露出一种既奇怪又兴奋的神色。
“我不是娇娘,还会是谁?”许适容淡淡道。
她今日在杨焕面前摆弄了尸骨,心中便已是笃定他必定会心生疑虑来质问自己的。只她也未打算真和盘托出。毕竟,这样的事情若非亲身经历,连她自己一定也会觉得无稽至极,更何况是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杨焕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皱眉道:“你何时竟知晓这些?你入我家门几年,又何尝听你提过这些东西?如今看你竟似熟门熟路得很,这便叫人奇了。”
许适容淡淡道:“我若没记错,这几年里你仿似都不大着家。如今又来管我做什么?往后只需与从前一样,各自两清便可,哪里来的那么多问话。”
杨焕一怔,那嘴便似被堵住了,没再做声。许适容见他站那里不走,两个眼睛仍骨碌碌望着自己,心中又是一阵厌烦,突起了吓唬下他的心思,便笑眯眯半真半假道:“你既不信,我便告诉你实情吧。前次被那马踢,我本已是到阴间走了一遭。只阎王嫌我太过泼辣,竟是不愿留下,硬要遣了我回来。待我活了回来,便觉着自己通了这门路。想是阴间走过,骨子里总还沾着些阴鬼之气。”
许适容说完,心道这呆子总该扭头便去了,哪知杨焕盯着她又看了片刻,突地眉毛一扬,哈哈大笑起来道:“小爷我阳气大旺,人都不怕,还怕个鸟鬼气?你若真是女鬼,小爷我倒真要好好亲近一番。这活色生香是没少见过,只鬼仙儿倒没尝过是啥滋味。”
许适容未料他竟如此反应,又听他说话粗鄙,遂讥笑了道:“如今倒在这里卖起乖来。今日倒是谁看见那尸骨,脸色便青白一片了?”
杨焕听她讥笑自己,梗了脖子辩道:“那是一时未防。小爷我人鬼通吃,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瞧我怕是不怕!”
许适容不想与他多说,侧身便要从他身边过去,哪知杨焕却是突地朝自己伸出了手,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是被他摸了一把去。待她怒目而视,那手早已是伸了回去,自己捻了手指笑嘻嘻道:“摸起来滑腻温香,鬼仙儿竟似比那人间女子还要来得好。”
许适容见他那惫赖样,自己倒是气不起来了,只脸颊上被他摸过的地方却是起了层鸡皮疙瘩,狠狠盯了眼便过去了,身后还响起了杨焕的声音道:“娇娘,明日一早我就升堂审那个麻瘸子的婆娘去了,你要不要来听?”
许适容想了下,扭头道:“你暂且缓下。明日你那县衙里的县丞县尉主簿必定都来拜见的,何至这么急。”
杨焕瞧着她离去的背影,肩背修直,方才说话的那口气,自己竟是无法反驳。眼睛又溜了一圈这屋子,干干净净的不见自己的东西,叹了声,只得也怏怏去了。
许适容第二日一早便起了身,蹲在院子里用一把鬃毛刷蘸了些醋水仔细地刷擦着昨日从尸坑里带回的那圆环。待处理完毕了用干的布擦拭干净,确实是枚时下男子悬于腰间的圆形玉佩。虽佩壁之上仍有斑痕未去,只仍可看出十分精美,中间的圆环之上,阳雕了一只虎头,栩栩如生。
许适容反复端详了一会,想了下,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衫,叫了院里雇来做粗活的那本地丫头响儿,问道:“你可知道本县有几家金玉铺?”
响儿见知县夫人穿得半新不旧,又问起金玉铺子,以为她是要想去打金器,急忙应道:“夫人,这县里从前可是有万户之众,那金玉铺子多得很。只这几年灾祸不断地,有些人家便搬离了去,如今那好些的金玉铺子也没几家了,都在城中的南大街上,也就数那里热闹了。”
许适容笑道:“你认得路吗?”
响儿见新知县夫人和善,知道这是要叫自己带路了,早抢了道:“夫人只管叫我带路。我自小在此长大,县城里没不知道的地。”
许适容点了下头,那响儿欢欢喜喜地放下了手上的扫帚,两人一道从后门出去了。
县衙正处闹市之地,出了后门的巷子,便是条街道。虽行人衣衫不及东京里的光鲜,只来往行人不少,两边店铺也甚是齐备,那挑担吆喝买卖的更是络绎不绝。
东京城里妇人出门,也就那些显贵之家的,为了与常人区分带上帷笠。到了此处,街上更是不见有遮面的女子,都是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的样子,显见是民风更为彪悍。许适容一边走着,一边听着响儿不停讲说本县的一些风土人情,倒也觉着有些新鲜。待日头升起两人高,那南大街便也到了,果然比起方才路过的那些街道都要整齐,两边的门面看着也更气派些。
许适容跟着响儿,进了店铺,拿出所带的那玉佩打听。前几家都是一片茫然说不知,只剩最后一家,许适容进去了,刚取出那东西,便听掌柜咦了一声,接了过去仔细翻瞧个不停。
许适容方才问了两家都说不识,这是最后一家了,心中已是不大有指望了。此时见那掌柜面有异色,心中一动,只也压住了焦躁,不急不缓地问道:“掌柜可是见过这东西?”
那掌柜看了眼许适容,没有回答,只奇道:“小娘子,此物你是从何得来?”
许适容笑道:“前些时日有个货郎向我兜售这东西,说是地里挖出的上古宝物。我瞧着花纹奇特,看着也似是有些年头,便买了下来。只自己也是不懂,所以拿来你铺子里打听下价钱,若真是上古之宝,那可不是赚到了。”
掌柜嘿嘿地笑了起来,摇头道:“这哪里是什么上古之宝。恰是我这里出去的一件东西。前几年城东徐大虎徐大官人从我这里定做的,因他名里带了个虎,所以便要在中间雕个虎头纹饰。只不知道怎的竟会流到了你手上去。”
许适容眼睛一亮,问道:“你当真不会认错?”
那掌柜翻过了玉佩,指着后片的一个凹处,得意道:“我从前那伙计雕这虎头时,一时不慎此处迸了个口,是我亲手给补上的。这痕迹,别人是看不出来,我一眼就能认出,绝对错不了!小娘子,不知你是花了多少买这东西的?”
许适容从他手上拿回了玉佩,笑眯眯道:“多谢掌柜的热心,我这就走了。”
许适容回了衙门,想去找杨焕,前衙后院的却都不见。问了个值守的衙役张大,正是昨日在尸坑边的那个,才知道是本地乡绅大户知道新知县上任,早通过县丞请了去到城里最好的蜘蛛楼里接风洗尘了。
许适容嗯了一声,问道:“昨夜拘来的那个女子,详情如何?”
张大昨日便见识这知县夫人的厉害,又隐隐听说她娘家在京中也是显贵,哪里还敢小瞧,急忙道:“已经打听过来了。那麻瘸子的媳妇王氏,自放出话说丈夫走了不见人后,不过半年就改嫁了个铁匠,如今已有个儿子了,现正被衙门里的官媒婆看管着。”
许适容点了下头,转身朝关押之处走去。
衙门里看管女犯的官媒婆昨日收了王氏,见她长得俊俏,那气就已是不打一处来,又听说是新知县刚上任就抓了过来的疑犯,哪里还会客气,拿了绳索便牢牢捆了栓在床腿上,又故意在面前放了个马桶叫闻了一夜的臭气,饭自然也是没得吃。此时自己正坐在门口,突见张大跟着个小娘子走了过来,先是以为新抓的女犯,再一看又不像,那女子走在前,张大跟在后面反倒是有些缩手缩脚的,正要开口问,张大已是几步赶了上来道:“这是新上任的知县夫人,要来探下昨夜关你这里的那女犯。”
婆子吓了一跳,急忙开了门进去,手脚麻利地端走了那马桶,忙不迭地用手挥着里面的尿骚气,脸上挤出了笑道:“这地怪腌臜的,委屈了夫人。”
许适容遣走了婆子和张大,看向那被栓在床脚的王氏。见她三十左右的年岁,想是昨夜饱受惊吓,面容苍白一片憔悴,头发也是有些凌乱,只看起来却是风韵犹存。一双手被紧紧反绑在身后,那绳索都嵌进了胳膊的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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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章 ...
王氏昨夜被几个衙役闯入家中不由分说地锁到了县衙里,叫唤几句便被那看守自己的官媒婆掌嘴,又熏了一夜的尿骚味,只得闭了嘴战战兢兢熬到了此刻。突见屋子的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衣饰虽是简朴,看着也甚是美貌,只脸容严肃,一双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竟似能看透自己一般。不知道她是何人,一下又紧张起来,想站起身来,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是被绑得几近麻木了。
许适容到了王氏跟前,将她身上绑着的绳索尽都解了去,王氏揉着自己发麻的双手,又惊又疑,连道谢都忘了说,只呆呆地望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
许适容蹲到了她面前,问道:“知道为什么捉你来此吗?”
王氏垂下了眼睛,微微摇了下头。
许适容嗯了一声,站了起来道:“跟我过来,给你瞧样东西。”
王氏见她不似那官媒婆般凶神恶煞,一进来就给自己松了绑,此时又叫跟她去看东西,口气也甚是缓和,心中已是微微有些放松了下来,便又揉了下腿,撑着床脚站了起来,跟着许适容慢慢走了出去。
门口那张大和官媒婆见许适容带了王氏出来,虽是满心疑虑,只也不敢开口过问,只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许适容带着王氏拐了个弯,到了前衙的一处边角之处,指着扇门道:“东西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看下。”
王氏有些不解,只也照着许适容的话,伸手推开了门,见里面阴暗一片,透着股霉气,那脚跨过了门槛,抬头只一眼,便尖叫了起来。
面前的地上,赫然摆放着一具森森白骨,头颅处的两个巨大眼窝深陷进去,似是阴阴地在注视着自己。
王氏复又尖叫一声,浑身汗毛直竖,转身便要跑,却被许适容拦住了去路。
王氏紧紧闭上了眼睛,吓得瑟瑟发抖。
许适容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地上的这具尸骨,是在昨日城外的一处矮坡下挖到的,被埋在了个坑里。”
王氏方才那腿就被绑得气血不畅,勉强才走到了这里,此时听到这话,早是软坐在了地上,拼命扭转了头过去。
许适容仔细看了下她的神色,这才道:“你知道此尸骨是如何被发现的吗?”不等王氏回答,又续道,“那田地的农人前夜做梦,梦见个人,自称城中的麻瘸子,说自己躺在他家田地下已是三年之久,气闷得很,叫挖了出来帮着葬回祖坟去。那农人醒来,这才拿了锄头去挖,果真便挖了出来……”
王氏又大叫一声,两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许适容声音转高道:“王氏,麻瘸子三年之前失踪,你到处对人说他是因与你拌嘴后负气出走的,如今他自己却托梦叫人挖出了他尸骨,你作何解释?”
王氏一抖,那手慢慢地放了下来,看着许适容颤声道:“我……我当真不知……,瘸子……瘸子他当年确是与我拌嘴了一气之下才离家的,许是到了城外,被盗贼掐死了再掩埋,也未可知……”
许适容摇了摇头,站了起来道:“王氏,我方才我并未说那麻瘸子是如何死的,你为何一口咬定他是被盗贼掐死?”
王氏浑身一战,急忙道:“我方才不过是随口说的,夫人莫要当真……”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从袖兜里摸出了那块虎纹玉佩,递到了她面前道:“这东西,你必定是见过的吧?”
王氏看了一眼,面色更是惨白,只仍是用力摇了摇头。
许适容叹了口气道:“王氏,知县大人之所以没在公堂审你,不过是怜你一弱女子,想来也无杀那麻瘸子的力气,要给你留些颜面。只可惜你一心想替人隐瞒,那人却无怜你之心,早就在知县大人处将罪责都推在你身上了,说麻瘸子是你趁他熟睡扼喉而死,他不过是为了帮你,才移尸城外挖坑掩埋的。你死不足惜,只可怜你现在的丈夫和那不过一岁多的儿子,如今正在衙门门口哀哀痛哭,任那衙役如何驱赶亦是不肯离去。他们待你如此,你竟能铁石心肠到这等地步吗?”
王氏猛地抬起头来,面上已是潸然泪下,痛哭流涕了道:“夫人……求夫人救我……”
许适容淡淡道:“你把实情讲来,若人不是你杀的,自会帮你。”
王氏抹了把泪,又看了眼身边的那尸骨,这才呜咽着一一道来。
原来这王氏小名环儿,生母早死,继母贪财收了那麻瘸子的丰厚彩礼,不顾两人年岁相差甚大,一顶花轿便将她送了过去作填房。这王氏虽自叹命苦,只也死了心地跟了麻瘸子过活。初时倒也过得下去,不想前几年,那麻瘸子却是被人引去染上了恶赌的毛病,没几个月便将家当输得七七八八,王氏吵闹几句反被殴打,只得忍气吞声了下去。有日那麻瘸子的债主,城东的徐大官人带了人到她家讨要赌债,那麻瘸子闻风早逃了去,家中只剩她一人,见到这来势汹汹的一帮人,正吓得六神无主,那徐大官人却是看上了她的样貌,不但没打砸,反倒是屏退了人,软语相慰。那王氏平日和麻瘸子过日子,一颗心早成了死水,此时乍见到这样的男子对自己温存体贴,一下竟是有些心慌意乱,一来二去的便偷偷好上了。
那麻瘸子欠了徐大虎一屁股的烂债,知道对方厉害,惶惶不可终日,却是不见对方来讨要,还以为自己走了好运,哪里晓得那绿帽子已是被叠了几层宝塔高。这日在外被人拉住喝酒,醉得在那酒肆倒地而眠,待至半夜却是被冻醒了,这才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去。那卧房的门却是从里被闩住,拍打了几下,却是隐隐约约似是听到了男人的说话声,立时便心头怒气,用力踹了门进去,这才发现屋子里的王氏和徐大虎,虽是都已经穿好了衣裳,只都还有些凌乱。
若是平日,那麻瘸子怕了徐大虎的威势,或也不大敢闹,只此时却是凭了几分酒意,怒火冲天,抡起外屋里的扁担便朝徐大虎砸了下去。那徐大虎本是个恶霸样的人物,绰号小霸王,不提防被砸了两下,恶从胆边生,人又粗壮,按住了麻瘸子在地便将他脖子掐住,未想却是用力过度,一下将他掐死了。那两人见出了人命,都有些慌张,只那徐大虎很快就定了下来,教了王氏对外人的说辞,趁了夜半无人回去赶了辆车来,悄悄将尸体搬上了车。他在城里有些名头,那守城门的听是他说有急事要出城,便也放了出去。
那徐大虎虽为人凶霸,只此时亦是有些心慌意乱,看看差不多了便寻了个坡地,慌慌张张地挖坑埋起了尸。待填埋好了泥正要回城,猛发现自己腰间与那缚带相连的玉佩不见了,只剩个断掉的丝绦,这才隐约想起方才扭打之间,似是被那麻瘸子给抓了一把。只此时就算怀疑在那麻瘸子手上,却也是不愿再挖出来看个究竟了,天色已是有些亮了,怕被人瞧见,急匆匆便回了城。
“他起初还有些不放心,想着回去再挖出来看看,只后来觉着自己做得人不知鬼不觉的,慢慢便歇了心思。他对我原本打算的就是露水一场,待出了这样的事情,更是不大往来了,只威逼我守紧嘴巴,说若是被人晓得,我也一道要吃官司。我没奈何,待风头过去了,便悄悄另寻了个人嫁了,不想瘸子竟是冤魂不散……”
那王氏说着,又已是伏在地上痛哭着起不来了。
许适容出了屋子,叫门口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张大去叫了文书过来给王氏另录口供,自己便去了后衙,一直等到了快日薄西山,杨焕才回来了,脚步虽还算稳,只面上却红红一片,显见是喝了不少酒。
杨焕见许适容似是在等自己的样子,心中一喜,正要借了酒意去歪缠下,突见她冷冷抬眼扫向自己,面色严厉,那酒意立时便散去了一半,想要开口解释下,突见响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道:“老爷夫人,咱家后院大门抬来了两顶轿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杨焕怔了一下,急忙赶了过去。到了门口,见巷子里果然停了两顶墨绿垂花软轿,帘幕低垂,边上各自站了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瞅着,突见后面绕出了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对着他行了个礼,口称拜见知县大人,又笑眯眯指着轿子道:“在下陈府的管家,我家老爷便是今日蜘蛛楼里做东的那位。方才陪着吃酒的那两位姑娘仰慕大人,我家老爷便买了她们,命我抬到了这里,还望大人怜香惜玉,这才不辜负两位姑娘对大人一番情意。”
那管家说着,软轿边的丫头便伸手掀开了轿帘,杨焕瞧去,见里面坐着的那两个女子,果然便是蜘蛛楼里陪着自己吃酒的那怜怜惜惜两个,俱是皓齿朱唇、粉妆玉琢,最妙的还是对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只一个梳了如玉高髻,一个梳了瑶台髻,此时手上各拿了柄牡丹薄纱团扇,正半掩了脸,只露出一双妙目看向自己。
杨焕正看着,耳边突听身后响起了阵咳嗽声,一个激灵,方才生起的那旖旎遐思立时便散了去,急忙转回身去,对着许适容解释道:“我在酒楼里只听这两个唱了首曲子,别的就没甚了……”只那说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轻,又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她脸色。
那管家起先听自家的陈老爷说这新到任的杨知县少年风流,这才叫他送了这怜怜惜惜过来的。本见他眼睛已是盯着那轿里的人不放了,正心中暗喜,突见门里现出了个年轻妇人,不过只咳了一声,那杨知县立时便变了脸色,只顾对着那妇人解释,想来应是知县夫人了。想了下,便对这轿子里的怜怜惜惜丢了个眼色。
那怜怜惜惜本是陈府里养的女伎,今日被陈老爷带了出来陪那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吃酒,本以为也和陈老爷一样是张老瓜脸的,待见到竟是个翩翩少年郎,早就欢喜无限,在那饭局之时便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巴结讨好,偏巧杨焕又是个风流好色的,当真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此时眼见好事要成,那知县大人却突然变脸,对着身后的一个妇人不住解释,又见府里的总管对着自己丢眼色,急忙从那轿子里出来,一阵香风拂过,人已是一左一右跪在了许适容的面前,哀声求告道:“我姊妹俩仰慕大人英姿,甘愿服侍夫人,绝不敢有二心,请夫人成全了我俩的一片心意,万分感激。”嘴里是对着许适容在说,那眼风却都飞向了杨焕。
那杨焕听这两个美人跪在地上莺莺呖呖的,又见秋波不断地,身子早酥了一半,刚要上前扶起,却见许适容看向了自己,笑道:“杨大人,这两位美人,别说是你,便是我见了也是怜惜得很。她俩既要从了你,我自然不会阻拦。只一条,你若是收了,去外面找个地养起来,连你自己的东西也都一道搬了去,往后再不要回来了。我这里地小,挤不下这许多人。”
杨焕见娇娘面上虽带着笑,只那眼里却是冷冰冰一片,说出话的更是透出了丝阴凉之气,突想起她昨夜里说自己打地府里回来的话,猛地打了个寒战,那剩下的酒意也散没了,急忙陪了笑脸道:“我何时说要收人了?好好的谁要搬出去住,这就撵了去!”嘴里说着,已是板起了脸,也不看那怜怜惜惜,只对着管家道:“快些抬了回去,小爷我什么没见过,当我是那乡下地方出来的?”
那管家听知县大人说完话,心中已是暗自鄙夷,竟是碰到了个惧内的,待见他已是转身随了那夫人往里面去了,没奈何只得叫起了怜怜惜惜打道回府向那陈老爷回报去了。
杨焕见娇娘面色不善,暗道原来之前那许了自己讨侍妾的话都是作假哄骗的,说不定那青玉便是被她授意才闹出那样一场的,所以才没有像从前那样拎去卖了。到了地方不过一日,那性嫉善妒的本性便又露了出来。心中越想越觉着有理,只也不过在心里念叨几下罢了,嘴上却是不敢多说,等跟进了屋子见没外人了,正寻思着发个什么赌咒哄下她,耳边已是听见她说道:“你心中必是怨我方才拦了你的好事吧?”
杨焕吓了一跳,正待否认,许适容已是冷冷道:“我从前说过的话,自然还是作数的。方才拦你,不过是因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刚到此处还没两日,就已经吃了人家的酒,吐是吐不出来了,也就作罢。只这送来的人若是再要了,只怕往后就真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杨焕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嘿嘿干笑了两下,正要说些什么讨她欢心,又听她说道:“麻瘸子的媳妇已是招出了个害命的疑犯,只那人也算这青门县里的地头蛇,人称小霸王,我怕你不敢动他。若是不敢,明日就胡乱判他媳妇杀人,也好结了案子。”
杨焕见她表情不屑,自觉被看轻,怒气雄发,大声道:“我呸!哪里来的龟孙子竟敢抢了小爷的名号!你瞧着吧,我若不把这土霸王打掉,小爷我就枉称小霸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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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章 ...
杨焕怒气冲冲到了前衙,立刻便要叫人去把那徐大虎锁拿了过来,只此时那班头衙役的都已是各自散了归家去,只剩两个门子。没奈何只得回了后院歇下。第二日却是破天荒地一早便起了身,穿了那套绿油油的公服,戴了帽子,端坐在了县衙公堂里等着众人了。
杨焕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来,憋了一肚子的气。他不道是自己来得早了,只暗骂那些小吏衙役们躲懒。好容易陆陆续续等县衙里的县丞县尉与那些班头衙役的都到了,这才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快去给我把那城东的徐大虎拘了过来!”
此话一出,除了昨日有些知情的张大,其余人都是愣在了那里。那县尉想起自己前日一则因了上司之位空悬所以躲懒,二则嫌弃腌臜,没去那挖尸之地,不想却是被新上任的知县大人给抓了个正着,正有些惴惴的,趁了昨日的酒席之时猛拍了一通马屁,貌似知县大人已是揭过不提了,正暗自侥幸着,此时虽是惊讶,只也缩在一边不吭声。
那县丞木姓,为人老道些,此时见新知县大人第一日升堂,一开口就是要抓那徐大虎,以为他是心中忌恨昨日徐大虎未到宴场扫了他脸面,此时要杀他个下马威而已。急忙上前劝道:“杨大人听我一言,那徐大虎在本县也是个有名的辣头,他有个本家堂叔来头更是……”
木县丞话未说完,已是被杨焕不耐烦打断了道:“我呸他的辣头,到了小爷我手里,管教他弯的进来直的出去,休得多话,快去给我抓了过来!”
木县丞昨日在那酒宴之上,已是见识过这知县大人的风流好色。他虽是个从八品的小吏,只也是科举出身的,本就对着靠了荫封空降而来的长官存了轻视之意,知他不过京中高官之家的一纨绔而已,此时又见他如此痞气,口口声声小爷小爷的,更是瞧不上眼,心想叫他得罪了那徐家吃些苦头也好,当下便也不作声了,只对那捕班的班头使了个眼色。
那捕头正是张大。此时见这样的差事又落到了自己头上,心中暗骂晦气,无可奈何只得点起了人手,往那徐大虎家去了。
话说那徐大虎年方三十,只在这青门县,却也是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物,众百姓敢怒不敢言。之所以如此威风,大半却是仰仗了了自家一个堂叔的威势。这堂叔徐进嵘,本是以造船起家,如今淮南两路的水运纲船暗里十之七八都是尽数落他掌中。每年经由他家漕船运往京畿的江淮米就达几百万石,他若是下令停运,那京畿之处的米价必定就要飞升。又与那淮南两路的经略安抚使、转运使都称兄道弟的,如今更是因了举荐得了个从六品的飞骑尉武散官职。他祖家出自青门,虽则自己如今也不大居在此处,只剩下的那些本家之人,却个个都是仗势成了升天的鸡犬,这其中最惹眼的便是那徐大虎了。前几年还略微收敛些,这两年因了徐进嵘声势渐长,连带着他也越发横行霸道起来,便是不少本地的乡绅大户如那陈老爷之流,亦是受过挤压,更遑论普通平头百姓了,不知道惹了多少人愤,只众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看见了远远避开,背地里骂几声罢了。
徐大虎这日一早便在自家院里逗鸟。胳膊上停了只自养的鹰鹘,正用生肉喂食,突见护院的来报,说是新上任的县太爷有请。原来张大哪敢锁拿于他,到了地方,便客客气气地说是杨知县有请,别话一句也无。
这徐大虎自恃当地一霸,与前任知县沆瀣一气,便也不大将这新知县放在眼里,故而昨日蜘蛛楼那酒宴亦是不屑过去。此时听护院的说县太爷有请,还道他昨日从旁人口里知晓了自己的厉害,此时请自己过去是要亲近下。想着总归是一县之尊,对方既是放下了身段,自己也不好太过拂了人的面子,正好借此机会去探个究竟。想妥了,便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带了几个家奴,大摇大摆朝着县衙去了。
本地新知县刚到任上,昨日便欣欣然应邀去了蜘蛛楼赴宴,与那楼里的姑娘打得火热。此小道消息一夜之间已是传遍了大街小巷,县城里的升斗小民一个个暗地里都在摇头叹息:刚去了个扒皮县令,又来了好色县令,只怕也是半斤八两了。此时见徐大虎带了家奴在前趾高气扬,后面跟着五六个衙役朝那县衙走去,虽不知发生何事,只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都远远地跟了过去想瞧个究竟,等到了县衙附近,后面聚来的民众已是呼啦啦一大片了。
徐大虎有心要在新知县面前立威,见后面跟了不少乡众,正中下怀,也不驱赶,到了那县衙,见南边正门打开,门口立了两个门房,转身对着张大满不在乎地道:“嗬,县太爷今日怎的要请我从衙门公堂入内喝茶?”
张大那脸早被汗水浸得油津津了,也顾不得抹擦下,只赔笑着道:“大人正在公堂里等着呢。”
徐大虎虽有些不解,新知县要与自己套近乎,怎的会选了前面的公堂?只也未多想,抖了抖衣袍,昂首迈着方步进去了。
杨焕等了半日,早不耐烦了,终见一个穿了身紫袍的男人甩了手大摇大摆地进来,面上神色倨傲,想来便应便是那徐大虎了,心头一下火气,猛地一拍手边那惊堂木,大吼一声道:“呔!来者可是徐大虎?”
徐大虎进了公堂,见两边衙役各自手执水火棍,端着张脸,目不斜视的,早觉着气氛有些不对。抬眼瞧见中间那案堂之后坐了个绿袍官服的人,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斜了眼瞧着自己,满脸不善的样子,心中惊奇,正要细瞧,冷不丁被那响木之声吓了一大跳,点头应是。
杨焕哼哼了一声道:“见了小爷,竟敢不跪。可见你平日为人必是骄纵,来呀,先给我狠狠打上二十大板!”
此话一出,满堂错愕。聚拢在县衙门口的众多民众立时低声议论,不知这新来的知县大人为何竟会和那徐大虎过不去。那正走笔如飞的文书也一下停了手,抬头望着县丞,一动不动。
杨焕见两边衙役只面面相觑,没人上去动手,怒道:“小爷说打,再不动手,有你们好看!”
那徐大虎此时才反应了过来,面色大变。他本也是个凶悍的人,这两年又横行惯了的,方才一路过来,满以为那新来的知县是要和自己套近乎的,哪知刚进了门就摆出了这般架势,又听外面看热闹的人嗡嗡声一片,自觉扫了颜面,一下也是心头火气,怒道:“好你个新来的愣头青,诓骗了大爷过来,竟是无缘无故要给我难看!便是打,也要有个由头。大爷我倒是要瞧瞧,今日谁敢朝我伸板子过来!”
“好个你老小子,到了小爷面前竟还自称大爷?”杨焕大怒,猛地从那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板子厉声道:“你要由头,小爷就给你个由头。三年之前,你与那城南麻瘸子家的媳妇王氏勾搭成奸,被麻瘸子撞破奸情,你掐死了人,夜半运出城外掩埋。那王氏如今已是认罪画押,前日小爷我上任途中恰遇那埋尸之地,从尸骨手边挖出了个玉佩,金玉铺子的掌柜也言明是你的东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瞧你怎生抵赖?”一边说,一边晃着手上那王氏的认罪画押状和那虎头玉佩。
在衙门口围观的众多乡民万没想到这新来的知县竟突然翻出了这事情向徐大虎开刀。虽则当年有人说曾见到徐大虎在那麻瘸子家出出入入的,似是与王氏有染,只时任知县不管,麻瘸子家人又势单力薄斗不过徐家,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罢了。那被衙役通知了一早就赶了过来的麻瘸子的一干家人,此时方如梦初醒,用力挤过了大门口排着阻拦众人的木杈子,俱是跪在了地上磕头不已,嘴里高声呼着“求大人做主。”
徐大虎倒抽了口凉气,万没想到今日竟会捅出这件他自己早已经忘了的事情。一下有些慌乱起来,只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冷笑道:“那臭婆娘从前想勾引我,被我拒了去,这才怀恨在心诬陷的。至于那玉佩,确是我的东西,只早几年便丢了,说不定就是那麻瘸子偷了去,如今从他尸骨上挖出来,又有什么稀奇的?”
杨焕听他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看也不看,从那“明”字签桶里抓出一大把红头签,呼啦一下甩在了地上,怒道:“嘴巴还硬,打你个五十大板,瞧你还硬不硬!”
那平日里负责执杖的班头数了下地上的红头签,抹了下额头的汗,颤声道:“大人,你方才说打五十下,地上却有十来枝签,到底照哪个打?”
原来那一支红头签代表十板子,这十来枝就是一百多板子。那班头见知县大人似是动了真格的样子,怕再违了他心意,不等徐大虎找来算账,自己这班头的饭碗就先要被砸,故而先问清楚再作打算。
杨焕眼一瞪,骂道:“只管打,打到小爷我叫停了为止!”
徐大虎眼见这知县竟是动真格了的,仿似还要将自己往死里打的样子,又听身后瞧热闹的人群里起了阵骚动,似是在幸灾乐祸,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跳了起来那手便指着杨焕骂道:“你知道我家堂叔是谁?徐进嵘徐大爷,便是你那各路州衙门里的上司,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的。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大爷我今日不和你计较,走人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杨焕自小到大,除了他那太尉老爹,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指了鼻子教训。徐大虎跳得高,他比徐大虎跳得更高,人已是跳上了椅子,一脚踩在桌案上,呸了一口,恶狠狠道:“你个鸟堂叔算什么东西!小爷我爹是太尉,我亲姐是宫里的贵妃,踩死你这鸟人便似捻死个蚂蚁。再不画押认罪,小爷我当场打死你!快给我打,再杵着不动,连你们一道责罚!”
杨焕一边说着,口里已是不停催促了起来。
堂上一干人等和那围在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何尝见过如此模样的知县大人,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那班头无奈,只得上前对着徐大虎低声道:“徐大官人,对不住了……”说着已是往他膝盖弯处一踢,那徐大虎已是跪在了地上,又被两个衙役按住,水火棍便噼噼啪啪地朝着他臀部大腿打了起来。
门口众人见这徐大虎竟真的被按住了杖责,一下都轰然叫好了起来,个个喜笑开颜,随那棍子的上下数起了数。
徐大虎被打,臀部大腿却是不怎么痛,略一想,便已是明白了过来,想是那些衙役怕自己日后报复,此时虽打得“啪啪”作响,只那棍子却是“出头板子”,一头打在地上,自己只会轻微受伤而已。一下有恃无恐起来,人虽趴在地上,那嘴里仍是乱叫“冤枉”。
杨焕见他被打,面上竟是露出得意之色,眼睛骨碌碌乱转,嘴里更是一刻不停地嚷着冤枉。他人也是不笨,只略一看,便看出了那板子的猫腻,骂了一句,几步赶了过来,一脚踹开了个正假意挥棒的衙役,夺了他手上的棍子,照他大腿狠狠地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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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章 ...
这才是实打实的闷肉-棍。不过几下,那徐大虎便惨叫起来,再几下,已是哭爹喊娘了。杨焕听着这皮肉与棍棒相击发出的声音,想起自己从前被老爹教训时的场景,一阵牙痛,那棍子下得更是狠了,不料失了准头砸到地上,竟是迸脱了手飞了出去老高。
“个老小子,狠狠地打,打得他招了,小爷我重重有赏!敢耍花枪的,立时卷了铺盖走人!”
杨焕两个胳膊虽是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痛,只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忍住了不去搓揉,呲牙裂嘴对着早看呆了的执棒衙役吼道。衙役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这才抡了棒子打了下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那衙役方才也是看明白了,这新知县确是来头不小,此刻便也只想着抱牢新上司大腿了,一下有恃无恐,不但没再使诈,反倒是下了狠力,一下一下都是打在了筋骨之处。
杨焕方才不过是凭了牛力乱打一气,哪比得上这些驾轻就熟的衙役们下的狠棍,不过二十来下,后背大腿的衣服已是粘连在了肉上,棍子起来时亦是带出了血水。徐大虎起先还只声嘶力竭地叫痛,熬了二三十下,半个魂也要被打出了壳,哪里还禁得住,口里只顾乱叫“招认了招认了。”杨焕这才叫停了棍子,命那文书给徐大虎录口供。
文书走笔如飞,录完了口供,木县丞草草一看,便叫道:“大人,果然和那王氏的供述一模一样,并无半分偏差。”
县尉此时才回了魂,也急忙凑了一句大赞道:“可见这徐大虎确系杀死麻瘸子的凶手!大人虽年少,却是英明万分!刚到任上便破了这陈年旧案,实乃我一干青门县民的福气!”
那徐大虎虽被打得魂飞魄散,只耳朵还是听得清楚。见这从前收了好处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县尉此时不但不帮着说话,反倒在火上浇油,暗中咬牙切齿,若是出去了,第一个必定就饶不了此人。
县尉这话不过是拍马之用,表示自己站队到了新知县一方。只却是惊醒了外面早看得惊心动魄的乡民,也不知是谁先带了个头,一干人便呼啦啦地都跪了下来,口中高呼“杨青天”,那麻瘸子的家人更是涕泪交加,磕头不已。
杨焕方才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指了鼻子骂,此时却也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高看。眼见着那一干乡民对着自己满面激动地磕头不已,嘴里又“杨青天杨青天”地叫,愣了一会才明白这“杨青天”说得便是自己,一下连骨头都轻了一半,咳嗽了一声,大叫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徐大虎自己也是供认不讳,这就押入死牢,明日午时推出斩首示众!”
他话一说完,众乡民那“杨青天”之声叫得更是响亮,只把边上的木县丞吓得脸色都发了白。急忙到了杨焕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大人,万万不可。按了我大宋律例,须得先上报了州上的提点刑狱司,由提刑司再报上刑部复核,送交皇上审批勾决了,收到文书后才能处决。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自作主张!”
杨焕眉头一皱,怒道:“奶奶的,这转来转去的,要到甚时候才能摘下他头?”
“大人,大人,我有冤情要诉!”木县丞尚未开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便已越过众人,跪在了那一排木杈子之后,声泪俱下道:“大人,我家的几亩田地傍河,又与徐家田地相邻,他家早就盘算着贱价买了去,被老汉拒了。本县连年欠收,今年好不容易抽出了些秧苗,长势尚可,本还指着收几颗稻米,哪知几个月前,徐家家奴却是纵马践踏,尽数毁了去。我家几个儿子气不过,找上门去理论,反倒被他家家奴一顿殴打,我家幺儿重伤,回家没几日便含冤死去。老汉我以为到死也休想讨个公道了,万万没想到今日本县竟是来了大人这样的一位父母官。苍天有眼啊,求大人为我家那死去的幺儿做主!”说完便是不住磕头,泪流满面。
那老汉说着,边上一些乡众亦是在唏嘘不已。杨焕此刻倒是把自己从前的一些斑斑劣迹都给忘光了,只骂了声娘,顺手操过个棍子,又朝那仍趴在地上的徐大虎的伤处打了下去,骂道:“你认还是不认?”
徐大虎虽不过三十来岁,只那身子早被酒色掏空,方才挨了那样的打,半条命都快没了,此时哪里还禁得住,只两棍下去便急忙颤声应了下来。那文书急急忙忙又记录了,捉了他手指头画押。
这老汉的冤情刚诉过,更是热闹了,哗啦啦一下又挤出了五六个人,有说自己家侄女走在路上被徐大虎看中了强行捉去关了几日才放回的,原来是被奸了,那侄女回去便跳了河自尽,家人也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有说被他家家奴敲诈勒索的,更有甚者,说自己在路上无意吐了口痰,恰逢他路过,硬说是吐他的,莫名其妙就被狠揍一顿打落门牙的,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只把那文书忙得是满头大汗,诉状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杨焕自觉心情大畅,回了那公堂的案桌之后,一拍惊堂木,大声宣布道:“今日起明后三天,放出消息去,叫县里从前被这徐大虎欺压过的统统都到衙门里告状,小爷我要为民除害!”
“哎哟,大爷,大爷你怎变成这等模样?还有王法了没有?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这样对付我家大爷?”
众乡民正在那里激动万分高呼“杨青天”之时,县衙大门口挤进了六七个涂脂抹粉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女子。当先的那个年岁长些,眼睛看到趴在地上正不断呻吟的徐大虎,便已是惊叫高呼了起来。被两个衙役拦住,却是一口唾沫朝那衙役面门飞了过去,趁那衙役擦抹,一下已是冲过了阻拦,率着身后的女子围到了徐大虎身边。大堂里一下便哀哭怒怨声一片,甚是热闹。
“你这狗官,我家官人与你无冤无仇,你怎的无端下这狠手?你个狗官,真当我徐家无人了?”
说话的正是徐大虎的正妻卢氏。她话音方落,后面那些正围着徐大虎哭天叫地的妾室们也都涌了过来,一下把杨焕围在了正中间。原来之前跟着徐大虎过来的那几个家奴眼见情况不妙,早已是脚底抹油跑回了家中报讯,卢氏大惊,想着派人去州府找那堂叔求救,只远水解不了近渴,又急着要看个究竟,这才急匆匆地先赶了过来。
杨焕见那徐大虎妻妻妾妾的,心中正暗骂艳福不浅,突被这六七个怒容满面,口中叫骂不停的女子围在中间,连脸上都被喷了些唾沫星子,又觉一阵刺鼻的头油脂粉味猛地扑面而来,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喷嚏,这才抹了下脸道:“乡下婆娘就是上不了台面,出门前都不擦抹些好的脂粉,出来是要熏死爷们吗?”
“你才是上不了台面!我家用的可是京里贩来的上好鹅蛋粉雪花膏,你个狗官,鼻子好去通通再来!”徐大虎家的几个小妾听他嘲笑自己,一下忘了自家官人还在地上呻吟个不停,心中不忿,手指头指着杨焕面门戳个不停回骂。
杨焕见这几个婆娘张口闭口狗官的,怜香惜玉之心顿消,怒道:“再纠缠不清的,就定你们个咆哮公堂罪,抓了陪着徐大虎一道吃牢饭!省得他自己一人想念!”
徐家这些妻妾方才不过是惊怒之下才赶了过来的,论起平日的夫妻情义,那就薄得可怜了。此时听说要被抓了一道入牢,一个个立马都偃旗息鼓了,六七双眼睛只齐刷刷地看向了卢氏。
卢氏面上青白一阵,看了眼杨焕,咬牙冷哼道:“你休要得意。我徐家也是有人的。这就回去了。不信你这小小的知县真敢断送了我家官人的命!”说完到了那徐大虎身边抚慰了几句,这才怒气冲冲去了,身后却是不知被人吐了多少口水。
这徐家一干女人去了不久,县衙门口闻讯而来的人是越聚越多,有看热闹的,有来告徐大虎状的,川流不息地便似开了个菜市场。杨焕架了条腿,精神抖擞,一直弄到了天快擦黑,这才散了公堂,叫那告状的明日继续再来。那徐大虎自然是重点照顾,被下令投在了个最臭最狭仄的牢房之中。
杨焕回了后衙,饭也顾不得吃,先去了许适容的院子,迎面碰见了小雀。小雀赞道:“大人今日公堂之上为民除害,当真是大快人心!”
杨焕心中得意,面上虽淡淡嗯了一声,只一边走着,嘴里已是一边哼起了从前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艳曲小调:“带雨拖云,颠龙倒凤,傍晚临晨,有美丫头,席儿相亲,枕儿相衬……”
17
17、十七章 ...
杨焕一路哼唱着入了内院,刚绕过那道花墙,便见娇娘正站在院落里的那从枝条繁茂的紫丁香旁,和青玉小蝶趁了暮色余晖在用竹竿搭着个方架子,便闭了口,咳嗽了一声。
青玉和小蝶见是杨焕过来,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急忙便退了下去。许适容回头看了眼杨焕,自己便到那块用中间的凹处贮了雨水的湖石边去洗手。
“搭这架子做什么,”杨焕到了她身边,笑嘻嘻道,“没得把手都磨粗了。”
许适容洗好了手,一边甩了下水滴,一边道:“她几个说要搭个架子将那株葡萄引上去,左右无事,便帮着扶下。”
杨焕一时结舌。原本想着自己今日如此露了回脸,方才回来,那小雀既是有所耳闻了在夸赞,这娇娘想必亦是知道的。就算不赞几句,好歹总要问声。此时见她不但丝毫没有提及,反倒自顾在弄什么葡萄架子,神色也是淡淡的和平日看起来并无差异,心中便不快了起来,又干咳了声,正色道:“今日那徐大虎果然招供了。不止这个,还另牵出了无数桩的恶事。这回小爷我当真是要为民除害了。”
许适容听他说话声音高亢,抬头瞧了一眼,见一本正经的样子,突觉好笑,嘴唇微微弯了下道:“小公爷今日公堂之上棒打恶霸,果然是威风透了,前后三百年只怕都无人能及。只除害这话如今就说,只怕还为时过早。”
杨焕见她面上竟是露出了丝笑意,虽则淡,总归是这数月来第一次见着,一下竟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又听她那话里,起先也是在夸赞自己的意思,虽后面有些不中听,只自己也是跳了过去当没听见,得意洋洋道:“这厮罪状,便是有十个头也不够杀的,还怕他从我手里逃了去?”
许适容哼了一声道:“若换成是你,你爹会眼睁睁看着你被砍头落地?”
“好好地又扯上我做什么?小爷我又怎会和他一样?”
杨焕有些恼怒,只那说话声却是有些低,想是底气不足。
许适容睨他一眼,见他一脸不服之色,终是摇了下头道:“行,行,算我说错话了。小公爷你素来品行端正,堪称京中官家子弟的楷模,如此总该满意了吧?”
杨焕面上一热,好在此时天色已黑,也无人看见他脸色究竟如何。
“你一个七品县令,哪里能定他生死。不过是递上案宗上报而已。他家也非泛泛之辈,若是活动一二,结果如何,现在还委实难料。”许适容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转身朝屋里去了,又道:“你得罪了这地头蛇倒是无妨,因了你家后台的面上,他明里也不敢怎样。今日你自己是痛快淋漓,又得了个好名声,只往后那些被你撺掇了出来指认他罪状的平头百姓只怕就要遭殃了。他们是指着你能扳倒这徐大虎才大了胆子出来的。若是出了事,可没你那么好命,有个爹能护着。”
杨焕紧走几步跟在她后面,听她口气似是在轻看自己,又有几分责怪他行事鲁莽的意思,心中恼怒,遂发狠道:“打都打了,还能收回去?你瞧着吧,还有两日堂审,小爷我要是叫他能直着出了这县府大牢,小霸王的名号就算白叫了!”
许适容听他如此发狠,似是要将徐大虎断送在青门县大牢里的意思,自己心中反复犹豫了一个下午的念头又都起来了。按了她从前的理想和所受的教育,未经司法程序便剥夺了他人性命,纵使那人罪该万死,于法也是相悖。如今那徐大虎纵是罪恶滔天,也当由司法来宣判死刑。只自己那关于前世的最后记忆,却是一遍遍不住提醒:公义的实现,永远不可能只仰仗被高高仰视的教条般的法理。九百年后的所谓民主社会都是如此,更何况现在?与那徐大虎已是结了死怨,若不趁还在自己掌控之中尽早除掉,杨焕倒罢了,那些已经被他撺掇了出来告状的民众必会后患无穷。
她一个下午都在反复思量着这事情,难下决断。此时听杨焕如此发狠,倒似是被下了决心,一下有些轻松起来。此时若是用熬不过堂刑的借口除了他,待徐家那堂叔知道了也是回天无力,更不大可能为了这隔了房的一个素有恶名的侄子与一县之众为难。而杨焕,如今官吏当堂打死犯人的事情时有发生,想来便是被人捉了辫子,凭了他那太尉爹的面子,最多也不过被上官以“用刑不当”的由头责罚下,应也不会过多为难。
许适容想妥了,回头瞧了下他,微微一笑道:“如此我就先替这里的乡民多谢你这青天父母官了!”说完自己已是进了屋子。正要关门,那门却是被一只手给挡住了,杨焕一只脚也已是挤了进来,站着只嘿嘿干笑了两声,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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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已是亮着灯的,许适容见杨焕一双眼睛滴溜溜在自己身上乱转,也不恼,只笑眯眯道:“小公爷今晚是想要歇在这里吗?”
杨焕见自己心中所想被她一语道出,又见她面上带了笑,眼里映了烛火,似有盈盈波光在流动,一下已是心猿意马起来,凑了过来软语央求了道:“娇娘,好娇娘,我知你从前那大度都是装了出来的,我往后再不惹你生气,你就……”那“遂了我心愿”几个字还没说出来,耳朵已是听外面小雀的声音响了起来道:“夫人,晚膳备妥了,好过去用饭。今日那厨娘烧了个肉瓤禾雀,瞧着不错的很,须热着吃才好,凉了便没滋味。”
许适容应了一声,已是出了门去,留□后的杨焕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恼着出了房门,虎着脸对小雀道:“再有一次,就按你进面缸!”
小雀本以为只许适容一人在屋里的,此时见他亦是从里面出来,又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一时有些茫然道:“大人为何要按我进面缸子?”
杨焕顿足骂道:“你不就是那麻雀子?按进了面缸子糊住你嘴,省得吱吱喳喳惹人厌!”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去了,只剩下仍是不解的小雀挠了半日头,不知道自己方才那话到底哪里得罪了自家这喜怒不定的小公爷。
杨焕赶着去吃饭。只心中那念头既起,嘴里吃什么便都觉不出来,一边吃着,一边拿眼瞧着许适容,见她放下了碗筷,自己急忙也站了起来,又要跟着到她房中。
许适容到了自己屋子门前,停了脚步转身道:“我已到了。多谢相送。这就留步吧。”
杨焕嗯了一声,却是站着不动,只眼巴巴看着她不愿离去。
许适容暗叹了口气,对着他有些头疼,正想着怎么着好打发了他,突见他指着自己身后惊叫道:“那是什么?”
许适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只一转念间,便是明白了他意图,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正色道:“小公爷这是在做什么?莫非忘了之前说好的约定?”
杨焕方才本是想着吓她一跳,趁她回头看时一把抱住了再说,被她识破,又听她提起从前那个“约定”,心中便是咕嘟咕嘟泛起了酸泡,气哼哼道:“我那妾室早黄了,你本就是我妻,为何仍抱不得?”
许适容见他一脸不甘,笑道:“我问你一句,你须对天发誓不说假话。”
杨焕一挺胸脯道:“堂堂七尺,焉会诳语。”
“如此甚好。”许适容看着他,面上虽仍是带着笑,只那语气却是尖锐了起来,“你方才说我从前那大度都是作假,倒也在理。从前还有些遮遮掩掩,如今索性便与你说开了。只一条,我要你起了毒誓,往后一世,就只对着我一人,永不纳妾,也不能和别的任何女子有染,便是一夜风流也不行,你自忖做得到吗?”
杨焕一怔,立着说不出了话了。
许适容又笑了下:“杨焕,别跟我说什么男人纳妾风流是自古便有的正理。你做不到,往后就再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夫妻之道。我仍是那话,各过各的,我也不拘着你。你若觉着我空占了你大房的位置,一纸休书便可。”
许适容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子,关上了门。耳朵贴在门缝里听了半日,才听门外响起了杨焕的长长一声叹息,又听他渐渐离去的脚步声,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却说杨焕求欢被拒,心中着恼。拔脚便朝外走去。原来是负气要去那风月之地快活,你不叫我抱,小爷自然有地抱。
杨焕到了内宅外院,叫那自京里带来的小厮二宝牵马过来。二宝跟了他有些时日,自是知他心意的,急忙去牵了马,一边走,一边低声笑道:“小公爷,这两日你忙着为民除害,小人我闲着无事,倒是替你都打听好了地。城中论吃喝,自是蜘蛛楼,论小娘,有那红翠巷、熙春楼。小人去看过了,皮肉倒都细白,只这乡下地方,和京中那些仙女似的却是不能相比……”
杨焕本就兴头不高,此时见二宝面上带了猥琐之色,瞧着竟是十二分地入不了眼,兴致一下全败光了,呸了一声骂道:“小爷我何时说要去那地耍了?你个龟儿子,倒替我拿起主意来了!”
二宝也不过是照了从前经验办事,此时见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无端被骂,偷偷看了他脸色一眼,吃吃道:“小公爷……不去那地耍,莫非是要遛马?这地天一黑,街面便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小娘子……”
杨焕大怒,抬脚要踹过去,终是忍了收住,一语不发转身朝内院回了去,只剩下那二宝愣了半日摸不到头脑。
杨焕回了自己那屋子,对着明月长吁短叹了半夜,这才趴在榻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了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急急忙忙去了前衙门,见衙门一干吏卒都是到了,只等他这个主官了,门口也已沸反盈天地便似赶集看大戏,原来都是新听了消息赶过来的县民,个个都称大快人心,击鼓鸣冤声更是响个不停。
可怜那徐大虎,在臭气冲天的监牢里闷了一夜,天气炎热,牢里蚊蝇又多,那用猫儿碗盛的发馊的一碗水饭哪里吃得下去,又痛又饿,此时又被拉了出来过堂,只剩趴在那里的力气了。他人虽几乎去了半条命,剩下的那几分力气却是都用在了咬牙切齿地盼着卢氏快些请了救兵来。待他出去了,如今这些过来告状踩他一脚的个个都叫他好看。如此到了第三日,这告状的人才渐渐少了起来。县丞与那文书一道做了个堪称气吞山河的厚重卷宗,压了火漆,命铺兵快马送往州府衙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__^*) 星星眼……
乃们还忍心霸王我家那只小霸王……
18
18、十八章 ...
卷宗送了出去,徐大虎一案算是尘埃初定,青门县衙的事情也是结了,只等着上面的行文了。只杨焕却未空闲下来,原来这新知县不畏□为民除害的名声早已如一夜春风吹遍了青门县的大街小巷,不过几日光景,蜘蛛楼调笑左右二美的传闻已是迅速退却,便是有人提及,也成了杨知县少年风流的一桩佳话而已。从前这民众对县府衙门唯恐避之不及,如今闹到公堂之上打官司辩理的人却是络绎不绝。
杨焕起初还兴致勃勃的,只那来告状的人,不是东家砍了西家的一从竹,便是西家顺了东家的下蛋鸡,再不济就是集市上缺斤短两争吵起来要大人给个公道。正有些心烦意乱,突见那牢头匆匆赶了过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方才听那狱卒来报,说徐大虎快不行了……”
原来前几日过堂,那徐大虎被拎进拎出的,一桩恶事被指,脊杖五下,再一桩,臀杖十下。如此几天熬下来,便是铁打的也受不住,丢在那臭牢房里又无人问津,徐家婆娘过来要探监,因新知县是发过狠话的,谁人也不准靠近,故虽有那银钱开路,狱卒亦是不敢放了进去。
徐大虎急怒攻心,伤处溃烂,熬了几日,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到现在连哼哼声也是停了下来。那牢头见状不妙,虽则有些看出这知县大人似是要下狠手的样子,只他明里没说,自己心中仍是有些吃不准,怕死在里面自己要担责,这才急忙到了堂前报知。
杨焕听得那徐大虎快不行了,丢下公堂上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几个告状人,站了起来便要去看个究竟。捏着鼻子进出了一趟牢房,便朝后衙去找许适容了,刚说了一句,便听门房来报,说是有客来访。
“去去,不见不见!”
杨焕那话刚起了个头便被搅扰,有些不快起来。
那门房看了眼他脸色,小心翼翼道:“大人,来客自称徐家徐三爷派来的管家,说是特来拜会大人的。”
杨焕想了下,才将这“徐三爷”想明白了,记起木县尉曾提起过,徐进嵘排行三,外人便都以“徐三爷”称之,如今虽有官衔,只这称呼却是袭旧。歪了下头,不耐烦道:“说了不见便是不见!小爷我坐堂了一日,谁还耐烦见这什么管家!”
门房唯唯诺诺正要退下,许适容已是叫住了道:“这就把人让到后堂,说杨大人立时便到。”
“人都要没了,还见这徐家的人做甚?小爷我最不耐烦应付这些老油子了。”
杨焕待那门房去了,这才有些不满地看着许适容道。
“他既说是拜会,你见下又有何妨?听听他说什么,何必要撕破了脸给自己多树个敌人?”
杨焕听她这样说,嘴里嘟囔了一句,终是朝着后堂去了。
“杨大人虽年少,只声名远播。我家大人远在通州府亦是有所耳闻。得知大人到了本县为官,本是要自己过来亲自拜会下的,只俗务缠身,故而才命小人前来,还望大人勿怪。”
杨焕刚进后堂,便见一个身形稍胖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对着自己作揖,口中如此说道,便大喇喇挥了下手,自己坐在了椅中翘起了脚。
那管家亦是徐姓,本是徐进嵘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他为人精明能干,便提拔起来做了管事,一直跟在徐进嵘身边。前几日那许久未曾见面的堂侄媳妇卢氏突地备了厚礼赶到了通州府,声泪俱下地便叫救命,待问清楚了事由,徐进嵘便没说话了。他年岁不到四旬,却已是做到了如今这样的场面,淮扬两路的人哪个不卖他几分面子。这固是凭了自己本事,只从前狠辣的事自也没少做,这几年却渐渐有往官面上靠拢的意思。只自家留在青门县的一干亲戚却是不大上道,尤以这隔房的徐大虎为甚。他从前也是有所耳闻,虽心中不喜,只自己如今也不大往那青门县去,便也听之任之了。
那卢氏跪在地上哭诉道:“我在那知县面前求情,叫看在叔叔的面上,下手好歹要轻些。哪知不说倒好,提了叔叔名字,那狗官反倒更是口出恶言,说自己爹是京里的太尉,叔叔便是十个也抵不过的。这还算好听的,那难听的,侄媳妇都不敢学了说,怕叔叔听了恼怒……”
徐进嵘冷哼了一声道:“既是不敢学,那就休提。”
卢氏见他眼中似有寒光扫过自己,心中一颤,急忙拿了帕子擦抹着挤出的眼泪,磕头道:“叔叔既不爱听,侄媳妇也就不提了。只求叔叔这回无论如何要救我家官人一命,再晚一日,只怕命就要断送在那狗官手上了。我家官人死了倒清静,只徐家从此在青门县只怕就要被人轻看……”
徐进嵘不喜那徐大虎,本是不大想插手此事。只想到那新上任的青门知县竟是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面子,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烧到了自己头上,心中亦是有些不快。有心想叫他难看,只又想到他京中的太尉府后台,自己太过强硬亦是不妥。打发了卢氏,想了下,便叫那徐管家备了礼,先用自己的名义赶去青门县,名为拜访,实则探个虚实。他那飞骑尉官职虽是从六品,比青门县令高了半级,只是个武散职位,不比县令是个实职,所以也算平位,如此上门拜访,倒也不算丢了自己身份。
徐管家见杨焕出来了,自是满口好话,暗地里却在留心察他神色。以他起先所想,这杨知县既是下手如此狠辣,想必也应是个人物。见他如此年轻,先便是有些意外,又见他神色轻飘,连坐相都全无,心中更是惊讶,只面上也没露出来。
杨焕见他只顾打着哈哈,半日没说到正题,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徐管家本就是伶俐的人,杨知县神色不耐,自然是落入他眼中,遂笑容满面道:“杨大人年少得志,到我青门县做这父母官,实是本县福泽。我家大人命我转上一点薄礼,算是恭贺大人到任,还望大人勿要嫌弃。”说着咳嗽一声,站在外面的一个随从听见,便捧了只沉重的匣子进来,放在桌上打开。
杨焕瞟了一眼,见匣子里装的竟是黄澄澄的金币,随手抓了一把,币面上铸了政和通宝四字。此时金银并非流通货币,官府所铸金银币数量有限,这样一匣子的金币,便是从前太尉府里只怕也是难拿得出手。
徐管家见杨焕把弄金币,心便先放下了一半,笑道:“我家大人听说他本家的一个侄儿徐大虎,平日为人甚是被人微词,此时又缠了个官司。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当如何,自然是按了律法。只上面最后行文未下之前,还望大人……”
他话没说完,杨焕已是一拍额头,惊讶道:“那徐大虎竟是你家大人的侄儿?他恁大的一人,怎的连说话都咬舌头?前几日过堂,只说自家堂叔厉害,却是丝毫未提大人名字。我初来乍到,又怎知是你家大人?实是看不过眼去,这才稍微教训了几下。”
徐管家心知他是胡扯,只见他态度大变,一时倒有些摸不准他心思,小心道:“那大人的意思?”
杨焕捏了把金币,笑嘻嘻道:“离州府里公文下发还有些时日,我这县衙穷,也没像样的牢房给徐大虎住。你家大人名震一方,今日既是派你上门来说话了,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这就叫他家里人等天黑抬了回去。等州府公文判决下来,到时该怎样便怎样。”
徐管家万没料到这杨焕竟如此行事,饶他见多识广,一时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这……”
杨焕一拍桌子道:“这我做主,我要给你家大人面子,旁人谁管得着!”
徐管家擦了把汗,急忙点头称是。杨焕这才笑眯眯地端起了茶盏,意思是送客了。徐管家见此行目的达到了,便也起身告辞。
杨焕端了匣子,又朝许适容屋里去,哗啦一声把那满盒子的金币倒在她梳妆台上,得意洋洋地说了一遍方才的事。
许适容越听,眉头越是皱,待他说完,冷冷道:“杨大人果然是上道。做知县没两天,就知道敛财了。”
杨焕一扭脖子道:“方才我说不见,是你叫我去见的,还说树敌不好,我这去见了,你又说我!”
“我只叫你见人,何时叫你收人钱财了?”许适容怒道,“还让人抬回家去,你打的到底什么主意?”
杨焕被骂,倒也不恼,顺手捡起方才掉地上的一枚金币,拇指一弹,那金币便滴溜溜在桌上旋转起来:“小爷我主意多得是,随便说几个给你听听。”说着已是凑到了她耳边,低声嘀咕了起来,只他一边说,鼻子里便似闻到了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芳香,顿时色心又起,待说完了,忍不住便顺手摸了把她脸。
许适容听完他话,连被轻薄也是忘了恼火,只望着他,感觉有些啼笑皆非。
杨焕见自己偷袭得手,又见她嗔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心下得意,笑嘻嘻道:“他家送来的钱,为何不收?放着又不咬你手,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呢。”说着捻了方才那枚金币,一边在手上抛丢着玩,一边去了。
许适容知他素来便有些不着调,此时这样安排,虽则荒唐,总比那徐大虎死在县衙牢房里的好,明面上也不致得罪了那徐进嵘。只转身看见那一堆的金币,无奈又叹了口气。
却说天黑下来,那心焦如焚的卢氏早带了家奴一道过来,用个躺椅悄悄将自家丈夫抬出了县衙大牢,被个衙役领着从县衙后面的小巷子里过,说是大人吩咐了,不能叫人瞧见。
卢氏见自家丈夫几日不见,便似换了个人,全身竟是没一处好地,扶着那躺椅上的徐大虎,一边抹泪,一边在心中把杨知县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徐大虎本是快断气的人了,见着自己有救了,一下竟似又回了魂,那气儿又通畅了些,连呻吟声都响了起来。谁知走到巷子中间,前面抬躺椅的那家奴突地哎哟了一声跌个狗啃泥,徐大虎自然也是从那躺椅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到了地上,原本回来的七窍刹时又被摔跑了三四个,连呻吟声都没了,卢氏连声大骂。
前面那衙役听见动静,回了头故作惊讶道:“哪个如此缺德,巷子路面上竟是堆了竹竿,黑灯瞎火的也不怕人跌跤!叫杨大人查了出来,没他好果子吃!”
卢氏心中把杨家的祖宗又问候了一遍,只面上也不敢多说,只把气撒在那跌跤的家奴身上,一顿臭骂,这才七手八脚地把那徐大虎又搬回了躺椅。遮遮掩掩好容易到了家中,请了郎中上了伤药,刚有些见好,哪知半夜里却是突得腹泻不止。可怜这徐大虎,本就只剩半条命了,哪里还经得住这般狂泄,熬到天明,那汤药还没灌进嘴里,便是两眼一翻,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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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章 ...
徐大虎回天无力,撒手人寰,卢氏率着一干小妾们哭得是昏天暗地,徐家里外一片缟素。那徐管家虽知杨焕必定是做了手脚,这徐大虎才会抬回家中不过一夜便熬不住腹泻丢了性命。只他话说得圆满,明面上做得又好看,徐家虽吃了亏,却也是个没处诉去的哑巴亏。眼见自己留着也是没甚用处了,只得赶回通州府去向徐三爷回禀去了。
青门县衙里,那麻瘸子的骸骨被家人领去安葬了,王氏因犯有夫通奸,按了律例徒二年,只因其已有身孕,其夫又愿意拿钱赎期,遂判待在家中产后再廷杖二十,以儆效尤。那州府衙门里的宪司司官本已得了提点,说要将此案人犯提到州府衙门审理的,只行文还未下发,便又得了青门县的一道急文,说天气炎热,那案犯已死于痢疾,也无可奈何,只得草草结案了事。一帮衙役公差,上从班头,下至狱卒,个个都从知县大人处得了赏钱,喜笑颜开的。
经此一役,这青门合县的人提起杨知县都是赞不绝口。家中有女儿待字闺中的乡绅大户,更是四处打听他内院之事,得知已娶京中翰林之女为妻,无不扼腕遗憾,只他却仍成了青门县待嫁女子心目中的择偶标准了,衙门公堂之前不时会聚来几个怀春少女,任门房百般驱逐亦是不愿离去,原来特意是过来瞻仰杨知县的风姿。
杨焕风头大出,便开始嫌这衙门破旧,想要改扩翻新,刚被许适容给阻拦了,又嫌衙门里人员不齐,出去了寒酸。这次却是瞒着她,叫木县丞招录人员。听得县衙里要用人,大堆人蜂拥而来,没几日那县衙里领俸的人便一下多出了一大堆,除了三班衙役,原本就有的门子、铺兵和刑房的人,另又增了禁卒、库丁、仓夫、轿夫,连那出去了要用的伞扇夫、鸣锣夫、吹鼓手亦是一个不少。
杨焕在那显摆威风,许适容却是没大空闲理会了。前些天听他提起县衙牢房里关了不少犯人,想起前任知县的恶名,只怕这其中冤假错案应是不少。她虽非菩萨心肠,只如今既是有这样的便利,能纠正一桩总归是少一桩,故而这些天一直都在翻看着刑房保管着的近两年的案例卷宗。那刑房管年虽则觉着有些不合规制,只如今全衙上下的人都是隐约知道这知县大人似有惧内之嫌,自然也是不敢多说什么。
许适容看了几日,果然发现这牢里关着的不少人,大多竟都是因了去岁歉收缴不出皇粮税赋才被投进去的。把那卷宗丢在了杨焕面前,结果自然是将那些人都放了出去。没几日,知县大人亲厚善民的名声便又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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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里其他倒没什么特别,只一桩案子,却是叫她有些注意起来。看那陈述,说是年初本县一老妪李氏自缢身亡,她侄儿严开将李氏的寡媳秦氏告上衙门,指她平日便凌虐自己婶母,逼迫其自缢身亡,又有数位邻人举证为实。因了本朝官家最重孝道,此等恶行,天地不容,遂判秦氏极刑,行文已下,行刑之期便是秋后,如今没剩多少日子了。
许适容拿出这卷宗,看了两遍,又抽出了刑房当时的尸格,也就是尸检报告,仔细看了好几遍,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瞥见尸格上的仵作花押,便将史安叫到了刑房。
史安自许适容凭了一副骨架还原了死者身份后,对她便是敬佩无比,有心想要请教更多,只碍于身份之别,也不敢前去托请,此时听到知县夫人叫唤自己,虽不知是未何事,心中却是有些兴奋,急忙便去了刑房。进去之时,见她正坐在案桌之后,穿了身木兰青双绣缎袍,青丝绾成垂髻,点了枝缠枝钗,容色丰泽,不禁有些看呆,突又见她从面前的那卷宗上抬了双眼看向自己,神色肃淡,心中一凛,不敢再看,急忙走了过去垂手而立。
许适容见史安过来了,微微点了下头,便指着自己面前的秦氏一案卷宗问道:“我看这尸格是你所填,想知些当日的详情,不知能否告知一二?”
史安只看了一眼,神色微变,低了头道:“此一案之尸格确系我所填写的。当时亦是我操尸检。”
许适容嗯了一声,指着那张尸格单子道:“你在上面只草草填了确系缢死无误几字,形状描述全无,此并非一恰当报告。当时情况到底如何?”
史安犹豫了下,这才带了丝惭色道:“夫人明鉴。此尸格并非我真实意愿。只当时那县大人不听我言,只叫照他吩咐填写,无奈才出此报告。”
许适容点了下头,淡淡道:“上官有命,你自然无奈行事,我确是理解。只当时那尸检情形,你可还有印象?”
史安擦了把额头的汗,仔细想了下,这才慢慢道:“我前去检验之时,见那李氏正悬挂在其内室北墙的房椽上,束在颈上的缢绳是拇指粗细的麻绳结成的单系十字绳套,绳套的系束处在颈后部。尸体头上离房约二尺,脚离地二寸,地上是张翻倒的杌子。乍看便似自缢而亡。只以我从前经验,自缢身亡者,脖间索痕应是椒郁色,交于左右耳后,李氏脖间虽亦有索痕,却呈青白之色。另一点,那自缢而死的人,通常手足笔直下垂,只那日我第一眼却见李氏双足呈翘勾之状。当时虽是起疑,亦是对县大人提起,只他不以为意,命以自缢论断。前次在城外发现麻瘸子尸骨之时,听夫人提起人死之后若是尸僵形成,在消解之前,姿态便很难改变。两相对照之下,算是有些想明白了……”
“明白何事?”
史安说话的当,许适容一直在仔细地听,此时便问了一句。
“那李氏应是先死僵化,再才被悬于房梁作那自缢之相。如此方可解释为何其颈间索痕和手足的异状。”
史安犹豫了下,终是对上了许适容的目光,低声说道。
许适容嗯了一声,继续问道:“你当时既是起疑了,可有检查过她身体各处可有外物所伤的痕迹?”
史安面上微微发红,避开了许适容目光,低声道:“当时确是查看过其口鼻头耳和身体外部,均无外伤流血痕迹。因那李氏为老妪,避嫌之故,我也只看了下外观,也并未叫稳婆详查身体各处……”
许适容听史安说完,眼睛又盯着面前那卷宗,想了片刻。史安不敢搅扰了她,只站在一边敛声屏气,见她半日方收了那卷宗,朝外走去。
这日恰是县里另一大户胡家老爷的六十大寿。这胡家田地恰在徐大虎家的下游之地,数年前逢旱被徐家霸占水道,不容荫注,早是结下了冤仇的,此时见徐家被打压,连他本人都一命呜呼,万分欣喜,对这新来的县太爷自是十二分地高看,今日请了过来上座。
杨焕眼见众人高看,心情自是大快,筵席上众人轮番敬酒,阿谀奉承满天飞,他是照单全收,一直喝过了晌午,这才醉醺醺地被送上了大轿,往那县衙返去。坐在轿中一阵酒意涌上,觉着闷气,扒开了轿帘正欲透透风,突见前面路边走了个女子,身边跟了个丫头模样的人,瞧着背影窈窕,再望一眼,认出了竟是自家娇娘,心中欢喜,急忙叫轿夫靠了过去,嘴里嚷着她名字。
许适容探过女监,听了犯妇秦氏的供述,方才是去她从前所居之地向街邻打探对证去的,回来时见带出的小雀嚷着要买些小物件,便慢慢步行回衙。正想着方才的事情有些入神,突听身后动静,回头一看,竟是杨焕,面上红红的,隔着几步便闻到了股浓浓的酒味。正要说他几句,却又见他面上带了欢喜之色,看着自己咧着嘴呵呵在笑,心中不知为何倒是软了下来,忍住了不去说他,只眉头已是皱了起来。
杨焕却是见惯了她对着自己没好脸色的,哪里在意,只笑嘻嘻道:“娘子怎的自己走路?也不嫌腿酸了。快些上来坐我轿里,宽敞得紧,我一人正嫌闷。”
许适容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自己坐吧。我不喜坐轿,颠得难受。”
杨焕见被拒,抬轿的那几个轿夫神情怪异,落入他眼里便是在嘲讽自己了,自觉扫了颜面,心中一下不快起来,眼睛一瞪,借了酒意粗声粗气道:“你这婆娘忒会装,叫你坐你便坐,哪里来得那么多话?”说着已是过来扯住她手往里面拉了。
许适容见他竟是不顾颜面,当街借酒撒疯,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眼见他拉拉扯扯,那几个轿夫倒罢了,只此时街上正热闹,边上路过的行人不住回头瞧着自己,有几个还窃窃私语的,面上露出了惊奇之色。怕他再纠缠下去,明日青门县里又要传出县太爷酒后当街调戏女子的笑话,一个不留神,已是被他拉上了轿。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时间大概明晚八九点。
谢谢大家。
20
20、二十章 ...
轿夫们何尝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倒是小雀见惯了,这两人从前是夫人追在后面着闹,小公爷赶在前面跑,如今不过是倒了个个而已,见那几个轿夫发呆,娇斥一声,轿夫方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起了轿向前赶去。
许适容被杨焕强拉上轿坐了下来,里面空间倒也大,便是三个人也容得下。见他涎着脸整个人似要靠了过来,想也未想,用力一脚便踹上了他小腿,压低了声音道:“再挪过来,轿子就要翻了。你不嫌难看,我倒觉着丢脸。”
杨焕猝不及防,小腿骨处被踢得生疼,哎哟了一声,一边伸手去揉,一边呲牙裂嘴着道:“不挪就不挪,没见过比你更凶巴的婆娘!”说着果真负气挪了回去。
许适容不去理睬,觉着轿子里空间密闭,充满了酒气,索性将自己身侧的帘子掀开,转过头去吸了口外面的空气。
外面抬轿走路的几人,起先觉着轿子不住往一侧倾倒,几个人已是挤眉弄眼起来了,只没多久便听里面知县大人“哎哟”一声,随即是两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压得很低,一个含含糊糊,听起来倒像是在吵架,一下又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了。只一旁跟着的小雀面不改色,早就习以为常了。
县衙很快便到,待那轿子停了,许适容自己先便下来了,杨焕亦是沉着脸跟了出来,二宝飞奔过来正要搀扶,被他一把推开,自己朝前晃去,看着虽有些悠,倒也不至摔倒。待入了后院,许适容便朝自己屋子方向而去,想着待明日他醒酒了再说秦氏的事情。没走几步,却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那杨焕被突起的门槛给勾了脚,整个人扑进了屋里,张手张脚地趴在了地上。
许适容站着,等他自己爬起来,瞧了半日却仍是一动不动的,心道莫不是真给磕晕了?本就有些二,再磕碰了头只怕就要成傻子。急忙走了过去近前查看,这才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杨焕竟是脸贴着地,趴那里呼呼睡了起来。
许适容用力拍了他脸几下,却没反应,见离他屋子里的床榻也没几步路了,懒怠再去叫人过来帮忙。自己用力架了他起来,费了番功夫,这才将他弄到了榻上,又过去开了窗子透风,正要走,突见他枕头下什么东西露出了个角,瞧着像本书,过去抽了出来一看,确实是个书册,封面“秘谱图集”四个大字。
许适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见书册纸张精美,顺手翻了开来,一下便愣在了那里,原来竟是本春宫画册。
这画册不似时下常见的黑白二色,竟是用了官府印刷交子为防伪才有的红蓝黑彩色套印,通帙彩墨,人物肤色、衣履饰物、窗帏器物鲜艳明亮,男女面上神色栩栩如生,连身体之上的毛发都是纤毫毕现,有些姿势和场景之大胆更是她从前压根就无法想象的。
她自改学法医,男女人体在她眼里不过便是完全的一副生理构造而已,这些年也不知亲手翻检甚至解剖过多少具□的人体了,本早就司空见惯。只那冰冷散发着异味的肢体和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男女秘戏图终是完全不同,饶她见多识广,翻了几页,也禁不住有些面红耳热起来,啪一声合上了画册,正要放回,耳边突听见声低沉的笑声,手一抖,画册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抬眼瞧去,那杨焕不知何时已是睁开了眼,趴在塌上正笑嘻嘻望着自己。
许适容脸涨得通红,也顾不得多想他怎又会醒来,扭身便要走,哪知他伸手一捞,她已是被强行拖到了塌上,杨焕整个人便压了上来,那画册也已到了他手上,随手丢在了枕边。
许适容大惊失色,挣扎了几下,手脚被他牢牢压住动弹不得不说,反倒是感觉到了他身体的迅速异样,此时衣物穿得单薄,她不敢再动,只是看着压到了自己面前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哪里还有半分醉意的样子,遂冷笑着道:“杨焕,你就这点出息,青天白日的竟也满脑子歪门邪道?把这心思用在正道,也不致如此不招人待见!”
杨焕被嘲,不以为意,盯着她面带酡红的双颊,反倒是嗤一声笑了起来:“方才我隐约记得似是摔了一跤,本是睡了过去的,被你扯扯拽拽地这才醒了过来。且又怎算歪门邪道了?自古就有素女传授房中术于黄帝,男女之事,天经地义。谁人规制须得黑灯瞎火才好行事?青天白日的反倒更有乐趣!”
许适容呸了一声,怒道:“越发不要脸皮了,这样的疯话都说得出来!快些放开,再这般胡闹,有你好看!”
杨焕见她口中虽在骂,只脸上却桃红一片,容颜俏丽可爱,难得见她如此模样,刹时心魂欲醉,正蠢蠢欲动,一阵风从方才被打开的窗子里吹了进来,把那画册吹开了几页,一眼瞥见,心中一动,遂腾出一手拿了画册起来,笑嘻嘻道:“娘子你看,此乃纵蝶寻芳之势,我瞧着倒是不错,哪日我两个摒退了人,试下如何?”口中说着,已是将那画册伸到了她眼前。
许适容一瞥之下,便见图页之上竟是绘了个女子坐于庭院之中的秋千架上,两边草木繁盛,衣衫尽解,双手高高攀住两边秋千架,两腿大张,搁置在架子两边用绸绳结出的两个环套内,她面前是个持麈待进的高大男子。画工极其精致,连那女子含羞带笑脉脉含情的神情都跃然纸上。
许适容不过一眼,那脸更是涨得通红,见他也是丢开了画册笑嘻嘻便又要朝自己压下来,心中一慌,方才得了空的手已是挥了出去,啪一声扇了他个耳光子,清脆响亮,连自己手心都觉着有些生疼。
那杨焕正动情着,被这突然一个耳光子给扇得有些发懵,一愣之下,许适容已是一把推开了他,从那塌上坐了起来,连衣衫都来不及理下,转身便要离去,却是被他一把扯住了手。
杨焕被打,满腔柔情刹时化为乌有,一手摸着自己生疼的半边脸,一手拉着她,大声嚷道:“你个婆娘真真是反了天了!我是你官人,如何要不得?竟还伸手打人。从前又不是没做过,为何如今竟连个指头都沾不得了!”
许适容听他语气甚是恼怒,怕他又借酒纠缠,也不理会,只用力甩开了他手,便朝门外匆匆而去。杨焕见她毫不理会,心头既是不甘又是恼火,隐隐还翻腾起了一股浓浓的失落之意,哼了一声,发狠道:“小爷我就不信,连自己婆娘都这等蛮横飞上天了!瞧着吧,小爷我非要把你这婆娘按回地上不可!”
许适容已是到了门边,听他如此说话,微微怔了下,回头瞧了一眼,见他仍坐在塌上,只一双眼睛正狠狠盯着自己,怒气冲天的样子。不知为何,后背竟是起了一阵毛寒之意,一下已是跨了出去,用力啪一声关上了门。
许适容回了自己屋子,心神仍是有些不定,瞥见桌案上摊着的自己临了一半的字帖,便过去坐了下来,慢慢又临了几页,这才渐渐凝神气定下来,正写着最后一个字,屋子门却是扑一下被推开,杨焕又似一阵风般闯了进来,一时不备,手上一抖,一滴墨便溅落到了宣纸之上,漾开了个圆圆的印迹。
许适容微微皱了下眉,慢慢搁好了笔,这才抬起眼看向了杨焕,淡淡道:“酒醒了么?”
她面上虽没什么,心中却是有些纳罕。这人方才被自己扇了个耳光,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此时却又面上带笑寻了过来,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心中一下有些警惕起来。
杨焕双手负后,绕过了桌案到她身边,头凑了过来瞟了一眼,啧啧叹道:“娘子何时竟有如此闲情,写得这叫一个好。”
她方才临的,是秦相李斯流传而下的《峄山碑》。小篆字体笔画圆润,挺遒流畅,自己小时曾临摹过段时间,只后来便一直废弃了。如今有些空闲,便又拣了回来,以作无聊之时打发时间之用。此时见他分明不识好坏,却在那里胡乱称赞,也不理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棂往上推开了些,这才问道:“你又有何事?”
杨焕亦步亦趋地一直跟到了窗边,这才笑眯眯道:“我方才听小雀说,你是去了乌牛巷查访个什么关在死牢的秦氏一案?往后这样的事情只需吩咐我一声便可,哪里还要你出去?”
许适容被他提醒想了起来,忍不住还是哼了声道:“知县大人日日里忙着东家宴西家酒的,哪里有空去做这等事情?便是去了,只怕也是鸣锣开道,伞夫在侧,个个见了,连跪拜都不及,哪里还敢开口说话?”
杨焕见她讽刺自己,也不以为意,只嘻嘻笑道:“娘子不喜我这排场,我便撤了去,又不是离不了的。不过瞧着有趣罢了,左右也是过了几日的瘾,也差不多了。”说完这话,见她扫了自己一眼,急忙又道,“往后我也不去喝那劳什子的酒宴了,左右都是些奉承的好话,耳朵都听得起了疔,还不如在家多陪着些娘子。既是觉着那秦氏一案有疑情,我明日一早便开堂重审,把那相关的一干人等统统拘了过来,你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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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廿一章 ...
那杨焕第二日大早果真升堂问案,县衙大门照例是朝南大开。路过的民众闻得动静,纷纷又围聚了过来看热闹。见到此次跪在公堂之上的竟是因了逼死婆婆,年初之时被判秋后问斩的寡妇秦氏,大为惊讶。待听得是杨知县通查旧时案例卷宗,觉着此案可疑,不愿草菅人命这才开堂重申此案,奔走相告不停。
却说这秦氏此时跪在那里,听着衙门大门之外众人的议论纷纷,看了眼公堂之上一本正经的新知县大人,虽是仍有些惧怕两边衙役手中的棍棒,身子微微发抖,只那心却是有些活络起来,不似从前那般行尸走肉,只等着过几日引颈就戮了。
昨日她那阴仄潮湿的死牢中竟是进来个年轻女子,向自己询问婆婆李氏自缢一案。她起初不明所以,怕多说祸及自己外面那痴痴傻傻的儿子,不敢开口。边上狱卒严甲看了心急,忍不住插口道:“从前知县早被查办,新任杨知县最是爱民,刚来就除掉了徐大虎,大快人心。此乃知县夫人,你再不说话,只怕过几日当真便要被杀头了,那时就只能去向阎王诉冤了!”
这严甲是她从前死去丈夫的一个远亲,亏他暗地里有些照看,这才在死牢中熬到了此时的。听他如此说,秦氏方如梦初醒,这才拼命磕头,将自己从前被屈打成招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这秦氏嫁入严家,生的一个儿子阿牛,自小便有些痴痴傻傻,待阿牛十来岁时,丈夫严大又因暴病而去,家中只剩婆婆李氏。李氏见寡媳年轻,孙子又不灵光,也时常劝改嫁。只这秦氏却是不愿离去,发愿要侍奉婆婆终老。好在丈夫虽去,家中还留有两间沿街铺面,几亩薄田,一家三口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秦氏矢志不嫁,本是她自己的事情,却是引发了个人的不满。此人便是严开。严开本是李氏丈夫侄子,平日里吃喝嫖赌无所不来,生生气死了他自己老爹,又投入了徐大虎门下,为虎作伥,也算是乌牛巷一带的地痞了,族人见了无不退避三舍,生怕惹上了这无赖丧门星。
严开见严大死去,他家剩下的那阿牛又痴痴傻傻的,心中就对这产业盘算了起来。本想着等秦氏改嫁了,李氏年迈,阿牛痴傻,那铺子和房子田地迟早便会落入他手。哪知一晃几年过去,他虽屡次到李氏面前挑唆叫媳妇改嫁,又造谣说她勾了汉子,这秦氏非但未走,如今反倒是在替渐大的阿牛张罗起了婚事,心中暗自生恨。
许适容今日也是到了公堂之上,只隐在了杨焕身侧的偏门之后。从她那角度望去,公堂之上的情景一览无余。此时望了过去,见那秦氏正跪在了地上。虽退去了枷锁链铐,只脖颈和手腕之上仍可见磨出的一圈青紫淤痕,瞧着形容枯槁,发丝泛白,四十不到的年纪,看起来竟似个老妪的模样了。只比起昨日在死监中初见着之时,眼里倒仍是多了些活气。心中不禁又想起昨日自己去那死牢中时,她最后说的那番话。
“那日因了快是年底,民妇想着趁大集日去购置些年货,便叫婆婆一人在家,一早带了阿牛去那集市。回来之时已是有些晚了,去找婆婆,刚推开她屋子,便见到婆婆竟是悬于梁上了。民妇惊骇万分,急忙上前要将她解下,严开此时却是突然带了人过来,当场便扯住了民妇,说是我虐凌婆婆,逼她悬梁自尽,见死不救。民妇被扭送到了县衙,县大人竟是听信了严开的说辞,又说有邻我家而住的媒妇桑婆子和刘三举证,俱说那日曾听见我恶语咒骂。民妇熬不住堂刑,这才屈打成招,无奈在那供状上按了手印。如今唯一只放心不下我家那阿牛,也不知如今到底如何……”
许适容正想着,耳边突听“啪”一声,原来是杨焕击了下手边的惊堂木在肃堂,没防倒把自己吓了一跳。抬眼望去,这角度只见着他侧面,看着倒也满面肃容,正襟危坐的,与平日的那无赖样判若两人,只自己瞧着总是觉得几分别扭。又见堂上陆续几人被带了上来,当先的正是从前状告秦氏逼死自家婶母的严开,后面跟着个脸皮都堆起了褶子可以夹死苍蝇,却打扮得花里胡哨头上插花的婆子,再一个五短身材,留了髭须的中年男子,想必应是从前的证人桑婆子和刘三了。
这两个一早无端被衙役勾到了衙门,说是杨知县重申秦氏一案,要他二人再去当堂作证。此时见这秦氏正跪在那里,看着不成人样,心中正有些惴惴的,突听见一声惊堂木,又见两边衙役面貌凶恶,腿一软,便已是跪在了地上。
严开四十开外的年纪,人高马大,肥肥硕硕的,此时亦是跪了下来,只脸上肉-缝里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是不停转动。许适容望着他,想起昨日打听得来的消息,说那秦氏自被收监待决后,这严开便在族人面前说自己看养阿牛,他家原本的铺面房子和那几亩田地自然也是归他了。起先对那阿牛还装模作样了几日,如今他婆娘已是作奴仆使唤了,三天两头不时打骂,嫌他蠢笨。族人虽也有看不过眼的,只连那族长都不敢多说,旁人自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是叹一声罢了。
严开自徐大虎死后,一下失了后台,倒也缩头了几日。眼见这秦氏就要被问斩,阿牛的家当稳稳当当便落入自己手中,正暗自得意,不想今日大早便是被衙门里的衙役勾拘了过来,说是杨知县要重审此案,便如当空一个霹雳,一路过来,连那走路的双腿都有些发软。只转念一想,自己当日那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李氏又死无对证,自己就照当初的话一口咬定不放,谅那知县也是审不出什么,这才稍稍稳住了心神。
杨焕见各色人等都已是到堂,县衙门口挤满了翘首的民众,又偷眼看了下自己右手侧,见娇娘亦是站在那里望着自己,心中得意,猛又一拍惊堂木,这才眉毛一挑,指着严开怒喝道:“呔!你这刁民,小爷已是查明,李氏自缢一案,与那秦氏毫无干系,分明是你为了侵占他家产业,这才诬告于她!再不从实招来,小心大刑伺候!”
严开心中一跳,口中已是高声喊屈了起来道:“大人明鉴,小人实在是不知诬告为何物。这秦氏恶语相向,逼死我家婶娘,此已人尽皆知。当日不止我一人所见,这桑婆子和刘三亦是亲耳听到,亲眼所见,还望大人明察!”
这桑婆子和刘三听严开一开口便又扯了自己进来,心中暗自叫苦,只面上却是不敢现出,急忙低了头不住磕头,桑婆子慌慌张张道:“大人,我家在那秦氏隔壁,当日确是听到了这秦氏对她婆婆恶语相向,又听得她婆婆呜呜咽咽了半日,后来便没声响了。我放心不下,这才出去叫了她侄儿严开过去看下,路上又碰到了刘三,便一道去了,哪知刚进门,便见到李家婆子已是悬于梁上,那秦氏不但不救,反倒是站在一边叉手看着……”
秦氏听她如此信口开河,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桑婆婆,我与你为邻多年,素日也有往来,你为何竟是如此诬陷于我?当日我分明是和阿牛出去了,我婆婆若真是被我逼死,我便天打五雷轰,叫我家阿牛亦是不得好死!”
那桑婆子听得秦氏发此恶咒,只自己低垂了头,不敢对视,刘三急忙亦是照葫芦画瓢说了一遍。
杨焕呸了一声,指着那桑婆子和刘三骂道:“你两个一瞧就不是个好东西,必定是收了好处才串通起来的,来啊,给我打,小爷我就不信你们不说实话!”
他话刚出口,那桑婆子和刘三便是面如土色,不住磕头如捣蒜,口中喊冤,严开大声辩道:“大人虽刚到本县没些时日,只如今合县上下,哪个不知道大人爱民如子,这样对证人上刑,只怕屈打成招,于大人清誉有损。”
许适容听他口齿如此伶俐,仔细看了他一眼,见此时仍神色自若,倒是有些佩服此人的心机了。
杨焕被堵住了嘴,眼睛一转,叫道:“来呀,把这刘三给我拖出去。”
他话音刚落,便有衙役上前拖走了死命挣扎的刘三,只留下桑婆子。众人不解,俱都是看着杨焕,连许适容亦是有些奇怪,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只忍住了瞧着。
杨焕一拍桌子,指着那桑婆子,骂道:“媒婆一张嘴,地火勾天雷,便是死汉子也能给你说翻过了身!怪道便是无罪也该杀!”
桑婆子见那刘三被拖走,只剩自己一人,不知道这县令要如何整治自己,本就吓得不轻,此时听他嘴里嚷着杀,吓得面如土色,连跪也跪不牢了,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耳边听到严开咳嗽了一声,这才强打起精神,勉强应道:“大人这是在玩笑老身呢,老身胆小,受不住吓……”话说着,脸上那褶子里的白粉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杨焕呸了一声,骂道:“你个老虔婆,小爷我见了躲都来不及,还跟你玩笑!”
桑婆子见这县太爷这话不似要打杀自己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急忙赔了笑脸,不解地看了过去。
杨焕拍那惊堂木似是上了瘾,啪地又一下,这才问道:“你方才说放心不下去叫了严开过来,路上又碰到了刘三,当时情景如今还还记得吗?“
桑婆子听问的是这个,这才放下了心,急忙赔笑了道:“记得,记得,自然记得十分清楚,若是不记得,如今又怎敢再做旁证?”
杨焕哼了一声,点头道:“既如此,你倒是给小爷说说,当日在哪里碰到的刘三,刘三当时又在做什么?”
桑婆子唬了一跳,那脸色更是难看了,吭吭哧哧了半日,竟是说不上来。
杨焕大怒道:“你这老虔婆,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是记得清楚,如今不过问你这个,竟是答不上来了,可见你方才都是胡说八道,作的那证自然也是不可信了。来呀,给我重重打上五十大板,打不死再加五十大板,治她个诓骗上官之罪!”
桑婆子眼见着那衙役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按了自己打板子,吓得魂飞魄散,闭了眼睛胡乱嚷道:“大人饶命,老婆子记起来了,是在严大官人家巷子口碰到的。”
杨焕这才嘻嘻一笑,挥了挥手,叫衙役拖了桑婆子下去,带回了刘三,照样画葫芦地又恐吓了一番,那刘三亦是吓得面无人色,嘴里说出的却是自己路过那秦氏家门口,这才一道被拉了过去的。
他话音刚落,县衙门外便是一阵哄然,人人都摇头,指着那刘三和被拖回的桑婆子唾弃不已,这两人这才知道对不上供,吓得瑟瑟发抖,软在了地上。
许适容有些意外,看了杨焕一眼,见他正得意洋洋地扭头看向了自己,那神情便似在大人面前卖了乖的小孩,看着好笑,忍不住嘴角微微上翘了起来。
杨焕见自己不过略微使个计策,便叫这两人露了底,不止外面围观的人称道,连自家娇娘亦是面露赞许之色,心里欢喜得便似得了宝,只面上却是强忍住了,转回了头,板着个脸,喝道:“你这两个刁民,分明是受了严开的好处才串通起来诬陷那秦氏,再不招供,小爷我这回便是当堂打死你两个也无人啰嗦了吧?来呀……”
“大人,案发到如今也是大半年过去了,他两个一时记错也是可能的,大人怎能凭他两个的一时口误便下此论断?当日我那婶母悬梁时的光景,至今历历在目,小人绝无半分谎话,更不曾诬告她半分。大人若是不信,自可判我个诬告罪,便是砍了小人脑袋,亦不过大人一句话而已,只我便是做了那无头鬼,也是个冤鬼!”
严开眼见桑婆子和刘三已是扛不住了,怕他两个牵出更多,一咬牙,索性豁了出去,抢了杨焕的话头,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正气凛然。
杨焕本以为自己已是拿下,未料这严开竟也是个厉害的,被他这样一说,反倒是一时词穷,愣了下,忍不住又看向了许适容。
许适容眉头微微皱起。那严开显见是个能言善辩的,又有几分胆色,此时若是拿不出凭据,那桑婆子和刘三便是承认被他收买作了伪证,只怕他也会抵死不认的,便是判,也只能判个诬告罪。只那李氏的死因,如今看来,绝非悬梁自缢如此简单。幸而自己为防他这一手,已是有所准备了。想到此,眼睛便朝公堂外看去,果然瞧见了史安正匆匆入内。
严开见自己这一番话下来,这杨知县便说不出话来,心中暗叫好险,正略微松了口气,不想耳边却又听人大声道:“大人,在下便是当日勘验李氏尸身的仵作史安。当日小人勘验之时,虽有诸多疑点,只碍于上官之言,仍以自缢身亡填入尸格。小人这半年多想起当日情景,仍是时时内疚。为还那冤死的李氏一个公道,查明其真实死因,将那凶手绳之以法,请求大人做主,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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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廿二章 ...
说这话的正是史安,青衣束袖,大踏步地朝着公堂走来,越过了严开诸人,跪了下来,朗声说道。
公堂里外之人听到“开棺验尸”四字,俱都是倒抽了口冷气,待反应了过来,这才交头接耳,不住议论起来。那声音虽嗡嗡一片,只仔细听去,还是听得出来,有赞成开棺,也有极力反对的,只慢慢那反对的声浪越来越大,十个有七八个在摇头的。
严开听得要开棺验尸,起先也是脸色一变,待听得公堂外的民众纷纷摇头反对,神色便渐渐镇定了下来,微微地垂头,一语不发。
杨焕有些踌躇,下意识又转头看向许适容,两人目光相接,见她对着自己微微颔首,想也未想,扭头狠狠便又拍了下响木,大堂里一下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都望了过来,他这才大声道:“此话有理,这便开棺验尸,查个究竟!”
“大人,杨大人,万万不可啊……”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个杈子外的一个老汉跪了下来,不住摇手道:“自古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李氏已是入土,如今怎又能开棺?搅了亡灵,罪过不轻啊……”
老汉说完,边上众人便纷纷点头,只又有一人哂笑不已,辩道:“此话差矣。李氏若真是含冤而死,如此入土,莫说瞑目,只怕那亡灵到了阴间亦是怨气不散,不若开棺查验个明白,好叫地上地下的人都得个心安。”
这话听着亦是有理,倒也引来一片赞同的,一时两方人争论不休起来,吵嚷成了一片。
杨焕听这吵闹声越来越大,偌大的公堂竟似变成了个菜市口,啪一下又肃了回堂,这才板脸道:“小爷我阴人护体,自小就煞气重,百无禁忌。我说开棺,这盖子就开定了。择日不如撞日,晌午了就去挖坟开棺材!再吵吵就都掌嘴!”
方才还争辩不休的堂前众人立时便闭了嘴,面面相觑。杨焕也不睬众人,只叫衙役将秦氏和那严开、桑婆子、刘三各自拘押了起来,丢下一句退堂,拍拍屁股便朝许适容所在的那偏门去了。刚进了门,便一把扯住了她衣袖,压低了声音道:“你既是赞同那姓史的话,我便也依了你。只一条,等下开棺启尸那样的腌臜事情,都交给那史安,你自己不许动手!”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只略微笑了下,转身便朝内衙去了。杨焕见她不可置否的,也不知道自己那话到底听进去没有,待要再叮嘱,见她已是只留个背影了,气得跳了下脚,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转眼便是午时了,待杨焕和许适容到了那严家坟地,自己倒是先吓了一跳。不过这么会功夫,原本荒僻的坟地竟是引来了人山人海,连小土堆上都站满了闻讯而来要看热闹的人,个个都是带了好奇之色。待见到衙役鸣锣开道,知是知县大人过来了,一下便让开了条道,直通那李氏的坟地。
杨焕骑马,许适容坐轿,到了那李氏的坟地,见边上是几个手操镐子锄头的人,应是叫了过来的迁坟人,史安自也是早早到了的。坟前却是香烟缭绕,摆了些果品酒水,又瞧见几个和尚正坐在那里敲着木鱼闭了眼睛在念经。还未待杨焕开口,早到了此处的木县丞急忙上前解释道:“那严家的族长说挖坟不利,所以请了大师作法辟邪……”
杨焕眼睛一瞪,正要破口大骂,觉着有人扯了下自己的衣袖,回头见是许适容,这才歇了下来,只埋怨了道:“连京里那大相国寺的和尚都惯会交易买卖,个个比那俗人还要精,小爷最见不得这些耍花枪的。”
许适容见他一脸不耐,便低声劝道:“他们既是觉着如此要安心些,你便再等下好了。左右也快完了,耽误不了多久的时间。”
杨焕听她软语相劝,对自己的脸色竟也是难得的好,心中一下舒爽了起来,咳了一声,坐到了张边上早摆好的椅墩上,耐着性子等了起来。好容易才等到那和尚收了摊子,杨焕呼地站了起来,说了声开挖,那几个迁坟人便操起了工具,飞快地动起了手。
边上围观的人早也是等得不耐烦的了,此时见终于有了动静,精神一振,呼啦啦便都要围了过来看个究竟,只被那手操棍棒围成一圈的衙役们拦住了,这才作罢,只在十几步外的地围成了圈子,远远的瞧着。
这李氏因是挂梁而亡,那媳妇秦氏又被投入大狱,身后之事也是严开出面自己揽了过来的。只他哪里真会上心,那几个人刨挖下去没多深,便见到泥地里露出了紫红色棺材的一角,精神一振,又挖了起来,没多久,这整副棺材便被刨了出来,瞧着便是副薄木,漆面斑驳脱落不说,不过大半年的光景,那木头都已是有些腐朽的迹象了。
众人见棺材已是从土中露了出来,只等着开棺了,上千人的场地,竟是突然鸦雀无声起来,都等着杨焕下令开棺了。
杨焕看了眼许适容,见她眼睛望着那棺木,神情凝重,自己暗中咬了下牙,大声道:“开棺!”边上那等着的迁坟人听得县太爷已是下令了,用手中那铲子探进了棺盖与棺身的罅隙之处,轻轻一掀,便听咯吱一声,已是起了起来,再一挑,棺盖已是被掀开,落到了对面地上,立时,一股冲天的恶臭之味便弥漫了出来,几人当场便捂着鼻子后退了几步,只一个胆子最大的,探头进去只看了一眼,嘴里叫了声“我的娘哎”,立时便丢了手上的家伙,跟着另几个人赶忙退到了一边。原来他几个仗了胆大,平日里若是哪里有主家要迁坟什么的,便去接了活计捞个外快,只从前见到的都是些下葬经年甚至几十年早烂干净的枯骨,似这等埋了不过大半年便又要起棺的,哪里见过,方才不经意一眼,吓得不轻,再不敢近前了。
被拦在外围的人因了距离远,不大能闻到那恶臭味,只见这迁坟人亦是吓得脸色发白,心中好奇更甚,若非那些衙役拿了杨知县的命令死拦着,只怕就要冲了进来看个究竟了。
杨焕离那棺木近,此时早已是闻到了那股恶臭味,只觉腹中猛一阵翻腾,中午吃下的那饭菜差点都要呕了出来,好容易忍住了,抬头才见到这娇娘竟是朝棺木走去了,急忙叫了几声,见她置若罔闻,自己没奈何,只得也跟了过去。边上的木县丞和那县尉,早用手掩住口鼻,恨不得立马就溜的,只眼见这知县大人都朝棺木去了,只得硬了头皮也慢慢挨了过去。
史安已是下了坑,俯身靠近那棺材了,虽是脸色亦有些苍白,倒还支持得住,正有些犯难,不知该如何下手,抬头见许适容已是走了过来,一下便似有了主心骨,微微松了口气。
许适容亦是跳下有些湿滑的泥坑,到了棺材边上。此时那恶臭之味仍是甚浓,棺底平躺了具尸骨,此时看去,身上所穿的暗绿织物依稀仍可辨认,只那织料已是大面积腐烂。粗粗看去,尸体已是处于腐败的尾期了,头颅顶端发毛脱落,在棺底纠缠成一团,面部腐肉已烂得只剩些残余组织,此时眼部只剩两个空洞,仰面望着青天。
这李氏死于冬日,下葬不过大半年,按了常理,腐烂速度应没这般迅速。只当初下葬时葬坑较浅,棺木疏薄,加上此地地势低下,潮气很重,地虫活动频繁,棺底又渗透上来薄薄一层积液,所以才导致了尸身的迅速腐烂,不过短短大半年,便已是如此地步了。
史安见许适容眼睛看着尸身身上,似是想要掀开那层腐烂的织物,急忙抢了道:“夫人不必动手,还是让小人来吧。”说着已是俯身下去,用手上的尸钳夹开了覆在尸骨表面的那一层衣物,只那手却是有些微微发抖。
覆盖在李氏尸身之上的那层腐烂织物被掀了去,整个腐烂情况便更一目了然了。与她之前的预计相差无几,尸体除了双腿、双臀、双肩的残留组织厚些,其余大半已是化为骨骼,只上面沾留了少许腐肉,因了潮湿的缘故,靠近棺底的一侧腐肉之上还残留了大量的尸蜡。
“夫人……这该如何处置?”
史安虽是官府仵作,只还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尸身,此时虽尽力忍住了心中那异样之感,只说出的话却是带了丝颤音。边上的木县丞和县尉,虽是硬了头皮靠了过来,只消一眼,便已是脚底发痒,哪里还站得住,拔腿便远远退了回去,那木县丞是个斯文人,竟是俯身在地不住呕吐了起来。
杨焕只瞧了一眼,便也头皮发麻,不愿再看,只见许适容还在那里仔细端详着棺底,硬了头皮叫道:“娇娘,快些上来,仔细那味道熏了你!”
许适容听见他叫声,回头瞧了一眼,这才道:“叫人把这抬回县衙。”
23
23、廿三章 ...
杨焕大吃一惊,呆立了片刻,见她神色认真,这才苦了脸道:“一定要把这玩意弄回去吗?就在这里不行?”
许适容摇了摇头,道:“尸肉已是腐败殆尽,便是有伤也瞧不出了。须得运了回去清理干净后再查看下尸骨,看看能否得知死亡原因。”
杨焕心中虽有一万个不愿,只对着她那郑重的神色,一个“不”字竟是说不出来,半晌才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回头瞧了眼木县丞和县尉,这两人本就脸色不妙,待听得这话,那脸更是扭曲得不行。边上本有的几个衙役,见杨焕看向自己,立马便低了头,那脚已是往后挪了去了。
杨焕骂了句酒囊饭袋,这才对仍站着的那几个迁坟人嚷道:“你们几个去把那东西给我起了出来,抬到县衙里去,小爷重重有赏,一人两贯钱!”
此时连他这万户大县里的县丞尉的月俸也不过十贯的钱,两贯确是不少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话音刚落,方才探头瞧过一眼棺底的那人便道:“不就一尊宝柩,连那夫人都如此胆色过人,我等再推脱,可就没了脸皮了。”说着已是拿了家伙,几步便到了坑边,扑通一下跳了下去。他那几个同伴见状,立时也是纷纷跟了过去。
方才那几个本已后退的衙役一听抬这东西竟有如此的进项,一下也眼馋了起来,巴巴地望着杨焕道:“大人,我们这就去抬,还有赏钱吗?”
杨焕呸了一声,正要骂人,那几个坑底的人已是高声叫道:“棺底都要烂了,须得多绕几圈绳子,再来几人在中间一道抬,这才稳妥。”
那几个衙役听得坑底叫声,不等杨焕开口,已是争先恐后地跳下了土坑,怕迟了被人占了位置。至于赏钱,这县太爷上任虽没多久,出手那是啪啪地大方,不愁过后不给银钱。
人多好办事,棺盖被合了回去,又有个脑子好使点的衙役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扇破门板,一干人一道将那棺材抬上了板子,又一圈圈绕了麻绳,密密匝匝的,这才吆喝一声,抬起了棺材,往那县衙去了。围观之人见热闹已过,虽散去了些,只仍有不少跟在后面一道往县衙去的。一路之上,只见七八个壮汉一道抬了个棺材开路在前,后面跟了一长溜的人,场面蔚为壮观。棺材从那偏门入,被抬进了县衙里的停尸房,众人又聚在县衙边上议论纷纷了许久,这才慢慢散了去。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也已是黑了。这停尸房在前衙的一个旮旯角落里,平日本就没有人气,此时放进了这么一尊宝柩,阖衙的人都是退避三舍,走路也要绕道过了。
已是戌时,晚风拂过,身上仍是能感觉到此时炎夏的几分暑热,许适容和青玉小雀几个正坐在院落里纳凉。青玉平日话也不多,此时倒都是小雀和小蝶在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无非都是些阿猫阿狗打架的话。
“夫人的见识和胆色,便是须眉也难比肩,青玉甚是敬佩。”
许适容正想着明日的事情,突听青玉这样说道,看了她一眼,见月光下她望着自己,神色间满是敬佩,只微微笑了下,没有作声。她自跟到了此地,虽以奴仆自居,只这县衙后院不大,人口简单,也没多少事情。她也是个沉静的,不大外出,见了杨焕更是躲得远远,到此一个多月,连个照面都未曾打过。
她说过便罢,却是引来了边上小雀小蝶的话头,也不说那阿猫阿狗了,只围着许适容叹道:“夫人随了小公爷到了此处,竟是比那男子还要了得。我听前衙里的丁小哥说今日坟场里连那男人都有吓白了脸软手软脚的,夫人竟是面不改色。夫人你当真不怕吗?听说那起了出来的就停在前面,我觉着心里有些发毛呢。”
许适容笑了下道:“起先自然也是怕的。只知道了这也是门学问,便没什么好怕了。”
小雀小蝶仍是摇头,正要再多问几句,突听后面响起了个脚步声,回头见是知县大人,急忙便收拾了东西退下。
许适容见杨焕来了,仍坐在那里没动,只对他微微点了下头道:“过来有事吗?”
杨焕拎了张小竹椅,坐到了她身边,盯着她脸看了半日,这才闷闷道:“你叫人在那停尸房外的院子里架起个大海锅,又搬了柴火,到底是要做什么?”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想了下,这才道:“我自有用处。你既是来了,便跟你说下,明日叫几个人把那院子封了起来,除了史安,谁都不许进来。”
杨焕一窒:“连我都不准吗?”
听他话里似是有些吃味,许适容摇了摇头,正色道:“不叫你来,是为了你好。你莫把我一片好心当驴肝肺了。”说完自顾起了身,便朝屋里走去。
杨焕跟了几步,还未到门口,便听她屋子门砰一声合了上去。呆愣了半晌,这才慢慢去了。
第二日许适容起了身,拿了自己用洗净的猪尿泡缝出的一双手套,朝那停尸房去了。见路口果然已经站了两个衙役在封道,史安也已是站在那里了,打了声招呼,便往里面去了。
史安与这县令夫人几次接触下来,知晓她是个不讲究虚礼的,便也跟了进去。见到院子里那架起的放满了水的大海锅和地上的柴火,虽是有些不解,只也不多问,跟着她便进了停尸房。未等许适容开口,自己过去便掀开了棺盖。因了天气炎热,仍有一股臭味传出,只比起昨日刚揭棺之时,已是淡了些。
史安看了眼棺底里的尸骨,抬头又见许适容手上套上了双皮样的指套,迟疑了下,道:“夫人,此尸身虽大部分已化骨,只腐肉仍未干净,这般勘验,怕是不太方便。”
许适容嗯了一声,走到了棺边,看了一眼道:“否则你以为我在外支了那锅做什么?”
史安看了一眼外面院子里的大锅,愣了半晌,吃吃地说不出话来。
许适容一边俯身下去翻检着已是脱落的臂骨,一边道:“等腐肉自行褪尽,需要较长的时日,我们没那个时间,也无必要等待。放进沸水里煮个把时辰,再用刷子刷下,骨头便十分干净了。”
史安脸色发白,似是有话要说,只又忍住了,瞧着神色却是十分怪异。
许适容直起身看着他,问道:“你是觉着将尸骨如此处置,对死者有不敬之嫌吗?”
史安一下被问中心头所想,面上有些发红,急忙摇头。
许适容微微一笑道:“人死灯灭。你既是仵作,日后又或许升为刑官,只要操此一日,有一点须记住,死者固须哀念,只哀念过后,在你眼中,尸骨便只是具尸骨。用尽一切方法,叫尸骨开口说话,还原其死前一刻发生在它身上的情景,将凶手绳之以法,这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史安被她一番话说得心悦诚服,面现惭色道:“是我迂腐了。夫人一番话,叫人茅塞顿开。”说完便抢着要去捡拾那骸骨入锅,被许适容拦住了,从袖兜里另取了副特意多做的手套递了过去。
史安面上一红,接了过来,照她样子戴了起来,这才俯身去捡拾骸骨。那骸骨关节各处俱已是分离,轻轻一动便自行脱落开来。史安学了许适容的样,一一投掷入了水中,待捡到肋骨架时,翻了过来,见后背残留的一片腐肉之上蒙了层油腻的东西,口中咦了一声。
许适容看了下,便道:“你见到的这层东西叫尸蜡,是尸身体内的脂肪在潮湿中分解形成的油腻物,类似皂胰质地。通常可见于死后处于水中或类似潮湿地带的尸身表面,成年人肢体要形成尸蜡,至少要六七个月的时间。”
史安点了点头,又道:“尸蜡对验尸可有作用?”
许适容看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你性敏好学,确是个可造之材。有经验的验尸人根据尸蜡和其它一些特征可以大约判断死亡时间。更重要的作用倒不在此,而是尸蜡能在较长时间内保存尸体身上的伤痕、体表特征,有助于识别死者身份,探究死因。”
史安被她称赞,有些不好意思,只心中却雀跃不已。见骸骨俱已是入了大锅子浸在水中,又抢着去烧火了。
火渐渐烧旺,锅子里的水沸腾了起来,周围的空气里慢慢多了丝腐肉的臭味。
许适容望着火苗,不禁又想起了自己从前那位一边放映尸蛆,一边大嚼早餐的人类学法医教授比尔。还记得有日,他兴冲冲地找到了自己,将装订起来的一叠纸翻给她看,神情万分激动,居然是南宋宋慈所著的《洗冤录》。
“孩子,”他习惯称自己的学生一律为孩子,“我有个医生朋友,年轻时去过你们中国,那时还叫清朝。他发现清朝的验尸官每次到了案发现场,手上必定是拿了本书,不停对照着翻看,你看,就是这本书,这是你们国家的宋朝法官宋慈早在七百多年前就写出的一本书!这是我那位朋友帮忙翻译出来的稿子,里面记述了人体解剖、检验尸体、勘察现场、鉴定死伤原因、自杀或谋杀的各种现象、各种毒物和急救、解毒方法等等,最妙的是,他居然也提到了洗尸法!你知道这对我有多大启发吗?这位宋法官,太了不起了!我真想亲眼见见他!”
比尔教授自那以后,每逢遇到还残留着组织的遗骸,便通通丢进沸水里煮,从而得到没有丝毫可以阻碍他研究的干净骸骨,解决了从前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他称这方法为“二十世纪法医研究最伟大的发明”,而这一切都来源于宋慈在书中所记的洗尸和蒸骨。当然有一天,当比尔教授找不到合适的锅子,竟将骸骨拿到自己家中的厨房中烧时,被他夫人连那锅子一道扫地出门,这成了整个人类学法医系里暗地里流传的一个笑话。
许适容正想得有些入神,突听一声“我的娘啊”,随即便是什么东西叽里咕噜滚落到地的声音,听那声响,似是杨焕所发。急忙走了过去打开院门,一看,果然正是杨焕。只他此时正摔在地上呲牙裂嘴的,官帽滚落到了一边,连靴子都掉了一只,旁边是架翻倒在地的梯子。
作者有话要说:煮骨蒸骨在人类学法医科里并不少见,最有名的美剧《寻骨识踪》就不用说了,八百多年前的宋慈更是早就用过,在二十世纪西方大学的人类学法医相关专业里也是一种被时常采用的以获得干净人骨的方法。文中女主的导师比尔教授用家中锅子煮人骨,并非完全杜撰,而是有真实原型的。
接到编通知,本周三要入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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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大概内容就是杨知县推倒夫人的经过,再几个现场鉴证,还有杨知县为百姓做几件实事啥的BALABALA,基本轻松向,和前文差不多,没啥大阴谋。
鉴于小杨的糟糕过去,后面休想有什么烂桃花了,娇娘倒有个桃花,呵呵,当然,没有什么叫人扼腕叹息的炮灰男二。
明天要存下稿,所以不更文,周三连着三更。
谢谢大家,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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