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李逸道:“大约是吧。”张之奇道:“谢天谢地,天后圣明,我虽不能为她效犬马之劳,这口冤气也可泄了。”
李逸听他口口声声骂“逆贼”、颂“天后”,心中极不舒服,若不是见他受伤,几乎忍不住要打他一巴。当下念头一转,心意力决,忍着气问道:“张兄入京,所为何事?”他这是明知故问。张之奇叹了口气,说道:“恩公问及,不敢不告,天后挑选神武营卫士,我是眉山郡守保荐去应试的。呀,如今我的琵琶骨已被反贼捏碎,武功全废,这大好的前程,也从此毁了!”李逸道:“郡守的保荐文书,张兄带在身上吧?”张之奇道:“现在还要它何用?”抖抖索索的在身上摸出那张文书,看了一眼,咬一咬牙,双手一扯,便想把它撕烂,李逸心急眼快,连忙将那件文书抢过手中。
张之奇叹道:“恩公,你何必为我珍惜这纸文书,我今生今世,再也用不着它了。留着它只有伤心。”李逸微笑说道:“吉人天相,也许张兄将来能够恢复武功呢?”张之奇道:“那除非是华陀再世,扁鹊重生。”李逸道:“高人异士,无代无之。当今之世,怎见得就没有华陀扁鹊?”张之奇惨笑道:“高人异士,可遇而不可求。何况,即许幸遇名医,我的琵琶骨已经碎了,最少也得数年,才能再练武功。天后这个月便要挑选神武营卫士,这纸文书,还有何用?”李逸道:“我兄既然执意不要这纸文书,那末我斗胆求你,将它转送给我如何?”张之奇诧道:“你要它何用?”李逸道:“我有一个弟弟,身材相貌与我兄仿佛,也略懂一点武功,可惜无人保荐。有此机会,我想叫他去试一试。将来若能博得一官半职,全拜吾兄所赐,我亦感同身受了。”张之奇道:“我这条性命乃是恩公救的,再生之德,碎骨粉身,不足图报,何况是身外之物,何况是这件对我全无用处的一纸文书!不过天后法度甚严,但怕将来查出,连累令弟。”李逸道:“将来是祸是福,乃是他命中注定,也许他立了军功,虽然查出,天后也宽恕他呢?将来事发之时,我兄但说文书被人劫去,我另外教舍弟一套口供,决不至拖累阁下便是。”张之奇慨然说道:“既然如此,我舍了无用之物,而有成人之美,何乐不为?我索性不回眉山,躲到外州的朋友家中,万一有人盘查,我一口咬定是给强人抢去的便了。我的琵琶骨捏碎,正好作个证明。令弟若被查到,口供可说是从强人手中转抢过来的。即算将来到金殿对质,我也一定帮令弟说话。”
李逸对张之奇本来颇为讨厌,这时见他恩怨分明,心中想道:“他虽然利禄熏心,想上京钻营去做武则天的奴才,但却也不失为一个好人。我用谎语骗他的东西,倒觉得有点惭愧了。”当下说道:“现在就快天亮,我不便再和你一起,好在我兄所受的只是外伤,流血已止,再歇些时,精神当可恢复。天亮之后,农夫樵子出来耕作,我兄可以呼救。你要银子使用吗?”张之奇道:“我身上的银子还未给搜去,多谢你了。”张之奇对李逸的舍他而去,有点不快,但转念一想,若然他陪伴自己,将来事发之时,难保不受牵连,如此一想,反而催李逸快走。李逸倒有点舍不得,当下问了他想去依靠的朋友的地址,准备将来找名医替他医治,不过此事渺茫,故此李逸就不预先说了。
李逸离开张之奇之后,疾跑一程,天色渐渐发亮,李逸在一个小溪旁边歇足,扯去胡须,用溪水洗脸,再涂上可令面色焦黄的易容丹,临流一顾,不禁哑然失笑。
上册·完
十二张冠李戴入长安
李逸临流自照,只见溪中现影,已是另一付颜容,不禁哑然失笑,心中想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易容丹真是妙极,昨日张之奇被人当作是我,今后我要被人当作是张之奇了。”
三日之后,李逸赶到长安,但见屋宇连云,鳞次栉比,市肆喧嚣,百货充斥,街上行人,摩肩擦背,好一派豪华气象,果然胜似从前。李逸心中十分感慨,当下先到一间客店住下,换过了一套武士的服饰,因为张之奇绰号病尉迟,使的兵器是一根钢鞭和一柄青钢剑,自己的宝剑不便露眼,便另外再去置办了这两件兵器,待得诸事办妥,然后向神武营报到。
神武营的都尉本名叫做黑齿明之,乃是大将江南道总管黑齿常之的弟弟,他们一家本是胡人,唐太宗李世民起兵打天下之时,用了许多胡人,他们一家屡立军功,到唐高宗李治永隆年间,任用黑齿明之为御林军的龙骑都尉,赐姓为李。至武则天登位,对他仍然重用,调为神武营的都尉,神武营等于皇帝的亲军,平时把守宫廷,战时扈从圣驾,比御林军还要接近,所以都是各州保荐来的,既有本领而又可靠的人。李逸前往报到,营官验过他的保荐文书,再对过眉山郡守预先送来的图像,验过对过,并无破绽,便即着李逸在营中住下,等候选拔。这次要补充一百名神武营卫士,各州县保荐来的共有二百多人,大约是两个人中录取一人,机会甚大,以李逸的武功,自然极有把握。他所担心的,只是怎样才能把自己的本领显露得恰到好处?若是过于惊人,怕引起注意,若是平平庸庸,那又怕不能入选了。
到了选技考试那一天,李明之亲自主持,每一个先试普通的弓马功夫,这一项二百多人全都合格;然后再试十八般武艺中应试者最擅长的一两种,最后是问应试者有什么特长的技能,以便将来在分配职位时量才录用。李逸应试的名次排在中间,他看各州县保荐来的武士,弓马虽然娴熟,其中武艺超群之辈,却是寥寥可数。看了一会,只有河南禹县的一个武举最为可取,他表演的是神箭功夫,正面三箭,反手三箭,都中红心,再叫一个人从他背后连发三箭,他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听到对方的弓弦一响,便立即反手射出,居然把对方所射的三支利箭一一碰落,箭镞碰着箭镞,毫无差错,博得满场的彩声。但在李逸看来,除了箭射得准之外,不过加上了“听风辨器”的本领而已,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李逸怕引人注目,也随和着众人喝彩。
接下去是江西泰和县一个武举人表演铁腿功夫,李明之吩咐在校场上竖起木桩,顷刻间搬来了十根碗口般粗大的柏木,每根长达八尺,一个武士走了出来,抱起一根木柱,往地下一按,木柱齐腰插入地中,不多一会,地上就竖起了十根木桩,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应选的各县英雄都吃了一惊,那江西武举人的铁腿功夫未曾表演,不知如何,这武士的手劲却是非同小可。
那武举人向主考官鞠了个躬,说道:“我要把这十根木桩踢断,若有一根不断,甘心受黜。”说罢来到柏木桩前,右腿一弹,只听得咔嚓的一声,第一根木桩露在地面的部分,登时断了,那人跟身进步,左腿一横,砰的一声,第二根木桩又倒,便在喝彩声中,一路连环腿扫去,顷刻之间,十根木桩都被他踢断,就是用斧头来砍,也没有这样容易,登时彩声如雷,久久不绝!
神武营都尉李明之微微一笑,说道:“弹腿功夫,练到这样,很不容易了。”在他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圆圈,那武举人满怀高兴,李明之笑道:“你还能把地下的那一段木桩拔起来吗?”那武举人怔了一怔,讷讷说道:“这个,这个,我,我未试过……”李明之一挥手,叫他随身的一个卫士出来,但见他俯腰一抓,立刻将埋在地下的一段木桩拔了出来,手法又快又准,也是在片刻之间,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十根木桩全都抓起。这回连李逸也自有点吃惊了,要知这样抓起木桩要比踢倒木桩何止艰辛十倍,李明之这个卫士使的乃是大力鹰爪功夫。
李明之对那武举人道:“你录取了,就在他手下做个小队长吧。闲时也可以跟他再练练功夫。”原来他见这武举人面有骄色,故意要挫折一下他的气焰,免得将来做他长官的人难于驾驭。
就在这时,忽听得人丛中有人发笑。李明之叫那个人出来,问道:“莫非你有更高明的本领么?”那人道:“还未轮到我应试。”李明之道:“准你现在就试。”那人要了两升绿豆,铺在地上,在绿豆上轻轻地踏着方步,走了一圈,全场静得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个个睁大了眼睛,原来绿豆经那个人踏过,都变成了豆粉,这种内家功夫,比起抓起木桩,那又要艰难得多了。李逸心道:“在已应试的诸人之中,当以这人的武功第一了。”向旁人打听,始知道他是湖南新化县的名武师周大年。
李明之笑道:“你成绩很好,但你能够把这地上的豆粉,一点不剩都收起来吗?”周大年一想,即用扫帚来扫,也未必都收得干干净净,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古怪,一时之间,未敢回答,李明之招一招手,叫他侧边一个执掌大旗的武士过来。
李明之吩咐道:“你把地上的豆粉都替我收拾起来。”那武士应了一声:“遵命。”将大旗一卷,离那青砖地面约有三尺,卷起了一股旋风,如虹吸水,但见地上的豆粉被旋风卷成了柱状,吸进了那翻腾的旗影之中,那武士将大旗一收,卷了起来,青砖地面有如扫过一般,乾乾净净。那武士走到主考台前,向李明之鞠了个躬,道声:“缴令。”把大旗再一展开,只见豆粉已被卷成一个饭碗般粗厚的粉团,跌在地上,居然并不散开。
李逸看到现在,这才大吃一惊,湖南那个武师将绿豆踏成粉末,已经是了不起的功夫,这个武士能将本身真力透过大旗,不但吸起了地上的豆粉,而且能将豆粉压成粉团,比起周大年那手功夫,又不知要艰难多少倍了。李逸心中想道:“以这个武士的功夫,只怕我也不能胜他。武则天手下有本领的人看来不少,我倒不可小觑了。”向旁人打听,始知这个武士乃是神武营中三大高手之一,名叫秦堪,另外两个高手,一个叫做张挺,便是刚才那个拔起木桩的人,还有一个复姓西门,单名为霸,却还未见露面。
忽听得有人叫道:“眉山张之奇!”原来已轮到他应试。李逸心中忐忑不安,走到主考台前,向李明之行过了礼,李明之打开名册,册上附有“他”的图像和关于“他”的资料,李明之对了一阵,看不出什么破绽,微笑问道:“你是眉山县的张之奇,有个绰号叫病尉迟,是吗?”李逸想不到名册上连绰号也写得明白,只好答了一个“是”字。李明之道:“想尉迟恭乃是唐朝开国的大将,一柄水磨钢鞭,曾打过十八路反王,你绰号病尉迟,想必擅长鞭法了。”李逸道:“小人粗解几路剑法,这病尉迟三字乃是一班武林朋友开玩笑给我取的。”李明之看了一下档案,说道:“不错,这上面也写明你能够使剑。好吧,你就施展一下你的鞭法和剑法吧。”
李逸对鞭法其实并不擅长,不过他武功根柢极好,使了一路六合鞭法,却也中规中矩,接着使剑,他不敢将本来所学的峨嵋剑法施展出来,走了一套平平常常的八仙剑。李明之问道:“你能够同时使两般兵器吗?”李逸因见张之奇对敌之时,曾左手使鞭,右手使剑,便应了一声“能够。”于是再下场练了一遍,将六合鞭法和八仙剑法都施展出来。练完之后,李明之叫他走到台前,有点诧异的神色,说道:“你绰号病尉迟,鞭法却远远不如剑法,同时,你的剑法也好似未尽所长,有几招本来可以练得更好的,你却好像有什么顾忌似的,使出来竟然微露破绽,这是什么原故?”李逸暗暗吃惊,想不到这李明之竟然是个武学的大行家,眼光锐利之极。
幸而李逸机警,脑筋一转,便即答道:“我也不知什么原故,但见场中几百对眼睛都盯着我,我越着急,越想练得好些,这柄剑却偏偏不听使唤。”李明之微微一笑,心道:“原来他有点怯场的毛病。”再问道:“你还有什么特别的本领?”李逸道:“我会接暗器。”李明之想了一想,叫刚才表演过的那个神箭手出来,对李逸道:“好吧,我叫他用连珠箭法射你,你接接看,要不要去掉箭镞?”李逸道:“不用。”李明之道:“利箭无情,稍一不慎,便有危险,你当真不怕吗?”李逸道:“他用箭射我,我眼中只见他一个人,心便不会乱了。去掉箭镞,只怕他不能尽量发挥神箭的功夫。”李明之哈哈笑道:“敢请是你也怕显不出惊人的功夫了?好吧,那你们就上场一试。”
校尉牵来了两骑骏马,一人一骑,在场上跑了一匝,那武士道:“小心接箭!”弓弦一响,“嗖”的一支利箭射出,李逸一个“镫里藏身”,那支箭从他肋旁穿过,被他抄着箭尾,甩于地上,说时迟,那时快,那武士闪电般地射出了三支连珠箭,李逸在马背上一个翻身,反手一抄,三支箭都落到了他的手中,射得快,接得也快,众人但听得弓弦一响,箭便到了李逸手中,好像是递过去似的,都不禁喝起彩来。那武士以神箭手自负,十分好胜,见李逸接箭的功夫高明,竟将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张弓一射,三箭齐飞,飞至李逸背后,三支箭倏的分开,一支射背心,一支射后脑,还有一支射他腋窝,三支箭三个方向,箭法端的惊人,场中彩声顿止,人人屏息以待,但见李逸在马背上一跃而起,三支箭都从他的脚下射过,他在半空中一个翻身扑下,将三支箭一抄都抄到手中,人也刚好落在马上。这时连主考的李明之也不禁喝起“好”来!
那武士胀红了面,趁着李逸刚刚落下,突然发出两支急箭,这回不是射人,却是射马,而且射马的后腿,心中想道:“只要射得你跌下马来,我便不至于当场丢面。”李逸骑在马上,那武士料他决计不能接到,哪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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