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骨碌碌直转的大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他说:“你不想领结婚证?”
“哦,没有没有,我们都结婚了,那就应该领结婚证啊。”童珊珊的反应很快,她立刻说:“我只是在想,我们什时候回公社去领结婚证啊?”
既然领结婚证才能好好领粮票,那童珊珊肯定是二话不说,第一个就得回去领结婚证的,毕竟没有什么事比吃饱饭更重要的。
“下周应该就可以,到时候,我想跟上头借辆车子,我开车回去,顺便把小满带回家给爸妈看看。”齐信川征求她的意见,“你觉得可以吗?”
“我们应该问问小满自己的意愿,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回去。”
齐信川蹲下去,认认真真问了一遍齐小满。
齐小满圆嘟嘟的小脸上泛起了一丝迷惑,但是他很快就说:“我想跟爸爸回家。”
“那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回家。”齐信川说:“你放心,爷爷奶奶一定会喜欢你的。”
齐小满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嗯!小满要见爷爷奶奶啦!”
童珊珊却拉住齐小满的小手,然后低声说:“小满,你要是不想回去,可以直接说的。爸爸妈妈希望小满开开心心的,所以不会勉强小满做任何不高兴的事情。”
齐小满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认真盯着童珊珊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出现了变化,他用力说:“妈妈,我想回去见爷爷奶奶的。”
“那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其实我们那边的乡下也挺好玩的。”童珊珊捏了捏齐小满的小脸蛋,表扬道:“小满真是个好孩子。”
之后,两个大人带着好孩子齐小满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虽然这个月的粮票也发下来了,但童珊珊现在掌握家里的财政大权,觉得在外头吃饭不划算,于是三个人只吃了三碗鸡蛋面,其他什么都没点。
齐小满年纪小,他只能吃下半碗面,剩下的一半就让两个大人分掉了。
吃过饭,童珊珊提议去理发店。
齐信川说:“小满的头发我就能剪,不用去理发店花那个钱。”
“是我想剪头发,我都问过了,我这么长的头发,可以卖不少钱呢。”童珊珊兴致勃勃。
齐信川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他说:“童同志,我们家里不差钱,不用你卖头发……”
“啊,是我没有说清楚,其实我早就想剪头发了,这两个大辫子太长了,干什么都不方便,洗头也不容易干。我想剪短一些,大概到肩膀这个位置,披着也好看,扎起来也好看,你觉得怎么样?”童珊珊在自己的肩膀处比划了一下。
齐信川这才说:“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去大院儿门外的理发店吧。照相馆也在那旁边,可以先去拍一张照片,也能把你大辫子的模样记录下来。”
童珊珊说:“我们在公园拍过照片了啊。”
“公园拍的是游玩的照片,去照相馆是拍我们两个人的结婚照。”
“ 啊,是这样。”童珊珊笑了起来,“那好,我们快点去吧。”
他们坐车返回,下公交车后先去了国营照相馆。
照相馆里没有其他客人,摄影师知道他们是来拍结婚照的,便有点好奇地看了一眼齐小满,不过他倒是没有说什么。
这个年月的结婚照都是一个模式的,两个人并肩站在背景布前面,摄影师喊了一二三,就拍下了一张照片。
店员问他们要洗几张,齐信川说:“洗五张,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
“加急,大后天就能拿到,就是贵。”
“那就加急。”齐信川付了钱,又带着童珊珊去了国营理发店,把她那头乌黑发亮的大辫子给卖掉了。
剪了头发后,童珊珊觉得整个脑袋都轻松了不少,她把齐肩长的头发绑成两个小辫子,看上去更加活泼也更显年轻了。
理发店的师傅说:“小同志,你剪了头发以后更精神了呢。”
齐信川看着童珊珊的新造型,也露出了一个欣赏的笑容,他说:“确实很精神,很好看。”
齐小满也奶声奶气地说道:“妈妈真好看。”
童珊珊笑了起来,旁边一个剪头发的奶奶说:“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儿子了呀?”
“是啊。”童珊珊笑着走到齐小满的身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我儿子好看吧?”
“好看,像你,你们都是大眼睛。”奶奶一脸慈祥地夸奖道。
这是真的,童珊珊跟齐小满都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乍一看被误认为是亲母子也不奇怪。
听了这句话,齐小满高兴得跟什么一样,回家的路上一直在蹦蹦跳跳,根本停不下来。
齐小满在前头蹦,齐信川跟童珊珊并肩跟在后头慢慢走。
齐信川忽然说:“童同志,谢谢你。”
童珊珊愣了一下:“好端端的,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小满照顾得这么好,也谢谢你愿意跟我结婚。”齐信川的语气非常认真。
童珊珊偏头看向齐信川,他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意,有一股子书里说的“铁汉柔情”的味道,而且,她发现这个年轻男人越看越好看了。
脸上的疤痕看习惯了以后也几乎可以意识不到了,现在再这么看他,只会觉得他是个特别帅的大帅哥,而且宽肩细腰大长腿,一样的军装穿在他的身上,也显得更出众一些。
童珊珊笑着说:“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换婚,让我有机会来到这里生活。”
“你人这么好,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有其他的机会去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童珊珊用力摇头:“就我们家那个情况,更好的生活就别想了。所以,我是真的很感谢你的。”
按照童丰收跟吴大芬的性子,就算没有换婚这件事,也不大可能帮女儿物色一个好对象,他们会为了几十块钱的彩礼钱就把女儿随随便便嫁出去。
就这么一路聊着天,他们慢慢走到了家门口。
五六个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围在路口那头的沙坑边做游戏,齐小满今天特别高兴,放下自己的小挎包和水壶就拿了糖果找小朋友一起玩了。
“我来烧水,我要洗澡。”童珊珊放下布袋子就往厨房走。
大院儿其实有公共澡堂,但是每隔五天才开放一次,而且每次开放人都特别多,排队也要排很久,童珊珊跟郑荷花更喜欢在家里烧水洗澡。
齐信川立刻说:“我去烧水,你去歇一会儿吧。”
童珊珊笑了:“那我就偷个懒了。”
说完,她就洗了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喝了一点儿热水就开始看小说了。
过了一会儿,齐信川从厨房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很惊讶。
“童同志,你现在是自己做饭吃吗?”
“是的,我开始自己做饭了,这样比较省钱。”童珊珊说:“你晚上想吃什么?家里有胡萝卜、鸡蛋、粉丝和青菜。”
“我……我都可以,你做什么都行。”齐信川看起来非常高兴。
“也对,你好像不挑食,那我晚上做胡萝卜鸡蛋饼吧,再煮一个青菜汤。前天买到了面粉,一直没有用过呢。”童珊珊把目光重新移回书本上。
齐信川说:“书是从哪儿借的?”
“杨政委家里。”童珊珊说:“晚上睡觉前实在是太无聊了,有一回在大院儿遇到了杨政委的爱人秦阿姨,聊天的时候她说家里有很多书,我就问她借了一本。她还说,看完可以继续找她借。”
齐信川说:“你喜欢读书看报?那我以后把不需要的旧报纸拿回来给你看,看完以后还能发煤炉。”
“好,谢谢你。”童珊珊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漂亮了,齐信川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那么一会儿。
还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以前家里是没什么气味的,但现在家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在靠近童珊珊的时候,香气总是更明显一些,每次都让齐信川微微有些走神。
他仔细地看着认真看书的童珊珊,虽然他一直不在家,但童珊珊似乎在这里生活得如鱼得水,她整个人就像她的笑容一样,灿烂而有生命力,仿佛丢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童珊珊看了一会儿小说,等热水都烧好了,她就去洗澡洗头,等洗好了出去晾头发,齐信川照例过去把她的衣服洗了。
郑荷花这会儿也没事儿做,便走出来跟童珊珊闲聊。
两个人正在说童珊珊剪头发的事情,路口那头突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郑荷花说:“那几个孩子肯定又打架了,三天两头打,真叫人不省心,幸好我的俩个娃娃都大了。”
童珊珊一开始还没在意,但过了一会儿,她就看见齐小满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往家跑,他整张小脸都哭花了,看上去特别委屈。
童珊珊立刻丢下郑荷花冲了过去:“小满,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齐小满是个特别懂事又听话的孩子,而且他平时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就算摔跤了也不会哭,现在哭成这样,很明显是出了什么事。
齐小满看到童珊珊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哭得更加伤心了,直接扑到童珊珊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郑荷花都赶紧跑了过去。
“小满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吗?”郑荷花问道。
童珊珊先安抚了孩子的情绪,然后拿出口袋里的草纸帮他擦了眼泪和鼻涕,这才慢慢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吗?”
齐小满抽泣了一会儿,断断续续说道:“张强说我……说我克死了我爸爸……妈妈……以后也会把……把……你跟爸爸克死……呜呜呜呜呜呜……妈妈,我不要你们死掉,我不要……”
说完,齐小满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童珊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一根弦瞬间断掉了。
很多年前,当她的父母离开人世的时候,基地里也有人这样说过她。
一连好多天,才十来岁的她几乎天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无数看不清面孔的人指着她的鼻子,一直在骂她:“你克死了你的父母!你克死了你的父母……”
童珊珊猛地用力抱住齐小满瘦瘦的小身体,然后在他耳边温柔道:“他在胡说八道,小满是个聪明孩子,不要相信他的胡话。”
“可是……可是……我爸爸妈妈真的死掉了……妈妈跟爸爸……”齐小满太难过了,加上年纪太小,他已经没办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想法了。
童珊珊又帮他擦掉脸上的泪水,然后说:“我可以证明他是胡说八道的。”
齐小满打了一个嗝,瞪大眼睛看着她:“怎么……证明?”
“你先跟郑阿姨回家,让爸爸给你洗个澡,爸爸在家烧水呢,我去领那个张强过来。”童珊珊笑得特别好看,但她的眼里全是阴霾。
郑荷花拉住齐小满的小手,然后有点担心地问道:“小童啊,你要做什么?”
“哦,没什么,我去让张强来跟小满说清楚,他刚才是在胡说八道。就算是孩子的胡扯,该解释清楚的也要解释清楚嘛。”说完,童珊珊就大踏步往外走了。
她走到了刚才齐小满跟小朋友做游戏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有人哭着离开的关系,这里现在只剩下了两个小女孩,其他孩子都已经不在了。
童珊珊走过去,尽量温柔地问道:“你们好,你们知道张强小朋友在哪里吗?”
“张强回家啦。”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笑着说道。
“那你知道张强的家在哪里吗?”
“在那边。”小女孩指了一下方向。
张强住的屋子就在他们前头那一排,也就是说,张强的父亲是个正营。
不过,就算张强的父亲是政委,今天这件事童珊珊也管定了。
她谢过小女孩,然后快步走到那排房子前,又找人问了一下,就敲响了张强家的屋门。
这两排房子的规格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张强家的走廊上更加杂乱,没有郑荷花和童珊珊她们收拾的那么干净。
“谁啊?”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十几岁少年过来打开了门,他的脸上脏兮兮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看上去非常邋遢。
“你家父母在吗?”童珊珊沉声问道。
少年盯着童珊珊的脸看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但很快他就说:“我妈在家,我去叫她。”
说完,他就跑回去叫人了。
“妈,有人找你!你快出去看看!”少年大喊道。
一个粗哑的中年女性的声音传了过来:“谁找我啊?我现在走不开,你小弟又尿了,我得给他收拾。”
“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年轻姑娘,我没见过她,不知道是不是文工团新来的人。”少年说。
“文工团的人怎么会来找我呢?”
“是她问我爸妈在不在家的。”
“行行行,那你过来帮忙换尿布,我出去看看。”
一阵噪杂的声音过后,一个满脸疲惫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了走廊上。
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碎花棉袄,棉袄上有几个补丁和很多污渍,她皮肤粗糙,脸上过早得爬满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发黄,透着一种丧失了一切希望的疲惫感。
她看到童珊珊的时候也惊讶了好一会儿:“你是谁啊?你找我做什么?”
“我是齐信川的家属,齐小满的妈妈,请问你是张强的妈妈吧?”童珊珊平静地问道。
“我是啊。”张强妈妈说:“我们家小强咋的了?”
“他把我儿子齐小满弄哭了,我需要他过去跟小满道个歉,然后告诉小满刚才自己是胡说八道。”童珊珊甚至笑了一下。
张强妈妈原本疲惫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起来了,她眯着眼睛看向童珊珊那张甜美可人的脸,然后啐了一口,道:“小孩子打架吵嘴那是寻常事,谁跟你一样还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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